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 汰
下乡当知青两年多，1971年秋天，遇到招工机会，我回城了。刚参加工作不久，单位领导分派给我独立完成的第一项任务是采购一批木材。采购木材的量不算大，只有五十多立方米。可那时物质匮乏，木材实行严格的计划管理，要完成这任务也不容易。
跑了很多地方和部门，层层审批计划，找领导签字，盖了近十个公章，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才在林场见到了所需要的木材。要将这批木材运回去，也是一大难题。当时我们单位没有车辆，要到地区（市）汽车运输总站申请运输指标，有了指标，交了运费，还要到调度处排队，等候派车。
解放牌汽车每辆载重4吨，换算成木材体积也就五立方左右。这批木材需要十多车次才能运完，每次调度只给派一二辆车，需要多次去排队等候。有一次，派了一辆车，我随车到林场，开提货单时，驾驶员突然提出，只拉四方半，要留出半立方的空间拉他私人的柴。
我们交了运费，驾驶员却要拉私货，这是损公肥私，我当然不同意。我不同意，他不干，我们争执起来。驾驶员以大欺小，掏出车钥匙，丢在引擎盖上，气凶凶地吼道：“老子不干了！你有本事就将车开回去吧。”吼完，蹲到一旁抽烟喝茶去了。
在林场没有通讯设备，无法将这里的情况向上级汇报，我孤立无援。僵持了很久，装卸工过来劝我：“依了他吧。即便向他们领导反映了，也没人管的。驾驶员有技术，手握方向盘就是大爷，别的单位来拉木材都这样。”无奈，只好同意他拉了私货。白白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在那个年代，出钱讨气受的不止我这一桩，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一位老同学跟我说过，当时肉食缺乏，每人一个月的供应定量才半公斤。拿着肉票到食品站买肉，要排很长的队，一块肉从边沿砍起，轮到你时，不论是什么部位，就砍什么部位给你。有一次去买肉，轮到她时，刚好是好肉，可卖肉小伙却将这一大块好肉收起，另拿出一块，要从边沿差的部位砍给她。
这样做，很不公道。她跟卖肉小伙吵了起来。卖肉小伙理直气壮地说：“我要留着好的卖给自己的熟人朋友，你又能怎么样？”吵了好一会儿，排在后面的顾客不但不帮她，反而还同声指责她耽误了大家排队买肉的时间，黑白颠倒。
没过几年，物质丰富了，去菜市场买肉，谁还会受这样的气？汽车增多了，货车司机依仗驾驶技术，损公肥私的现象也没有了。他们凭借方向盘、砍肉刀欺负顾客的优势地位被淘汰了。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进步，每天都在产生着新事物，淘汰着旧事物。烧柴做饭被煤气电气所替代，黑白电视机被彩色电视机淘汰了。风靡全球的富士、柯达胶卷不见了，数码相机也难觅踪影，现在时兴的是智能手机照相。
我们在享受着淘汰旧事物带来的红利时，谁会换位去想一想被淘汰者的感受呢？或许，货车司机、卖肉小伙欺负顾客的优势地位被淘汰时，他们心头也会有一点点失落感吧。
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我所在的化肥厂经营上遇到了困难，也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我被从子弟学校调到厂部，参与企业管理和改革。
我们工厂是省属国有大二型企业，当时有三千多在岗职工，加上离退休干部职工和家属子女，关系到近万人。企业象个小*会：社**孩子出生有厂属医院接生，成长过程有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中学毕业不继续深造的，厂里负责安排就业。
职工老了，退休后有离退休办公室管理晚年生活。去世的，厂工会负责料理后事，可以在厂公墓安息。就连商店、菜市场、武装部、派出所都有，服务机构设置一应俱全。工厂是我们赖于生存的美好家园。
国企改革第一步，下岗分流，减员增效。撤销打字室，涉及六七个员工。她们感觉很委屈，找我诉苦：“当初工厂购入先进的‘四通’打印设备，从车间选拔优秀工人去学习打印技术，我们学会了四通打印技术，有了干部编制，在工作中勤勤恳恳，没半点差错，本以为可以一辈子这样干下去了，现在叫下岗，想不通！”
是啊，撤销打字室不是她们的错，要怪就怪电脑打印比四通打印简单，节省劳力。就像当初她们学会了四通打印，淘汰了“飞鸽牌”打字机用铅字打蜡纸印刷的技术一般。推而广之，拥有彩色胶卷配方专利的科学家，该怎样抱怨数码相机呢？
下岗分流，就像是一艘在海上航行的大船，发现船漏了，动员一些人抱个救生圈下水，减轻负载，谁都不愿意先下海一样。下岗职工的思想工作做不通，减员增效的改革无成果。没多久，船沉了，整个工厂被淘汰了。
几年后，回头望一望，没有一个工友被淹死。大家都寻到了新的生存方式，现在个个活得好好的。
我在想，人们所依附的物质、技术、观念、地位、生存方式等等，都有可能会被淘汰。遭遇淘汰时，不要留恋，也不要抱怨。只要人类生存的本能还在，没有被淘汰，我们就可以寻找到新的替代，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社会在进步，相信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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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舟行岸移：72岁，下乡当过知青、回城当过工人、教师、企管，已退休。
赴京接受转岗培训时（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