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很天真,每每看到一块豆腐就会想:“这和西施一定有关系吧。”也曾一度以为这种吃食是被她家所垄断了的产品。小脑袋瓜里对这位上榜女性的幻想也只局限于长发、圆脸,不敢为她多添加一星点“微量元素”。满心的期待着某天能够撞见她,从而填补我这小屁孩儿的空空之心。
忽一天,风起,偶来一位长发飘然伴茉莉清香,杏核眼圆灌一汪春水的面善女子。自认为这定是西施无疑了。看一眼两轮飞转,低头一想:“唉!不对,西施应该卖豆腐吧,这咋还连呼带喘的蹬上自行车了。”失落之感如破壁高音,瞬间激增到了极点。
闭眼和二十四说拜拜,睁眼对二十五道你好。这天全村都在磨豆腐,琢磨着:“这下西施应该现真身了吧。”带着几分虔诚之心决定去村里转转、找找。我敢保证:本人绝对看得真真的,推磨的全是叼着烟卷儿的胡茬硬汉。绝望之情似骤雨前夕,飞沙走石、黑云遮天……
在物质生活相对匮乏的年代,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豆腐的人气和地位是相当高的,稳稳的占据着席间的一把交椅。它洁白无瑕,像温润的玉;和小葱的相逢是那么清清白白、恰如其分,即使被遗忘在厨房的角落,也要立志进行一场霉变,放些油盐简单调和,抿到嘴里依然满口生香,不掉分文身价。这也许就是人人都对它抬爱有加的原因吧。
至于我们这边在腊月二十五这天为何要磨豆腐已无从考证,我只能发挥想象猜测一下,已抒胸中浅薄之见。其一:以前肉少,常年不见腥荤,忍了一个冬天萝卜白菜的人们,过年眼看要吃肉了,对于肠胃来说豆腐是一个很好的过渡。其二:老年人牙口不好,吃的口味太重、过于油腻,身体会提出抗议,所以豆腐无论口感营养都是绝佳的选择。其三:也许是它百搭、不争的温顺性情恰恰暗合了中国人中庸实诚的为人处世之道吧。其四:以上观点全不正确,请读者在激烈的争论中明言。
对于今天生活在被富足团团包围中的人们来说:在啃多了大鱼、大肉之际,豆腐和小白菜来个简单到极致的碰撞,煮成一碗淡淡的清汤,不仅补充蛋白质,而且刮油又解腻,俨然成了苗条少女的不二之选。每次胡吃海喝后这碗暖胃、暖心之物不经意的出现都会让你眼泪簌簌,慨叹此生有她足矣。
在生产队那个共同劳动,齐心求效的时代背景烘托下,谁掌握一门出众的手艺是决不会藏着掖着的。磨豆腐这活,看似简单,可是核心的一小步——点卤,如果没有老师傅的身传心授,任凭那聪明的孙猴子恐怕也是拿捏不准的。在那个没有商业化、利益化驱使的年代,只要你肯虚心请教,每位师傅还是极愿意把自个的本领以物色接班人的态度倾囊相授的,所以做豆腐这事儿在我们村并没有被蒙上神秘的面纱。由于其过程耗时费工,平日里想吃了去村后林伯豆腐坊提前预定几斤解解馋就够了。但腊月二十五这天由于其节日的特殊性,自个儿家吃的豆腐还是要靠自个儿家人的双手做成的,所以家家都把搁置了许久的小石磨刷刷干净,亲手做个倾注了福气、福分、福禄的豆腐。一来检验今年豆子的质量,做出的豆腐味道如何决定了明年该选谁家黄豆做种子比较好。二来为左邻右舍切一大块送去,赢得他们的一顿好夸。
腊月二十五这天儿子三岁多一点了,对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任何东西总会问一句:“这是啥呀?”他摸着瓦棚底下角落里布满了尘埃的石磨。
“这是石磨,把小手递给爸爸,我教你怎么用。就这样,儿子你做的很好,就这么转动它,慢慢的推拉,一圈、两圈……。”
突然小石磨变成了“时光机器”,这一刻时空被置换了,时光在倒流,深深的引力把我拖拽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今天。
“儿子,你做的很好,就这么转动它,慢慢地推拉……”
在水缸里待了一夜的豆子已经泡透,个个似“营养过剩的胖娃娃。”爸爸拿着铜勺,搲起满满一勺豆粒儿,一边慢慢地往石磨的小孔里加豆粒;一边抓着我的小手,耐心的讲解着发力的技巧。在“噜噜噜……”的摩擦声中,下层的磨沿穿上了一条白色的“婚纱”,豆浆顺着磨盘的石槽边缘滴滴嗒嗒流淌着……每一滴都带着大地赋予的土香味儿,满桶的生豆浆用细布过滤掉豆渣,倒入大铁锅中煮沸,这时纯粹的豆香味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偷偷溜出窗缝、门沿,和邻居家的那一缕热情相抱、拥做一团。这天的村子没有一丝牛粪味。
撤去灶台未燃尽的明火,待锅内豆浆平静,用长竹板慢慢卷起豆浆最上层的“薄衣”,轻搭到到绳子上,午饭时取下三五根,配以焯过水的芹菜段,火红的辣椒油一泼,为这种婉约的凉菜平添了几分豪放。
爸爸的神情变得严肃了,呼吸的节奏也刻意的控制着,叮嘱我们小孩千万不要开口讲任何话,因为最关键的环节——点卤,就要开始了。豆浆中放入石膏的配比多少,靠的是经验,豆腐成色和质量的好坏也就在这么一哆嗦,把握不好就会前功尽弃。点卤之后豆腐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眼看着一点点凝结成果冻状,就成了我们早餐常伴的豆腐脑啦。
这时爸爸的眉毛舒展开了,叫我道:“娃儿,拿俩碗过来,趁新鲜劲给你爷奶端过去暖暖身。”我清楚的记得有那么好几年,我都是踩着小板凳去找橱柜顶贴着内侧墙角摆放的糖罐,满满的搲上两大勺放在爷爷奶奶碗中。
爷爷奶奶正靠在东屋山墙悠闲的晒暖哩,(入冬以后这是村里老年人每日的必修课)“小孬孙儿,慢点儿、慢点儿。”爷爷奶奶迎上来接过我手中不稳的碗。
“乖孙儿,奶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吃着省事,还不费牙。”
爷爷有些生气的剜了奶奶一眼,取下假牙,快意的呼噜了一大口。
“爷爷奶奶你们慢慢喝,我听语文老师说:‘豆腐是一个叫刘安的化学老师在炼仙丹时不小心发现的美食。’而且《西游记》中就有猴子一颗仙丹吞下肚能多活好几万年的片段。我估摸着豆腐脑和那仙丹应该有一样的效果吧,多喝点儿,爷爷奶奶一定能够长生不老!”
爷爷奶奶听完,噗嗤一笑,嘴里的豆腐脑被喷出一两米远。
“长生不老不就成老妖精了,不过你个小孬孙儿可真会哄人,过年给你包大红包哈!”
我赶紧上前去和爷爷拉了个勾勾,附到他老人家耳边小声乞求道:”先给两块应应急中不?嗯——嗯——想买炮玩哩,到发红包时减两块”爷爷使了个眼色道:“找你奶,老婆子同意不同意呀?”
“同意啥?”
“咱孙娃儿想要5块钱买炮玩儿,你给不?”
“给!我咋不给!我出10块,5块买糖块,5块买炮。”
“呵呵,孙儿他奶呀!还是你会收买人心!边放炮边吃糖,那可真是甜爆了的节奏呀!”
“一边去!乖孙儿,奶可要强调一点,小孩放炮太危险,买回来后我保管,想听响了得我在旁边守着。”奶奶要求我和她也拉了勾勾。
小心的把豆腐脑盛到铺了沥水棉布的长方形模具中,合缝的盖子扣严,适重的石块一压,在重力的持续挤榨下,豆腐脑中多余的水分被“撵”了出去。时间恰恰好,掀开盖板,色泽白润,用手一拍,弹性十足。妈妈一脸喜悦地说道:“今个儿这豆腐做的不赖呀!”
爸爸吸了口烟,自豪地表情像战场得胜归来,身上披着弹痕的战士,不屑地回应道:”哼!我啥时候失过手,就今天这水平,我顶多给自己打100分。”
“又——又——又吹上了,我看你平时做饭也不赖呀!要不商量商量?”
爸爸抱拳道:“这个我认输,为自己打0分。”
刚做好的豆腐冒着热气,手感上暖暖的,趁着这微热的劲儿,拿起小刀划拉下一块,麻溜的切成厚薄均匀的长片,把早已在石臼里捣好的蒜泥往上一浇,新鲜的小米辣切碎,随手向上一撒,一勺香油烧到微微冒烟,抄起锅柄“劈头盖脸”一泼,滋啦声中……抢起中间一块,烫到嘴巴发出哈哈声,都烫出水泡了,还大呼:“过瘾!”此菜的前调是:烫到嘴木;中调是:辣的嘴疼;后调是:吸饱了香油的豆腐在嘴里爆炸开来后,整个口腔如同缓缓停下的过山车,经历了刺激和呐喊,心跳虽然还在因恐惧加速蹦跶,但是浑身的每个细胞都是无比通畅。让人深感又重新活过一次的美妙。接下来呢?接下来又毫不犹豫的夹起一块、两块……以示对此物的最高尊崇。
中午的主菜是小葱煎豆腐,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小葱微微泛焦,一捏盐完美融合二者。吃到嘴里块块滋油、口口生津,整个屋子除了爷爷的光头,数它最亮了,饭后我又打了无数个饱嗝……
豆腐切成指厚的薄片,埋在草木灰中等待水分自然吸干,成了自制的豆腐干。吃的时候稍稍拍打几下,简单冲洗即可,用菜籽油将其炸至两面起泡,斩成条状,配料:一勺生抽、一勺香醋足矣,外皮爽脆,内心极韧,是绝佳的小茶点
“你对着那石头片子发啥呆呢?今天二十五,脑袋进豆浆啦?还愣着干啥?快到街上买豆腐去!不知道去晚就抢不着了吗?没一点时间观念!”媳妇儿对我柔声细语的吼着。
“你去吧媳妇儿,看你平时带孩子怪辛苦哩,今天我搁家里领他。”
“哟嗨!今天这脑门子没碰着啥东西吧?”媳妇儿伸手来摸我脑袋,转着圈儿的找伤口。“怪!怪呀!我再找找,不怕我乱花钱买衣服呀!”
“别闹了,你快去吧!”
我看着脚边的石磨心想:“他不能再孤零零的呆在无人问津的
角落了。”突发奇想道:“儿子,爸爸给你做张只属于你自己的小桌子,怎么样呢?”
儿子“嗯嗯……”点头,兴奋极了。
搬出小石磨,认真为它洗个澡。下扇的碾盘垫两块青砖,微微抬高是个小凳,上扇的转盘光滑些,那是桌面。儿子一坐,闪身念叨道:“凉屁屁,凉屁屁……。”找来个硬纸壳,沿着磨盘剪个圆圆的衬垫,一看,太单调,掏出那支放在左胸口袋最心爱的钢笔,画上了圈圈……
“爸爸这是啥?”
“来爸爸怀里,我告诉你儿子,这叫年轮,用来记录时间的。来手指伸在这里,一、二、三……三十七。”
母亲听到了,有点儿羞的说了句:“瞅瞅当年那股寒酸劲儿。”
“嘀——嘀——我回来了,”儿子闻声去迎他妈妈,拽着她的衣角来到小桌子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的——我的——看桌子。”
“喜欢吗儿子?”
“喜欢”“瞧这里,哒、哒、哒、哒,妈妈给你买的糖葫芦,喜欢吗?”儿子高兴的亲了他妈妈一口。“让爸爸陪你玩儿吧,妈妈去给你做饭吃。”
饭做好了,儿子强烈要求在自己的小桌子上吃,看着媳妇儿的背影朝石桌走去,我问道:“今天中午炒的啥菜呀?”媳妇儿转身,一只手去放盘子,盘子轻触到小石桌的一刹那,媳妇回应:“小葱煎豆腐呀!”这一刻时光惊人的重合,恰在这一瞬我瞥见了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