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复旦管院瞰见2020有声特别版
对话: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FT中文网前总编辑张力奋,《管理视野》执行主编程亚婷

程亚婷 : 在这次疫情中,您提到这次财经媒体的表现是非常亮眼的,那么过去两个月与疫情相关的报道,西方的媒体主要关注什么呢?
张力奋 : 新冠疫情,给我们考察媒体提供了非常好的机会。在这样的当口,媒体背后的制度因素,反而显得相对不那么重要。为什么呢?无论在美国、在英国、在欧洲,还是在中国,我们想知道的东西是一致的,就是我们所讲的新闻最基本的要素,五个W加一个H——发生了什么?谁是新闻的主体?何时发生?为何发生?无论新闻和媒体制度有何不同,这些都是公众必须了解的最基本问题。媒体能不能给公众,就他们的生活及生存、他们的治疗,以及对未来状况的预判,提供一些可信的基本信息。
程亚婷 : 您之前说过,无论是中国还是欧美的研究,都表明社交媒体让我们越来越狭隘,或者说它可能让我们越来越焦虑。信息越多,反而误解和断裂会更深。结合您刚才所讲,这次疫情也有这样的一种印证?
张力奋 : 对的。焦虑这个词,我们会听到越来越多,很可能是2020年甚至这个世纪的关键词。从研究文献看,过去十年当中,有关媒体和焦虑相关度的研究增加很多。并不是说社交媒体出现前,人不焦虑,人在进化中,没有考虑到某一天会有一个叫“社交媒体”的东西突然存在。我们人的器官、我们的认知,能不能抵挡住?我们能不能处理那么多的信息?非常重要的是自我保护,不要让自己成为海量信息的牺牲品和受害者。
我有个学生,论文做大学生的社交媒体使用和焦虑。她从样本中发现,至少有80%的学生存在某种程度的焦虑。焦虑将会成为一种常态。我们如何应对这种常态?社交媒体有放大的效应。海量信息中,任何时候都有触动我们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会让我们陷入更深度的焦虑和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现在已经是一种机制化的焦虑。只要接触媒体,你就很难摆脱。那么怎么应对?我要避免海量信息来主宰我、支配我。新冠这样的公共危机,其实是新闻启蒙,包括对新媒体技术的启蒙,是最好的时机。特别是对我们的年轻一代。
程亚婷 : 您刚才表达得特别好,就是我们不愿意成为海量信息的牺牲品,我们也不想个人的生活被海量信息所主宰。对于这一点,您有这么长时间新闻的训练,有没有具体的小建议可以给到年轻人?
张力奋 : 这个非常难。作为媒体的研究者、实践者,我也经常处在非常两难的境地。这个平衡如何建立,有几点跟大家分享。
七八年前,我有幸去南极考察,待10天时间。如果要上网,代价非常昂贵,要用海事卫星信号,于是做了一个小实验——如果暂时彻底摆脱现代通讯工具,摆脱社交网络,我的个人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最后发现,南极十天后,世界一切正常。我跟学生讲,有限的时间需要去关注靠得住的信息源。所谓“靠得住”,是指在重大公共危机和重大事件面前,它的报道是经得住事实考验的。
第二,我们正进入一个有趣的时代,每个人都对维护信息的真实度、对信息的质量有付出。转发一条内容时,我要求先读一遍,对信源也做一个判断。现在作为发送者,转发的成本或代价微乎其微。而我们对信息的核实成本越来越高,这是难以想象的。我做过一个比喻,每天喝牛奶,如果需要用个人一己之力来判断奶牛是不是有病,吃的草是否有空气污染,奶牛的主人是不是良民,如果整个社会的运作,经济的、市场的、人和人契约的绑定,都需要靠个人来做核准,这个世界是无法运行的。所以在社交媒体环境下,能否建立信息和新闻机制一种新的“金本位”:当你看到某一个信源时,你会说OK,可以相信它。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第三,不要让虚拟的网上生活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主体。为什么在疫情当中,社交媒体有一次新的爆发?因为在隔离状况下,没事情可做,唯一能够做的是在朋友圈刷屏。我在美国,目前也处于隔离状态。两三周前,我开始养蜥蜴,每天花1-2个小时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觉得很有趣。我要把时间从社交网络上拉回来。现在的孩子,无论幼儿园、小学、中学的,他们是真正的网络原住民。我们如何让他们养成对真实世界的兴趣和好奇?如果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给予某些启蒙,相信会受益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