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去岳母家,出城后再行七八公里就看到了熟悉的街景。没想到停车成了难题,大凡能塞下一辆车的地方都已停放了小汽车。我在远处胡同里一户朝东的大门旁看见了一片场所,于是给这家主人礼貌地知会一声,他说:“没事的,来走亲戚的都没有外人。现在小轿车都比自行车多了,村子里停个车也不容易了。”
我们两家所在的村子相距不远,庄稼地都是交错地紧挨着。过去,无论是从老家还是从市区来岳母家,靠的就是自行车。才十几年的光景,自行车在乡下也受到了冷落,“小轿车都比自行车多了”,这句话令人欣喜也让人唏嘘。
我刚记事的时候,家中已有了一辆自行车,我喜欢抚摸车子前面那个五颜六色的“凤凰”造型薄铁牌子,上学后才知道那是俗称为“洋车子”的商标。常有邻居过来借车子骑,每当听着一大堆借车的理由以及还车时的感谢话,我心中都会生出一些自豪感。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村里谁家有洋车子数都能数得清,自行车成了稀罕的大物件,常常看见父亲空闲时蹲下来清理车圈上的泥土,还会定期更换刹车片和裹缠在车把、大杠上的专用保护纸。为了防风雨也为了防盗贼,晚间都会把自行车搬到堂屋过夜,这车子俨然成为家中金贵的一员,在一盏十几瓦的黯淡的灯泡照耀下,它和它的影子使得本来就很狭窄的屋子显得更加拥挤。
按照我家的经济条件当时是不配有自行车的,这应该与父亲常跑去上海有关。我小的时候,家中只有父母亲能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我的奶奶、曾祖母和弟妹们一大家人开销并不少,远在上海的家人和亲戚体恤老家的难处,千方百计帮衬我们,每年都会人托人搞几张紧俏的自行车券,父亲赶过去拿着印有“凤凰”“永久”记号的券去买自行车,然后发回滕县站,每当在铁路西货场里看到包缠严实、完好无损的新车时,父亲都会长吁一口气,露出少有的笑容,每辆车子卖掉后得到的差价,能让家中窘迫的日子舒坦一阵子。
自行车不仅接济了全家人的生活,也维系过我的生命。小时候的一个秋天我患了肝炎,父亲驮着我前往十几公里之外的北秦庄求医,那时的乡间土路坑坑洼洼,坐在父亲后面的我担心颠簸会掉下来,双手交替地紧紧抱着、用力抓着,父亲则不时地回望,嘱咐我坐稳抓牢,并安抚我“没事的”。返回时车把上多了几包中草药,因为多是上坡路,父亲更加吃力地蹬着脚踏板,车链子发出咯咯地声响,途中几次停下来歇一歇。就这样,这辆自行车载着我和父亲,在这条求医取药的路上艰难地跑了好几趟。每当看到父亲气喘吁吁地样子,我都萌生出学骑车的强烈欲望,想着自己会骑车子就好了。
初中毕业后,我终于能独自驾驭一辆辆横梁且加重的自行车了。接下来读高中、上中专的日子里,骑车的机会并不多,原因很简单,没有供自己上学用的自行车。然而这段日子里,一些自行车的生活片段却让我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在县城高三复读的一年,我借住在马号街靠近水塔的三姑奶奶家,前往城区西北角的三十一中学约有三四公里的路程,每天早出晚归靠的就是一双脚。在抵近学校的一段水沟夹成的必经之道上,我无数次感受到了没有自行车的卑微。那些骑车上学的城里“非农业”,不乏调皮捣蛋者,他们成群结队拨晃着车铃,喜欢把我们这些看上去就是农村学子的步行者挤到道路的最边沿,为了躲闪他们的车子,我有时右脚不得不瞬间悬空着,然后看到了他们回望时的狡黠的表情。我把路上受到的屈辱归咎于没有自行车,无论如何也要骑上自行车的强烈愿望,连同对三姑奶奶一家人包容支持所产生的感恩情愫,凝聚成了我加倍刻苦学习的动力。当年全校一千多名毕业生中仅有九人被大中专学校录取,我和一起借住复读的z晖叔都在这个名单中。参加工作后,有一次与三十一中的几位“非农业”聚会,我笑谈当年的青春“恶作剧”和自己的窘态时,他们谁也不愿认领,大多讪讪而笑,说不记得有这种事了。
1981年9月,我和同村好同学S士泉来到了坐落在柴胡店镇刘村梨园的枣庄工业学校,都是第一次长时间离家,于是商定元旦前骑车回一趟家。那是一个寒冷的星期六,车子向着东郭镇方向飞奔,“飞奔”只是那时的心情,一不用力车子就慢了下来。行至八一矿区通往官桥镇的一个路口时,又累又饿的我们俩,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外加两个大烧饼,暖和了身子,更是助添了脚下的力量。一路上谈天说地、归心似箭,似乎忘却了全身的疲惫,沿途四镇的二十几个村庄纷纷被抛在了车后,连续骑行三十九公里的记录至今未被打破。三年后我们如期毕业,相约同一天报到上班。他分配到了位于城区核心的国营县印刷厂,很快就看到了,接着去找我的单位一一刚从倒闭的轧钢厂分离出来的地处城西端的县轻工机械厂,我俩自行车后座上各自*绑捆**着被褥等生活用品,沉浸在即将奔赴工作岗位的无限遐想里,两侧的脚踏板显得格外轻巧,欢声笑语洒满了长长的荆河路,两侧的行人和建筑物好像因为我们而欢呼雀跃。后来,我俩常说起这两次难忘的骑车行。前几天他提及了骑车回老家时的那个“约定”:他到家后,发现借骑L广洋同学的自行车脚踏板坏了,虽然他让父亲推到外面修理好了,心中依然很害怕,第二天返回时,我们约定共同保守住这个秘密,打死也不说。远在澳洲的乚广洋今年过年时打来电话,我差一点向他道出了这个跨世纪的“脚踏板秘密”。
去工厂报到时我骑的是属于自己的第一辆自行车,是父亲带着我在火车站西侧的旧市场上挑选的。那时的自行车进入了寻常人家、百姓生活,许多地方都能看见自行车的海洋,这也催生了许多摆摊修车的、戴上袖章看车的、有贼心也有贼胆偷车的。那辆七成新带链盒子的26寸长征牌自行车,伴随我五六年之久,是它让我的工余时间充实起来,通往乡下老家的路上有它车轮滚滚的印迹,后来成为我的爱人的乡下中学校门口也常常见到它。随着经济条件好转、几次搬家变动,我和爱人的自行车也有过多次换新。我的那辆三枪牌自行车是在府前南区被人撬开的储藏室里消失的,庆幸地是儿子的“捷安特”还在,因为它与笨重的摩托车牢牢地锁在了一起,小偷没有了那本事。
从此之后,我再没有为自己买自行车。单位还在安乐街的时候坚持步行上下班,之后的单位都在北辛路上的政务中心,一开始有公车接送,车改后又拥有了自家的小轿车。就这样,伴行我出行三十多年的自行车,似乎在我的生活中知趣地消失了。
当年我是多么渴望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啊,哪怕是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车子,也能解放我的双脚,让我不再编织借车的理由。毫不矫情的说,没有任何物件能像自行车这般贴身地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假若自行车是有情感的,它是不是已早早察觉到了我的这种无情的冷落,疑惑这世界还有它曾经的主人,为什么背叛初心而攀附上了省力省时的交通工具?假若自行车能开口说话,它会不会质问它曾经的主人,有多久没有去看望当年寄居求学的亲戚长辈了,从小学算起还能清晰记得多少位老师的名字与模样?扪心自问,我无法也难以向自行车作答!
旧日时光,渐行渐远。感谢那位男主人在家门口的感叹,让承载着艰辛与希望的自行车的故事,穿越岁月时空,一点一滴涌上心头:那些车轮滚过的地方都是生命中不可偏离的轨迹,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事儿都是有温度有滋味的日常。一个个值得回味的物件、线索、片段、细节,需要铭记,也需要唤醒,同样需要传承。人都是物品的依恋者,我常常为往事旧物感怀,即便写下来让自己在文字里反刍一圈,也是一种独特的寄托,足以令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仅比我大几个月的苏童在《南方是什么》一文中说:所有借助于回忆的描述并不可靠,可靠的东西存在于现实之中。我理解他的这个高论有自我解嘲之嫌,不然的话,这位靠着回忆年少时生活过的那条狭窄的破旧小街创作丰厚的大作家,怎么能两次斩获鲁迅文学奖?他把小时候与自行车的亲密关系写成《自行车之歌》,还十分得意地列为一本书的开篇之作,如此用心动情的少儿叙事难道也不可靠?我自信我力求还原自行车的点滴往事的虔诚与努力,也毫不忌讳在所有旧物件中尤为钟爱自行车的情感描述,而这与它在那个“三转一响”中的位置无关。
回到现实中。年逾八旬的老父亲常回乡下老家小住几天,平整硬化了的村路上依然能看到父亲骑车的身影,这是我和弟妹们心中最美的风景;我依然保存着三十二年前儿子骑行过的童车,接下来打算为小孙女购买适合她这个时代和年龄段的儿童车......而这一切,无疑又将成为子子孙孙们若干年后真切而美好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