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6点6分6秒，天空突然降下了一阵青蛙雨。
1
6点左右，杜瓦被工作日的铃声吵醒，无奈地起身在黑暗中摸寻手机，那台老式手机已经用了4年了，机件老化，程序失灵，没想到现在连时间都分辨不清楚。
铃声响过一轮，手机仍不见踪影。他眯着双眼，跪坐在床铺上，拉开窗帘，一只鲜绿鲜绿的青蛙正巧掉落在他的眼前。
这样的早上一定是带有某种魔声色彩的，然而又有点见怪不怪。起初，杜瓦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当他看到第二只青蛙从天而降时，他马上否定了第一个想法，转而思考是否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这是告别996后的第一个周末。从漫长的人生线上看，这只是不起眼的一个时间点。然而活蹦乱跳的青蛙让这个早上变得不寻常。杜瓦呆呆地坐在床上，衣衫不整，看着一只又一只的青蛙在半空中跳舞，张牙舞爪，目瞪口呆。他回想今天是什么日子。然而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不是地球日，也不是有益动物关爱保护日。
他倏地打开窗户，瞅准机会，伸出手抓住了一只蛙腿，拉进窗子里，同时用另一只手关上了窗户。仅用时不到2秒，一气呵成。因为找不到眼镜的缘故，他将脸贴到了青蛙的面前，仔细观察它。它瞪着眼睛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相看无言。
这确实是一只真的青蛙，不是什么塑胶玩具，但杜瓦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只青蛙被他抓住后就一动不动，与窗外纷飞的那些同类一点都不相像。他再次打开窗户，随意地将青蛙丢出窗外，在床单上擦了擦手，发现手机就躲在那块床单的地盘里。他抓过它，回忆起刚刚抓着青蛙腿的触感，同样的滑腻，却不恶心。大概是习惯了的缘故。他关上闹钟，身体后仰，一股脑儿地将自己抛落在枕头上、棉被上、床铺上。
闭上眼之后，他听见了外边正持续着一阵扑通扑通地声响，他想象着那些青蛙落地后被摔得七荤八素，摔成烂泥，他想象着自己丢出的那只青蛙，与那些平行着身躯从天而降、自由加速度的蛙们剧烈冲撞，脸与脸紧紧贴着，头上划着小圈圈向更多的蛙们冲去，那是怎样的一种残忍的快感。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2
那只青蛙砸在岑昏脸上时，他正撑着一把大红色的雨伞，狼狈躲避着密集下落的蛙群。
他今早原来是不准备起来晨练的，毕竟前一晚的天气预报，已经说了今天有雨。但四十多年的习惯，让他在4点半时就打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再也入不了梦。人老了，连做梦的权利都被剥夺，所谓时间不够，其实大把的有，只是就算拥有了20个小时的睁眼时光，也做不了什么，才最悲哀。
还好带着伞，当岑昏看见第一只青蛙砸中身前5米的路面时，心里暗自庆幸着。他第一时间撑伞，然后才抬头，看向天空，脑子里哗啦啦地开始转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每个人在面对同一情况时的不同反映，是极其有趣的，岑昏对自己这一点一直引以为豪，他总是在危险到来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寻求自保。所以他单身了六十多年，没有结婚。
然而那只青蛙飞来的角度实在太诡异了。斜30°角，就像有人在某个地方笔直发力，对准了他抛过来一样。
岑昏踩过屋檐前的最后一脚，差点滑倒。三只青蛙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筋骨俱裂。他的大红伞掉落在地上，右手手纸尖离地面仅有不到1cm，好歹最后靠着一把老腰硬生生地将身体稳住了。他大口喘着气，不累，但惊险。喘了好几口后他才空出机会骂起那个朝他丢青蛙的人来。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脑子里开始思考有谁想要害他，与此同时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腰间也因为突然用力过度催生着一股酸涩。
算我今天倒霉。岑昏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捡起地上的红伞，准备爬楼回家。突然感觉到左边脖子滑腻腻地，像上了油。他拿手一摸，摸到了那只打脸的青蛙。青蛙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微张着嘴，像是在说“大哥，不管我事”。
算我今天倒霉。岑昏一边恶狠狠地反复念叨这句话，同时抓住蛙腿，单手轮圈，来了个大风车，将青蛙狠狠地丢向远方。用肉眼看，外边的青蛙雨稀疏了一些，丢出的那只蛙穿过零零散散的蛙雨，呈上升的趋势翱翔，最后一眼看时还未到达高点。
岑昏用抛蛙的手使劲擦了擦上衣的边角，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想起了二十多岁时的自己，那时的他孔武有力，单手可以托举一位姑娘，他回忆着自己所托举的姑娘的屁股，哪一个肉多一些，哪一个结实一些，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3
王丽丽出门给自己买早餐的时候，青蛙雨已经停了一会。她站在楼梯口，茫然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想到饭后未收拾的碗碟。
结婚五年，难耐的不是肉体上的饥渴，而是空虚繁杂的生活。这是做几顿水煮牛蛙大餐，又或者来几碗脆肠爆肚都弥补不了的。
丈夫还在睡梦中，昨晚他一个人看球赛到了将近凌晨三点，上床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她惊醒。她看了眼时钟，没能再马上睡着，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听着窗边时钟的指针从三点越过四点。
这样的生活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王丽丽心生感触，眼泪便像不用花钱的流量一样，不要命的从身体里甩出去。
但这一刻，一切情绪都有所转变。她的茫然仅仅只维持着一小会儿，就被惊喜所替代。这是一个多么不一样的早晨！在出门之前，她甚至还在心里抱怨又要出门买早餐这件事，但是现在，她完全被眼前的新鲜一幕拽住了灵魂。
层层叠叠的青蛙，像被火融化了的俄罗斯方块一般，组成了奇异的造型，虽然这些造型也谈不上具有什么美感，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一种打破日常僵局的美。
她蹲下身子，看向脚边躺着的一只青蛙，那只青蛙好似还有着心跳，不紧不慢地抽搐着身子。她忽然觉得这只青蛙是想要告诉她点什么，也许是死前遗言，也许是它看出了她的生活烦忧，正准备告诉她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王丽丽小心翼翼地捧起青蛙，将自己的耳朵放在它微张的嘴旁边。它的身体滑腻腻的，像刚看完的一部甜蜜爱情电视剧。她屏住呼吸，侧着耳朵用力捕捉着一些信息，然而什么都没有。这只青蛙也许是个哑巴，她想。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气，而她此时此刻的动作就好像她还活在某种单纯的童话里。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傻里傻气的15岁，傻里傻气的18岁，傻里傻气的21岁……她忽然发现，“傻里傻气”这个词是多么的美好，它只存在于婚前岁月，那是如今的她逝去已久、不再拥有的一种情感。她用双手手心捧着青蛙，放在眼前，她注意到这只青蛙的双腿笔直的伸着，而右腿看上去比左腿长上不少。
长腿欧巴。王丽丽的心里冒出了这个词，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只长着优雅长腿的青蛙，青蛙的头上戴着一顶亮闪闪的皇冠。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4
牛阿姨今天的心情还不错，虽然原定六点半开始的广场舞，被延迟到七点才开始。她和姐妹们在半小时的时间里，携手清理出公园广场上的一大片空地，过程有说有笑。
不要只懂得跳舞，偶尔一起做做别的事，这也是加深姐妹感情的一种方式嘛。她在打扫时，脑子里迅速地滚过这句话，然后将其不断地丢给每一位扫过身边的姐妹，引起一阵阵的赞同声。这些赞同让牛阿姨的心里更加甜蜜蜜。
她今天起床时，顺手给儿子孙子老伴做了早餐。难得周末，儿子不用上班，孙子不用上学，她专心致志地用儿子新买的煎锅剪了4个柴鸡蛋，想着中午要给大伙儿加几个菜，没有注意到外边的天空忽然阴暗下来，也没有听见扑通扑通的沉闷声响。直到她走出小区，和姐妹们汇合后，才仿佛醒过来一般，发现平日跳舞的广场上堆满了青蛙。
这一天的广场舞只跳了不到6首曲子，因为之前浪费了将近半小时，还有2首牛阿姨最爱的曲子还没*放播**，时间就到点了。张阿姨王阿姨李阿姨们纷纷收拾东西要走，牛阿姨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没说什么。每日跳什么舞，跳多久，都是长久固定下来，雷打不动的。一大把年纪，不像年轻人那样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对老阿姨们来说大家公认的、已成习惯的就是最好的，也是最安全的。
往回走时，牛阿姨听见王阿姨和李阿姨在讨论青蛙雨的事情。王阿姨说是美国政府搞的鬼，就等着试探我们的反应，李阿姨说是无良企业家在本市的工厂导致河流污染，青蛙失去了生息地，所以纷纷跑到天上去，至于为什么又从天上掉下来则是另外一码事。她笑眯眯地听着，没有插一句嘴。她的思绪又跑回自家那点儿事上，琢磨着孙子爱吃的菜，儿子爱吃的菜，孙子和儿子都爱吃的菜。
所以中午到底做什么菜好呢，牛阿姨头脑清晰如幻灯片般来回切换着几道拿手家常菜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5
早间八点，新闻播报：
“今早6点6分6秒，我市天空突降一阵“青蛙雨”。经过反复的调查确认，我台记者已证实这不是一场实实在在的雨，更不是一场实实在在的青蛙雨，而是一架载满青蛙的飞机因为几颗无关紧要的螺丝松动，导致底部舱门出现大面积的泄漏，青蛙从天而降，给市民造成了一定困扰。截止目前，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的报道，有关部门正在积极协调处理，请广大市民不用惊慌，保持日常工作生活状态。大家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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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A市几处最大的菜市场新增了成吨新鲜的农产品，打着市政府农业部官方标识，前头的纸板上写着“新鲜田间牛蛙售卖，15元一斤，欢迎购买品尝”。
这一天，牛阿姨给自己一家子做了一顿水煮牛蛙大餐。除了儿媳，儿子老伴孙子都吃的很开心。牛阿姨在心里撇了撇嘴，饭后指挥着媳妇去厨房清理残渣。儿子打开电视，新的整点新闻里没有出现关于“今早那阵牛蛙雨”的任何消息，大家也都没有讨论起它，那阵奇怪的青蛙雨就像被风刮跑一般，在这块坚实的大地上带不走一片土壤。
这一天，A市的所有川菜馆湘菜馆都推出了一道特价菜——“香锅伤心牛蛙”。所有人都知道这牛蛙是哪里来的，所有人都不关心这牛蛙是哪里来的，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在某间餐馆里，一个嘴里塞满蛙腿的大肚男人，脑子里忽然滚过一个问题：牛蛙和青蛙是一个东西？他疑惑地砸了咂嘴，吐出几只骨头，又塞进几只腿，用行动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管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