
作者简介:篱边问菊,原名:李明金,地质队员,88年结业于《诗刊》社函授学院,90年*开代**始在《徐州日报》《中国矿业报》《中国自然资源报》《山西科技报》《鄂州周刊》《四川人文》《中国诗歌网》《中国诗歌报》《彭城诗派》《华文月刊》《青春·*风汉**》《大渡河》《鸭绿江》江苏省地矿局网站等市、省、部级报刊媒体上发表文学作品,徐州市诗词学会会员,徐州市徐国历史研究会理事。

第二十七回
李廷奎听房半夜猫叫 刘淑英有喜爱恨双加
“你又死外边干啥去?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瞎混!”李长富见廷奎往外走,生气地骂道。李长富在苇子店的院子里双脚踏在石磙子上,脚下使力,推石磙子前后滚动,仿佛哪吒脚蹬“风火轮”一样来回辗轧用“铁破子”破过的芦苇。这是编织苇制品前必要的程序,要将破过解分为几支的苇条轧扁成为一根根柔软的苇篾。这一过程把苇子整治到如同入锅煮沸的面条般软塌下来,才能便于编织。
中午在耿二楞家喝喜酒喝得晕乎乎、睡觉爬起来的廷奎似乎对父亲李长富恶狠狠的骂声不感冒,装作听不见。一边提系着刚在院子西南茅房里解开尿尿的裤子,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到东头找小会玩去。”
耿二楞结婚,前去喝喜酒的庄户不多,去的户多是看在耿万财或耿大彪的份上。李长富不能不去,苇子店与耿家、区公所都有生意上的来往,耿二楞再孬也算是耿万财的侄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捧个人场是应该的。但是,李长富又不想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便安排儿子廷奎带钱定账吃饭。能吃能喝又能玩的差事,廷奎自然是欢天喜地。廷奎中午被安排和陈长安等几个耿万财的佃户一桌吃饭,几个捣蛋孩子凑一块去了。这大概是了解街上人缘的问事大佬支耿建儒特意安排的吧。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类货色才能喝一块去。
西颜集东部大街路南有一处池塘,水面积约十来亩的样子,塘水清澈。水塘北部靠近街面的塘岸,垒砌成月牙形略高出地面的石壁。平日里,这里是西颜集人和赶集人洗洗涮涮的好去处。特别是夏季炎热,不论赶脚还是摆摊人酷热难耐、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拾级而下掬一捧清凉的塘水往脸面一泼,那绝对是种享受。这塘水深轻易不干涸,这大概得益于故黄河水道能渗过来水的缘故,西颜集随便在哪里一挖都能挖出水来。据老年人说,这汪塘也淹死过不少人。
汪塘西是一片场地,逢集时,这里是小吃摊位集中摆放的地方。王国璋的水饺摊位摆在自家屋后的大柳树下,大柳树和王国璋的屋后墙中间隔着一条几米宽通向水塘的场边土路。离场近,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家的摊位闭集也摆,长年累月的营生不断档。食客多半是乡里乡亲,或是赶脚、经商、过路客。廷奎隔三差五地摸家里几个大子来过过嘴瘾。王国璋待人实诚、热情好客,他家的水饺摊是个闲杂人等聚集的场所。有时,集上外来说书、唱大鼓的,也在这一带摆场。廷奎本来想到区公所区队部找小会玩,半路上见水塘边大场王国璋的水饺摊位前有几个人闲拉呱,特别是中午一起喝喜酒的陈长安、付久信也在,便两只胳膊一摽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喓,奎,又饿了吗?看来中午的大席没抢着红烧肉!”王国璋见廷奎往水饺摊拐来,先来一句讥笑,挖苦道。王国璋粗布裤褂,裤脚缠带,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双旧布鞋套在补丁白布袜上。摊子是用木棒支起的长条木板,上面摆放着几只瓷盘,有的空,有的盘子里盛好从热锅里捞出来的水饺。木板下面的黄盆里放有半盆大蒜头。一桶清水立在炉子旁,随时向滚开的锅里添凉。有食客坐在摊前正捯起盘中水饺大快朵颐,吃得那个香劲:连醋加蒜,赛过神仙。王国璋四十三、四岁,脸上却已经皱纹横布,满面沧桑。夫妻俩总共五个孩子,最大的闺女出嫁,外孙都抱上了,跟前最小的小女才七八岁。儿子小顺居二,十七八的岁数正托人说媳妇。家有五六亩地,农闲时摆摊卖水饺,每日辛劳赚着绳头微利用以养家糊口不至于引饿。
“嗯,别提了,中午让几个家伙灌毁了,吃没吃着,我都忘了。”廷奎头一拧,一副后悔埋怨的表情。
“你这孩子说话不凭良心,俺都把酒让给你喝了,你怎么还不知足呢?”坐在一旁的付久信听了廷奎的话,直起腰来瞪着廷奎,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再说,哪样菜你没吃?你吃得那个劲头 ,谁跟你抢了是不?上菜的还没摆好,你都恨不能把盘子直接抢肚里去。”这付久信要是败坏人,是不用打草稿。末了,又来一句:“跟你一桌喝喜酒,算俺倒霉!”看来,付久信和廷奎为了中午同桌喝喜酒互不满意。
“你看你说的吊话,恁多是好人?算了吧,恁几个老大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廷奎不服气地犟道。廷奎走到水饺摊棚布下摸只木凳坐了下来。这才大半下午,离天黑吃饭还早,廷奎饿是不饿,主要是闲得没地方去。苇子店里的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摸。马上秋忙了,上午,李长富安排他到场子里捯粪,准备收后耩麦时用,廷奎锄了几锨就以喝喜酒的名义跑开了。平日里就喜欢和小会、法团几个小年轻舞刀弄棍、拔根蒜苗偷棵葱。他们几个在庄里庄外不作恶,小打小敲,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与双井村的刘庆丰那一伙打架斗殴的痞子不同。廷奎这孩子用他爹李长富的话形容说:“懒得四个棒撑着”!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晚上你弄斤老白干来,咱再比划比划?”蹲在一只缺一块角的废弃石磙子上的陈长山跳下来,走到廷奎身旁,拍了拍廷奎的肩膀说道。
“谁给你比划,净耍赖皮。光看你张嘴,就是不下酒。”廷奎右手一甩,把陈长安的胳膊拨拉一边子去。其实,廷奎今天错怪了,陈长安今天像换了一副面孔,这个原来的“酒晕子”今天喝得少不是他耍赖,是他哥在他来的时候千交代万嘱咐、拿头不让他多喝的原因。自从陈长安和耿万财签订好卖地协议后,陈长安把耿万财预付的两个钱都喝得差不多败坏完了。媳妇大改从县城小姨子家接回西颜集,也不找大夫看病,搁在屋里让老母亲伺候,任大改的病情发展、自生自灭。作为哥哥的陈长山都看不下去,表示如不戒酒就不再过问陈长安的事,断绝兄弟之情。陈长安说是卖地,其实也可以说是换地。耿万财在东门自己的牛场子划出一块地方出来,给陈长安盖三间草屋让其一家居住。付久信一家比照陈长安一样地办理。当然,这样的交易耿万财自然也不需掏出多少钱来。几家都合适。
“廷奎,你别光喝人家的喜酒,你的喜酒什么时候喝?”蹲在一旁抽着烟袋的陶智说话了,他今天下午没去“陶家药铺”门口转悠,到水塘大场找王国璋拉呱呢。陶智自打自家的驴被广德家的借去磨面顶伤儿媳妇秀贞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闲拉呱喜欢到水塘西这里。大概是在水塘西这块人堆里没有多少思想压力的缘故吧。
“二大爷,这事呢别问我。恁得去问俺达,他说什么时候办他当家。”廷奎显得事不关己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陈长安嘴一撇,说道:“你这孩子真听话孝顺!”夸是夸,大家都听得出来陈长安说的是反话。。
“俺混得连憨二楞都不如。”廷奎忽然想起自己的婚事还在半道悬着,晃晃脑袋感慨道。孩子要是不争气,得让大人多操多少心。廷奎的婚事可是把李长富折腾得不轻。论家境,论长相,李廷奎都应该能挑着捡着地找媳妇,现实却不尽人意。李长富托媒婆“李娘们”说了两三个相当不错的女孩,人家家里一打听,听说廷奎这孩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过日子,都打了退堂鼓。现在,好不容易说一个远一点的,女孩长相不咋地,廷奎心里不怎么乐意。父亲李长富倒没有多大意见,已经过完柬了,正张罗着明年开春把媳妇取回家,了却这桩心事。
“浮浮,恁说二楞这孩子憨不愣通,今天新婚之夜知道盐是哪头咸、醋是哪头酸不?”蹲在角落里的“豁子嘴”周济冒上来了,而且一开口就没有正味。
“你这个豁熊嘴里一讲话就冒屎气味,二楞不知道你知道?你还不是跟恁表嫂子一起趁恁表哥不在家滚床研究出来的?”付久信劈头盖脸朝着周济就是一阵嘲弄抢白。呛得“豁子嘴”干瞪眼忘了还嘴。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恁俩搁这来较什么劲,有胆恁躬二楞床底下去听二楞的新房去,听听二楞怎么办事的不就知道了嘛!”陈长安一脸坏笑地先假装指责付久信,实则夯实周济的丑事后打起圆场来。
“浮浮,你这孩子能,你也是个瞎能。浮浮你别让恁媳妇一脚迫床下去?到底为啥,你说出来?”周济咧着豁嘴,不甘示弱地揭起陈长安的老底来。传说陈长安结婚第一夜刚爬上婚床,就让媳妇大改一脚瞪下地了,至于什么原因当时听房的人没说具体,传的人各有见解。有人大胆问过陈长安俩口子到底拥啥踢的人,他俩不是笑而不语,就是把问者一顿臭骂,就是不解释。于是,坊间流传一句歇后语:朱大改迫(pai)陈长安——不知为啥。陈长安的媳妇大改娘家姓朱。
“为啥?为恁姥娘个吊!” 陈长安恼怒地骂周济道。周围的人听得哈哈大笑。
“时候不早了,恁都赶紧回家吃饭去,吃完饭回来听大鼓。耿二楞结婚,耿万财今天把好肯来咱西颜集唱大鼓的刘瞎子喊来了,连唱三天大鼓。今天晚上先唱《罗成算卦》。”听到几个人越说越下线,王国璋有意想制止。他双手包着饺子,嘴里向在座的公布道。众人一听说今晚有唱大鼓的,纷纷起身散场各自回家。
“王叔,给我下碗饺子,我不回家吃去了。明天给你饺子钱。”廷奎来了精神。
刘瞎子接近五十岁的年纪,是方圆十里八乡有名的说书艺人。早年曾在县城混迹娱乐场所,也常在乡镇集上转悠。刘瞎子是自幼瞎,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瞎。刘瞎子的眼像没睁开,只能翻起一道小小的白印,好象黍节糜子利得样。
刘瞎子的爹把少年的瞎儿送到徐州黄河沿百花书场,拜一位民间说书艺人为师,心口传承学了几部历史故事。出师后回到县城开始自己摆场子、自力更生混饭吃。刘瞎子曾娶过媳妇,媳妇也是个先天瞎。不过,俩人生的一男一女两个后代都是好好的,不聋不瞎与常人无异。儿女小时候,经过能看见这一家人四口人,小的领着大的行走着。后来孩子大了,各自成家,刘瞎子的媳妇前几年也因病走了,儿女们都是把刘瞎子送到说书的地方就回去。
好在经过几十年的摸索和老百姓的熟悉帮助,走到一处说书,由本地的百姓接待,刘瞎子自己在外也无大碍。刘瞎子拿手的长篇故事是《隋唐演义》,一部天下兴亡、群雄争霸的历史风云,被刘瞎子绘声绘色地演唱表现得跌宕精彩,深受老百姓的喜爱。
俗话说:瘸有瘸能,瞎有瞎技。刘瞎子靠一只破鼓、一对钢板走天下,生儿育女养媳妇,这就是男人的本事。耿万财的二媳妇杏花年青在县城唱戏时就认识刘瞎子,嫁到西颜集后经常接刘瞎子来赶西颜集,有时刘瞎子一说长篇古书都能在西颜集住上个把月。西颜集街上没有不熟悉他的,都喜欢他的讲古。每次刘瞎子来西颜集,耿万财都把他安排在耿家东门牛场子里的一间草屋,街上有的听众都能追到那里聚乐去。
今天耿二楞大喜之日,刘瞎子中午就单独坐上了,当然也上了二十个铜钱的喜礼。杏花和耿万财不愿意让他定账,刘瞎子讲究,非得让账房先生写上。傍晚,耿万财早早地安排刘瞎子吃晚饭,夜幕还没降临,就派人送到水塘大场王国璋水饺摊前,准备大唱助兴。
“咚咚”,刘瞎子的三根竹竿支起的架子上,已经摆上了牛皮鼓。他和熟悉的人拉着呱,不时敲上几声散播出去,让大家知道说书的来了。
眼看天色将黑,场子里人来了一大片。王国璋走到刘瞎子跟前,弯下腰说道:“瞎爷,时候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好好。”刘瞎子应着,一手摸起鼓锤、一手操起钢板,口里开了腔:“各位老少爷们,咱是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就开唱喽!”刘瞎子把最后一个“喽”字拖得长长的,鼓点和钢板同时甩起来。
“说书不说书,先弄两首诗。说的是:‘天为罗帐草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蜷腿不愿伸腿睡,唯恐蹬倒好江山。’说的是:‘片云风驾雨飞来,顷刻凭看遍九垓。楹外近聆新水响,遥穹一碧见天开。’”刘瞎子连唱加念两手打油诗。“在座的听客,刚才咱念的是明朝朱洪武还没在南京应天府坐朝时的两首诗,朱洪武自幼家贫、贫困潦倒,讨饭、当和尚的事都干过。但是,他胸有鸿鹄大志、不甘屈人之下,经过一番征战,终于坐上了金銮宝殿当上了皇帝。这就叫:‘苦心人天不负,有志者事竟成!’”刘瞎子说道这里,瞎眼挤不滴厉害,眼皮翻不上去,只能露出一条缝隙闪闪的。“老少爷们,我先弄一个小段《潘金莲拾麦》让大家伙长长兴致。”说着,一手敲鼓、一手摇打起手里的钢板。唱道:“钢板一打响连连,各位听众恁听我言,今天咱不把别表,先唱一段俊俏的娘子潘金莲唵”
刘瞎子摇头晃脑地唱到:“老少爷们听书恁都往大道上看,大道上拾麦来了潘金莲,武大郎挑着挑子就在那头前走,扭了捏、捏了扭,潘大姐迈步随在后边。哎,也该着小两*交口**了败时运,谁能想到老天爷误了乾坤就变了天。上先来下的本是牛毛雨,到后来,面条子大雨往下窜。潘金莲身大脚小难走路,(我的个娘来)小金莲它咋硬往泥窝里钻。也是一步没走稳,呼嗵栽了个面朝天。武大郎生就的二百五,慌的他也没叠的问,转过身就不分大头小头往上掀。(他剋着潘金莲的脚脖子掀去了)”几句诙谐的唱词惹得听众轰然大笑起来......
唱罢《潘金莲拾麦》,鼓点响起,“咚咚咚,咚咚”,《罗成算卦》又拉开序幕。《罗成算卦》是长篇评书《隋唐演义》里的一段,刘瞎子常在赶集的时候说唱。唱词中说道:秦王的小将罗成的三哥徐茂公给罗成算卦能活到七十三岁,而徐茂公的师傅毕尘仙算罗成只有二十三岁的寿命。
故事情节几乎家喻户晓,但每一次刘瞎子唱它,老百姓仍然听得有滋有味,不少人喜欢刘瞎子的唱腔而津津乐道。唱完《罗成算卦》、刘瞎子又说起了《秦琼卖马》,这一来二去就到了三星西沉的时辰。王国璋早收起了摊子,偎在人群里聚精会神地听书。廷奎也是听得入了迷,憋着尿也得听完。
刘瞎子心里会掐点,觉得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就偃旗息鼓、吹灯拔蜡地不再唱,口干舌燥,身体疲惫也到了该下场休息的点了。等廷奎跑到水塘边的芦苇跟前撒完尿,回身看到偌大的场地已经空无一人,都散场回家睡觉去了。
本来廷奎该像别人家一样听完大鼓回家,季节不饶人,这个立过秋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可是,中午喝完喜酒到家已经睡过一觉的廷奎,由于听大鼓听得入神,脑子围着刘瞎子说唱的故事情节转悠,神经处于兴奋状态,一点不觉得困。此时,廷奎的酒意全无、玩意未消,不想回家,鬼使神差地冒出想去耿二楞新房去“听房”的念头。中午酒桌上和下午在王国璋的水饺摊前,陈长安、付久信等人言谈之中说的那些带色的下流荤话,竟提起了廷奎的兴趣。他的脑子里浮现出身穿红袄、身段小巧玲珑的新娘子小焕的模样,就耿二楞那个七拧八歪的憨熊也搂上了美娇娃,心里不平衡的廷奎决定去二楞家,听听新婚之夜一对新人怎么滚在一个被窝里的稀奇事。
廷奎沿着大场边的巷口往南走。夜深人静,黑夜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叫。廷奎步履轻放,仿佛把一双脚用心往上提在手里往前走,练轻功一样尽量避免脚下响声。过了李光琪的院子,又过了两家耿姓住宅,来到耿二楞的堂屋后面。廷奎弓腰蹑手蹑脚地顺着二楞家的半截子土墙根往前移动,码过屋山头来到前院外,二楞的东间新房的窗户往外透出昏黄的光线,隔着窗纸,那是室内窗前梳妆台上的“长明灯”发出来微弱的亮。
廷奎借着夜光睁大眼睛,猛地看见黑暗中有两个人影,对面的院墙下有一个,亮灯的窗户下蹲着一个。廷奎心中暗暗发笑:恁这些家伙,跑我头里啦。廷奎轻手轻脚,双手按住墙头屏着气,两腿往上一提,然后先抬起右腿后提左腿,“刺溜”翻过土墙,轻轻落地。好在脚下没有什么物件,廷奎没有引起任何响动。此时,廷奎紧张而又兴奋,如同进户的小偷。先来的那两位伙计早发现了他,窗下的那位还无声地向廷奎不断的招手。手势往内勾勾,又往下压压。廷奎看懂了,那是让他过到窗户下又不能出声音。
耿二楞的家里没有看护的狗,所以这些偷听家伙的行为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小焕娘离开的晚,走之前对小焕又私下交代一番,让她关好门窗,别睡太死,夜里得起两次看看“长明灯”的情况,该添油的添油,灯芯也得提拔提拔。夜间注意动静,特别要提防那些“听房”者的举动。为了一开始给两位新人清净,小焕娘带着两个小的还是暂住在耿万财家。小焕娘作为过来人,深知这新婚第一夜需要用如履薄冰的小心去应付。
廷奎小心翼翼地快速挪移到东窗下,仔细一看,面前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伸进窗户内的人影原来是“穷鬼”耿平理。廷奎心想,耿平理比耿二楞大一辈,怎么也来爬墙头?这都是“三天不分大小”惹的祸吧。廷奎从直觉上判断,蹲在墙根的那位是耿二楞的平辈亲戚小孬,心话这孩子也够专劲的,既然来都来了,蹲在离窗户那么远能听到个啥?廷奎便也朝小孬招招手,意思是让小孬挪到窗户底下,三人一起听。谁知小孬刚一活动,突然“哗啦”一声响,把三人都吓了一跳。小孬用手一摸,原来自己慌乱中碰到一只陶罐,自己的脚差点将陶罐踢烂。这只隐藏在一片草丛里的广口陶罐,可能还是二楞家过去的尿罐,久已不用。廷奎心惊之余,怕刚才的响声惊动新房里的耿二楞,他灵机一动,马上捏着自己的喉咙“喵喵”学了两声猫叫,用夜猫子的行为把响声遮掩过去。
三位偷听者像做贼似的蹲锯在耿二楞的新房窗户下,就是为了图个新鲜,关心人家新婚的那事,来满足自己淫邪的欲望。可是腿都蹲麻、耳朵支酸了,屋里除了偶尔传出轻微的响动之外,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话语。因为小两口的窃窃私语根本听不清楚。即使有二楞的憨声传出,那也与他们期待的声音无关。这要归根于小焕娘交代后,小两口保密做得到位。
就在廷奎觉得这人家睡觉、自己站岗的活没啥意思、想撤离回家睡觉去的时候,那只灵敏的左耳听到屋里小焕的声音:“你急得什么?”。就这简单的一句,让廷奎顿时心跳加快,这颗早已钻出耳朵的好奇心令他周身血液快速地流向大脑,仿佛眼睛已穿过窗户和黑暗射向屋内婚床上的一对叠起的新人,手和嘴唇不由自主地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廷奎站起身来,象一只掉进窖里着急的狗不断寻找上来的出处一样,晃着脑袋在耿二楞的新房窗户上来回移动,想找出最佳听处。可是,接下来什么也没再听清。好大一会,廷奎实在不想坚持下去,便朝那二位摆摆手,自己先撤了。
廷奎这孩子真不是熊,当他按原路轻轻地翻墙折回到院外时,想起二楞新房窗户底下还有耿平理和小孬二人不舍得离开,就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砖头,爬在墙外头上瞅准耿二楞的房门扔了过去。只听黑夜里“啪”的一声清脆,把蹲在窗户下专注听房的耿平理和小孬惊吓得狗飞鸡跳、魂飞魄散。“我的娘唉!”耿平理和小孬慌得连滚带爬地起身就跑,快速翻墙落荒而去。新房里也立时响起耿二楞恼羞成怒的叫骂声。
李廷奎见已经达到捣乱整治的效果,心里那个高兴劲别提了,象六月的热天里吃雪团一样恣,心满意足地大笑着离开二楞家往回走。虽然没从新房里得到太刺激的隐私,但就是小焕这句轻轻的“你急得什么?”已经让廷奎如获至宝,够自己吹嘘摆显的啦。回去添油加醋,关键是要听者发挥带有翅膀的想象,这想象足以让小焕在夜校课堂上又羞又恼。
据说小焕回家后把在夜校里遇到的事情跟耿二楞说了,耿二楞立马要去夜校里找廷奎干仗,被小焕和小焕娘劝住了。这种事只能打哈哈当笑话,不能当真。你当真了,就相当于坐实好事者的想象了,白送给对方笑料,那以后说起这事,新人一辈子也别想抬头,只能人前背后任人取笑。
秋收后的田野,成熟的庄禾已经收割入场,大地裸露出褐色的黄土,如同农夫风吹日晒的背脊。韩寨的淑英婆家的几十亩秋田已经整理好,耕、耙都弄过,专等老天下场雨水让焦干的土地潮潮,好耩麦。当然,张老头也留着四五亩地,准备栽油菜。这两种作物都是要过冬经雪的。此时,“假善人”张加勤和儿子张大可、儿媳妇淑英在自己打谷场里忙活。老张头负责打芝麻,张大可把从地里拉回来的玉米杆堆垛,淑英坐在阴凉处的小木凳上看着一堆玉米棒子剥玉米。
“假善人”摔打芝麻的工具是一个木头架子。两根长粗一些的木棒加两根小方木构成的长方形木框,木框里每隔寸把安插着十几根细木条,象篦子似的。张加勤把谷场边缘堆晒好的一捆捆干芝麻棵拿到木架子处,举起一把芝麻干棵往木架子上摔下去,芝麻就被甩出来掉在架子下面积成一堆。这摔芝麻的力度要掌握住,不能用劲过大,以免连棵摔断。劲太小,芝麻当然出不净。
张加勤五十多岁的年纪,下身的大腰粗布裤几块大大的补丁几乎能盖住整条裤子,上身赤裸。汗流浃背,黝黑的肤色在秋阳下闪着古铜色的光芒,略显软塌的肉皮下,仍能看到年轻时肌肉健硕的模样。张加勤吃苦耐劳,四十几亩地就是他的天下,日夜操劳。但是,张加勤为人馊扣小气,一个铜钱能窝在手里攥出水来。一般二般的人赚不到他的便宜,是只出了名拔不出毛的“铁公鸡”。人送外号“善人”,实际是说反话。
还是在掰玉米的时候,有一天,淑英忽然觉得恶心,蹲下身子呕吐,吐两口水后就是干咳,总觉得胃里不舒服。淑英婆婆见了赶紧上前问了几声,月事该来的没来,张老婆子心中有了数,说可能是怀孕了,便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地吆喝开了。这天大的喜讯让张家上上下下兴奋不已。祖坟冒烟、张家来后,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能让张加勤欣喜若狂。老公母俩自此对淑英另眼相待,一直笑脸相奉。就连张大可出嫁的妹妹小影也带着刚下来的山里红果来娘家瞧淑英。
见淑英起身将剥好的一篮子玉米粒往口袋里拎着倒,张大可忙跑过来夺下,心疼地嚷道:“你怎么不注意,干点轻活罢了,这么重的篮子能让你提吗?”
“我又不是个废人,怎么不能干?又不是没干过。”淑英反驳道。
“你哪里是废人,你现在是功臣,是俺老张家的大功臣!”张大可满脸堆笑,仿佛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拍淑英的马屁。淑英怀孕,还能有比张大可更高兴的男人吗?这两年夫妻俩为要个后代是怎样过来的,张大可没有忘记。外人的眼色、煎煮的汤药、母亲的唠叨、夫妻俩的嗝嗝唧唧,走过的路比唐僧西天取经都难。主要还是心灵上的折磨和痛苦,看到别人家结婚不久,生孩子如同下鸡蛋一样容易,他们抱孩子出来那个趾高气扬的得意劲儿,嗨,没法提!现在,淑英可给自己长脸了。
“去去去,别恶应人。这几年,我受你的气还少吗?我活到现在你没吃了我,算我的命大。”刘淑英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嗔怪道。
张大可倒完玉米粒,把篮子又放回淑英跟前,撩起褂子衣襟擦擦脸上的汗水,用手拍了拍淑英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道:“今后要是再说你一个不字,‘天打雷劈’!”说完,自己笑着跑走干自己的活去啦。
当张老妈子第一时间把淑英怀孕的事告诉儿子张大可时,张大可不相信。他特意跑到淑英掰玉米的地里钻进淑英跟前当面求证。得到淑英肯定的回答后,张大可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拉住淑英的胳膊就往地外拽。嘴里说道:“你别干活了,哪里凉快你到哪里舒服去。”淑英不是娇乖之人,又挣回来继续做事。
当天晚上,两口子睡在自己床上,张大可详细询问淑英怀孕的前前后后。两人猜测,可能是那次生气淑英单独回西颜集,张大可追到铁匠铺的那晚成就的事。张大可也听人家说过,要是男女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兴奋,那女人怀孕的几率就高,看来这事不假。不论如何,淑英怀孕是天大的喜事,接下来应该好好保护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王母娘娘的仙果,不能让孙悟空拨拉掉地上化成水喽。
其实,这期间张大可不是没怀疑过。多少年没怀孕,怎么突然就怀上了?事有蹊跷必有妖。张大可疑心最多的就是那晚淑英自己的出走。淑英到达西颜集的时间有些晚,再说,我一路喊着走的,淑英要是在路上怎么会听不见?难道真像她回答的说听见喊声,因为生气没应?还有,淑英回到西颜集的脸色也不好看,虽然夜色里看的不真切,可当时还是觉得淑英像哭过的一样不自然。而且,那晚在小床上,淑英明显的昂奋,从来没有过的激情昂奋。作为一个男人,张大可一直都有淑英出过事的感觉和直觉。
有些事,两口子也不能直接问,只能侧面旁敲侧击式的试探。她要不想说,就是龙天老爷来问,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张大可曾把疑问深深地埋在心底,不去想。如今淑英怀孕,这些疑问又象雨后的春笋一样压不住地冒出来。当然,冒出来还是在自己心里,该自己承受的推不掉。张大可觉得再也没有必要去问淑英那天晚上的事,现在淑英怀孕大过一切,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必自寻烦恼?
这段时间夜深人静时,淑英喜欢捋事。小时候的、在家为闺女的、结婚后的等等,大事捋,小事也能想起。有高兴的,有快乐,有想哭的,还有想发疯的。事情回过头看,的确有不同以往的认识,仿佛人变得聪明了,以前看不懂的问题,现在换一个角度去想,就能得出一些结论,即使这个结论自己喜欢或不喜欢。
例如,小时候有件事,至今还能记得:那是十岁左右的年纪,有一天,西颜集逢集日街上来了一位卖糖葫芦的男人。男人肩扛一根一头插满诱人嘴馋的红红糖葫芦的木棒穿行在赶集的人流中。自己听到男人的吆喝声就走出院子,想买一根吃。可是,看到卖糖葫芦男人的长相后,自己犹豫了。这个男人自己认识,他前几天才来铁匠铺买锄头,因为价格的事情和父母吵了起来,而且吵得很厉害,双方都骂了人。自己认得他、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恨他。可是自己当时很想吃这个男人肩上的糖葫芦,怎么办呢?如果喊娘给买,那也是不可能的。最后,等男人走得离铁匠铺很远,自己才追上去,递上两个铜钱,拿到糖葫芦后转身就跑了回来,怕被卖糖葫芦的男人认出是铁匠铺的小孩。当时自己吃完糖葫芦后有点自责,觉得不该买这个男人的东西。娘知道了,一定会打自己。
现在想想,觉得当时的想法很好笑。自己想吃糖葫芦,而有人卖糖葫芦,自己花钱买糖葫芦,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娘不去买是因为和卖糖葫芦的男人当面吵过架,抹不开面。自己是个幼童,谁会拒绝一个孩童喜欢一件孩童的食品呢?当然,如果换一个人卖糖葫芦,也许自己吃得感觉更香甜。
怀孕后的身体也明显越来越有感觉。别的不说,吃饭就感觉嘴里的口味有些变化,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以前一吃就能酸掉牙的苹果、山里红果,现在吃起来杠杠的。当然,回忆最多的还是和张大可的婚后生活。老公公无声的嫌弃、老婆婆高声的刻薄、丈夫张大可若即若离的寡欢,自己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到现在各种心思都有的复杂心理,淑英感叹不已在韩寨坎坷的不孕日子。而如今终于扬眉吐气,至少说明自己能怀孕,是个正常的女人,不是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
可是多少年没怀孕,怎么突然就怀上了呢?淑英心里藏有和张大可一样的疑问,甚至比张大可还剪不断、理还乱。喝了那么多的汤药,没怀上,怎么会在那次被黑影男人......就怀上了呢?是药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根据怀孕的日子推算,日期恰在自己冒险摸黑回西颜集家的那天。因为那天后,母亲留自己在西颜集住了大半个月,没回韩寨的婆家,没有跟张大可同过房,不可能是以后的事。可那天有两个男人,是谁的呢?淑英不敢想下去。有时见到张大可便有些恐慌和不安。
淑英怀孕的消息传到西颜集淑英娘的耳朵里,淑英娘脸上乐开了花,见了西颜集街上跟自己熟悉关系不错的女人,头一句打招呼,第二句绝对是关于淑英怀上孕的悄悄话。如同当初淑英不能怀孕让她心里憋成一块大疙瘩一样,现在如果不让她宣传淑英怀孕的消息,也能把她憋坏。三老妈子拿着筐头去集上买豆腐,刚在铁匠铺露脸就让淑英娘喊住了:“三嫂子,你干啥去?”
“他婶子,我到东边去买点豆腐,老头子现在啥也嚼不动,豆腐还行。”三老妈子脚也不停地回道。
“三嫂子,来来,别慌走。我有事告诉你。”淑英娘神经兮兮地打着手势让三老妈子留步到自己跟前来。等三老妈子走到近前,自己先忍不住笑呵呵。
“嫂子,淑英怀孕了。这个消息,我说啥也得让你先知道!”淑英娘眼眯成一条缝,那个自豪喜悦的神态仿佛怀里抱着一只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金元宝,黑里透红的脸上闪着亮光。
“好好好,老天开眼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三老妈子听了,先是露出瞬间怀疑的神情,一闪而过后接着便是满面可掬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的挤压而显得更多更密。“我就说,这淑英打小好好的,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缺胳膊不缺腿,怎么会不能怀孕呢?只能是时候未到。老天爷也真会拿拧人,不到时候不给糖吃。淑英的老婆婆也不是个东西,恁看这两年把淑英欺负的,哪天来西颜集走亲戚,我见了她我能说死她。俺这么好的西颜集的闺女,恁还给俺气受!”三老妈子因为高兴,便把自己忿忿不平的心里话滔滔不绝地倒出来,好像她比淑英娘还在乎。让淑英娘感到这才是老亲舍邻该有的态度。
淑英娘特意兴冲冲地去了“陶家药铺”,她要当面感谢陶广德。“陶家药铺”门前还是个消息灵通的所在,什么样的事在那里一说,立马就能传遍半个西颜集。淑英娘觉得到“陶家药铺”门前去显摆显摆,能省自己不少口舌。
“陶大夫,太谢谢你了。麦头来你给拿的那些药真有作用。这不才几天,就怀上了。”淑英娘大嘴一咧,嗓门高得让在“陶家药铺”门口闲玩的人群不用另外通知了。
“啊,那好,那好,这是淑英修来的福份,也是恁刘家的福份。恭喜,恭喜!”陶广德听说淑英怀上了,顿时喜笑颜开,好不高兴。自己的医术有了成果,天随人愿,这是不花钱的广告。陶广德走出诊所,满面红光,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传壁婶子,恭喜了,这下你不用愁了,等着抱个大胖外孙吧!”郭彩兰也乐不可支地恭喜道。
“陶家药铺”门前的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高兴的神态。整个西颜集有人知道淑英怀孕的消息后表现得相当冷静,淑英的父亲刘传壁是其中之一。刘传壁短暂的喜悦之后,照旧手中小锤一颠一颠地敲打着烧红的铁件。熟人向他当面恭喜,他仅以点头示意回答。别人谈到抱外孙的话题,刘传壁最多说一句:“还早来!”轻轻而过。
“你这个死老头子,你咋这么能存住气?咱闺女这次给咱争了面子,你怎么蹬不出个屁来?”淑英娘对刘传壁这个态度表示不满,吃饭的时候骂道。刘传壁听了也不生气。
淑英娘说道淑英争气的话,刘传壁是绝对赞同的。几年来,闺女不能怀孕在婆家受尽了窝囊气,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能好受吗?现在好了,俺老刘家的闺女没有问题,就象脖子上束缚的枷锁被打开一样心情舒畅。刘传壁哪有不高兴之理?但是,男人有男人的想法,男人有男人的考虑,淑英娘一个女人家去折腾就够了。自己是当家人,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得稳。象淑英那天晚上跑回家,当爹的有再多的担心也只能压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