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皆知 这么娇美的公主是要配最尊贵的皇帝 可谁也没有料到…

京中人人皆知这么娇美的公主是要配最尊贵的皇帝可谁也没有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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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齐元隆五年九月初八,天色大异。

  朝阳如血,在千里万里的云层上洒下万道红光,又将苍茫大地映照得一片凄厉悲壮。

  柔嘉站在都城城头,单薄的身形被晨风吹拂着,衣衫鼓荡,更显纤弱;红日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染上凄艳,而她茕茕孑立,恰似一支脆弱的雨后海棠。

  “你当真,要将我献给北奕?”柔嘉定定看着自己的夫君,红唇僵硬发冷,心里头也如这天色,血淋淋的。

  陈昱侧着头不敢看她,只搂紧了怀中的高贵嫔,虚弱道,“你……帮朕那么多次,便再帮一次吧!”

  北奕人陈兵城下,他们少开化,粗蛮无礼,叫嚣着南齐的皇帝玩弄了北奕皇帝的女人,便也得将自己的皇后献出来,以供北奕泄愤。于是陈昱当真要将柔嘉献出。

  已数不清绝望了多少次,柔嘉心丧如死,流不出眼泪。

  而引起这一切的“北奕皇帝的女人”——高贵嫔,只轻轻看了柔嘉一眼,便一脸冷漠地转回了头,靠近陈昱,理所当然地受着皇帝的怀抱与保护。

  见春与知夏两个,是自小跟着柔嘉的婢女,早已跪在地上,哭着给柔嘉求情,可陈昱并不理会,反而旁边的奸佞太监,命人将两人拖走了。

  被柔嘉直直盯视,陈昱姿势僵硬,偏头更不敢看她,道,“阿珺姐……你便去罢,若真能退了敌兵,朕……我给你立功德碑!永远记着你,日日给你诵经!”

  这一刻,柔嘉想笑。

  她全心全意对待了近二十年的表弟、夫君,竟然薄情寡义、愚蠢无能到如此地步,可惜她今日才完全想明白。

  无法面对柔嘉的反应,陈昱对旁边一脸奸猾笑意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便一脸阴笑地上前几步,“皇后娘娘,您最识大体不过,不要让陛下为难。”

  柔嘉偏了偏头。城楼下的北奕*队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当真是旌旗蔽空、气吞山河。

  吞的是大齐的山河。

  柔嘉回头,视线从欲要抓她的太监、懦弱后退的朝臣、无动于衷的高贵嫔身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到陈昱脸上。

  秉性正直为国为民之人都已死去,大齐气数尽了,她也该走了。

  柔嘉收敛笑意,将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威仪道,“我,大齐谕旨册封的柔嘉公主,宁死不受辱!”

  声音清脆而铿锵,掷地有声。

  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她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头饰,提着裙摆,如夏日的疾雨,又如离开樊笼的鸟儿一般,几步奔到女墙边,毫不迟疑,翻身跳了下去!

  她说她是大齐柔嘉公主,她愿以这个身份慷慨死去,她再也不愿做陈昱的皇后。

  随着柔嘉坠落,一瞬间起了许多惊慌的呼声:“皇后娘娘!”“柔嘉!”“公主!”

  柔嘉仰面坠落,眼中倒映着壮烈苍穹,耳边听到了呼声、风声、旌旗猎猎声,以及北奕敌军嬉笑叱骂的声音。

  “哈哈皇后被逼得跳楼,妙啊妙啊!”

  “南齐的皇帝真是个软蛋,竟当真把自己的皇后拱手送人!”

  “让他来钻我的□□,恐怕他也会钻吧!”

  “这南齐的皇后确实美貌,若身体没有摔坏,我们……嘿嘿……”

  柔嘉心中很空,很静。她想,大抵死亡,便是如此空阔寂静,静得发冷。

  柔嘉闭上了眼,等待落地那一刻的解脱。

  但她没有等到,而是猛地落入一双坚实的手臂,脸颊贴上冰冷的胸甲,硌得她有些疼。

  柔嘉诧异,睁开眼眸,眼神顺着凸起的喉结、硬朗的下颚,看进一双深邃的,仿佛盛满月光般的眼睛里。

  眼睛的主人紧紧抿着薄唇,定定看着她,一言不发,手臂却将她的纤腰搂得更紧了些。

  “殷……殷……”鼻尖闻到干燥清冽的男子味道,柔嘉却来不及羞窘,而是愣住了。

  殷绪没有回应她,抬眸的同时抬起右臂,将自己手中窄刀,死死钉入了城墙。

  柔嘉能感觉到那一瞬抱着她的人有多用力,脸上的、手臂上、肩背上皮肉尽皆绷起,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他们的去势止住,而后借力狠狠往上一攀!

  殷绪就这样,单臂抱着柔嘉,跃进女墙之内,而后小心地将柔嘉放下。

  一切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又快又出其不意,所有人都看着突如其来的殷绪。

  殷绪身上穿着北奕的铠甲,脸上风尘仆仆,对自己的来由不做解释,对所有的目光视而不见,甚至也没有拜见尊贵无匹的皇帝。

  他表情静默,眼中只有柔嘉,缓缓朝她跪了下来,单膝点地,拱手道,“公主殿下,微臣救驾来迟。”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仿佛冬日阳光下冰凌相撞的声响,清晰而动听,又充满着对柔嘉的恭敬与虔诚。

  柔嘉已干涸的眼泪,这一瞬间却又湿润了眼眶,“殷将军……”

  这几日,她经历了国之将破的惶恐,经历了亲人尽皆逝去的惨然,更经历了,被夫君送给敌人玩弄的绝望。

  她以为自己已是一无所有、孤独于天地,没成想,跳楼之后,却还有人于千军万马之中,冒死救她。

  不是救护皇帝,或者别的谁,而就是为她——柔嘉公主,救驾。

  “微臣在。”听到柔嘉的声音,殷绪抬头,乌沉沉的眼眸里写满坚定与忠诚。

  柔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间感觉到,自己已和他命运相连,再也不会孤独。

  有人认出了殷绪的脸,陈昱也认出来了,斥责道,“殷绪,雁鸣关之战你一败涂地,怎么还有脸苟活回来?!”

  殷绪没有理他。雁鸣关是北奕突进大齐最重要的关口,他率众拼死抵抗几倍于自己的敌人,满心等着朝廷援军,却不料皇帝贪生怕死、拒不支援,弃北方诸多要镇而不顾,反而将*队军**团团调集在京畿附近来拱卫他。

  北奕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南齐一寸失守,寸寸失守。

  当殷绪带着杀得仅剩的几个弟兄突出重围之后,看着沿路伏尸遍地、血流成河的惨状,已然明白大齐国运到头了。

  也是那时,他心中再也没了君上与家国,余生唯一的愿望,只剩柔嘉,于是想法混入北齐军中,最后来到城下。

  殷绪没有理会陈昱,回应斥责的是北奕的皇帝。因为那人终于玩够了猫戏老鼠的戏码,下令攻城。

  雄壮的号角声、激昂的战鼓声响彻天地,又充满不详。成千上万的箭矢破空而来。

  南齐的士兵们已没了斗志,惊慌失措乱七八糟地举着盾牌防卫。

  陈昱吓得脸色苍白,顾不得殷绪与柔嘉,搂着自己的贵嫔,被人团团护着,匆匆忙忙下了城楼,身后跟着一群如丧家之犬的大臣们。

  皇帝与大臣们一逃走,守城的士兵更站不住了,纷纷跟着溃逃。

  殷绪起身,夺过一个欲走士兵手里的刀,举刀利落地将几支箭砍断,看着柔嘉的目光没有一丝慌乱。

  柔嘉只见过殷绪几次,有时在逢年过节的宫宴上,有时在封赏的大殿上。仅有的几面中,殷绪总是沉冷内敛的,英俊的脸上惯没什么表情。可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看着柔嘉的目光,竟然有两分温柔。

  “殿下,”他靠近柔嘉两步,道,“往后退吧,能多活一刻,便多活一刻,微臣会护着您。”

  除了退,也没什么办法。她一个皇室女子,当真被敌人抓住,会受如何屈辱的对待,不可想象。

  柔嘉含着泪笑了起来,“好。”这一刻,死亡竟然不是寥落寂静,而变得有些温暖起来。

  殷绪护着柔嘉下楼。密集的箭矢下,他紧紧拉着柔嘉护在身前,时而高大的身子微微弯曲,竟是以身体为盾,来为柔嘉遮挡。

  城楼下的局势更乱,士兵们殊无斗志,有的溃逃,有的无措,更有将领见风使舵,下令打开城门。

  面容粗犷的北奕蛮子,骑着马打着呼哨冲撞过来,越来越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嗜血的光芒。

  殷绪没有再看,护着柔嘉往内城跑,低声道,“殿下,一直往前,别回头。”

  惨叫声、箭矢声、坠楼声不绝于耳,血腥味弥漫。柔嘉抿紧红唇,提着裙裾,配合殷绪的步伐,奋力朝前跑去。

  马蹄声如同追命的战鼓,一下下敲在柔嘉心头。柔嘉能听到殷绪反身挥刀的声音,有血溅了过来,又被殷绪细心挡去,不让血污弄脏她。

  很快,她又听到了利箭刺破铠甲、钉入血肉的声音,耳边传来殷绪的低呼。柔嘉心尖一跳,下意识转头,殷绪却抬起手掌转回她的脸。

  粗粝的掌心轻轻摩擦过脸颊,带来温热而真实的触感,转瞬即逝。殷绪的声音低沉坚决,“别回头。”

  眼泪满出眼眶,柔嘉咬牙,迈着沉重的双腿,用不顾一切的力量,朝前跑去。

  但逃亡终有尽时,结局终会来临。柔嘉跑不动了,殷绪夺了一匹马,后来马匹也死去,两人从马背摔落。

  落地的时候殷绪紧紧环着柔嘉,以身体为垫来为她缓冲,自己却在地面洒下大片血迹。

  柔嘉顾不得疼,从地上爬坐起来,才发现殷绪已满身是伤,背上更是插着好几支箭矢。

  “殷将军……”柔嘉满脸是泪,抱着他的手臂,死命拉他起来,却力气早已用尽。

  “殿下,别哭……”殷绪脱力地躺在地上,染血的脸庞依然英俊,看着柔嘉的目光也是那样温柔,仿佛落进了满天的光。

  他抬手想要替柔嘉擦去眼泪,但那只手却那样沉重,发着颤,带着血,似乎下一刻就能垂下。

  柔嘉握住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附在自己脸侧,眼泪一颗颗打湿他的手背。她哽咽问,“为何,你为何要如此拼死救我?”

  他们甚至仍算得是陌生人。

  可殷绪没有回答。他手指在柔嘉脸颊轻轻一动,唇边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然后嘴里涌出大口血沫,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柔嘉掌中的手臂彻底瘫软,垂了下去;柔嘉的世界,也坍塌了。

  北奕士兵如嗜血的豺狼一般围拢过来。

  柔嘉没有再哭,而是轻柔而郑重地,摆好了殷绪的手臂,摆正他的头,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有人□□道,“再跑啊,那么能跑,不还是落在了我们手里?”

  “废话什么,把她抓过来!”

  柔嘉没有在意他们,只最后深深看了殷绪一眼,而后抓住了殷绪身旁的刀。

  那刀很重,柔嘉拿不动,她也没想过拿起,只是将刀刃立了起来,而后猛地,将雪白的脖颈扎了过去!

  北奕士兵们统统变了脸色。柔嘉感觉到喉间一抹凉意,呼吸被截断,她笑了起来。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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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公主,公主!”

  柔嘉被人推醒了。她哭得鼻子难受,迷惘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陈昱寝殿内的罗汉床上,趴睡于一方楠木小桌,手边有一册未看完的书页。

  推她的是见春。见春见柔嘉醒过来,心疼地扶她坐起,嘴中一连串问着,“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公主就睡着了,还哭成这样?是做噩梦了?”

  知夏比她更沉稳些,拿出绣帕给柔嘉擦泪,压低嗓音训见春,“公主才醒过来,要被你吵得头疼。”

  见春与她要好,也不生气,只放轻嗓音嘟囔,“我也是疼惜公主。”

  她看着柔嘉,十七岁的少女,娇养着长大的公主,五官清丽娇美,皮肤吹弹可破,一双杏儿眼清亮温柔,眼波潋滟间,只怕天上瑶池的水波也比不上。此时脸颊睡出了一点绯色,眼角又带着泪,更是楚楚动人。

  这样的美人,合该被宠着疼着,万般呵护。可她们的陛下……

  自从大半年前,还是太子的陛下巡查北方失踪,回来后对柔嘉便颇为冷落。今日柔嘉端了亲手熬的参汤送过来,陛下更是以朝政繁忙为由,让柔嘉空等了近一个时辰,期间竟也没派一个人来传个话。

  柔嘉温柔耐心,见春却是越等越气,与知夏出门去看皇帝到底忙完未有,回来便见柔嘉哭倒在了桌上,魇着了一般。

  见春瞧着柔嘉哭红的眼睛,和魂不守舍的神情,认定她是因陛下伤心,于是越想越心疼,自己眼睛也跟着泛红。

  她们公主不仅是陛下未过门的妻子,也是陛下青梅竹马的表姐,最依赖的亲人。何况公主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她们公主?

  知夏眼见见春就要控制不住情绪,怕她当真哭了,更惹柔嘉伤心,又或者在这天子寝殿,当真嘴上没个把门,说出什么得罪陛下的话,便不好了。

  她们常来翔龙殿,柔嘉又是与皇帝极亲密的身份,翔龙殿的宫人当柔嘉是半个主人,不与她们虚加客套,奉了茶拿了书册,便自行退下。此时她们眼前没有翔龙殿的人,不代表外间没有能听见的耳朵。

  知夏佯笑,伸出手指点点见春脑门,“好啦好啦,谁都知道你心疼公主,咱们凝秀殿谁也比不上你贴心,行了么?公主哭累了,还不扶她回去歇着?”

  见春便吸吸鼻子,噘着嘴,抬手去扶柔嘉。

  柔嘉却没有配合地起身。她的两个婢女已经说了几个来回,她却还懵着,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的寝殿富丽华贵,却与她前些日子见过的,陈设不大一样。就比如立在床榻旁的,应该是高贵嫔最喜欢的工笔美人春睡屏风才对,怎么此时却是一架金丝锦绣山河屏风?

  而见春与知夏也似乎更年少一些,对谈间神色鲜活,哪似后来的欲语还休泪先流?

  金色的阳光穿过雕花繁复的木窗照进来,鎏金透雕熏炉内飘出的龙涎香雾气袅袅、四处环绕。一切有种出乎寻常的安静,仿佛刚才的国破家亡、生离死别,都不曾发生过。

  “公主?”见柔嘉不动,见春与知夏都有些担忧,怕她是哭伤了身体。

  搀在手臂上的力道那样真实。柔嘉暗自掐紧手心,是疼的。她心中一动,忽然问,“今日是哪一年?”

  见春眼睛一红,又想哭了,“今日是元隆一年。公主当真是哭伤了,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知夏给见春使了一个眼色,道,“先扶公主回去再说。”眼见陛下是不会回了,待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不如回去,有什么话也可关起门来说。

  见春便皱着眉忍着泪,闷声扶柔嘉起身。知夏在柔嘉另一旁,一边扶柔嘉,一边扭头扬声请求外间的宫人,“李公公,公主殿下不大舒服,这便要回去了,劳烦请个太医去凝秀殿。”

  “不必了,我很好……”回答知夏的,是柔嘉略带哽咽的声音。她顺着两人的力道站了起来,明白自己的处境,一时间喜极而泣。

  太好了,她回到了五年前!陈昱刚刚登基,她也还未嫁给皇帝,而高贵嫔,更是还未入宫。

  她还不曾国破家亡,而殷绪,也还没有惨死!

  “公主……”见春愣住了,见柔嘉又哭又笑,有些受惊,带着哭腔道,“公主,您……您别吓我呀!”

  “我当真很好。”柔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鸦羽似的长睫扑闪着眨去眼泪,用力捏了捏两个心腹婢女的手,“我们先回去。”

  柔嘉迈步朝外走去,见春惊疑不定地跟上,知夏转身拿过桌上的彩绘牡丹食盒,也快步跟了过去。

  从翔龙殿出来,柔嘉已经镇静许多,拿帕子擦净脸上的泪水,回头怀念地唤道,“见春,知夏。”

  上辈子城破后,也不知这两人怎样了。不过,那样的情况,想必也没人能有善终吧?

  好在,一切可以重来。

  听到呼唤,见春与知夏立即靠拢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柔嘉。

  柔嘉压下心酸,振奋精神,粉颊露出笑意,“我当真无碍,你们不必担心。方才只是被噩梦惊住,这会儿已经好了。”

  见春便喜欢看柔嘉笑,只觉得仿佛春风吹开桃花,又美又宜人。她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好了便好,梦都是反着的,公主做了噩梦,便是要有好事发生。”

  知夏却仍不放心,手中提着食盒,劝道,“不如还是让太医瞧瞧,给公主开几服药压压惊?”

  柔嘉笑着摇了摇头,恬静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珠玉一样的光泽,“不用了,我很好。”

  她从来没有感觉如此好过。

  柔嘉向来乖巧稳妥,脸上也不似故作坚强,反倒透出一股神采奕奕来。知夏瞧了会儿,便不再劝了。

  柔嘉却是低垂眼睫,看了看知夏手中食盒,道,“参汤已经冷了,回去你便倒了吧。”

  从前给皇帝送汤受挫,柔嘉神情总难免有几分萧瑟,会对着冷掉的杯盏叹气。如今却如此利落地吩咐倒掉,这是想开了?

  知夏心中宽慰,立即笑着答应。

  主仆几人朝凝秀殿行去。凝秀殿在慈宁宫内,太后寝殿近旁,是慈宁宫正殿以外,最好的宫室。

  太后知道柔嘉喜海棠,便让善种植的宫人,从各地寻了最好的海棠品种来,种在凝秀殿中。每到开花时节,凝秀殿繁花灿烂有如云霞,也是宫中一大奇景。

  回到凝秀殿近旁,见春明显放松不少,低声抱怨,“陛下当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如此糟蹋公主的心意……”

  知夏拢着秀眉,又戳见春的脑门,同样低声道,“你这张嘴,越来越敢说,看我哪天缝了它!”

  “本就是。”见春不服,抬头看了看柔嘉,见柔嘉神色仍是柔和宽容,便大着胆子继续道,“自从陛下从北方回来……公主总说陛下是年岁长了,一时羞涩,过几日便好,可我总觉得——还有他们也说,陛下是在宫外遇到……遇到狐狸精了!”

  “狐狸精”三个字出口,见春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脏,连忙拿袖子捂嘴。

  知夏瞪她,“你还胡说!”

  柔嘉瞧着慈宁宫内令人怀念的一切,耳边也没有错过两个婢女的嘴上官司。

  她一向温柔,鲜少责备下人,而在陈昱巡视北方以前,凝秀殿又一直是宫内最受宠的所在,这才养成了见春这直来直去的性子。

  后来高贵嫔入宫,见春不知为她那嘴受了多少苦。

  虽这辈子柔嘉必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再和陈昱或者高贵嫔多加纠缠,但让见春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见春,”柔嘉叹息道,“须知祸从口出。”

  柔嘉嗓音清甜娇柔,教训人时,也是温柔动听。只是她鲜少说这样的重话,见春愣了下,低头道,“是,奴婢知道了。”

  一时无话,柔嘉瞧着凝秀殿露出院墙的花树,心里却不太平静。

  狐狸精。见春的话虽粗糙,却是说对了。

  陈昱在北方遇到了高贵嫔,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女子,妩媚迷人,热情如火,以至于他回宫后也恋恋不忘,甚至厌烦起了柔嘉这个早早安排下的,寡淡未婚妻。

  可惜当时的柔嘉不明白,只当陈昱年岁大了些,多了少年心事,又一时叛逆,过些时日便会好。

  于是她便这样,错付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在被陈昱与高贵嫔磋磨的那些年,她经历了种种从前不可想象的磨难,能有重活到如今的机会,是上苍怜见,她理当万分珍惜,努力改变命运。

  路过花团锦簇的凝秀殿院门,柔嘉没有进去,而是径直来到太后寝殿慈凤殿。知夏去处理食盒,见春跟着柔嘉进来,自行侯在一边。

  慈凤殿的宫人们都是看着柔嘉长大的,一个个含笑看着她,任她随意走动。

  柔嘉迈入卧室,绕过紫檀木金丝屏风,便见到了当今太后,也是她的舅母。

  太后午休后起来,念了一段经文,此时正靠在罗汉床上休息。一个宫人轻轻为她捶肩。

  柔嘉走过去,跪坐在她膝边,唤了一声“太后娘娘”,感觉眼睛里又浮出了水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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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见柔嘉跪坐于地,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碧彤含笑阻拦道,“地上凉,公主怎么这么坐着,快起来。”

  “不碍事,我想这样坐着。”太后卧房铺了保暖的梨木地板,并不寒凉,此时柔嘉满心只想和太后亲昵,也不在意。

  她满是依恋地趴在太后膝头,仿佛孤苦地飞了许久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家。

  碧彤便不再劝,只转头吩咐人拿团垫过来。

  太后满头青丝中夹杂了些许银发,看着柔嘉的面容是极和蔼的。她挥退捶肩的婢女,坐起身,爱怜地摸了摸柔嘉的头,打趣道,“怎么我的柔嘉越活越小了,来和哀家撒娇?”

  宫人拿了团垫放在柔嘉身下,柔嘉重新趴好,抓着太后的一点衣料,感受着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温度,抽抽鼻子,道,“我想舅母了。”

  柔嘉本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女,生来该受尽宠爱,奈何四岁那年,母亲病故。太后是柔嘉舅母,亦是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她怜柔嘉年幼丧母,便将她接入了宫中。

  起初太后是想抚慰柔嘉丧母之痛,后来镇国公续弦,担心继母暗中磋磨,太后索性便将柔嘉养了起来。

  十三岁那年,柔嘉拼死为太子陈昱救驾,太后为她请命,先帝破例封赏,这才有了柔嘉公主的封号。

  可这样百般为她、疼她的太后,最后却因她受苦伤心,因陈昱忤逆受气,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抱憾离世。

  太后亲昵地点点柔嘉的额头,笑道,“这就哭鼻子了?多大的人了,这般孩儿脾性,可怎么嫁人?”

  虽圣旨还未下,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最早今年秋冬,最迟明年春夏,柔嘉便会与陈昱成婚。

  只是今生今世,她又怎会再嫁给陈昱?

  柔嘉脸颊贴着太后膝头,软声耍赖着,“柔嘉不想嫁人。”

  “孩子话。”太后失笑,“不嫁人,难道还想在舅母身边待一辈子不成?到时候你父亲不怨我,你母亲都要托梦骂我。”

  俏皮话让柔嘉一时想笑,下一刻却更想哭。她的舅母如此疼爱她,只是此时的舅母必定做梦也不会知道,她嫁给陈昱后,会遭遇些什么,而舅母自己,又会遭遇些什么。

  上辈子她与陈昱的婚期最终定在今年十月,而拟定大婚的圣旨下在四月,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既然此刻说到“嫁人”的话题,事情总要解决。柔嘉抬起头来,轻轻抓着太后衣摆,仰脸看向太后,清亮的眼中溢满恳切,“柔嘉确实不想离开太后,如果非要嫁,只想嫁给大将军府殷绪,求太后娘娘成全。”

  她确实再也不想离开太后。可她心中清楚,她已年近十八,如何拖延也是拖不久的。既然非嫁不可……柔嘉脑中浮现了殷绪染血的脸,那双眼睛那般明亮,如在眼前。

  柔嘉话音刚落,太后的表情顿住,眉头皱出深深的沟壑。

  太后明显惊怒,连同碧彤在内的慈宁宫宫人,也被柔嘉突如其来的话给惊在当场。卧房内外一时气氛凝重寂静,针落可闻。

  柔嘉也知自己忽然“悔婚”,悔得还是天子之婚,这行为有多惊悚。她低头跪在地上,咬了咬下唇,却没有开口妥协。

  太后盯着她小小的、娇柔的身影,肃声道,“柔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太后娘娘第一次冲她疾言厉色。柔嘉再度咬唇,嗓音发颤,却坚决,“柔嘉知道,求太后娘娘成全。”

  赐婚圣旨到底未下,此刻还能转圜。若她妥协了,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她愿意相信,太后娘娘对她的爱护之心。

  果然,审视了柔嘉许久之后,太后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头询问身边的碧彤,“你可知道殷绪?”

  她思考了半晌,也没想出殷绪是哪号人物。

  碧彤脸上同样是纳闷,思虑道,“骠骑大将军府一个殷烈,一个殷弘,父子二人皆是朝廷重臣,殷绪却是不曾听过。”

  于是太后又扭头来看柔嘉,神情复杂道,“殷绪是谁,你如何认识的?”她有些难以理解,柔嘉为何要放弃天子,转而求嫁给一个籍籍无名的人。

  柔嘉抿了抿唇,低垂了长睫。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殷绪是大将军府不受宠的私生子,连庶子都不如,此时功名未竟,湮没无闻。别说太后与碧彤,便是说要嫁给他的柔嘉,这时也是不认识他的。

  可惜上辈子,她没能问出殷绪为何要拼死护她。然而他是能为她去死的人,若要嫁,她只能、只该、只愿嫁他。

  柔嘉低眉思量着道,“从前回国公府时,无意间见了两面。我见他身姿英武,气度不凡……或是能托付终生之人。”

  柔嘉从不曾说谎,此时言辞虽经思虑,真正说出却还是隐约的气弱,不敢抬眼看人。

  太后盯着柔嘉,神情严肃,“柔嘉,你从小,便不会撒谎。”

  舅母太过了解她了。柔嘉粉颊泛红,抿紧了唇,无言以对,却也不愿认错,收回先前之语。

  顿了片刻,她退后一步,深深跪了下去,双掌贴在地面,额头则抵着手背,求道,“柔嘉只愿嫁给殷绪,求太后娘娘成全。”

  如此五体投地的大礼,足见柔嘉的认真。太后再度审视了柔嘉片刻,叹道,“你先回去,容我考虑考虑。”

  柔嘉有些心酸,又磕了一个头,哽咽道,“柔嘉不孝。”

  可即便不孝,她也绝不会再嫁给陈昱了。她还想保护好太后,不再让最亲的人,复受上辈子的苦楚。

  甚至她身上还担着国破家亡的秘密,可她虽贵为公主,甚至还做过皇后,却困于深宫,不通朝政,力量太过弱小,着实难以承担。

  而殷绪那么勇敢坚定,凭着自己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军功,短短几年时间,从士兵做到怀化将军,能力必然是出众的。

  等以后成了婚,她将这个秘密循序渐进地与他提一提,靠着彼此齐心的力量,改变最终结局的可能才大。

  柔嘉从太后卧房退了出去。太后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她从小把柔嘉当亲生女儿养,也当最中意的媳妇来养。她知这个丫头乖巧、纯善,从不曾违逆过她。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违逆,便是这样的大事。

  天下皆知的婚事,柔嘉这么一悔,伤的可是天家的颜面。

  可正是因为知道柔嘉乖巧、纯善,所作所为必然事出有因,所以她不愿随便拒绝,令柔嘉伤心,这才为难。

  见太后烦恼,碧彤递过来一盏安神茶,又体贴地给她按着头,轻声问,“娘娘打算如何做?”

  太后叹气道,“先看看殷绪再说。”

  碧彤妥帖,转头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去传殷绪了。

  太后喝了一口茶水,望着漂浮的绿叶,想着最近听到的,关于翔龙殿的点点传言,感慨道,“想我子女缘薄,没有自己亲生,养大两个孩子,该操的心却一点不少。”

  碧彤笑着安慰,“陛下与公主都被娘娘教养得好,一个比一个孝顺,便是一时违逆,想必也能很快平顺。”

  “希望如此。”

  柔嘉出了慈凤殿,回转自己的寝殿。

  见春自动跟了过来。她一向活泼直爽,此时却格外沉默,实在是因为,被刚才柔嘉的那番话,给惊呆了。

  惊疑半晌,她终于忍不住问,“公主,您……您要嫁给……”

  柔嘉此时正想着许多纷杂的事情,关于自己的命运,太后的命运,殷绪的命运,脸色分外沉静。听到见春支支吾吾,她续上话,“殷绪。”

  见春惊得差点咬住舌头:所以她方才没有听错,也不曾做梦,的的确确就是将军府殷绪!

  “可……可殷绪是谁啊?!”见春自认几乎对柔嘉寸步不离,根本不知她的公主何时见过殷绪。

  柔嘉垂下眼睫,低声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瞧见柔嘉不欲多言的神色,见春贴心地住嘴了。

  因只是慈宁宫的侧殿,凝秀殿不大,单独的庭院之内,一座两层的殿堂金碧辉煌,左侧一座小配殿,紧凑但精巧。

  进得正厅,更是能见里面的家什摆件,样样皆是精美贵重。

  上辈子与陈昱成婚之后,柔嘉便搬去了坤宁宫。此刻回到熟悉的地方,她不免心绪起伏颇多。

  知夏迎了过来,见柔嘉眼尾泛红,明显方才又哭过,忙担忧问,“公主,刚才发生何事了么?”

  柔嘉正是感慨时候,不愿开口,只安静道,“让见春与你们说一说罢。”

  知夏便不多问了,扶柔嘉在贵妃椅上坐下,拿了帕子给她擦拭。采秋给雕花炉鼎中加上安神的香料。

  柔嘉出神半晌,忽然惊慌地抓紧知夏手臂,“顾嬷嬷呢?”

  顾嬷嬷是柔嘉的奶娘,也是两任公主的忠仆。上辈子她为维护柔嘉,触怒高贵嫔,被陈昱杖毙在了翔龙殿前的御阶上。

  知夏心酸地笑起来,“公主又忘啦,顾嬷嬷喜得金孙,回乡吃酒去了。”

  柔嘉仔细回想,记起来确实如此,顾嬷嬷回乡抱孙,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身边的人尽皆安好,而她也踏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柔嘉感觉心脏一点点安定下来。

  此时,大将军府,最偏僻的院落,有人却感觉心绪猛然燃烧起来。

4

  殷绪练过武,出了一身汗。他冷漠着脸,脱去上衣,提起院中木桶,将桶中井水对着自己兜头浇下。

  春日的井水甚是寒凉,哗啦啦淋在少年瘦削的躯体上,滑过麦色肌肤,打湿一片,将热腾腾的身躯冷透。殷绪却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自己是一棵树,一张桌,不该有活物的情绪。

  拿过一旁的布巾,殷绪擦去脸上的水痕,迈步走入屋内,经过断了腿、又被修补过的木桌,来到衣柜旁。

  拉开衣柜上生了锈的环扣,里面是几套简单的深色衣衫,下面一层,放着一个木匣。

  殷绪敏锐地察觉到,木匣上的小铜锁,有着被撬开的痕迹。

  殷绪的表情顿时变了,英俊的眉宇皱起,眼睛微眯,拳头攥得死紧,骨节作响,一时间浑身煞气汹涌。

  刚才的一棵树、一张桌,忽然间变成了危险地蛰伏在阴暗草丛里的孤狼猛虎,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噬人性命。

  殷绪按捺着,找到钥匙,打开木匣,从最里面,拿出一块布帛。原本木匣颇旧,用料也低廉,那块布帛却是上等的锦缎,花纹讲究用色典雅,与灰扑扑的木匣对比鲜明。

  布帛拿到手中的时候,殷绪便感觉到,里面包裹的东西不见了。怀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布帛,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殷绪脸色森冷如冰,放下布帛,转身大步流星出了院落。

  转过一道回廊,穿过一道朱漆雕梁门洞,殷绪进了另一座更大的院落。

  相比殷绪院落的荒芜破败,这座院落却是考究气派。偌大的庭院内不仅种着名贵植物,还装饰着精良的石雕,当中几块巨石做了山水写意的景,端的风雅。

  此刻将军府三子殷翰趴在巨石边,手捧着一块和田玉佩,同自己的小厮嬉笑怒骂着。

  “瞧那孽种在意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就一块破玉。”

  “这种大小和成色的玉,少爷不知有多少,扔给狗都不会多瞧一眼,也就那个蠢物没见过世面。”

  小厮的话说的殷翰十分舒心,满意地抬手去拍他的肩膀,听到重重的脚步声,猜到是殷绪来了,脸上扯出一抹恶意的笑容,转过身。

  殷绪站定,脸色森冷,眼神阴翳,死死盯着殷翰,伸出手,压抑道,“还给我!”

  殷翰与殷绪年纪相仿,身形相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看着殷绪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睛,一时想到一个词——孤狼。

  将军府人人都觉得殷绪是养不熟的孤狼,人人畏惧他,人人讨厌他。殷翰也畏惧这样的殷绪,但他紧接着又想到,府里无人为野狼撑腰,殷绪孤掌难鸣,又何必怕他。

  殷翰挑衅地笑了起来,将那块玉佩在手中一抛一抛,“我便是偏不给你,你又能奈我何?”

  从小到大,不知被殷翰如此欺弄过多少回,知道话说不通,殷绪阴沉上前,打算将玉佩抢回。

  殷翰知道殷绪所想,立即作势将玉佩高高举起,喝道,“你敢抢,我便将玉佩砸碎!”

  殷绪生生止住脚步,咬紧了牙,双拳紧握,用力到掌心生疼。

  殷翰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才对啊,你一个妓子生的孽种,在我面前横什……”

  他的话没有机会说完,面前的孤狼忽然闪电般出手,狠狠捏住了他的喉咙,用力到他几乎窒息。

  殷绪眼神黑沉如深夜,一击得手,毫不犹豫地去夺玉佩。

  殷翰虽是纨绔,到底是大将军之子,从小习武,危急之下见殷绪动作,竟是立即将玉佩狠狠丢了出去。

  那一块和田玉在阳光下划过一线晶莹,撞上巨石,再落在地上,留下一地破碎。

  殷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血却往头上冲,抬手便是一拳,狠狠揍在了殷翰脸上。

  只一拳便见了血。

  殷翰捂着脸,冲小厮们叫喊,“你们这些混账,还不来帮少爷我!”

  院里的、屋内的小厮仆从都冲了出来,一时混战一片。

  将军府的主子都不在府中,管家收到宫里传召的消息,顾不得多问,急急忙忙来到后院,恰好看到殷绪和殷翰相斗的场面。

  殷翰以多欺少,却奈不何殷绪,脸上皮开肉绽,瞧着十分凄惨。殷绪嘴角也挂了彩,眼神却越加冷酷,让人想起雪地里的野狼,孤傲、桀骜又危险,谁也别妄图亲近他,谁也别妄图折服他。

  管家心里一突,对二人打架见怪不怪,也不担心后果——左右最后受罚的都只是殷绪。

  他想起正事,连忙高喊,“二少爷,三少爷,别打了!宫里来人传话了,太后娘娘宣二少爷入宫!”

  先停手的是皮青脸肿的殷翰,他转头瞧着管家,肿得眯起来的眼睛流露出十足的震惊,声音因为受伤含糊不清,“什么?你说宣谁?”

  “宣二少爷!”管家瞧着殷绪模样,后知后觉,一跺脚:这样子可怎么面见太后?冲撞了太后惩治殷绪事小,连累将军府可就遭了。

  他半是焦急半是不耐,嚷道,“二少爷,快去擦擦脸!再……换身衣服!”

  殷绪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他擦擦嘴角的血迹,走了两步,跪在了碎掉的玉佩前。

  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就这样,没了。

  殷绪眼神死寂,弯下挺直的脊背,一块一块,慢慢地将晶莹剔透的碎片,拾在了锦缎中,珍而重之包好。

  *

  凝秀殿在慈宁宫内,离慈凤殿也近,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凝秀殿很快便知道了。

  得知太后召见殷绪,柔嘉感觉怀里蹦进一只小鹿,粉颊也罕见地紧绷起来。

  之前她求赐婚不顾一切,这会儿却心生忐忑,不知殷绪会不会答应娶她。

  柔嘉坐在黄梨木妆奁台边,纤白手指抵着红唇,心事重重的模样,连带凝秀殿的下人们也面面相觑,不敢多说。

  见春已将太后寝殿内的事情,告知了凝秀殿的一应宫人,众人虽一头雾水,瞧着柔嘉沉默的样子,却也不敢多问。

  采秋给柔嘉端了一杯茶来,瞧见柔嘉手指被无意识的轻咬磨红了,忍不住低声提醒,“公主,别把手指咬破了。”

  凝秀殿的公主可谓是娇生惯养,牛乳浸泡出来的娇嫩皮肤,太容易伤着了。

  柔嘉闻言便放下了手来,低头一看,果然柔白指节已经被磨红了,好在不疼。

  采秋却是心疼,正要给她去拿药膏,见春一脸喜色,快步进来了,“公主,殷家公子来了!”

  柔嘉腾地站了起来,低垂长睫,贝齿咬住一点红唇,略一犹豫之后,快步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节奏有点问题,所以还是把上章修改了一下,是最终版本了。如果觉得情节续不上,可以回上章看一看。

  哎嘿嘿两人要见面了。

5

  见春、知夏贴心地随侍在身后。见春快走一步,压抑着激动低声对柔嘉道,“公主,殷二公子模样俊呢!身量也高大,瞧着十分英武……公主眼光真好!”

  方才她远远瞧了殷绪一眼,只觉得他身量很高,似乎能比翔龙殿的那位高出一个头;容貌看不仔细,但粗看也知十分俊俏;虽不如皇帝高贵,但比皇帝更显英姿勃勃、沉稳可靠……她有些明白公主为何要选殷二公子了。

  柔嘉抿抿唇,没有接话,走出凝秀殿的院门,恰好看见殷绪的背影。少年一身黑衣,脊背挺直,瘦削却轩昂,十足地英气。

  不久之前为护自己惨死的人,如今又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柔嘉红了眼眶,忍不住喊,“殷将……殷二公子!”

  那声音清甜婉转,却十足陌生,殷绪压下心头的一点诧异,面无表情地回头。

  少年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带伤的唇,一寸寸展现在柔嘉面前,虽略显青涩,却实打实是上辈子熟悉的模样。

  只是那看她的眼神,却是那般冷漠,丝毫不见上辈子的温柔。

  柔嘉清楚意识到,现在的殷绪,不认识她。上辈子拼死保护她的人,现在却,不认识她。

  心头忽然涌现一丝委屈和酸楚,让柔嘉杏眸浮现水雾。

  殷绪莫名。他亦看着柔嘉。少女身形纤弱,容色清丽,美过墙头灼灼海棠;一双眼睛湿漉漉明亮亮,好似汪着一潭秋水。

  他听说过,慈宁宫有位柔嘉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生,雪肤花貌,姝丽无双。想必就是眼前的这位。可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见春见殷绪站着不动,只盯着柔嘉瞧,只当他被柔嘉的美貌惊呆,忍笑提醒道,“公主面前,你怎么不行礼?”

  到底是个陌生人,一切与他无关。殷绪抛去心头的一点疑惑,恢复无动于衷的模样,冷漠低头,掀衣欲要下跪。

  柔嘉急忙阻止了他,“不必行礼,殷将……殷二公子。”

  他是豁出性命为她的人,永不必朝她下跪。

  柔嘉用力将水气眨去,努力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一瞬不瞬地看着殷绪,“我只是……想告诉你,见到你,我很开心。”

  少女的嗓音带一点哽咽,殷绪抬起眼皮瞧了瞧她,淡漠拱手,声音如冬日冷夜冰霜凝结,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多谢公主。”

  柔嘉没再说话,殷绪转身,跟着宫人进入慈凤殿。柔嘉略一犹豫,也轻悄悄跟了过去。

  生为将军府庶子,殷绪从未入过宫。担心殷绪局促,太后将召见殷绪的地点,选在了东暖阁。

  殷绪跟着碧彤进入。柔嘉后进大殿,竖起手指朝正厅的宫人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恳求地看了她们一眼。

  凝秀殿的公主太乖,那样恳切的眼神看过来,谁也不忍拒绝。宫人们轻轻一笑,答应了柔嘉,一个个默不作声。柔嘉便躲在暖阁门边,偷偷听起里面的对话来。

  见春和知夏本跟着柔嘉,见了柔嘉的动作,露出打趣的神色,柔嘉耳尖通红。

  殷绪进入暖阁,恭敬地给太后行礼。太后坐于塌上,姿态随和,不动声色打量着他昂藏的身形,待他行礼完毕,道,“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

  殷绪手指蜷了蜷,对今日的这次召见十足茫然。不只他,将军府的众人也是一头雾水。入宫之前,他们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小心应对,不要得罪贵人连累府邸……

  殷绪心里发冷,得罪了又如何,就算是下狱,又能比殷府的日子,差到哪里去?而殷府是否受连累,与他何干?

  殷绪冷漠至极地抬起了头。

  太后细细打量过去,只觉得殷绪确实是英俊硬朗的长相,只是那嘴角……

  “是个俊朗小子,”她和蔼地笑了起来,“怎么受伤了?”

  殷绪垂下眼皮,淡声道,“不小心摔的。”

  门外的柔嘉抿抿唇,转头看向知夏,知夏立即懂了她的意思,转身离去。

  太后对那句谎话不置可否,又问道,“听说你在殷家子辈里行二,你娘亲是谁?”

  殷绪手指蜷紧,沉默片刻才道,“区区贱籍,不足为太后娘娘挂齿。”

  门外的柔嘉柔白手掌用力贴紧了墙壁。殷绪的声音一贯低沉清冷,但这次,她却听出了一丝低落,忍不住心疼起来。

  太后偏了偏头,一时不知殷绪这“贱籍”,到底是谦称,还是当真。但她没有追问,而是笑道,“今岁几何,可有职务在身?你父亲乃堂堂大将军,你应当也从军了吧?”

  从军?殷绪紧绷了脸颊,心中冷笑。因为这个问题,他与殷烈,已经吵了五年。殷烈想让他去城北大营,那是殷烈的根。可他与殷烈矛盾日久,不愿听从,只想去西江大营。

  争吵的最后,是殷烈极不耐烦的一句,“那你哪里也不要去了,省得丢人现眼!”

  太后还等着回话,他漠然道,“贱民虚岁十九,在家习武。”

  “嗯?”太后诧异,“怎地没有入军?”

  殷绪沉默。

  碧彤同太后对视一眼,笑吟吟地敲打道,“殷绪,太后面前,可不能隐瞒。”

  殷绪低下头去,语调极其漠不关心,“因贱民与家父意见相左,未能达成一致,因此耽搁了。”

  太后顿了顿,想听殷绪更详细的解释,殷绪却不再开口了。

  门外柔嘉却是想起,上辈子她隐约听人说过,殷绪十八岁投军,从城北大营起步,一路高升将军。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才知,这其中竟然有诸多变故。

  柔嘉心中有些许疑惑,只是再也无法去向上辈子的殷绪,问个究竟了。

  房内太后笑了笑,“你父亲,虽固执了些,却也正直——你读过些什么书?”

  这些问题又有何意义。殷绪道,“读过几本兵书。”

  太后依然亲善地笑着,只是笑意疏淡不少,“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有婚配,可有意中人?”

  屋外,柔嘉心提了起来,雪白的耳根一片绯红。

  屋内,饶是殷绪冷漠,这会儿也诧异得没忍住,抬眼看了太后,又很快地低下头去,道,“未曾。”

  太后这是要为他做媒?可他一个人人厌弃的卑贱私生子……

  “哀家懂了,”太后理了理衣衫,笑道,“你回去罢。”

  殷绪压去心间狐疑,叩首,“贱民告退。”

  听到“哀家懂了”那四个字的时候,柔嘉的心便沉沉落了下去。

  她没有再听,转身愁眉不展地朝外走去。半路遇到手里捧着瓷瓶的知夏。

  “公主。”知夏手中握着瓷瓶,犹豫要不要递出,柔嘉却已经沉默将它拿了过去。

  知夏看了看柔嘉黯然的神色,又眼露询问地看一旁的见春。

  见春忧虑地摇了摇头。她话多,方才听殷绪那惜字如金的样子,不仅觉得难受,还为殷绪捏了一把冷汗。

  用那副态度对待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想必是不满意的。慈宁宫的主人一向亲切稳妥,逢人总会多说几句,初次见的人,多半也会赏点东西。可今次太后既没有与殷绪多说,也没有给他赏赐,只怕情况不妙。

  主仆三人沉默间,殷绪已经走出了大殿。

  柔嘉转身,再度努力漾开一抹笑,上前两步,将瓷瓶递到殷绪面前,轻声道,“你受伤了,这是药膏。”

  殷绪的眼神,从洁白的瓷瓶,顺着柔嘉纤柔的手臂,落到她的笑靥上。

  他受惯了恶意,忽然面对一个陌生人的讨好,下意识地怀疑。

  见春为他的沉闷着急,不满道,“公主好心给你的,你怎么还不接?”

  柔嘉不赞同地看了眼见春,回头细细柔柔地给殷绪解释,“这是太医院特制的,药效很好。”

  知夏忍不住接口道,“我们凝秀殿也只有这一瓶。”以后公主若是要用,可就没有了。她有些惋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去猜陌生人的心思。殷绪冷漠道,“既然只此一瓶,还请公主留下。”

  柔嘉连忙劝道,“没关系的,我鲜少受伤,用不着。你收下……好么?”

  最后两个字,极端温柔,带着小心翼翼与恳切。

  殷绪不禁抬头,便见柔嘉一双清澈的眼眸,小鹿乞食一般,殷殷看着自己。

  一瞬间忽然不忍心拒绝,他接过,“……多谢公主殿下。”

  见殷绪终于收下了自己的心意,柔嘉笑了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软声道,“你回去罢,记得上药。”

  殷绪没有作声,只低头致意,然后从她身边走过。

  柔嘉看了半晌殷绪的背影,笑容敛去,转身走进了东暖阁。

  太后刚嘱咐完碧彤,让她去查查殷绪的情况。这会儿见柔嘉进来,叹了口气,“我知你方才都听见了,也知你要说什么,你且等上一等,让我想想。”

  柔嘉只得低眉顺目行礼,“柔嘉告退。”

6

  碧彤办事干练妥当,黄昏的时候,已将殷绪的信息整理完全,送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瞧了瞧那两页纸上的小字,笑道,“哀家老了,眼也花了,还是你给哀家读吧。”

  “太后娘娘春秋正盛,日月长青,怎么会老呢?”碧彤笑着轻哄,仍是拿起纸张,柔声读了起来。

  良久之后,太后沉沉叹了口气。

  碧彤也跟着叹气,“原来殷府二公子,是多年前殷烈去江南荡寇时,与*楼青**女子露水情缘生下的。这样的身世,只怕配不上公主。”

  太后道,“*楼青**女子养大的孩子,难怪孤僻冷酷,与殷府诸人相处不好——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与柔嘉说。”

  当然,她也得想想,明日陈昱请安的时候,该怎么好好为柔嘉训他几句。

  另一边,殷绪回到府中,面对的是一脸焦急的父亲,与不动声色的长兄。

  殷烈早已从管家那里得知了消息,包括殷绪入宫觐见与打伤殷翰,前者显然更加重要,以至于他心神不宁,竟就在大门后的影壁旁等了许久。

  见殷绪回来,殷烈急急迎上前,首先见他嘴角带着明显的伤痕,便是倒抽一口凉气,“你就这样去见的太后?”

  殷绪冷冷瞥他一眼,没有答话,甚至脚步不停。

  殷烈勉强压下不快,换了一个问题,“怎样,太后娘娘为何召你?”

  不说话的话,殷烈会不依不饶,殷绪终究冷漠道,“没什么。”太后问的,都是他的私事,本就与旁人无关。

  殷烈不满这个答案,追着他的脚步,“怎会没什么?好端端的,太后怎会召见你?”难道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逆子得罪了什么王孙贵人?

  殷绪停住,终于正眼看他,却是说的毫不相关的一句,“我要去西江大营。”

  殷烈心头一堵,想不到这个紧要关头,这个逆子居然还有闲心想别的。紧接着他醒悟过来,额头冒出青筋,咬牙道,“你威胁我?!”

  殷绪一脸漠然,用姿态表述着:你答应我的要求,我才会认真回答你关心的问题。

  殷烈怒不可遏,目眦欲裂,“你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子!”

  自家的地盘不去,却要去什么西江大营,这不是摆明说他们父子不和吗?传出去还不让别人笑话!这个逆子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他还敢威胁他!若不是念在那一点血缘,他真该第一次见面,就将他赶出府去!

  殷烈心中正悔恨交加,又想起殷绪的身世。他并不是放浪形骸*情纵**声色的人,当初与殷绪娘亲结缘,也是去江南荡寇时,当地一位官员于私宴间推给他的。

  那女子音色皆美,而他又喝了不少酒,这才一时失了分寸,不曾想一夜放纵就有了殷绪。

  起初他并不知道殷绪的存在,八年后才被人找上门来。那时那个逆子已生了一副阴沉桀骜的性子,令他不喜,谁知道后来竟会愈演愈烈!

  殷烈正是愤怒难消之时,恰好侧室周氏听到动静,带着惨不忍睹的殷翰过来了,拿手帕抹着眼泪,哭诉道,“老爷,你可要为我们娘儿两做主啊!”

  殷烈被周氏一闹,更觉气血冲脑,喝道,“你这个逆子,你把你弟弟打成这副模样,回来还敢给脸色我看?!”

  殷绪想起了,那被殷翰偷出、又摔碎的玉佩。他死死盯着殷翰,眼神如刀,冷酷道,“我只恨没有打死他。”

  可打死了殷绪,娘亲的遗物,也无法恢复如初。

  这句话却彻底激怒了殷烈,他咬牙大骂,“畜生,真是个畜生!给我拿家法来!今日我就打死你这个畜生!”

  无人为殷绪求情,三指宽的木杖砰砰打在殷绪背上,留下交错的血痕,而他一言不发眼神冷漠。

  打到最后殷烈累了,又不想当真打死儿子传出去惹人笑话,只能停下。

  而殷绪也只是擦去不小心咬破嘴唇而流下的血,一脸冷漠地回到了,自己那破败的小屋内。

  他蜷缩地坐在塌上,打开了柔嘉送的药瓶。

  类似薄荷般清凉幽香的味道扑鼻而来,殷绪闻了闻,确认其中没有任何作乱的成分,又将瓷瓶盖上了。

  他终究没有使用这一瓶药膏。

  柔嘉夜里担忧与殷绪的婚事,很晚才睡着,却又开始频频做梦。

  上辈子对陈昱早已心死,她的梦中没有几处皇帝的影子,倒是反复见到殷绪。

  他一次次地救她,然后一次次地死在她身旁,以最温柔、最坚定的姿态。

  “殷将军!”她低呼着醒来,脸上激动未退。

  今晚是知夏值守在卧房。听到动静她立刻过来,掀开浅色刺绣帐幔坐到床边,心疼地顺着她的脊背,“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奴婢在这里。”

  搂住她的温度如此舒适,柔嘉柔白手指蜷在胸口,慢慢平复着呼吸。

  知夏又转身拿过一杯温度适中的茶水,送到柔嘉面前,“公主安安神。”

  柔嘉接过那触感细腻的汝瓷茶杯,慢慢喝过两口,终于彻底安心了,这才缓缓道,“我做的,不是噩梦。”

  是殷绪让她的死亡变得温暖,让她不再孤寂,又怎能说那是噩梦呢?

  知夏体贴道,“公主梦到了什么,与奴婢说说,也可与公主分解一二。”

  上辈子已是逝者不可追,这辈子却还充满希望。柔嘉声音恬静又柔软,“我梦见,我在黑夜的丛林里迷路,怎么也走不出去,有人为我点亮了一盏灯。”

  知夏被这个梦境吸引住,连忙问,“是谁?”

  柔嘉浅笑起来,“是我想嫁的人。”

  天色渐渐亮了,柔嘉已睡不着,起身洗漱完毕,本想去太后那边请安,考虑到只怕陈昱也到了,只得作罢。

  她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慈凤殿内,陈昱坐在太后对面,有些出神。他想起来,昨日回翔龙殿时,宫人说柔嘉在殿内哭了一场。这让陈昱的心情有些矛盾,既烦心于柔嘉生事,好像自己欺负她似的;又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往日这个时间,柔嘉必然已来请安了,那温声笑语、如花笑靥,总是让人赏心悦目。今日她却没来?

  难道自己当真过分了,伤了她的心?可谁让柔嘉天□□他献殷勤呢,真当她是自己的皇后?这不还没成婚么?何况,他现在也没那么想与她成婚了。

  若是当真要娶谁……

  陈昱脑海中,出现了高嬛的身影,那般热情美艳、神秘诱人的女子……

  “昱儿,听说最近你与柔嘉有些嫌隙?”太后靠着红木雕龙凤呈祥的软塌,出声唤回了陈昱的心神。

  陈昱眉头一拧,十分不快:哪个大嘴的走漏了风声?

  至于柔嘉,他不甚在意地回道,“没有,儿臣与皇姐并无嫌隙,一切都很好。”

  太后瞧着陈昱不欲长辈插手的模样,有些头疼,“若是如此,怎么柔嘉昨日与哀家说,不想嫁人了?”

  不欲加重两个小辈的矛盾,太后隐瞒了有关殷绪的事。

  陈昱心头对柔嘉的那一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抬头怒冲冲道,“皇姐既不想嫁,那便不嫁了,一辈子不嫁都行!”

  他还没决定当真不要柔嘉,柔嘉却先不要他了,凭什么?就算最近伤了她心,也没有哄她,可他是千千万万人的皇帝,难道还得围着她转不成?!

  太后瞧着陈昱怒火冲天的脸,半是无奈半是失望,语重心长道,“昱儿,你已行冠礼、登大统,难道还要说孩子话不成?”

  被太后敲打一句,陈昱镇静了些,收敛怒气,仍是有些阴沉,道,“儿臣不是说孩子话,儿臣十分冷静,不愿勉强皇姐罢了。”

  柔嘉如此喜爱他,必然不会不嫁他,那样说不过是赌气罢了。想让他让步哄她?他偏不!他乃堂堂皇帝,难道还要被她拿捏不成?

  她以为……她是高嬛哪?!

  太后皱眉道,“还说气坏!你阿珺姐十年如一日,对你呵护备至,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贴心。你怎么就要为一句话对她如此挑剔?”

  陈昱不说话了,只是梗着脖子,一副拒不知错的模样。

  太后瞧了片刻,摇头叹道,“罢了,哀家不与你多说,你回去仔细想想。别忘了你阿珺姐,曾为你去了半条命。”

  最后一句话出来,陈昱面色稍缓,但片刻后却又逐渐变得恼怒。

  确实,柔嘉曾在猎场的虎口下,舍生忘死救了他一命,他也着实感激,所以这些年对她一直很好。可难道就因为她救了他,所以这辈子都要被她绑着了么?

  她还敢说不想嫁他?!

  瞧着陈昱那忽白忽青的脸色,太后便知他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犯倔。

  该说的话她已说过几次,犯倔的话,总要给时间他想想清楚。

  太后叹道,“走罢,哀家累了。”

  太后疲倦的模样令陈昱有些歉疚,收敛脾性,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母后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陈昱出了卧房,被清晨的凉风一吹,倒是当真冷静下来,回想起了柔嘉曾为他衣裙染血的模样。

  他低眉思虑着,此事已惊动太后,那么与柔嘉的矛盾总须解决。他是顾念旧情之人,虽没那么想与柔嘉成亲了,但也会信守承诺娶她,给她皇后之位和必要的恩宠。

  ——既然还是注定要做夫妻,那倒是可以去看看她,虽他不想退步哄她,但给她一颗定心丸,再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分寸,也是合宜的。

7

  陈昱心中已拿定主意,但他方才才因柔嘉生气,说了那样的重话,拉不下脸主动去凝秀殿。于是他停了下来,在正厅左看右看,没话找话地嘱咐宫人。

  好不容易出了慈凤殿殿门,他又站在廊下,与身边的内侍刘喜一搭一唱,欣赏起了凝秀殿的海棠花。

  柔嘉估摸着时间,还以为陈昱已离开,这才出了院门,不料与陈昱狭路相逢。

  柔嘉看了眼皇帝。此时的陈昱将将十六,一身玄黑金龙纹袍,年少得意,金贵无双。

  他曾称她为心头至宝,也曾说,“阿珺姐,待我们成了亲,我一定将世上最好的,全都给你。”

  她以为他会做到。可他忘了自己的诺言。直到最后她才醒悟,原来他恨她,恨她被强塞给他,恨她占了皇后的位置,恨她妨碍他与高贵嫔厮守。

  喜欢他么?柔嘉也不确认。她只知道,自从十二岁时,先帝半真半假与她说“阿珺这么乖,以后给舅舅舅母做媳妇”,她就再也没看过别的男子。

  然而无论喜不喜欢,这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面对他,她只剩心冷。而这样冷的心,只有面对殷绪时,才会温热跳动。

  柔嘉垂下鸦羽似的长睫,屈膝行礼,“柔嘉见过皇上。”

  陈昱太过了解柔嘉,几乎是立时察觉了她的疏远冷漠,不禁冷笑起来。

  好啊,不仅不要他,还在他面前拿起乔来了。想让他哄她?他偏不哄!

  陈昱也不叫柔嘉平身,大步流星到她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皮笑肉不笑道,“皇姐,听闻你与母后说,不想嫁人了?”

  柔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长睫,安静得好似一株馨香兰草,话语却是极干脆的,“柔嘉已向太后请旨,求嫁给大将军府殷绪。”

  陈昱广袖中的双拳蓦地握紧,一时间惊怒得几乎脸颊抖动。他咬牙,字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含着说不出的阴冷,“嫁给大将军府殷绪?”

  复述的过程中,他逐渐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话。

  他并不知殷绪是谁,不过柔嘉挑衅,他堂堂一国之主,总不能输了气势。于是陈昱压下心头滔天震怒,倨傲地负手而立,冷笑道,“那朕要恭喜皇姐了,终于觅得如意郎君!”

  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话仍不够诛心,他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刘喜,“从朕的私库里寻几样宝物,给凝秀殿送来,就当是朕给皇姐添的嫁妆!”

  柔嘉脸上并没有陈昱想象中的伤心,反而舒了一口气。有陈昱这句话,她与殷绪的婚事要成,便简单多了。

  她柔柔静静地俯首,“多谢皇上。”

  陈昱死死盯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走出慈宁宫,刘喜忍不住忧心地询问陈昱,“公主……当真要嫁给那殷府的……”

  陈昱强让自己镇定,轻蔑一笑,“什么嫁给那姓殷的,皇姐那么喜爱朕,斗气罢了。朕不纵着她,过几日她总要来向朕求和的,看着罢!”

  刘喜喜笑颜开,谄媚道,“皇上圣明!”

  陈昱怒气冲冲而去,柔嘉却是神色安然,倒是身后的见春小声说了一句,“皇上当真……”

  记着柔嘉的教诲,她终究没有说出“小器”一词来。

  柔嘉进入太后卧房。太后正等着她,愁眉不展地呷了一口清茶,抬头看着柔嘉,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你来了?”

  柔嘉乖巧地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语带恳求,“舅母。”

  太后凝视着柔嘉的神色,见她半是委屈半是倔强,在心中叹息。昱儿犯倔也就算了,那么乖的柔嘉,居然也跟着犯倔。

  她叹道,“我的乖囡囡,不是舅母不许,是那个殷绪……实非良人啊!”

  柔嘉抿抿唇,为难地反驳着,“可我觉得……殷绪他,很好。”

  太后没急着否认,看了眼碧彤,碧彤将昨日陈列着殷绪信息的两页纸,放到了柔嘉面前。

  柔嘉拿起细看了起来,然后心脏像被银针扎过,密密地疼。

  上辈子她见殷绪时,殷绪已算得上功成名就。她听说过殷绪出身不好,也偶尔见过,殷绪与父亲长兄相处怪异。却不曾想,原来殷绪过得如此这般。

  她疼惜于殷绪出身卑微年幼丧母,疼惜于殷绪千里颠簸寻亲,却被整个殷府排挤。

  他一定,很苦、很苦罢?那嘴角的淤青,是不是被人打伤的?

  见柔嘉沉默,想必已经接受了纸上的消息,太后叹道,“撒谎面不改色,对事漠不关心,对我表面恭敬实际敷衍,对人心防极重。你性子弱,嫁给这样性子极强的人,恐怕受欺负。”

  这还是太后看在柔嘉的面上,往轻了说。若是往重了说,殷绪不敬君上,不孝亲长,不尊礼仪,只怕一身反骨胆大包天。这样的人,怎么能用一个“好”字形容?

  虽之前对答之间,殷绪大家公子的基本礼仪是有的,也读书练武,不是纨绔之人,但这远远不够。

  “何况,他这个身世,远配不上你,恐怕会让你吃苦。”

  柔嘉想着上辈子,殷绪那温柔的目光、温热的掌心。她不想违逆太后,却不得不如此,心酸道,“他……不会欺负我。他性子冷,一定是因为……别人待他不好。”

  太后之前说不通陈昱,难免心中郁闷,此时又见说不服柔嘉,终于丧失了耐心。她端正坐姿,皱起了眉头,一时间威仪尽显,“柔嘉,你一向懂事。”

  见自己的忤逆终于使得太后动怒,柔嘉难过,起身跪在了地上,俯首道,“求太后成全。”

  太后沉沉盯着柔嘉纤弱的身影,肃声道,“文武百官莫不知晓,你是哀家选定的中宫之主。你现在后悔,如何向皇上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可是……”柔嘉咬住了下唇。她经历过生离死别、国破家亡,已经不是那个与世无争、过于温顺的柔嘉了。她虽酸楚,却仍固执道,“赐婚圣旨还未下。而且,皇上也同意了这件婚事……”

  “什么?”太后惊诧,皱眉看向碧彤,碧彤也是莫名,看向其余宫人。

  柔嘉与陈昱的那一番对话就在凝秀殿门口,慈凤殿近旁,有不少人看见。当即一名慈凤殿宫人凑近太后身边,将那番对话告知了太后。

  太后惊怒,“胡闹!”这一个胡闹,两个也胡闹,成何体统!

  她忍不住训斥柔嘉,“你们真当天子婚姻是儿戏不成!”

  柔嘉为难,手掌贴在地面,额头深深抵了下去,“太后息怒。”

  太后怒道,“不必再多说了。你与皇上的婚事不可更改,还是早日成婚早日安生!”

  趁她现在威仪尚在,镇得住场面,她须得将一切推进正轨才行。柔嘉中宫之主的地位不能变,也许昱儿当真在宫外遇到了什么人,但皇帝本就三宫六院,到时候让他立为妃嫔便好。

  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有救命的因缘,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别扭,当真一拍两散?

  拿定了主意,太后心中稍安,却不料柔嘉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竟是将发上金簪摘下,抵在了雪白的喉咙!

  太后神色剧变,“柔嘉,你做什么?!”

  侯在两人身边的见春、碧彤等人,也是瞬间面色苍白,想要扑上前,却又碍于柔嘉的坚决,不敢轻举妄动。

  柔嘉一贯乖巧,忤逆到这个地步,内心不比太后好受。她的手稳稳握紧金簪,眼睛却慢慢泛红,哀楚道,“舅母,柔嘉此生,只嫁给殷绪。”

  她总归要被催着嫁人的。她守着重生的秘密,深觉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她想救舅母,想救见春她们,想救自己,想救殷绪,想救许多人。她最信任殷绪,无论是从私情上看,还是从大局上考虑,她只能嫁给殷绪。

  是她不孝,仗着太后对她的感情胡来,可她,别无他法。

  太后做梦都没想到,那般柔婉温驯的柔嘉,生平第一次忤逆,竟然到了以命相挟的地步。最初的惊怒过去,她慢慢变得疲倦、哀伤,喃喃道,“罢,罢!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你要嫁殷绪,便嫁罢!”

  柔嘉放下金簪,深深地俯下身去,哽咽道,“柔嘉不孝,谢太后成全。”

  太后背过身去不肯看她,挥袖道,“你走,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太后娘娘保重。”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惹伤心,柔嘉又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开。

  见春匆匆向太后行了礼,转身几步追上柔嘉,从她手中夺去金簪,死死握在手心,瞪着柔嘉的眼睛泛红,气得快要大哭起来。

  知道见春是为自己好,柔嘉没有斥责她无礼,继续朝外走着,又擦去脸上晶莹泪痕。

  方才那样做,确实狠狠伤着了太后,她心中凄楚,却并不后悔。

  “我知自己在做什么,以后你们也会明白。”柔嘉低声朝见春诉说着。

  回到凝秀殿,主仆二人哭红的双眼难免又引起一阵纷扰,柔嘉坐到罗汉床上,低落道,“你们都下去,让我静静。”

  婢女们便都鱼贯而出,围着见春,听她说了慈凤殿的事,一时心绪皆动。

  半晌后,众人推了最为沉稳的采秋进来。

  柔嘉坐在罗汉床上,侧身倚靠着一个苏绣大迎枕,面朝菱花窗,露出的半张侧脸清丽精美,表情却黯然。

  采秋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檀木几案上,端起里面的一盏早茶,递到柔嘉面前。

  “公主……”她叹息着。

  柔嘉公主是整个凝秀殿的心头肉,她想嫁什么人,她们这些婢女必然是支持的,只是……怎么可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明白采秋想说什么,但这件事无法解释。柔嘉转头看她,安静道,“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8   见柔嘉如此安静地便岔开了话题,说得自然又认真,采秋短暂一愣之后立即道,“好。”

  又将手中杯盏往柔嘉面前送去,“若公主不急,先用些早茶,也可安神醒脑。”

  柔嘉便将清茶接过,低头呷了一口。幽淡清甜的茶香味沁入心脾,十分醒神。

  采秋细细看了柔嘉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无想象中的凄然或是悲苦,亦愿意吃喝,做事也有章法,可见已恢复过来。采秋顿感欣慰。

  柔嘉又喝了一口香茶,而后将瓷杯递回,这才吩咐道,“我的婚事有变,虽圣旨未下,但迟早传开。你去国公府知会一番,告诉父亲,关于婚事我心中有数,请他不必担忧,待到他日回府,会亲自与他细说。”

  太后金口玉言,既答应了她的求嫁,那么此事已是成了。预料中的皇后另做他嫁,只怕会朝野震动,想必镇国公府也将如此。

  未免父亲焦急,柔嘉觉得是该派人去交代一二。

  她本可以这几天就回府的,只是公主出行牵涉良多,而国公府待她恭敬客气多于亲热,但凡她回去,总是大动干戈。尤其是继室李氏,简直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唯恐怠慢公主得罪皇帝太后。

  柔嘉纯善,不愿如此困扰他人,久而久之便不常回去了。

  父亲不是纠结之人,她现在派人传个话,宽了父亲的心,余下的等待时机再说不迟。

  柔嘉条理分明地想着,而采秋闻言再度怔愣。之前她见柔嘉从慈凤殿回来,整个人梨花带雨失魂落魄,不曾想公主这么失魂落魄着,居然也将事情思虑得井井有条。

  也许公主在谋划些她暂时无法理解的事情,但公主如此冷静,那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与见春、知夏她们说一说,她们也会明白吧?

  采秋倍觉心安,又将一碗粥羹送上,柔声道,“等公主吃完早茶,奴婢便去。”

  柔嘉接过温热瓷碗小心捧在手心,又嘱咐道,“给公府带些礼物。”

  公主总是这般体贴。采秋笑了笑,低声称是。

  *

  如柔嘉所料,虽赐婚圣旨未下,但她的婚事确实逐步传开了。满京城众人反应各异,但无法左右柔嘉的安稳。

  柔嘉在做女红。她贵为公主,本不需要亲自动手,但她性子静,喜欢做这些。

  太后娘娘被她伤了心,她想绣一双鞋面哄哄太后,殷绪那边,她也想亲手做点什么,这是她的心意。

  她已计划好了两条腰带,腰带皆用上好贡缎,一条赤色搭金线,一条黛蓝搭银线,一条是山川的纹路,一条是花与云。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殷绪似乎喜黑,这两条腰带的颜色,恰好都能与他的衣服相配。

  柔嘉正一针一线绣着,门外的小宫女进来禀报,“公主,二姑娘求见。”

  柔嘉的手顿住,抬起了头。

  二姑娘,说的是柔嘉的堂妹,薛琼,因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养在了镇国公膝下。

  见春与知夏自小跟着柔嘉,是出自镇国公府的婢女,因此她们称薛琼为姑娘,而后整个凝秀殿便跟着如此称呼了。

  因自小在宫中长大,柔嘉与本家的亲人感情偏于淡薄,对这个妹妹的感触也不深。但她记得,上辈子的后来,薛琼选择站在了受宠的高贵嫔那一边。

  见春与知夏在一边清点柔嘉要带去殷府的首饰,采秋在清点房契与账本。她们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对薛琼没什么好恶。倒是见春想了一下,道,“说起来,二姑娘嫁给了殷家大公子,以后就是公主的*嫂嫂**了。”

  她打趣道,“这下辈分可就乱了。”

  知夏笑道,“再乱也是我们公主大一头。”

  采秋文静,但笑不语。

  柔嘉宽容地让她们说笑,柔声吩咐小宫女,“让她进来吧。”

  薛琼进得房内,轻轻抬眼看向柔嘉。

  柔嘉已放下手中绷子,端坐在罗汉床上。虽是随意的场合,但柔嘉自有一股高贵典雅,眉目清淡间仍是风华无双。

  薛琼察觉到,一段时间不见,柔嘉似乎美貌更甚,这让她心里隐隐地不畅。

  边想着她边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这个称谓出来,薛琼更觉心头不适了。同是薛家嫡女,柔嘉偏偏成了高贵的公主,甚至差点做了皇后,当真命好。

  柔嘉并不知道薛琼复杂的内心,也不在意。上辈子薛琼选择高贵嫔,对她的凄惨遭遇冷眼旁观,虽未当真害过她,到底属于忘恩负义。是以她绝不会再对这个妹妹心怀一丝一毫的亲切。

  她让薛琼进来,只是想打听打听,殷绪在殷家,是不是当真过得很不好。

  “起来坐罢。”既然决定不再亲近薛琼,柔嘉口气冷淡,心中倒是想起来,找个机会,她得提醒父亲,不要再对白眼狼付出了。

  薛琼还未察觉异样,直起身,抬起头,坐到一边。

  京中人说,镇国公府的薛二小姐,与金尊玉贵的柔嘉公主有五分形似,七分神似。这五分与七分,便足够让薛二小姐成为公认的美人。可这份“殊荣”,其实薛琼并不稀罕,甚至心生怨怼。

  薛琼看着柔嘉发上,皇家独一无二的凤衔珠金步摇,冷冷垂下视线,又露出一个柔婉的笑意来,“一段时间不见,臣妹来看看姐姐。姐姐可还好?”

  柔嘉性子恬静,不会没话找话。何况现下已对薛琼不喜,她简单道,“我很好。妹妹在殷家呢?”

  并非回已问候,只是想引出殷家。

  薛琼闻言露出一个羞涩又甜蜜的笑来,“也很好。公婆对我十分爱重。夫君他……对我也温柔体贴、处处呵护,还说要带我去今年的秋狩……”

  柔嘉出声打断了她,自己是让薛琼来问话的,而不是听她炫耀。

  “我要嫁给殷绪了。”她安静而坚定地说道。

  薛琼虽是过继的侄女,但薛怀文一直对她视如己出,京中诸人、府中下人亦当她是公府的嫡二小姐。

  薛琼自认也是高门贵女,说话鲜少被人打断,何况还是从不打断人的柔嘉。她一时有些难堪,脸色涨得发红,但很快她笑起来,作出一副喜悦的模样,“是啊,我也听说了。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做一家姐妹,真是令人欢喜。”

  柔嘉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有配合地露出笑容,只是迟疑问,“殷绪他……在殷府过得如何?”

  薛琼今日入宫,不是来探望柔嘉的。而是殷府听到了太后将为柔嘉公主与殷府二子赐婚的传闻,大感震惊与怀疑。恰好薛琼与另一位公主有些情分,便入宫来打探消息。

  传闻是真的。且似乎是柔嘉非要嫁给殷绪,还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是什么原因,导致柔嘉舍去天下至尊,而选择下嫁一个私生子?薛琼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殷绪除了一张俊脸,还有什么比皇帝优越。

  难道这位公主是冲着那张脸悔婚?薛琼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那得多蠢啊!

  据说近几个月天子对这位公主稍有冷淡,但也未到争吵翻脸的地步,皇后之位应当还是她的,所以有什么必要如此惊世骇俗呢?

  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薛琼故意作出为难的模样,吞吞吐吐道,“二弟他出身不好,娘亲是贱籍……性子有些孤僻,还有些冲动,似乎总在惹公爹生气,还常与三弟斗殴。那*他日**从宫里回来,就挨了公爹好几十板子……啊!”

  她仿佛才想起来这将是柔嘉的未婚夫,眼带歉意地找补,“但二弟一瞧着便不是奸猾之人,想必是知道疼姐姐的。”

  说完,薛琼偷眼看着柔嘉。她倒是要看看,那般高高在上的柔嘉公主,得知自己看中的郎君如此卑贱,表情何其精彩。

  但她失望了。柔嘉听完只觉得心疼。自那日太后召见,已过了许久,殷绪受了几十板子,只怕伤已渐渐好转,再要如何关心也来不及。只希望,他记得用她送的药。

  柔嘉低声问道,“他为何总与殷三公子斗殴?”

  虽她对殷绪了解不多,但她总觉得,以殷绪的性子,断不会冲动,也不会主动与人生事才对。

  薛琼被问住了,“啊?兴许……兴许是三弟惹着他了?”她怎么知道呢?一个卑贱的孽种、孤狠的野狼要挠人,谁还管什么理由呢?

  柔嘉看向支支吾吾的薛琼,眼露了然,笃定道,“原来你们没人,在意他的想法。”

  薛琼脸颊泛红,说不出话来,又有些恼羞成怒。柔嘉却已是完全明白了。她想,难怪那*他日**嘴角带伤,难怪他对人总是如此防备,难怪他……不爱笑。

  她之前想的不错,殷绪性子冷,果真是因为,别人对他不好。

  柔嘉笑了起来,这笑容令薛琼莫名其妙: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一个卑劣的野兽,你还笑得出来?你眼光如此差劲,你都不羞耻?

  柔嘉却是暗自下了决定,从前是殷绪保护她,这次,换她护着他了。别人对他不好,她会对他加倍地好。

  想明白了这一点,柔嘉心情松快,对薛琼也和悦了三分,“我明白了,你若没旁的事,便退下罢。”

  薛琼满心狐疑:不是,你明白什么了?怎么就明白了?

  从进来到现在,柔嘉统共与她只说了几句话,且多是说殷绪,却不关怀她,轻慢之意如此明显,但薛琼不敢问也不敢怒,只是疑惑又恼怒地退下了。

  见春眼见薛琼离去,低声嘟囔道,“是奴婢的错觉的么,二姑娘似乎有些装模作样。”

9

  “不必理会她。”随着薛琼离去,柔嘉神色恢复如常,重新拿起针线,表情恬静带笑,嗓音柔和,“殷将……殷二公子是内敛的性子,我也喜静,以后我们关起门来过活便是。”

  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她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并不放薛琼在眼里。

  “反正有我们在,谁也欺负不了公主。”

  见春瞧见柔嘉说起殷绪耳根泛红,正要打趣,知夏问道,“公主,您怎么如此了解殷二公子?”好像她与殷府二公子已相识许久一样。

  可知夏自问十几年来,几乎每日对柔嘉寸步不离,她根本就没见过柔嘉与殷绪来往。

  知夏是当真疑惑,但柔嘉不便解释。她看了看知夏,又看过其他几个贴身婢女,认真嘱咐,“殷绪是我中意之人,你们只要拥护他便好。”

  几个婢女纷纷低眉敛目,恭敬称是。

  *

  给柔嘉与殷绪赐婚的圣旨,正加急制作中,一切虽忙碌,却有条不紊。就连陈昱那边,等圣旨拟好,需要他过目时,他都仅仅是略一挑眉,而后满不在乎地一笑,漫不经心地盖下了印玺。

  刘喜弯腰吹干印玺的红色墨迹,疑问道,“公主殿下还不低头么?”凝秀殿的那位不是一向温婉么,这次斗气的时间,是不是长了点?

  陈昱笑道,“不急,时间还很充足。”

  刘喜便抛去疑惑,媚笑道,“皇上圣明!”

  殷府这边,殷烈与殷弘皆是武将,不参与圣旨制作,也不知赐婚之事,但他们还是从内阁同僚的只言片语里、暧昧眼神中,薛琼带回的惊人消息里,明白事情已成定局。

  四月中,宣旨太监来到殷府,当众宣读,授殷绪为驸马都尉,择日与柔嘉公主成婚,父子两不敢置信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太监宣读完毕圣旨,又与殷烈笑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殷烈满脸尴尬,甚至心里发虚:谁不知道柔嘉公主和当今圣上的关系,这婚事忽如其来落到殷府,总叫人心中七上八下。

  他勉强笑道,“有劳公公了,还请公公留步喝杯清茶。”

  那太监笑道,“不必了。太后娘娘的意思,喜事宜早不宜迟。将军速速将驸马爷的生辰八字送去钦天监罢,也好让钦天监尽快选出个吉日!”

  殷烈揣测着,喜事宜早不宜迟只怕是官面话,真实原因大约是公主年岁不小。

  别的女子十六七出嫁,柔嘉公主却落到十八,只因为须得等皇上长大。可如今皇上年岁到了,二人突然不成亲了……甚至柔嘉公主还忽然对他家逆子亲眼有加,甚至以死逼婚。事情如此离奇变化,当真让人心头疑窦重生。

  但再疑惑,殷烈万不敢问。他只拱手笑道,“多谢公公提醒。”

  送走宣旨太监,殷烈手中握着圣旨,看向那即便沉默,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的逆子,皱眉道,“你何时认识柔嘉公主的?”

  不曾想这个逆子不声不响,给他一个好大的“惊喜”!

  殷绪蹙着剑眉,想起那色如海棠的女子,也想起她那带泪的一句,“见到你,我很开心”。

  他也很疑惑,为何柔嘉与太后看中了他,但这个疑问也没那么重要。他心中起了些许烦躁,不禁握紧了拳。

  去哪个大营也好,自己的婚事也好,殷绪痛恨这种,受他人摆布、愚弄,仿佛永远,见不到光明的感觉。

  殷烈见殷绪默不作声的样子就忍不住怒火直冒。但他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这逆子今时不同往日,以后就是驸马爷了,不看僧面看佛面。

  他按捺地训斥道,“圣旨已下,你就收敛脾性,安心准备,以后好好伺候公主!”

  “伺候”一词,令殷绪漆黑的瞳孔一缩,感受到了屈辱。他一个昂藏男儿,也曾梦想驰骋边疆,建功立业,难道以后都要在女人裙下讨生活么?

  他感觉心头发窒,黑暗一寸寸涌来,淹没了他。

  他没有抗旨的余地。

  殷烈懒得再与殷绪多费唇舌,眸光一转,看向周氏与殷翰,道,“公主下嫁,万不能委屈了她。你们与老二换个住处……不,还是将两个院子打通,修葺一新。你们娘儿两干脆住北芳阁罢!”

  ……还不如殷绪的破院子呢!殷翰母子被飞来横祸砸个头晕。

  殷烈又看向自己的正妻*氏秦**,连殷绪的名字都不想叫,指了指他,“给他安排几个下人。”

  *

  钦天监选的吉日,在六月初六,时间有些匆忙,但柔嘉却很满意。她不想婚期太迟,迟则生变,早些完婚便可早些放心。

  柔嘉安稳地绣着腰带,翔龙殿那边却不太平静。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陈昱由原本的信心满满,变成了猜疑不定。

  他一直没有等来柔嘉的求和。甚至自哭醒那一日起,柔嘉竟一次也没有踏足过翔龙殿,乃至翔龙殿所在的太和宫。

  他不曾想,那般柔软的柔嘉,这次居然如此强硬。

  赐婚圣旨下了那么久了,她还如此沉得住气,难道真的想嫁给那个庶子不成?

  怎么可能!他与柔嘉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可是皇帝!柔嘉不可能舍下他,嫁给一个处处不如他的才人对。

  陈昱心绪起伏不定,朱笔悬在奏章上方,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倒是朱红墨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刘喜点头哈腰地站在一边,低声提醒道,“皇上?”

  陈昱烦躁地扔下笔,抿紧了唇,生闷气。

  刘喜道,“梨园新来了一个名角,什么段都唱得好。皇上若当真烦闷,不妨召他们来,给您解一解?”

  陈昱心思一动,有了些许兴趣,但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以后再说。”

  太后嘱他勤于政务,若当真听曲取乐,传到太后耳中,只怕要得教训。

  见陈昱拒绝,刘喜也不再劝,只是捡起陈昱扔下的笔,蘸了蘸笔尖,恭敬地送回到皇帝手中,道,“皇上宽心,您是皇上,天下攥在股掌,凡事皆由您掌控,何须烦恼呢?”

  陈昱听他说得不错,略安了心。然而六月初二这一日,他还是曲折婉转,尊贵又自然地,走进了凝秀殿。

  凝秀殿的海棠早就谢尽,紫薇花倒是开得正好。陈昱愉快地赏着花进去。

  柔嘉正在试婚服。大齐的新娘着正绿。那样浓烈的绿色,衬得柔嘉脸孔更加白皙莹润,仿佛绿枝丫上开出的清新栀子。

  见春小心地理好她身上压裙裾的环佩丝绦,抚平衣上褶皱,感叹道,“我们公主当称世上第一美人。”

  知夏难得附和她,“驸马爷见了,一定欢喜得挪不开眼。”

  这段时日,她们已渐渐明白,柔嘉是真心喜欢殷绪。虽那殷绪沉默寡言,但换个角度看,也可理解为沉稳可靠啊!公主能嫁给自己的真心人,她们便高兴。

  柔嘉听得耳根泛红,又慢慢脱下婚服,强作威严训道,“你们别胡说。”

  见春与知夏却是笑了起来,伸手帮柔嘉宽衣,小心地挂在一角的梨木架子上。

  换好藕荷色的绣花广袖长衫,柔嘉便听太监在外拉长了声音喊,“皇上驾到!”

  柔嘉垂眼,安静地出去迎驾。很快要嫁给殷绪了,她心情不错,连带在陈昱面前的表情也柔软三分。

  只是还是不笑,话语也疏离,连“恭迎”也不说,只说“见过皇上”。

  陈昱原本想进入殿内坐坐的,也算是让步、陪陪柔嘉。但他见柔嘉疏冷的模样,心生怒火,骄矜地站立于庭院,挑眉,笑得有几分阴森,“皇姐何须多礼,朕是来看看,婚礼在即,皇姐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柔嘉低眉顺目,沉静道,“回皇上,一切皆已准备妥当,皇上无需费心。”

  陈昱袖中手握成拳,脸色先是一沉,接着冷笑起来,“好啊!有母后和镇国公府操持,朕自然无需费心。只是——朕想问问,皇姐当真愿意嫁给那个殷绪么?”

  柔嘉当然是真的愿意嫁给殷绪。那是她重生以来,最坚决的愿望。而且她让出了皇后的位子,不再成为陈昱的阻碍,陈昱没有理由恨她,也当不会再去烦扰她和殷绪了。这是很好的事。

  柔嘉安定道,“柔嘉甘愿嫁给殷绪。”

  陈昱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但愿皇姐你不会后悔!”

  也不要哭着回来找他,求他再接纳她!

  狠话放下,陈昱本该拂袖离去,但他动了动腿,仍是站住了,想再看看柔嘉的反应。

  柔嘉却是看都不愿看他,仍是低着头,平静却又坚定,“臣姐,不会后悔。”

  陈昱怒火难遏,转身狠狠踢翻路旁的一盆蝴蝶兰,气势汹汹而去。

  皇帝的暴怒惊吓了一干人等,刘喜连忙带人跟上。柔嘉看着陈昱的背影,想的却是,上辈子她怎么没有早早发现,这人如此……不堪大用。

  采秋去查看那盆无辜遭殃的兰花,见春心头惴惴,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过来,低声道,“公主,陛下如此……”

  她记着柔嘉祸从口出的教诲,没有说出后面的词句,但柔嘉明白,她是想说陈昱的怒气。

  柔嘉略一想也明白,只怕是自己悔婚,让他觉得伤了脸面。

  但一时惹怒皇帝,远比嫁给皇帝后饱受冷遇与摧残,最后国破人亡要好。

  十六岁的陈昱远没有二十一岁的陈昱冷心冷肺,何况还有太后坐镇,短时间内他不会生事的。

  这些论断无法说出口,柔嘉清淡道,“皇上仁慈,气几日便消了。”

  非是她要夸赞陈昱,只是这话传到陈昱耳中,也可暂时安抚他。婚期在即,什么也没有她顺利嫁给殷绪重要。

  改变命运的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的步骤才好进行。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