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物理杀死魔法!三方战争,带你领略一场科技与巫术的巅峰对决

用物理杀死魔法!三方战争,带你领略一场科技与巫术的巅峰对决

Part fifteen Shades of Magic 后会有期

英格兰国王不喜欢等人。

他端着一杯酒,踱步时酒水在杯中晃来荡去,只能不断地啜饮,才不至于洒出来。乔治四世离开宴会现场——为他举办的宴会(他大多懒得出席)——以赴每月一次的约定。

凯尔迟到了。

他以前也迟到过——因为他一直与乔治的父亲会面,后来老人身体有恙,凯尔便以迟到泄愤,乔治对此深信不疑——但这么晚还不来,确实前所未有。

协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每月十五号交换信件。

时间定为晚上六点钟,最晚不超过七点钟。

当墙上的钟敲响九声,乔治只好再一次亲手斟满酒杯,因为他遣走了所有的人。一切都是为了取悦他的客人。迟迟不来的客人。

桌上有一封鼓鼓囊囊的信。那不是普通的公文——写信闲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是一系列要求。应该说是指令。每个月送一件魔法物品来,换取英格兰的先进科技。这种交易再公平不过了。以魔法的种子换取强权的种子。以力量换取力量。

钟声再次敲响。

九点半钟。

国王窝进沙发里,因为身材算不上苗条,纽扣都绷紧了。父亲下葬不过六周,凯尔就敢犯浑。必须矫正他们的关系。讲清楚规矩。他可不是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他绝不容忍信使胡来,无论对方有无魔法。

“亨利。”乔治唤道。

他当然不需要大喊——国王发令,声不在高——须臾,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陛下。”他鞠了一躬,应道。

亨利·塔维什比乔治高上一两英寸——国王心存芥蒂——胡须浓密,一头修剪整齐的黑发。此人的长相对得起观众,干的却是见不得人的活儿,王室不会——不能——亲自处理的事务。

“他迟到了。”国王说。

亨利知道来访者的名字和身份。

当然了,乔治一向谨慎,不至于散播有关另一个伦敦的消息,虽说他内心也有冲动。他深知如果太*泄早**露消息,将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或许有些人愿意相信他的话,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难免存在恶意的怀疑。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会说,“也许疯傻病是能在家族中遗传的。”

改革派很容易被当成疯子。

乔治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绝对不行,当他将魔法公之于众的时候——如果他愿意公开的话——不能是传闻和流言,而应该是明明白白、确凿无疑的挑衅。

但亨利·塔维什不一样。

他是不可或缺的。

他是苏格兰人,每一个正派的英国人都知道,苏格兰人干脏活不会良心不安。

“目前还见不着他的影子。”他嗓子粗哑,但发音抑扬顿挫。

“你去比邻酒馆找了吗?”

乔治国王不是傻瓜。他早在登基之前就派人跟踪那位异国“使者”,不少手下都报告说跟丢了身着奇异外套的怪人,而且目标是凭空消失的——抱歉,陛下,非常抱歉,陛下——不过,凯尔每次离开伦敦之前都会造访比邻酒馆。

“如今改名叫五角酒馆了,先生,”亨利说,“是一个神经兮兮的家伙接管的,名叫塔特尔,原来的老板死了。根据公开的说法,那是一起可怕的事件,不过——”

“不要给我上历史课,”国王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回答就好。你去酒馆找过吗?”

“找了,”亨利说,“我去了一趟,但那里关门了。怪得很,我听见里面有人跑来跑去,叫塔特尔开门,他却说不能开。不是不想开,注意了,是不能开。我当时就起了疑心。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且他的声音比平时还紧张,好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子。”

“你认为他在隐藏什么秘密。”

“我认为他在躲藏,”亨利改了一个字,“众所周知,那家酒馆深受神秘人士欢迎,塔特尔就自称魔法师。虽然您对我提过那个凯尔的事情,但我一向觉得那是诓人的——我进过酒馆,没啥特别的,就是一些帘幕和水晶球——话说回来,那个旅行者经常到那里去,可能是有什么原因。比如他在策划什么事,没准那个塔特尔知道详情。即使旅行者放您鸽子,怎么讲呢,他可能还会在那儿露面。”

“太不讲礼数了。”乔治咕哝道。他把酒杯放到桌上,撑着扶手起身,一把抓起那封信。

看来有些事情还得国王亲力亲为。

★★★

情况越来越糟。

糟糕透顶。

内德用三种不同的语言念诵驱逐咒,其中一种语言他甚至不会说。他烧光了储备的所有鼠尾草,又烧掉了厨房里的半数香草,结果那个声音反而越来越大。此时此刻,不管炉火多旺,他嘴里吐出的仍是白气,地板上的黑斑不断扩散,起初它的面积相当于一本书,然后是一张椅子,现在比他匆忙推过去抵住大门的餐桌还大。

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召唤凯尔大师。

内德从未成功地召唤过任何人,除非算上他十四岁那年召唤的姑奶奶,他到现在都不敢肯定那是她,因为壶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猫也被吓跑了。但是现在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

当然了,还有一个问题,凯尔在另一个世界。但话说回来,怪物似乎也一样,而且它的触角伸了过来,所以没准内德可以轻声喊话。没准这儿的墙壁很薄。没准这儿漏风。

内德在元素盒子和凯尔上次送他的钱币周围点了五根蜡烛,在酒馆最吉利的那张餐桌中央布置了临时祭坛。苍白的烟雾——鼠尾草都烧完了还不消散——似乎不敢接近祭品,内德视其为好兆头。

“好了,那么。”他对着空气,对着凯尔以及其间的黑暗说话。他正襟危坐,胳膊肘抵着桌面,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有人握住他的双手。

让我进去,不离不弃的声音仍在低语。

“我召唤凯尔——”内德停了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全名,于是重新开始。“我召唤来自遥远伦敦的、名为凯尔的旅行者。”

崇拜我。

“我召唤抵御黑暗的光明。”

我是你的新王。

“我召唤抵御未知敌人的朋友。”

内德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希望又是一个好兆头。他继续念叨。

“我召唤身披千面斗篷的异乡人。”

让我进去。

“我召唤眼含永恒、血藏魔法之人。”

烛火摇曳。

“我召唤凯尔。”

内德握手成拳,火苗颤抖着熄灭了。

他屏着呼吸,看见五道细长的白烟袅袅升空,形成五张面孔,五张大嘴。

“凯尔?”他壮起胆子,抖抖索索地喊了一声。

毫无回应。

内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如果不考虑今晚的情况,熄灭的蜡烛足以令他欣喜若狂,但是这样不够。

旅行者并未露面。

内德拿起异国的钱币,正中央刻有一颗星星,还残留着隐约的玫瑰香。他将其捏在指间,翻来转去地把玩。

“魔法师啊魔法师。”他自言自语。

锁闭的大门外传来隆隆的车轮声,无疑是一辆四马大车,不一会儿,有人用拳头猛砸木门。

“开门!”对方沉声吼道。

内德坐直了,把钱币收进兜里。“打烊了!”

“开门!”那人再次喝令,“国王陛下命令你开门!”

内德屏住呼吸,仿佛憋着气就能蒙混过关。对方继续敲门,让我进去的声音一刻也不消停,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踹开。”另一个人说道,发音圆润,不怒自威。

“等等!”内德大喊。失去前门的后果太严重了,那块厚实的木板是抵御黑暗的为数不多的屏障。

他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一个留着整齐八字胡的男人堵在前面。

“我担心有什么地方渗漏了,先生,不方便——”

那人猛地一推,门打开了,内德踉跄后退,乔治四世跨进酒馆。

当然,对方不是国王的打扮,但不管锦衣华服还是粗布加身,国王就是国王。他的举手投足,他傲慢的姿态,外加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印在内德兜里的新铸钱币上。

不过即使是国王,也有可能身陷险境。

“我求求两位,”内德说,“赶紧离开这里。”

乔治冷笑,国王的手下哼了一声。“你敢命令英格兰国王?”

“不,不,当然不敢,但是陛下——”他紧张兮兮地地环视四周,“这里不安全。”

国王鼻子一皱。“唯一害我不舒服的就是这个鬼地方的气氛。好了,凯尔在哪里?”

内德瞪圆了眼睛。“陛下?”

“名叫凯尔的旅行者。每个月来一次酒馆,七年从不曾间断。”

阴影在国王后方渐渐聚拢。内德暗自咒骂,祈祷不要出事。

“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内德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月我没见过凯尔大师,我发誓,但我可以传话——”阴影形成了一张张面孔。低语声愈加清晰。“如果他来了,我就转告他。我知道您的地址。”他生硬地笑了一声。阴影面露贪婪之色。“除非你希望我写成信件交给——”

“你到底在看什么?”国王回头望去。

内德看不到国王陛下的脸,所以想象不出国王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张大嘴巴、神态倨傲的幽灵,以及它们无声的命令——跪下,乞求,崇拜。

他们也能听见声音吗?内德好奇。但他没有机会问到答案了。

国王的随从比了个十字,转身离开五角酒馆,头也不回。

国王本人则纹丝不动,嘴巴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陛下?”内德喊了一声。那些幽灵打着哈欠,分崩离析,如烟似雾,继而消失无踪。

“是……”乔治捋了捋外套,幽幽地说,“好吧,那么……”

英格兰国王不再多言,昂首挺胸,快步离开。

鹰飞回来的时候正在下雨。

莱站在高层的阳台上,躲在屋檐底下,望着拖运竞技场残骸的货船。伊斯拉守在门内。她曾是父亲的都城戍卫队长,如今担任他的皇家戍卫队长。她披盔戴甲,犹如一尊雕塑,莱则遵守服丧时的习俗,一身红色。

他在书里读到过,威斯克人的习俗是把黑灰抹在脸上,法罗人则把装饰用的珠宝涂白三天三夜,而对阿恩人来说,家人的逝去和诞生都是值得庆贺的,所以他们身着红衣:鲜血、旭日和艾尔河的颜色。

他察觉到牧师进了背后的门,但他并未转身问候。他知道提伦也在哀悼,但又难以消受老人眼中的悲伤,不能承受那一抹平静且冰冷的蓝色。老人听说艾迈娜和马克西姆的遭遇时面无表情,仿佛他早已知晓,早在咒语完成之前,他就知道醒来时必然天翻地覆。

于是两人默默地面对雨帘,自顾自地沉思。

王冠沉甸甸地压在莱的头上,比他此前佩戴的金圈大多了。金圈陪他一同成长,年年加长,以适应他的个头。他本应再戴它二十年。

结果,它被打入冷宫,等候未来的王子。

莱的新王冠重逾千钧。始终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那是永不愈合的创伤。

他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实在太快了。好比钉子扎进泥巴,拔出来的时候泥巴就恢复了原样。他依然有所感觉,似是遥远而模糊的回忆,残留的疑问锥心刺骨。

那是真实的吗?

我是真实的吗?

至少悲痛的情感是真实的。他可以伸出手来,感受冰凉的春雨打在皮肤上。可以走到屋檐外,任冷雨淋透身心。

当一道黑影划过苍白的天空,他的心跳加速也是真实的。

他立刻认出了鸟儿,知道它来自威斯克。

来者不善的舰队已经从艾尔河口撤退,但罪孽深重的敌国尚未付出代价。柯尔死了,柯拉依然在王宫地牢里等待命运的裁决。这便是了,命运就绑在鹰爪之上。

随着伦敦的苏醒,柯尔和柯拉的叛逆行为已经尽人皆知,全城人都在呼吁莱向那个帝国宣战。法罗人也承诺施以援手——在他看来,这个决定做得快了一点点——索尔-因-阿尔以处理外交事务的名义返回法罗,莱担心他是为了厉兵秣马。

六十五年的和平局面,他冷冷地想,被一对闲极无聊、野心勃勃的孩子破坏了。

莱转身走下楼梯,伊斯拉和提伦跟在后面。奥图在门厅等候。

威斯克魔法师甩了甩一头粗硬的金发,雨滴四散,一根卷轴——封印已经拆开——握在他手里。

“陛下。我带来了女王的信。”

“说什么?”莱问。

“我的女王无意开战。”

一句空话。“可她的孩子们有意。”

“她希望补偿贵国的损失。”

虚情假意的许诺。“怎么补偿?”

“如果阿恩国王愿意,她将献上整整一个年份的冬日美酒、七位牧师和她的幼子霍克,他的石系魔法天赋在威斯克无人能出其右。”

我母亲死了,莱心里翻江倒海,你竟然送我美酒外加一根毒刺。但他嘴上却说:“公主呢?女王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赎回她?”

奥图神色一凛。“女王不要她。”

莱皱起眉头。“她是女王的亲生骨肉。”

奥图摇摇头。“我们瞧不起叛徒,但最瞧不起的就是失败者。女王追求和平,公主却倒行逆施。她自作主张地采取行动,那便自行承担失败的后果。女王请陛下随意处置柯拉。”

莱揉了揉眼睛。威斯克人欣赏强势的作风,不理解慈悲的价值,他知道女王寻求的唯一方案,亦即获得她尊重的唯一办法,就是处死柯拉。

莱恨不得咬着指甲来回踱步,干出一大堆有失国王体面的事情来。父亲会怎么说?父亲会怎么做?他克制冲动,不去张望伊斯拉或者提伦,不去推脱或者逃避。

“我如何知道女王不会以她女儿的死刑借题发挥,反咬我一口?她可以宣称是我斩断了和平的纽带,以复仇的名义谋杀柯拉。”

沉默良久,奥图才开口:“我不知道女王的心意,只知道她的指令。”

或许从头到尾都是陷阱,莱心里清楚。但他别无选择。

父亲讲过许多有关和平与战争的话,将其比喻为舞蹈、游戏和强风,但最先浮现在莱脑海中的那句话来自很早以前。

与一个帝国开战,马克西姆说,如同手握*首匕**,对付一个全副武装的人。也许三招即可解决问题,也许三十招都不够,但只要有决心,终能捅进对方的软肋。

“我和你的女王一样,”他应道,“我不希望打仗。但局势一触即发,公开处刑可能平息人们的愤怒,也可能成为导火索。”

“有些事情不需要公之于众,”奥图说,“只要有人见证即可。”

莱摸向佩在腰间的金色短剑。它本是仪式用剑,也是他精心挑选的丧服的一部分,但剑刃相当锋利,曾经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柯尔。对付柯拉也一样。

伊斯拉见状,迈步上前,打破了缄默。

“我来。”她说。莱也希望让她代办,推卸杀人的责任。血已经流得太多了。

但他摇摇头,硬着头皮走向牢房。

“我亲自行刑。”他试图在言语之间灌注愤怒的情绪,其实他感觉不到——他希望能感觉到,它理应在悲伤冷却之处熊熊燃烧。

提伦没有跟来——牧师的职责在于生命,而非死亡——奥图和伊斯拉紧随身后。

莱不知道凯尔能否察觉他急促的心跳,会不会即刻赶过来——国王心怀好奇,但并不指望。兄弟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个了断。

莱的靴子刚刚踩上楼梯,就发现情况不妙。

迎接他的不是柯拉轻快的说笑声,而是静默和铁锈似的血腥味。他纵身跃下最后几级台阶,闯进地牢,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地牢里不见卫兵的影子。

公主所在的牢房锁得严严实实。

柯拉躺在里面的石凳上,手指无力地搭了下来,指甲浸在闪闪发亮的血泊之中。

莱心惊胆战。

一定有人偷偷给了她一把刀。是善意还是恶意?无论如何,她从肘窝割到了手腕,又在石凳上方的墙壁上用威斯克语写了一个词。

Tan'och。

荣誉。

面对血腥的场面,奥图默不作声,莱情不自禁地冲上前去,但究竟要做什么,他心里没谱。威斯克人柯拉死了。虽说莱是为了杀她而来,但她僵硬的尸体、无神的眼睛,依旧使他目不忍睹,继而——可耻地——松了口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下得了手。他也不想知道。

莱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陛下——”伊斯拉喊了一声,血溅上他的靴子,玷污了衣服,而莱毫不在意。

他跪了下来,撩开柯拉面前的柔软金发,然后又强行起身,压抑激烈的情绪。奥图的目光不在尸体上,而是投向墙上的血字,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是鲜血的召唤。

当威斯克人碧蓝的眸子望向莱,眼神却已是波澜不惊。

“死了就是死了,”奥图说,“我会转告女王,人已不在。”

内德疲惫不堪。过去的三天,他仅仅睡了几个钟头,自从国王来过,就再也没有睡过觉。黎明前的某一刻,阴影消失了,尽管没了声音,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内德依然放心不下,所以他仍旧关闭窗户、锁好大门,倚着酒馆中央的一张桌子,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握着他的仪式用*首匕**。

他刚开始耷拉脑袋,忽然听见门外的台阶处有响动。接着,门闩开始移动,他慌里慌张地爬起来,差点打翻了椅子。他惊恐又绝望地看着三根门闩一根接一根地滑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然后门把手晃动着,门板“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两个模糊不清的黑影跨过门槛,内德抓起几乎空了的酒瓶,当成棒子胡乱挥舞,残余的酒水洒在头发上、流进领口,他根本顾不上。

他准备发起攻击,忽然发现酒瓶脱手飞出,在墙上撞得粉碎。

“莱拉。”一个熟悉的——带着不满的语气——声音说。

内德眯起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凯尔大师?”

魔法师进来后,大门关上了,酒馆再度昏暗无光。“你好,内德。”

他身着那件黑色外套,衣领竖起以抵御寒冷。他的眼睛独具魅力,一只蓝色,另一只黑色,红铜色的头发里多了一绺银丝,脸颊前所未有的消瘦,仿佛久病缠身。

他身边的女人——莱拉——歪着头。她体形瘦削而精悍,黑发扫过下巴,搭在眼睛上——一只棕色,另一只黑色。

内德满心敬畏地盯着她。“你和他一样。”

“不,”凯尔与他擦肩而过,淡淡地说,“她独一无二。”

莱拉闻言眨了眨眼。她捧着一个小箱子,当内德试图接过去时,她缩回手,将其放到桌上,手掌按着盖子。

凯尔大师转了一圈,似在寻找某位不速之客,内德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失礼数。

“二位有什么需要?”他问,“是来喝酒的吗?我的意思是,你们当然不是专程来喝酒的,如果是的,那我真是荣幸之至,不过……”

莱拉说了一句不太淑女的话,凯尔横了她一眼,疲倦地对内德笑了笑。“不,我们不是来喝酒的,不过有酒更好。”

内德点点头,钻到吧台后面去拿酒瓶。

“有点昏暗,不是吗?”莱拉缓缓地转过身,若有所思地说。

凯尔端详紧闭的窗户、咒语书和落满灰尘的地板。“这里出了什么事?”

内德打开了话匣子。他讲起了噩梦、阴影和脑袋里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是,两位魔法师听得仔细,而且一口酒都不喝,他喝了整整两杯酒,故事才收尾。

“你可能会以为我说的是疯话,”他总结道,“但——”

“但都是事实。”凯尔说。

内德瞪大眼睛。“你也看到阴影了吗,先生?它们是什么?是一种回音吗?要我说的话,是黑魔法。我能做的都做了,*锁封**酒馆,烧光了鼠尾草,千方百计地净化空气,可它们源源不绝。最后终于消失了,快得难以置信。如果它们再来呢,凯尔大师?我要怎么做?”

“它们不会再来了,”凯尔说,“只要你帮我的忙。”

内德打了个激灵,以为听错了。他梦过无数次,梦到自己被需要、被求助。但那是梦而已。梦总会醒。吧台底下,他狠狠地掐了掐大腿——不是梦。

内德咽了口唾沫。“你要我帮忙?”

凯尔点点头。“我这次来,内德,”他的视线投向桌上的箱子,“就是希望你帮个忙。”

★★★

莱拉个人认为那是个馊主意。

诚然,她认为只要涉及承继仪,无论怎么做都是馊主意。在她看来,那玩意儿应该被封进石头、锁进箱子、扔到地心里。事实上,它真的被封进石头、锁进箱子,带到了这里,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一家位于城中心的酒馆。

将其托付给一个人,眼前的人,他长得有几分像鸽子,大眼睛,好动。奇怪的是,看到他,莱拉就想起了莱诺斯——紧张不安,毕恭毕敬,凯尔或许受用,她可不吃那一套。他似乎在好奇与恐惧之间摇摆不定。她看着凯尔解释箱子里的东西,虽不是和盘托出,但也足够了——或许稍嫌过多。她看着那个叫内德的家伙点头如捣蒜,像孩子一样睁圆了眼睛。她看着两人抱起箱子走下地窖。

他们将把箱子埋在那里。

她没有跟上去,而是在酒馆里徘徊,感受地板熟悉的嘎吱声。她探着脚尖,摩擦那块光滑的黑斑,红伦敦的街头也有同样的情况,那是被魔法腐蚀的痕迹。虽然欧沙朗不在了,损伤依旧存留。看样子,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咒语即可修复的。

她看见大堂里有一截狭窄的楼梯通向上层,再上一截楼梯的顶头是一扇绿色的小门。她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一级一级地登上陈旧的楼梯,来到巴伦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已不属于他。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于是移开视线,继续爬楼,等爬到顶层,凯尔的说话声渐不可闻。绿色小门内,她的房间原封未动。有一部分地板色泽暗沉,但不光滑,红色的污迹里隐约有指痕,巴伦就死在这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污迹。一滴水落在地板上,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兆。莱拉旋即抬手擦了擦脸颊,站起身来。

巴伦那把枪里的弹珠散落在地板上,犹如黯淡星辰。她动了动手指,魔法在血液中嗡鸣,弹珠升到空中,聚为一团,如同一次反方向的爆炸,它们合而为一,变成一颗大铁珠,落进她的掌中。莱拉把铁珠塞进兜里,下楼时感受着它坠在兜底的重量。

他们回到了酒馆里,内德喋喋不休,凯尔也不嫌烦,但他眼中充满了忧虑和疲惫。因为那场战斗和戒指的影响,他的状态一直不好,如果他以为莱拉没有注意到,那可就太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当他们四目相对,忧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热情。

莱拉的指尖刮过木头桌面,那里刻有一颗五角星。“你为什么要改名字?”

内德飞快地扭过头来,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他说话。

“心血来潮而已,”他说,“但是,我改名之后就倒了大霉,所以我觉得应该改回去。”

莱拉耸耸肩。“你管它叫什么都无关紧要。”

内德眯起眼睛,似乎难以看清她的样子。

“我们见过吗?”他问道。她摇摇头,尽管她在这里见过他很多次,当时酒馆还叫比邻,巴伦还在吧台后面,为那些追寻魔法的人奉上掺了水的酒,而她来去如幽灵。

“如果你的国王回来的话,”凯尔说,“你把这封信交给他。我的国王希望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莱拉溜出大门,走进灰蒙蒙的天色中。她抬头看看门上的招牌,又看看压顶的乌云,快要下雨了。

每年的这个时节,伦敦就变得萧条,如今更是荒凉乏味,毕竟她游历过红伦敦及其周围的世界。

莱拉仰头靠着冰冷的砖墙,仿佛听见巴伦站在身边,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自找麻烦。”

“没点麻烦还算什么生活?”她柔声说道。

“你不找到不肯罢休。”

“我很遗憾,麻烦找上了你。”

“你想我吗?”他沙哑的嗓音似乎萦绕不散。

“想不死我。”她喃喃低语。

她感觉到凯尔来了,感觉到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碰她,还是该让她独处。最后,他在半步开外停下脚步。

“那家伙信得过吗?”她问。

“信得过,”他的语气是那么坚定,值得她依靠,“内德是好人。”

“为了取悦你,他愿意砍手砍脚。”

“他相信魔法。”

“你觉得他没有觊觎之心?”

“他永远不会打开盒子,即使他打开,也不会有什么企图。我相信他。”

“为什么?”

“因为我叮嘱他不要打开。”

莱拉嗤之以鼻。即便见识过、经历过那么多事,凯尔依旧信任他人。为了大家好,她希望他是对的。仅此一次。

在他们周围,马车辘辘驶过,人们奔跑、漫步,或跌跌撞撞地前行。她都忘了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是那么简单而实在。

“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你觉得呢?”凯尔说。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的不是魔法的味儿,而是陈腐的煤灰味儿。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了。

“不,”她摇摇头,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家。”

艳阳高照,映着碧蓝的天色。万里无云,完美无瑕,除了一只羽毛黑白相间的鸟儿在头顶翱翔。鸟儿掠过太阳的时候,变成了一大群,四散而开,犹如反射阳光的棱镜。

霍兰德仰着头,看得入迷,但每当他试图清点鸟儿的数量,他就看不清了,光影斑驳,眼花缭乱。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站在一座庭院里,高墙上爬满藤蔓,开满紫色的花——色彩极不真实,但花瓣结实而柔软。空中洋溢着夏日的气息,带着一丝温暖,有甜美的花香和土地犁过的腥味——一切只能说明他不在那里,不可能在那里。

然而——

“霍兰德?”有人喊道。他已有好多年不曾听过那个声音了。恍若隔世。他转过身,循声望去,看见庭院的墙上有一处开口,没有门。

他走了进去,庭院消失了,墙壁仍在身后,前方的窄道上挤满了人,他们的衣服都是白色的,但脸上是五颜六色的。他认识这里——位于寇西克,城里最乱的地方。

然而——

一对浑浊的绿眼吸引了他,在巷子尽头的阴影处闪闪发亮。

“阿洛克斯?”他一边呼唤,一边跑向哥哥,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他回头望去。

一个小女孩飞快地跑过,扑向一个男人的怀抱。男人抱着她转圈,她又叫了一声。那不是尖叫。

是短促而愉快的笑声。

一位老人拽了拽霍兰德的袖子说:“国王来了。”霍兰德正想问他什么意思,阿洛克斯离开了,于是霍兰德匆忙追上去,顺着巷道转了个弯,然后——

哥哥不见了。

窄巷也不见了。

不知为何,霍兰德身处热闹的集市,货摊上摆满了颜色鲜亮的水果和刚出炉的面包。

他认出来了。这里是大广场,多年以来无数人的枉死之所,他们的血被献给愤怒的土地。

然而——

“小霍!”

他再次转身,循声望去,发现一束蜂蜜色的发辫消失在人群中。裙裾飘飘。

“泰雅?”

三个人在广场边翩翩起舞。其中两人一袭白衣,唯独泰雅鲜红夺目。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朝她走去,可是等他挤出人群,舞者们已经不在了。

泰雅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国王来了。”

当他闻声回头,她又消失了。集市和城市也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带走了嘈杂和喧嚣,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树叶飒飒作响,以及隐约的鸟鸣。

霍兰德站在银木林中。

树干与枝丫依然闪耀银光,但脚下的土地肥沃而黑暗,头顶的树叶绿得晃眼。

溪水蜿蜒于林间,冰雪融化,一个男人蹲在溪边玩水,一顶王冠放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沃塔里斯。”霍兰德说。

那人起身面对霍兰德,面带微笑。他正要说话,疾风忽起,淹没了他的话语。

风吹过树林,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吹落了树叶。它们飘落如雨,世界沐浴在绿色之中。透过落叶,霍兰德看见阿洛克斯紧握双拳,泰雅朱唇微启,沃塔里斯目光闪动。他们时隐时现,每当他朝其中一人迈步,树叶便掩盖了对方,唯有他们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国王来了。”哥哥呼喊。

“国王来了。”爱人吟诵。

“国王来了。”朋友说。

沃塔里斯再次出现,大步流星地走在漫天落叶中。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霍兰德伸手的时候,梦醒了。

★★★

从房间里的布置,霍兰德能够判断自己身处何地,满眼都是红色和金色。

马雷什的王宫。

远在另一个世界。

时辰已晚,窗帘拉上了,床头的灯是熄灭的。

霍兰德下意识地感受魔法,忽然想起它已经不在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令他无法呼吸。他凝视着双手,探寻着力量——探寻力量曾经、一直、应该在的地方——却一无所获。没有嗡鸣。没有热度。

他颤颤巍巍地吐了口气,那是悲伤表露在外的唯一迹象。

他感到空洞。他本就空洞。

门外有动静。

重心的变换,盔甲移动时轻微作响,继而又静止不动。

霍兰德犹豫片刻,一翻身,摆脱了厚厚的毯子,以及云朵般的枕头。恼怒转瞬即逝——这种环境下谁睡得着?

或许强过牢房。

但不如痛快赴死。

起床的动作消耗了太多力气,也许因为他的力气所剩无几——当他双脚落地,已是气喘吁吁。

霍兰德背靠着床,目光扫过黑黢黢的房间,看到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和一面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他惊呆了。

他的头发以前是炭黑色——后来一度变成油亮的乌黑——如今是刺眼的白色。犹如冰冷的裹尸布、突如其来的降雪。加上他苍白的皮肤,他整个人似乎都失去了颜色。

除了他的眼睛。

长久以来,他的眼睛标志着他的力量,界定了他的人生。

他的眼睛使他成为目标,成为挑战,成为国王。

如今他的两只眼睛都是鲜艳的、接近树叶的绿色。

“你真要这样吗?”凯尔遥望着城市,问道。

他觉得——不,他清楚——这个主意糟透了,但他也知道,不该他做选择。

霍兰德眉头一皱。“别问了。”

他们在一处可以俯瞰城市的高地上,凯尔站着,霍兰德坐在石凳上喘息。一路爬上来显然耗尽了他的力气,但他坚持要来,于是他们到了这里,他对另一件事的态度同样坚决。

“你可以留在这里。”凯尔说。

“我不想留在这里,”霍兰德断然拒绝,“我想回家。”

凯尔迟疑片刻。“你的家乡对没有力量的人很不友善。”

霍兰德与他对视。衬着苍白的脸色和不久前变白的头发,他眼睛的绿色更是鲜艳,比以前的样子更震慑人心。不过,凯尔依然觉得那是一张面具。霍兰德——真正的霍兰德——依然隐藏在不动声色的形象背后。他永远不以真实面孔示人。

“说到底那里是我的家,”他说,“我生在那个世界……”

他没有说下去。不需要说下去。凯尔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也将死在那里。

作出巨大牺牲之后,霍兰德的容颜并未衰老,只是疲倦。这种疲倦是深层次的,曾经充盈全身的力量消失了,徒留一具空壳。魔法和生命在人和万物之中交相缠绕,尤其是安塔芮。失去了魔法,霍兰德当然不是完整的。

“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凯尔说,“毕竟你——”

霍兰德打断了他的话。“试一试你又没什么损失。”

此话也不尽然。

凯尔没有告诉霍兰德——谁都没有说,除了莱,因为非说不可——自己到底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当时,约束戒指卡在他手上,霍兰德将自己的魔法——包括欧沙朗的,还有凯尔的一部分——灌进承继仪,他有种被撕裂的感觉。似是割舍了某个要害部位。如今,每当他召唤火,或者操纵水,或者施展任何血魔法,他都疼痛难忍。

每一次疼痛,都来自他最核心的一道伤口。

但又不同于真正的伤口,它拒不愈合。

魔法始终是凯尔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如今,他喘不过气来。无论做多么简单的动作,他都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毅力。忍受苦难。忍受疼痛。

疼痛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那是莱对他说过的话。在他第一次醒来,发现他们的生命相互维系的时候。在凯尔目睹他伸手烤火的时候。在他知道约束戒指及其魔力的代价的时候。

疼痛即是证明。

凯尔畏惧疼痛,每每想起就难受,它似乎一次次地加剧,但他不愿拒绝霍兰德最后的请求。凯尔欠他太多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站在高地上环顾四周。“我们在哪里,对应你的世界?等我们穿越过去,我们会到哪里?”

霍兰德脸上掠过一丝慰藉,如同水面的反光。

“银木林,”他说,“有人说那里是魔法死亡的地方。”须臾,他又补了一句:“有人说那里没什么稀罕的,一直以来就是小树林。”

凯尔等他多说几句,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倚着一根手杖,他的动作很轻,只有泛白的指关节证明他耗费了多大力气。

霍兰德扶着凯尔的胳膊,表示他准备好了,于是凯尔掏出刀子,割开手掌,那种刺痛比起即将到来的疼痛来说不值一提。他从脖子上取下白伦敦的信物,染红了钱币,然后按在石凳上。

“As Travars。”他说话时,霍兰德轻声地重复着。他们一同迈步。

★★★

疼痛即是证明……

凯尔紧咬牙关,忍受着一阵痉挛,他伸手扶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凳或者墙壁,而是树干,树皮光滑如铁。他靠在冰凉的树上,等待痉挛缓解,当难受劲儿过去了,他抬头看见了一片小树林,霍兰德就在附近,活生生的,安然无恙。他面前有一条溪水蜿蜒流过,犹如一根丝带。远处,可见白伦敦的石头尖顶。

没了霍兰德——和欧沙朗——这个世界逐渐失去了色彩。天空和河水重现灰白,地面光秃秃的。这是凯尔熟悉的白伦敦。另一个版本的白伦敦——欧什卡把颈圈套上他脖子之前,他在城堡庭院里瞥见的——如梦似幻。然而,亲眼见证梦碎的时刻,凯尔心如刀绞,尤其是看见霍兰德也深受触动,那张面具终于破裂,悲伤难以掩饰。

“谢谢你,凯尔。”他说。凯尔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

但他的脚底仿佛生了根。

魔法导致变化成为常态,你很容易忘记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不能恢复原样。不是所有事物都能改变,也不是所有事物都能永无穷尽。有些道路漫长无期,有些则到了尽头。

两人默不作声地伫立许久,霍兰德不能前进,凯尔也不能后退。

最后,大地松开了禁锢。

“不客气,霍兰德。”凯尔重获自由。

他走到林边才回头,最后一次望向霍兰德,另一个安塔芮站在银木林中央,仰着头,闭上碧绿的眼睛。冬日的风吹乱了他的白发,吹皱了灰黑色的衣服。

凯尔停下脚步,在外套的无数个口袋里翻找。离开之前,他放了一枚红色的令币在树桩上。一个纪念,一份邀请,一件临别的礼物,送给凯尔再也见不到的人。

阿鲁卡德·埃默里在玫瑰厅外踱步,一身蓝衣几近于黑色,除非光线充足。他船上的风帆就是这样的颜色。午夜大海的颜色。他不戴帽子,不系腰带,不着戒指,但一头褐发洗得干干净净,戴着银质发卡。他的袖口纽扣似是镶嵌光珠,同样闪闪发亮。

他犹如夏日的夜空,星光熠熠。

为了这身行头,他花费了大半个钟头。他在船长阿鲁卡德和贵族埃默里之间举棋不定。最终,他决定都不要。今天他就是阿鲁卡德·埃默里,国王的仰慕者。

他镶在眼睛上方的蓝宝石不见了,那里添了一块新鲜的伤疤。伤疤不能在阳光底下闪烁,却也很适合他。皮肤上的银线——阴影国王的毒雾导致的后遗症——隐隐发光。

我很喜欢银色。莱说过。

阿鲁卡德也喜欢。

他手上没戴戒指,感觉空落落的,但真正缺少的是那枚戴在拇指上的银羽毛戒指。埃默里家族的标志。

贝拉斯在毒雾之中幸存下来——换句话说,他一度沦为傀儡——与其他人一同醒转,声称自己中了阴影国王的邪咒,不记得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阿鲁卡德压根不信他,仅仅告知他宅邸被毁、安妮萨已死的消息,不愿与他相处。

沉默良久,贝拉斯说了一句话:“那么,家族只有我们了。”

阿鲁卡德厌恶地摇头。“都是你的了。”他说完,转身走开。如果把戒指扔到哥哥身上,感觉一定很好,但他没有。他半路上将其扔进了灌木丛。扔掉的一瞬间,他一身轻松。

这时候,玫瑰厅的大门敞开了,他顿时头晕目眩。

“国王有请。”皇家侍卫说。阿鲁卡德拎着天鹅绒袋子,硬着头皮迈步上前。

★★★

大厅虽不至于人满为患,但也不是冷冷清清,阿鲁卡德忽然后悔了,当初应该请求私下面见王子——国王。

维斯特拉和奥斯特拉三五成群,有的等待接见,有的只等生活恢复如常。威斯克人依然被关押在他们的住处,法罗人远远地聚在一起,一半人跟着索尔-因-阿尔殿下坐船回国,另一半人留在王宫里。曾为马克西姆效劳的谋士们准备上谏,皇家侍卫在大厅里列队,分立于高台两侧。

莱·马雷什国王端坐于父亲的王座上,身边原属于母亲的王座空荡荡的。凯尔在他身边,低着头与兄弟小声交谈。提伦大师在另一边,似乎苍老了许多,但在沟壑丛生、双颊凹陷的脸上,那对淡蓝色的眸子依然锐利。他说话时抚着莱的肩膀,自然而然,温情脉脉。

莱微微低头,王冠是一顶沉重的金圈。悲伤压在他的肩头,而当凯尔嘴唇翕动,莱的嘴角笑意浮现,稍纵即逝。

阿鲁卡德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飞快地扫视一圈,发现巴德靠着石头花盆,歪着脑袋,那是她在偷听时的习惯动作。他感到好奇,不知道她今早有没有摸人家的口袋,也许对她来说那种生活已经结束了。

凯尔清了清嗓子,阿鲁卡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台前。他注视着国王琥珀色的眼睛,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柔和——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关切——然后,莱开口了。

“埃默里船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但又有所不同,“你请求接见。”

“您答应过我,陛下,如果我回来——”阿鲁卡德的视线投向凯尔,国王身边的影子,“而且不杀您兄弟的话,我有权求见。”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笑。凯尔怒目相向,阿鲁卡德立刻感觉好多了。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当然明白事情如何发展,而且他以为阿鲁卡德会请求单独接见。

但他们拥有的过往——不仅仅是罗帏之间不可告人的亲吻,不仅仅是唯有星光见证的秘密,不仅仅是年轻时荡漾的春心,一段夏日的*情迷**。

阿鲁卡德为了证明而来。在玫瑰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在莱面前袒露胸怀。

“差不多四年前,”他说,“我离开了您的……宫廷,既不解释,也不曾道歉。我担心这种行为有损国王的威仪,以及我的个人形象。我特来赎罪。”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莱问。

“欠债。”

一名侍卫走上前,准备接过袋子,但阿鲁卡德缩回手,望向国王。“能允许我亲自献给您吗?”

须臾,莱点点头,阿鲁卡德迎面而来,他则起身离座。年轻的国王走下台阶,两人在王座前相对而立。

“你干什么?”莱轻声问道,听到这个声音,阿鲁卡德喜出望外,因为它不属于阿恩的国王,而属于他熟悉的王子,他深爱的人,他一度失去的人。

“兑现承诺。”阿鲁卡德低声说着,双手抓起镜子,镜面朝向国王。

此乃历览镜。

一般而言,占卜碟能够反映一个人的思想、观点和记忆,但思想是变化无常的——可以虚构、遗忘和重写。

历览镜展示的唯有真相。

不是记忆中的场景,也不是某人希望记忆的场景,而是当时当刻的真实场景。

它不是那种简单的魔法,从记忆中筛选真相。

阿鲁卡德·埃默里花费四年寿命,换来了一个机会,重现他人生中最悲惨的那一夜。

他手中的镜面变黑了,吞没了镜中的莱及其身后的大厅,另一个夜晚、另一个房间在镜子里显现。

莱浑身一凛,看见自己的寝宫,看见他们俩亲密无间,无声地欢笑,他抚弄阿鲁卡德赤裸的肌肤。莱脸颊绯红,伸手摸了摸镜子边缘。在他的触碰下,场景变得鲜活起来。幸运的是,王座厅里的其他人听不见他们的欢声笑语。只有他们看得见那些画面。

阿鲁卡德从莱的床上爬起来,正在穿衣服,王子调皮地解开他扣好的每颗扣子,松开他系好的每根带子。他们吻别后,阿鲁卡德从暗道离开,走进了夜色。

莱看不见的是——无论彼时还是此刻——阿鲁卡德越过铜桥、走向北岸时的欢乐,他登上埃默里宅邸的前门台阶时的激动。莱也感受不到他的心脏因恐惧而颤抖,因为贝拉斯在大厅里等他。

贝拉斯跟着他进宫。

贝拉斯发现了私情。

阿鲁卡德企图糊弄过去,他假装醉酒,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他一口气报上自己去过哪几家酒馆*欢寻**作乐,他在漫漫长夜里惹了什么麻烦。

过不了关。

贝拉斯的厌恶坚硬如石。拳头也一样。

阿鲁卡德不愿意跟哥哥打架,他躲过一拳又一拳,结果被一根银光闪闪的硬物打在头上。

他倒在地上,耳鸣阵阵。血流进眼睛。

父亲站在面前,手杖微微发亮。

玫瑰厅里,阿鲁卡德闭着眼睛,记忆中烙印的画面仍在*放播**。当哥哥骂他是家族之耻,骂他是蠢货和*子婊**的时候;当他听见骨头断裂,听见自己在闷声惨叫,寂静之后,又听见船边令人作呕的水声的时候,他用力抓着镜子,不曾松手。

阿鲁卡德乐意让回忆继续上演,展现海上可怕的第一夜,以及他如何逃脱,如何被关进监狱,如何被铁镣铐和烧红的铁棍伺候,如何被遣返伦敦,哥哥眼中的警告,王子受伤的眼神,凯尔眼中的恨意。

他乐意*放播**下去,只要莱想看,但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撞上了镜面。他睁开眼睛,发现年轻的国王近在眼前,掌心贴着镜子,似在回避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记忆。

莱琥珀色的眸子闪闪发光,愤怒而又悲伤地拧紧了眉头。

“够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阿鲁卡德很想说话,正在搜肠刮肚,莱已经收手——太快了——转身——太快了——回到王座上。

“我看够了。”

阿鲁卡德无力地放下镜子,周遭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大厅里鸦雀无声。

年轻的国王抓着王座的扶手,悄声与兄弟交谈,后者的表情在讶异与恼怒之间摇摆,最终变成了顺从。凯尔点点头,莱转而再次开口,声音波澜不惊。

“阿鲁卡德·埃默里,”他的语气轻柔而严厉,“你的诚实值得肯定。我很欣赏。”他看了凯尔一眼,继续说:“我宣布,撤销你私掠船长的头衔。”

听到这个判决,阿鲁卡德差点吐血。“莱……”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称呼不当。“陛下……”

“你将不再以国王的名义驾驶夜峰号以及其他任何船只。”

“我不——”

国王举起手,示意对方安静。

“我的兄弟希望出门旅行,得到了我的允许。”听到他的措辞,凯尔面色难看,但没有打断。“因此,”莱继续说,“我需要一个伙伴。一个忠心耿耿的朋友。一位强大的魔法师。我需要你留在伦敦,埃默里大师。留在我身边。”

阿鲁卡德惊呆了。一席话犹如一记重拳,突如其来,但力道并不刚猛。它们拨弄愉悦与痛苦之间的界线,在可能听错的恐惧和没有听错的希望之间游移。

“这是第一个理由,”莱平静地说,“第二个理由是我个人的。我失去了母后,失去了父王。我失去了朋友,还失去了很多有机会成为朋友的陌生人。我失去太多了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阿鲁卡德望向凯尔。安塔芮与他对视,目光中除了警告,别无其他。

“你愿意服从国王的意愿吗?”莱问。

阿鲁卡德愣了好一会儿,才有足够的心力鞠躬致意,才有足够的心力答出区区三个字。

“是,陛下。”

★★★

当晚,国王来到阿鲁卡德的房间。

房间位于王宫西翼,陈设优雅,适合贵族居住。适合王室成员。他没有发现暗门。只有一扇宽阔的金边大门。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阿鲁卡德坐在沙发边,一只玻璃杯夹在双掌之间转动。他抱有希望,但又不敢奢望。

莱·马雷什独自走进房间。他的衣领是松开的,王冠是钩在手指上。他疲惫,悲伤,俊俏,失落,但当他看到阿鲁卡德的时候,似乎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束光。光芒不是来自于阿鲁卡德看见的缠绕在他身上的银丝,而是来自于他的眼睛。最最奇怪的是,莱似乎变得真实了,前所未有的真实。

“Avan。”不是王子的王子说。

“Avan。”不是船长的船长说。

莱环顾四周。

“满意吗?”说话间,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块窗帘,修长的手指纠缠于红金色的布料之间。

阿鲁卡德挑起嘴角,微微一笑。“还行。”

莱走上前来,让王冠落在沙发上,卸下负担的手指抚过阿鲁卡德的下巴,似乎在确认阿鲁卡德就在眼前,有血有肉。

阿鲁卡德心跳加速,恨不得逃离现场。但没有这个必要。他无处可去。他哪儿都不想去。

他梦到过此情此景,每当海上暴风雨肆虐的时候。每当刀剑相向的时候。每当生命展现其脆弱不堪、变化无常的一面的时候。他梦到过此情此景,当他站在幽灵号的船首,一支舰队的对面,迎接死亡的时候。

此时此刻,他伸手去拉对面的莱,结果碰了壁。

“你这样做不对,”他轻声斥责,“如今我是国王。”

阿鲁卡德退缩了,尽可能掩饰受伤和困惑的表情。然而,莱乌黑的睫毛压在眼睛上,嘴角流露羞涩的笑意。“国王应当优先。”

他如释重负,一股热流随即汹涌而至,莱拨弄他的头发,银质发卡随之松动。嘴唇扫过他的喉咙,鼻息掠过他的下巴。

“你不同意吗?”国王一边发问,一边咬着阿鲁卡德的锁骨,害他喘不上气。

“遵命,陛下。”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然后莱久久地、缓缓地亲吻他,享受此时此刻。天旋地转,他脚步踉跄,衬衫的扣子渐次解开。等莱退了回去,阿鲁卡德贴着床柱,袒胸露怀。他含混不清地轻笑一声,强忍着把莱拉过来压在床上的冲动。

强烈的渴望使他气喘如牛。

“这就是现状咯?”他问,“我既是你的床伴,也是你的侍卫?”

莱张开嘴唇,笑容灿烂夺目。“看来你承认了,”他凑到阿鲁卡德耳边低语,“你是我的。”

说完,国王把他拉上了床。

阿恩人有许多问好的方式,却没有一个词表示道别。

临别之际,他们有时候说vas ir,意为保重,但最常说的是anoshe——后会有期。

Anoshe适用于街头的陌生人,适用于爱人约会、父母和孩子、朋友和家人。它减少了离别的遗憾,缓解了分手的压力,向确实的今天和未知的明天点头致意。当朋友离开,再见的机会太过渺茫,他们说anoshe。当爱人临终之际,他们说anoshe。当遗体火化,肉身回归大地,灵魂回归溪水,那些怀念逝者的人也说anoshe。

Anoshe带来慰藉。希望。放手的勇气。

凯尔·马雷什和莱拉·巴德第一次分道扬镳时,他低声念叨过这个词,坚信——希望——他们必将重逢。他知道那不是结局。如今也不是结局,即使是,也仅仅是告一段落,两次见面之间的插曲,新生活的开端。

凯尔走向兄弟的寝宫——不是凯尔隔壁的那间(尽管他还要在那里过夜),而是本来属于他母亲和父亲的那间。

马克西姆和艾迈娜不在了,需要道别的人不多。维斯特拉和奥斯特拉不需要,其余的仆人和侍卫也不需要。他愿意向哈斯特拉道别,但哈斯特拉也死了。

凯尔那天早上去过盆厅,无意中发现了年轻侍卫培育的花,已然在花盆中凋谢。他将其带到树林里,找到了站在春天和冬天之间的提伦。

“你能救活它吗?”凯尔问。

牧师的目光投向凋零的小花。“不能,”提伦柔声说道,凯尔正要抗议,他举起粗糙的手,“没什么好救活的。这种花是阿西纳,生存期本来就不长。它们开一次花就枯萎了。”

凯尔低下头,无奈地看着残败的白花。“我该怎么做?”他的问题意味深长。

提伦温柔地、发自内心地笑了,他习惯性地耸耸肩。“随它去吧。花朵、花茎和叶子都会化作尘埃。那是它们的使命。阿西纳终将化作春泥,滋养其他的生灵。”

★★★

凯尔爬上楼,放慢脚步。

国王寝宫所在的走廊布满了皇家侍卫,阿鲁卡德守在门外,背靠门板,翻着一本书。

“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凯尔说。

阿鲁卡德“刷拉”一声,翻了一页。“我怎么干活不需要你来教。”

凯尔吸了口气。“滚到一边去,埃默里。”

阿鲁卡德抬起风暴般深色的眸子。“你找国王有什么事?”

“私事。”

阿鲁卡德举起手来。“也许我应该搜搜你的身——”

“敢碰我,我就折断你的手指。”

“谁说我要碰你?”他动了动手,凯尔感到藏在袖子里的*首匕**微微颤抖,然后他就把对方按在门板上。

“阿鲁卡德!”莱的喊声传了过来,“放我兄弟进来,不要逼我另找一个侍卫。”

阿鲁卡德哈哈一笑,夸张地鞠躬,退到一边。

“混账。”从他身边走过时,凯尔嘀咕道。

“*种杂**。”魔法师在身后骂道。

★★★

莱在阳台上等候,手肘撑着栏杆。

寒意仍在,好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气息。凯尔气冲冲地走进房间。

“你们俩处得不错吧?”莱问。

“好极了。”兄弟咕哝道,出了阳台门,趴在他身边的栏杆上。跟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们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享受温和的天气,莱差点忘了凯尔是来道别的,他即将离开了。忽然吹来一阵风,冰冷刺骨,黑暗在他脑海深处低语,唤起了失去亲人的悲伤、幸免于难的内疚和比他珍爱的人活得更久的恐惧。他借来的生命可能太长,也可能太短,而无论活着是幸运或是不幸,伤害都是不可避免的,人生犹如顶风前行,每一步都要拼尽全力。

莱使劲抓紧栏杆。

他的心思永远逃不过凯尔的异色双瞳。“你希望我当初不那么做吗?”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当然不会,或者怎么可能,或者任何他应该说的话,说了无数次的话,好比有人问他今天过得如何,他便不假思索地回答不错,谢谢关心,无论真实情况如何。他张开嘴,什么都没有说。自从回来,莱就有很多话不再说出口——不允许自己说——仿佛一旦发声,那些言语就有了重量,导致天平倾斜,最终压垮自己。然而,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依旧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莱,”凯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希望我当初没有复活你吗?”

他吸了口气。“我不知道,”他说,“你要是早上问我,我刚刚在噩梦中挣扎了一夜,为了驱散濒死的记忆而大量服药——说实话,濒死还没有复活那么糟糕——我会说是的。我觉得生不如死。”

凯尔听得难受极了。“我——”

“但你要是傍晚问我,”莱打断了他的话,“当我感受过驱散寒意的阳光,或者阿鲁卡德灿烂的笑容,或者你牢靠的臂膀把我揽在怀里,我会告诉你,当初的一切是值得的。现在是值得的。”

莱转头面朝太阳。他闭上眼睛,享受沐浴在脸上的阳光。“还有,”他勉强笑笑,又说,“谁不爱内心有阴影的男人?谁不仰慕身上有伤疤的国王?”

“噢,是啊,”凯尔干巴巴地说,“所以我才那么做。为了让你更有魅力。”

莱收敛了笑意。“你什么时候出发?”

“我不知道。”

“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莱垂着头,忽然疲惫不堪。“真希望能跟你一起去。”

“我也是,”凯尔说,“但帝国不能没有国王。”

莱轻声说:“国王不能没有兄弟。”

凯尔面色灰暗。莱知道,他可以强行让兄弟留下来,但他也知道自己承担不了这样做的后果。他颤颤悠悠地长叹了口气,挺起胸膛。“你也该为自己的私心考虑一次了,凯尔。不要害得你的兄弟面目可憎。离家在外的日子,抛开你的圣徒情结。”

城里的钟声敲响了,越过河面,远远地传来。

“去吧,”莱说,“船在等你。”凯尔退了一步,在门口犹疑。“但要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凯尔。”

“什么?”兄弟问。

“别害死自己。”

“我尽力而为。”凯尔说完,抬脚离开。

“还要回来。”莱补上一句。

凯尔停下脚步。“别担心,”他说,“我会的。等我见识过了就回来。”

“见识什么?”莱问。

凯尔微微一笑。“什么都见识。”

迪莱拉·巴德走向码头,一个小袋子挂在肩上。那是她在世上拥有的,尚未带到船上去的一切。王宫巍然屹立在她身后,石砌的,金灿灿的,发着淡淡的红光。

她没有回头。也不曾放慢脚步。

莱拉一向擅长消失无踪。

犹如溜进木板缝隙的阳光。

一刀两断,跟偷钱包一样容易。

她从不道别。不明白有何意义。道别等于缓慢地行刑,每说一个字都在收紧绞索。借着夜色的掩护溜走更容易。太容易了。

但她告诉自己,她逃脱不了他的掌握。

所以她想了又想,还是去找他了。

“巴德。”

“船长。”

然后她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她讨厌道别。她打量寝宫,依次望向镶嵌地板、屋顶的帷幕、阳台门,然后没什么可看的了,只好看着阿鲁卡德·埃默里。

正是阿鲁卡德,在船上给了她一席之地,教她学习魔法基础,他……她喉咙发紧。

该死的道别。一无是处。

她加快脚步,走向泊在码头处的一排船。

阿鲁卡德靠着床柱。“我出银子,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莱拉歪着头。“我在想,”她说,“我有机会的时候应该杀了你。”

他挑起眉毛。“我应该把你丢进海里。”

令人闲适的沉默在滋长,她知道自己会怀念这种感觉,又因为害怕失去而下意识地退缩,然后她吐出一口气,任其下坠,落定。更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她心想。

她的靴子踩上了码头的木板,咚咚作响。

“照顾好那艘船。”他说。莱拉眨了眨眼就走了,阿鲁卡德从前经常对她做这个动作。他有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而她只有一颗乌黑的玻璃眼珠,但当她转身离开,带上房门时,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笑容,犹如一束阳光照在她的背后。

那不是道别,不是真正的道别。

分手时的那个词是怎么说的?

Anoshe。

对了。

后会有期。

迪莱拉·巴德知道自己会回来。

码头泊满了船,唯有一艘吸引了她的目光。精美的索具,光滑的深色船身,还有蓝如午夜的船帆。她越过踏板,见到了候在甲板上的一众船员,有的面熟,有的面生。

“欢迎来到夜峰号,”她的笑容凌厉如刀,“你们可以叫我巴德船长。”

霍兰德独自一人站在银木林里。

他听见凯尔离开的响动,几步之后,寂静降临。他仰着头,深深地吸气,眯着眼睛看向太阳。

一个黑点掠过头顶的云层——是一只鸟儿,正如他梦中所见的——他疲惫的心脏跳得厉害,但仅此而已,没有阿洛克斯,没有泰雅,没有沃塔里斯。那些声音沉默已久。那些生命消逝已久。

凯尔离开后,谁也看不到他了,于是霍兰德靠着树干瘫软下去,寒凉的树皮犹如冰冷的刀剑贴着他的脊背。他无力地下坠,最后落在僵死的土地上。

一阵微风拂过荒凉的树林,霍兰德闭上眼睛,想象着树叶的沙沙声,想象着它们一片一片地,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不愿意睁开眼睛,不愿意破坏想象。他任树叶飘落。任风吹拂。任树林低语,凌乱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字句。

国王来了,它好像在说。

贴着后背的树木渐渐发热,霍兰德隐隐约约地确信,他再也起不来了。

到此为止了,他心想——没有恐惧,只有慰藉和悲伤。

他早就累了。他已经竭尽所能。他精疲力尽。

树叶的簌簌声越来越响,他仿佛沉入了树木,陷进了一种比铁更软、比夜更黑的怀抱。

他心跳放缓,就像音乐盒的发条失去了动力,就像一个季节到了结束的时刻。

最后一缕空气离开了霍兰德的胸膛。

然后,世界将其吸了进去。

凯尔的外套在风中鼓动。

这件外套既不是王室的红色,也不是信使的黑色,更不是大赛的银色。它是羊毛的纯灰色。他不知道它是新的、旧的,还是不新不旧的,只知道以前从未见过。那天早晨,他翻过黑色和红色,发现了陌生的一面。

这件外套有高高的衣领、深深的口袋,胸前有一排结实的黑色扣子。它经得住狂风巨浪,以及圣徒才知道的各种危险。

他打算去寻找答案,因为他自由了。

自由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目眩神迷的宝贝。凯尔走在路上,就像一艘解缆拔锚的船,漂洋过海。其实不是,缆绳还在,虽然看不见,但坚实如铁,牵引在他和莱的心脏之间。

能紧。

能松。

凯尔走在码头上,经过一艘艘渡船和大舰,以及当地小船、羁押的威斯克船、法罗快艇,林林总总,大小不同,形状各异。他在寻找夜峰号。

他早该想到莱拉会挑那艘船,深色船身,蓝色船帆。

他头也不回地走到踏板前,迈步之前却犹豫了,他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王宫。玻璃和石头,金色与红光。伦敦的搏动之心。阿恩的东升之日。

“改主意了吗?”

凯尔抻着脖子,发现莱拉靠着船舷,春风吹乱了一头黑色短发。

“当然没有,”他说,“欣赏一下风景而已。”

“那就快来吧,否则别怪我不要你了。”她回头冲着船员们发号施令,俨然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船长,而甲板上的人都乖乖地服从她的号令。他们面带笑容地付诸行动,收起缆绳,拽起铁锚,似乎等不及开船了。不怪他们。莱拉·巴德可不好对付。无论她手上是刀子还是火焰,无论她的声音低沉悦耳还是锋芒毕露,世界似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或许真是这样。

毕竟,两个伦敦都被她收入囊中。

她是窃贼,是浪客,是海盗,是魔法师。

她凶狠,强大,令人不寒而栗。

她依然是一个谜。

而且,他爱着她。

一把*首匕**插在凯尔双脚之间的木头上,吓了他一跳。

“莱拉!”他大喊。

“走了!”她在甲板上喊。“把我的刀子带回来,”她又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把。”

凯尔摇着头,从木板上拔出刀子。“全都是你最喜欢的。”

等他登上甲板,船员们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没有对他鞠躬致意,没有对他另眼相看,很快,夜峰号驶离了码头,在清晨的微风中扬帆起航。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当他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另一个心跳,与他的心跳相互应和。

莱拉来到他身边,他把*首匕**递过去。她一言未发,将刀子收进某个隐藏的刀鞘,撞了撞他的肩膀。魔法在他们之间如潮水涌动,如绳索牵绊,他忽然好奇,如果她一直在灰伦敦生活,将是怎样的光景。如果她不曾摸过他的口袋,不曾要挟他展开一次冒险。

也许她永远发现不了魔法的存在。

也许她只能改变自己的世界,不能改变他的世界。

凯尔最后一次望向王宫,他似乎看见一个人独自伫立在高高的阳台上。距离太过遥远,对方仅仅是一道黑影,但凯尔看见金圈在他发间闪耀光芒,又有一个人出现了,站在国王身边。

莱举起手来,凯尔也一样,其间传递着一个未能说出口的词。

Anos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