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艺术源远流长,为什么书圣是王羲之?”这个问题提的有书法文化意义,所以我来回答一下。
你的问题其实就是书法艺术源远流长和书圣王羲之两个问题。我们都知道,王羲之是书圣,就是差一个为什么。这个问题当然很有意义。
例如,中国的书法历史到底从什么时候算起?从甲骨文就有书法了吗?如果从甲骨文就有书法,为什么创造书法的人没有成为书圣?而书法改革家的王羲之成为书圣了?

我们说,书法源远流长和书圣王羲之还不完全是一回事。
事实上是,中国的书法也不是从甲骨文开始的,也不是从篆书开始的,所以,从孔子到秦始皇也没有一个书圣。从秦始皇到唐太宗也没有书圣这个词。
那么王羲之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书圣?是谁第一个称王羲之为书圣的?这就是我今天要回答的一部分内容。
王羲之作为书圣地位,是建立在一个书法体系之中的。如果没有这个书法体系,也就没有王羲之这个书圣的地位了。
我们至今还有很多人,其实并不完全了解,王羲之所处的东晋时代,仍然是一个隶书的时代。

王羲之就是在这个隶书体系中脱离了隶书的少数书法家之一。
在王羲之的这个隶书时代,与汉代隶书不同的是,隶书本身也在发展演变,演变的方向,就是去掉隶书中太多的带弯的笔画和笔法,把所有的笔画,尽量舒展平直,这是隶书自身的又一次革命。
这个特点,我们在三国时代钟繇的书法代表作品《宣示表》中已经明显看得出来了。
关于三国时代会不会有钟繇《宣示表》这样的书法?古人是深信不疑的。但是,现代有些学者怀疑可能是后人伪造的。

但是,考古发现证明,三国时代确实产生了楷书和行书。例如湖南长沙走马楼出土的东吴木牍上文字,已经非常明显是钟繇那样的书法了,因此,钟繇书法的真实性进一步得到了真实。
既然钟繇的书法是真实的,那么,继承了钟繇书法的王羲之,也是历史上记载非常清楚可信的。

这样,地下文献和历史记载都是一致的,我们对王羲之书法的真实性也是可以肯定的了。
王羲之为什么会成为书圣
在王羲之去世以后,王羲之的书法地位,其实是有一些落寞的。例如,南朝梁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云:“比世皆尚子敬书”,“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

陶弘景(456—536年)距离王羲之(303—361)150年之内。在这150年中,王献之的书法备受追捧,以至于很多青年都不知道钟繇和王羲之了。可见,王羲之去世的150年中,并不是被这个时代推崇的书圣,更不是青年崇拜的第一位书法家。
改变这种状况的是梁武帝(502年-549年在位)萧衍,他在《观钟繇书法十二意》中发表了对王羲之不同于陶弘景的看法,说:“子敬之不迨逸少,犹逸少之不迨元常。”
按照梁武帝的说法,概括起来就是越古越好。王羲之比王献之古,钟繇又比王羲之古,所以,钟繇比王羲之书法更好。

梁武帝是一个推崇文学的帝王,他的书法美学鉴赏能力,应该不会是信口开河,而是很有眼力的。虽然他没有直接肯定王羲之比钟繇好。
但是,却回答了陶弘景所谓王羲之不及王献之的世俗倾向。
因为毕竟现实上大家都在学习王献之而不是钟繇和王羲之。
所以,在最恰当的时间,对王羲之的肯定,也是对王羲之的推崇。
梁武帝同时代的文学家庾肩吾(487年—551年)在他的书法欣赏著作《书品》中,对王羲之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庾肩吾说:
烟华落纸将动,风彩带字欲飞。疑神化之所为,非人世之所学。
惟张有道、钟元常、王右军其人也。

张工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书,称为草圣;钟天然第一,功夫次之,妙尽许昌之碑,穷极邺下之牍;王工夫不及张,天然过之。天然不及钟,工夫过之。
羊欣云:“贵越群品,古今莫二。兼撮众法,备成一家。”若孔门以书,三子入室矣。允为上之上。
这是庾肩吾从书法的“神采”、“功夫”、“个性气质(天然)”各个方面考察了张芝、钟繇、王羲之三人以后得出的结论:没有比这三个书法家更杰出的人了!
他引用羊欣“贵越群品,古今莫二。兼撮众法,备成一家”的话,说明王羲之就是“古今莫二”的大师。
羊欣是王献之的外甥,也是一位大书法家。他的鉴赏能力,当然也是很高的,他还写了一个书法史性质的著作《采古来能书之人》他对大师的定位是非常合理的。

那么,从南朝宋羊欣(370—442)到梁武帝(502-549年在位)时代的这100年里,评论的书法都是什么书法?什么字体?是隶书吗?篆书吗?都不是!
而是后来唐代美术理论家李嗣真所谓的“正书”、“草书”和“飞白”。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楷书、行书和草书这三种书法字体。
王羲之的书法,就是在这个书法字体都系统中成为书圣的。
我们从考古来看也是这样,大量的东晋到隋代的墓志发现:中国的书法在东晋以后,一直朝着楷书、行书、草书这三大字体在发展。
发展最快最好的就是王羲之这个体系的书法。发展慢的,还没有彻底完成楷书的是“魏碑”。
魏碑也是向楷书发展的书法,但是,就像赛跑,没有跑到第一名一样,但是,它仍然是朝着楷书系统的方向在跑。
只是,在书法的发展过程中,很多魏碑的优点,也被唐代书法家融合吸收,创造了新的唐代楷书。

例如,欧阳询在隋代已经形成自己的书法风格了。他把这种风格也很自然地带到唐代了,他的书法风格也被后世一致认为是受“魏碑”书风影响的,事实也是如此。
但是,行书和草书,唐代没有创造多少。基本上都是王羲之的一套。尤其是行书《兰亭序》的影响,可以用“行书祖师”来形容了。
在书法发展到唐代以后,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书法如何实现统一。
唐代以后的书法都是王羲之的体系
唐太宗是统一唐代书法的重要推动者。
他的主要功劳一个是自己喜欢王羲之,一个是大力提倡和推崇王羲之。
唐太宗还专门为《晋书·王羲之传论》写“传论”。他在《王羲之传论》中无不有取向地说:“详察古今,研制篆素,尽善尽美,其为王逸少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翁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唐太宗对王羲之书法的这短短评论,可能我们留意不多,因为这是行书草书,其实也有楷书!
例如像“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就不仅仅只是行书草书,其中应该有楷书。
所以,唐太宗对王羲之书法的推崇也是全面的,更是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远远超过梁武帝对王羲之的评价。
不过,尽管如此,唐太宗也不可能把王羲之推到书圣的地步去的。
最早出现“书圣”这个词,是在唐代武后时代的书法和绘画理论家李嗣真的著作《后书品》中。

李嗣真在《后书品-上上品》中连续用了三个溢美之辞“书圣”、“草圣”、“飞白仙”高度赞赏王羲之的书法高于钟繇和王献之二人。
李嗣真说:
“右军正体如阴阳四时,寒暑调畅,岩廊宏敞,簪裾肃穆。其声鸣也,则铿锵金石;其芬郁也,则氤氲兰麝,其难征也,则缥缈而已仙;其可觌也,则昭彰而在目。可谓书之圣也。”
这是对王羲之的楷书而言的,“正体”这一词,也是最早的楷书别名,因为唐代把楷书还习惯于叫做隶书、草隶,李嗣真用“正书”称呼王羲之的楷书,这是很有历史意义的。

李嗣真接着评论了王羲之的草书,他说:
“若草、行杂体,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瑾瑜烂而五色,黼绣摛其七彩,故使离朱丧明,子斯失听,可谓草之圣也。”
这是“草圣”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唐代书法评论里,张旭(685年?—759年?)有可能还没有出生呢!
“其飞白也,犹夫雾繫卷舒,烟空照灼,长剑耿介而倚天,劲矢超腾而无地,可谓飞白之仙也。”
“又如松岩点黛,蓊郁而起朝云;飞泉漱玉,洒散而成暮雨。既离方以遁圆,亦非丝而异帛,趣长笔短,差难缕陈。”
“子敬草书逸气过父,如丹穴凤舞,清泉龙跃,倏忽变化,莫知所自’或蹴海移山,翻涛簸岳。故*安谢**石谓公当胜右军,诚有害名教,亦非徒语耳。”
“而正书、行书如田野学士越参朝列,非不稽古宪章,乃时有失体处。旧说称其转研去鉴,疏矣。”
这是李嗣真对唐太宗评论王羲之的进一步的肯定,从而,确立了李嗣真心中的书圣王羲之。
李嗣真(?—696)在中国书法绘画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其所作《书后品》和《续画品录》有极高的书法绘画理论价值。

他 在《后书品》一书*共中**取古今八十二位书家,分为三品,每品中又分上中下三等(都是仿效庾肩吾的《书品》体例),其独特之处是在“上上品”之上,提出了“逸品”,从而确立了“逸品”在书法绘画至高无上的艺术审美地位,成为中国书法绘画领域影响后世的重要美学依据。尤其对于中国古代文人画中的山水画的发展,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李嗣真的书法绘画理论也影响了晚唐时代另一位书法绘画理论大师张彦远。
李嗣真还与杜甫的爷爷杜审言是好友,这一层关系,也影响了杜甫对书法绘画的论见非常高深。
那么,是不是李嗣真提出王羲之是书圣以后,王羲之马上就被认为是书圣了?
真不是这样。
我们看李白《王右军》一诗,笔下赞美的王羲之,却是这样一个形象:
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
山阴遇羽客,爱此好鹅宾。
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
书罢笼鹅去,何曾别主人。
在李白看来,王羲之就是一个一尘不染的高士,是一个热爱自由的道士,当然也赞美了王羲之书法“精妙入神”。
我们再看看杜甫笔下的王羲之,他在《丹青引》这首诗里赞美曹霸写到:
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
在杜甫看来,王羲之就是一个可亲可近的同学朋友。

我们再看看张彦远的著作中也没有“书圣”这个词,这个说明,在唐代虽然武后时代就出现了“书圣”一词,但是,王羲之还没有成为普通老百姓和妇孺皆知的“书圣”。
到底什么时候出现了妇孺皆知的书圣王羲之?
我们今天在宋元时代的诗词歌赋以及书法评论里,都找不到“书圣”这个词。
例如,赵孟頫对王羲之推崇备至,他在《兰亭序十三跋》里,有没有提到“书圣”这个词。
王羲之成为书圣,应该是清代了。因为清代有一个“诗圣”的桂冠响彻打底,作为文人心中的书法圣人,王羲之是当之无愧的,所以,王羲之就被成为“书圣”了。
如果我们考察一下有关“诗圣”、“书圣”、“画圣”等等,这样的造圣文化,据说中国有“十大圣”,什么“武圣”关羽、“茶圣”陆羽、“文圣”欧阳修、“词圣”苏轼等等。
但是,真正大家最熟悉的还是诗圣杜甫和书圣王羲之。
改变不了的二王书法体系
王羲之成为书圣的话题,千里马真的说了不少。我一直认为,王羲之书法的美不是唯一,因为中国书法之美灿若星汉,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既有鼎彝金文的盘根错节,也有甲骨文的古朴烂漫,既有隶书的多姿多彩,也有行书的曼妙流丽,既有楷书的庄严端秀,也有草书的天崩地裂,而且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每一个时代,都有杰出的书法大师,汇作书法的历史海洋。
但是,汉字文化的书法历尽沧桑的演变之后,终于成为楷书、行书、草书为主流的书法。

可说,自从唐代以来,中国的书法就再也没有演变楷书、行书和草书这个书法文化的主流。
我们学习这个书法体系的源头,就是王羲之。王羲之是这个源头上第一个完美完成了书法美的创造者,是史无前例的。
王羲之的书法,虽然来源于钟繇,但是,远远超越了钟繇。他在书法演变的大潮中不捐细流,终于成为引领历史潮流的大浪淘沙。
所以,我们今天打开书法历史的源头,现代书法也是王羲之书法,他创造的汉字之美,确实确立了汉字书法发展的基本方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王羲之的书法,也是现代主流书法的母亲书法,赞美这个书法母亲,什么样的礼赞都不为过分。
尽管明清时代对王羲之的书法有一定的僵化,一部分书法家推动过金石书法,但是,王羲之书法的主流地位是永远无法取代的,王羲之的书法至今仍然有强大的生命力,这就说明王羲之的“书圣”地位真的是当之无愧的,这也是中华民族书法艺术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