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战争目标
对于威廉二世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同时也是“君权神授说”与民主思想在世界范围内的一次“神鬼”交锋。1918年3月,当鲁登道夫看似已经在西线战场取得突破性胜利时,威廉二世激动地喊道:“我们赢了,英国人彻底没戏了!”他还说:“如果一个英国议员来找我们求和,他必须先在我的骑兵队队旗面前下跪,因为战争的胜利也代表着君主制对民主制的胜利。”在数百万人因为战争而丧生或致残的同时,威廉二世却幻想着,只有他和其他受过加冕礼的欧洲君主才有权进行和平谈判。

但是,威廉二世是怎样看待这种“上帝赋予德意志的和平”的呢?第一次世界大战对他而言,并不仅仅是他20年来“世界政策”的延续和手段之一,要回到战前的状态,对他来说同样是不可想象的。在贝特曼·霍尔韦格1914年9月9日写下的臭名昭著的备忘录中,他将战争的总目标定义为“保证德意志帝国能够在尽可能长的时间内,获得东西两线的安全保障”。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必须长期削弱法国、割裂比利时、吞并卢森堡,并通过建立德意志“卫星国家”将俄国的注意力从德国边境引开。按照这个目标,整个中欧的经济应该由德国来掌控,并通过对中非广大地区的殖民得到增强。贝特曼描绘的这番惊人的“宏图伟业”,得到了皇帝威廉二世的首肯。1915年,威廉二世对奥地利外交大臣说,他会终结英国的“均势政策”,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中欧共同体”。1918年,当安德拉什伯爵作为以欧洲均势政策为基础的“和平调停人”出面时,威廉二世还声称:“非常感谢!但我们不需要!我们自己去!带着我们的剑!上帝会保佑我们!”他还认为安德拉什显然不太正常,并建议他去疗养院待一阵子。
大战刚刚爆发,威廉二世就提出了一个特殊的愿望,那就是在比利时和法国佛兰德人聚居的海岸进行某种形式的“种族清理运动”,以便让在当地服役的德国士兵以农民的身份在那里定居。他将包括安特卫普、泽布吕赫、奥斯坦德、敦刻尔克、加来、布洛涅等港口城市在内的佛兰德海岸称为“我的海军的打击对象”。他认为,即使不吞并整个比利时,比利时城市列日及其周边也应该像卢森堡一样归顺德国。
此外,在以损害俄国利益为基础建立波兰卫星国的过程中,威廉二世也同样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1914年7月进行军事动员后,他立即宣布,他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独立的”波兰。按照他的设想,新建立的波兰必须和波罗的海切断联系,并在外交、军事和政治上接受德国的领导——而他本人将拥有对波兰*队军**的最高指挥权,波兰铁路也将并入普鲁士的铁路系统。1916年11月5日宣告成立的波兰王国,也是皇帝威廉二世授意的结果。

1917年2月沙皇倒台后,威廉二世列出了他对于新的世界格局的惊人设想,这表明了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追求的真正的目的。在1917年4月19日的一份备忘录中,威廉二世要求占领马耳他、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和佛得角群岛,将其作为他舰队的据点;他还要求吞并比利时属刚果和法国铁矿盆地隆维-勃利耶,以及促成波兰、立陶宛和库尔兰与德意志帝国的合作。根据皇帝威廉二世的设想,乌克兰、利沃尼亚和爱沙尼亚也应该成为德国的“卫星国”。此外,他还向英国、美国、法国和意大利提出了数十亿金额的赔偿要求。这些要求不仅是威廉二世的个人诉求,在巴特克罗伊茨纳赫战争目标会议召开短短几天过后,这些要求也被确立为德国的政策路线。
在1917年5月13日的另一份备忘录中,威廉二世还提出了他对同俄国进行和平谈判的“最低要求”。在这份备忘录中,除了再次强调要吞并隆维-勃利耶,占领马耳他、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和佛得角群岛以外,他还提出了归还德国在非洲(包括整个刚果在内)殖民地的要求。他想要将比利时分为瓦隆大区和佛兰德大区两部分,并由德国来统治。在东面,他打算直接或间接地吞并波兰、库尔兰和立陶宛,以及让乌克兰实现“自治”。除了威廉二世想要向英国、美国、法国和意大利提出的这些“巨额赔偿”之外,他还打算向中国、日本、巴西、玻利维亚、古巴和葡萄牙也提出数十亿金额的赔偿要求。他认为,土耳其应收回塞浦路斯、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伊拉克),西班牙应该收回直布罗陀。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威廉二世就断定沙皇俄国必然会爆发革命。当他得知列宁从苏黎世转到圣彼得堡时,他嘲笑说,就应该把他的讲话发给这些布尔什维克主义者们,让他们在路上看。1918年1月,威廉二世与托洛茨基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会谈,威廉二世在谈话材料的旁注上概括了他对东方和西方的野心:“德国战胜俄国是‘二月’革命的先决条件,有了它才有列宁,然后才谈得上布列斯特!”他表示,必须现在就向西方进军。在即将到来的“胜利的和平”中,不会有“让各民族喜悦的世界公民思想”的一席之地。“具有决定意义的,只有各自赤裸裸的利益,以及各自对安全和领土的保障。”
原则上,威廉二世想象的国际新秩序当然也是针对英国,以及当时流行的“不列颠治下的和平”概念而言的。*力暴**打破欧洲均势状态,占领从安特卫普到布洛涅的英吉利海峡港口城市,让德国老兵作为农民在佛兰德海岸定居,将法国降级为一个没有*队军**和煤炭资源的独立国家,将整个欧洲大陆的势力范围扩大到大西洋至黑海、芬兰至马耳他之间的区域,让德国统治下的中欧成为欧洲的经济中心,形成一条从爱沙尼亚到高加索山脉的德国“卫星国”地带,贯穿一条经过巴格达通往埃及和波斯湾的铁路线,让德国的战舰停靠在布列斯特、波尔多和马德拉群岛,将亚速尔群岛、佛得角群岛和包括多哥、喀麦隆在内整个刚果以及东非和西南非收归德国所有——在这样一个新世界里,骄傲的英国将降格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大西洋岛国,随时受到可以自由进出各大洋的德意志皇家远洋舰队和潜水艇的威胁。第一次世界大战远远不是一场“错误的战争”,对英国人而言,它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一样都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随着突破西线的希望化为泡影,威廉二世认为,战胜英国和重建世界格局的愿望可能要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才能实现了。1917年9月,威廉二世和时任帝国首相格奥尔格·米夏埃利斯的争论让对方目瞪口呆:“比起我的同胞,尤其是我的官员,特别是我的外交官,我更了解英国和英国人!如果您的前任们更好地按照我的建议行事,而不是一味地坚持他们的大陆政策路线,那么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就会完全两样!他们想要强调的是:英国是一个对我们怀有满腔仇恨和嫉妒的对手,它肯定期望取得战争的胜利;战败只会让它更加仇恨我们;这场战争还会在经济上毫不留情地继续,在外界看来,恢复和平之后英国也必定是输家……英国没能赢得第一次布匿战争,那是上帝的旨意;然而我们也没有赢,而且眼下仿佛也赢不了。既然如此,我们必须马上为第二次布匿战争做准备,但愿能遇上更出色的盟友和更好的时机。因为战争已经来了。在德国和英国决出高下之前,世界就没有什么和平可言!既然英国不同意和我们站在一起,那么就必须把它踢出局。英国就是1866年的奥地利;1866年普奥战争就是1870年普法战争的先决条件!如今的英国也面临同样的情况。为了可以正式打败它,我们必须趁着现在和平的空档,坚决通过军事和海军政策手段创造出这样的先决条件。”
战争中无能的最高军事统帅
虽然威廉二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主要待在大本营,但他影响了各种军事行动的进程,这是确信无疑的。有人批评他不作为,为了不刺激他,他身边的人并没有把全部的战况告诉他。他的情绪波动非常大,需要转移注意力,他远离柏林,甚至没有试着去——哪怕象征性地分担一些德国人民的痛苦。在战争爆发的头几个月,霍亨索伦家族统治下的德意志帝国便呈现出了衰败的趋势。尽管如此,威廉二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所起的作用还是不应该被低估。
在1916年8月任命兴登堡-鲁登道夫组合为德意志帝国第三代陆军最高指挥官之前,威廉二世对人事安排和海上战斗的指令都是决定性的。甚至直到1918年11月德国战败,皇帝威廉二世“个人统治”的“君王运作体制”一直在形式上起着作用,这迫使皇帝(尽管他对此也不堪重负)必须在战争的每一个重要环节做出决定。这样一来,德国政府内阁的三位大臣在战争期间的影响力就更大了,因为威廉二世的决定需要依赖他们给出的建议。

不走运的总参谋长小毛奇在1914年9月被埃里希·冯·法金汉取代后,大战中的执牛耳者变成了军事内阁大臣莫里茨·冯·林克。马恩河战役落败后,小毛奇再次崩溃了,并直接导致他被就地免职。在林克的催促下,皇帝威廉二世任命普鲁士战争大臣法金汉兼任总参谋长,他此后还不顾一切非议和可能的阴谋诡计力挺法金汉,直到强大的兴登堡-鲁登道夫组合在1916年夏天取代他。
让冯·提尔皮茨感到非常遗憾的是,威廉二世对海战指手画脚,又以最高军事统帅的身份直接下令,但依据却只是照搬海军内阁大臣格奥尔格·冯·穆勒给出的建议。威廉二世否决了海军上将率领远洋舰队加入北海大战的请求,并且不容分说地命令道:“他已经下令远洋舰队不要动了,那就别动。”皇帝威廉二世对潜水艇战的指挥越来越让人心焦,特别是在1915年5月德军击沉英国“卢西塔尼亚号”客轮后尤为如此,这场惨剧造成包括大量美国人在内的近1200人丧生。贝特曼、穆勒和法金汉都认为,要尽一切可能避免美国参战。在三人一致同意的情况下,威廉二世下令,以后不再将客轮作为攻击目标。提尔皮茨随后就递上了他的辞呈。威廉二世生气地命令道:“不行!留下来,服从命令!”他说:“在战争这种非常时期,不允许提尔皮茨以在调遣海军方面存在异议为由提出辞职,因为最后做决定的是我这个最高军事统帅,我完全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我一手创建和培养了这支舰队,至于什么时候、在哪里和怎样调遣它,全由我这个最高军事统帅说了算。”提尔皮茨留下了,并以继续进行“无限制潜艇战”的方式表达抗议。

威廉二世一边避开他的锋芒,一边也对自己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而抱怨不休。当提尔皮茨再次递上辞呈时,威廉二世终于在1916年3月不情愿地将他解了职。不过,在任命兴登堡-鲁登道夫组合为德意志帝国第三代陆军最高指挥官后,威廉二世面临的有关实施无限制潜艇战的压力反而更大了。1917年1月8日,他突然并且异常坚决地下令,要不顾一切地将潜水艇投入战斗,甚至威胁要贝特曼辞职。他突然提出,潜艇战作为“彻头彻尾的军事行动”,不是帝国首相应该过问的事。“那帮英国无赖们一定会朝我们来的……到时候要继续教训他们,继续向他们开火,再用潜艇打他们!要让这些家伙忍气吞声,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果不其然,两个月后美国宣布参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