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
一
从大津到京城大概有一日里的山路,那里的湖光山色自然而然改变了当地的风情。通过大谷、追分、四宫,路过茶屋、竹丛、日冈,然后进入京城,途径蹴上、粟田口、百川桥,最后到达三条大桥。
人们从江户出发,历经东海道十余日的旅程而跋涉至此,即便他们的目的地是鹿谷或鸟边地带,若是不到三条大桥,那就不够尽兴。这就是游客微妙的心理。
眠狂四郎毫不顾忌这个旧习,他从粟田口出发,选择前往那个通向青莲院的平缓斜坡,他并不是特意绕过来想要看一眼三条大桥,而是因为他有意想在某个地方抓住跟踪者。
那个披着黑领方袖外衣的女人,剃过眉毛的印迹还有些发青。她走起路来,下摆摆动,甚是妖艳,白皙的小腿在淡蓝色衬裙之下若隐若现。狂四郎大致是在蹴上附近察觉到她在跟踪自己。
狂四郎缓缓走过青莲院前,然而在这人影稀疏的路上,这个女人依然隔着一定的距离跟踪自己,狂四郎倒有点佩服她的胆识。
空中淡云密布,不过这气候异常温暖,沁人肌肤,犹如春季过去,迎来梅雨季节一般。
从清晨开始,天气就像随时要变坏一般。当他来到知恩院前面时,白色的雨云就从华顶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迅速向巨大的山门顶上压来。
狂四郎并没有加快脚步,他登上石阶,走到楼门之下。
这样一来,女子即刻随后赶了过来,毫不畏惧地跑上楼门,隔着柱子站在那里。
暮色变暗,悄无声息从远处飘来的雨仿佛想要敲开山门一般,突然之间猛烈的巨响扩散开来。雨滴击打着道路和石阶,飞溅起水花,颇有一番情趣。
“哦,下得真大啊——”
女子将两袖合在胸前蹲了下来,说话的语气好似十分享受这瓢泼大雨似的。然后,她向狂四郎搭讪,语气甚是直爽。
“看这样子,今年大概没有春天了吧,先生。”
狂四郎沉默着,并没有正眼看她,女子只看到他轮廓清晰的侧脸。
女子并未意识到,狂四郎这种情况下的沉默不语则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好了惊人的答复。
“天气如孩儿脸般变化无常,忽而变暖,忽而转寒,忽而下雨,忽而放晴,这样下去的话花儿也会不知所措,失去颜色吧。”
说罢此话,女子悠闲地低声唱了起来。
春天樱花最美,快去东山看花,争相斗艳的夜樱,真让人飘飘然。无论是精华还是普通的都很实在。即使是串两支,也会很软和,祇园豆腐[1]的两间茶屋……
“喂!”狂四郎突然打断了她的歌声。
“失去色泽的并不只是樱花吧,还有你在这雨中独自飘零的情形——你不觉得吗?”
女子看着狂四郎在昏暗之中泛起的冷笑,第一次害怕地耸了耸肩。
“站起来行吗?你那个姿势简直就像在说‘砍掉我的头吧!’”遭到如此斥责,女子目光怯怯地落在狂四郎身上。她慌忙想要站起身来,可膝盖却不断打颤,半身失去平衡,一只手按在了石板上。
狂四郎低头看着这一幕,说道:
“你的胆识看起来实在过人,不过你对这类任务还嫌生疏。”
“……”
“委托你跟踪我的人可真是愚蠢。……首先,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和住所吧。难得来京城,还是多一个熟人比较好吧。”
二
雨停了。
低垂在弯曲的房顶屋脊上的乌云,突然向远方退去,太阳似乎就要出来了。女子像是被粘在柱子上一般,害怕得一动不动。
“有缘再会吧!”狂四郎扔下这句话,静静走下石阶,竹皮草履发出了刷刷的声音。
女子名叫阿春,据说在从五条大桥向左拐的高濑川街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店,教授民谣和舞蹈。她坦白道:尾随狂四郎并非是受了町奉行所官员的指示,而是受所司代府上的留守居役所托。
对于受所司代府上留守居役所托一说,狂四郎表示认同。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里,闪过了他在大津嘲弄过的将军女儿高姬的身影,她可不是一个哭着睡一觉就善罢甘休的人。
高姬拜托所司代首先要查明狂四郎的住所。留守居役就差使町里的女师傅做这件事。从这点来看便可推测他们低估了狂四郎的能力。这肯定是因为高姬的委托方式隐匿了详情,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戒备。
狂四郎径直朝着东大路走去,此时,阿春从柱子的背阴处跑了出来,喊道:
“喂——”
阿春目不转睛地目送狂四郎离去。在这一过程中,她从那背阴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而又难以抗拒,令她如痴如醉的奇异魅力,她心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且难以名状的痛苦。
狂四郎头也不回,渐行渐远。
不久,狂四郎信步而行的身影从八坂神社前面一拐,出现在祇园的背街上。
进入这一地带周围的气氛突然一下子具有了活力,各种各样的声音听起来都朝气蓬勃,生机盎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将下摆提至胸口,躲着水洼,边走边向来往的路人点头示意,那姿态将昏暗的小路点缀得光彩四射。
对于如此景象,狂四郎在江户的深川已经司空见惯了,但留下的印象却是完全不同的。不可思议的是,这房子的布局也好,三弦的调子也好,烟花女子的衣裳和体态也好,这小街道的氛围之中竟有一种京城的雅致味道。
这崇尚古道,重视传统的地方特征正如马琴[2]《羁旅漫录》所说的那样,有种“京内过半皆*院妓**”的繁荣景象积淀过后的宁静之美。
——去一个地方听听京都话吧。
他这样想着,缓缓走到了一排窗子结构相同的房屋前面。这时,在勉强可通行一人的狭窄的庭院出口,一个少女无精打采地伫立在那里,大声叫道:“啊!”
狂四郎将目光转了过去,向对自己目瞪口呆的那个少女轻声问道:“怎么啦?”少女衣着朴素,怀里抱着竹篮,里面满是红得发紫的海酸浆[3]。她是个在花街叫卖的姑娘。
被狂四郎这么一问,少女马上害羞地低下了头。
狂四郎靠近她,将手搭在了她消瘦的肩膀上,“为何见到我如此吃惊?”狂四郎探问。
当少女再次抬起头时,已是一种铁了心的表情。
“叔叔,请您买我的母亲吧!”
这姑娘长得文雅端庄,年纪尚不过十岁,可她的话语中却使用了武士阶层的措辞,这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狂四郎问她:
“你每天都这样在附近招揽客人吗?”
“不,今天是第一次。”
少女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目露怯色地回答。
“你让我这么做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是的。”
她使劲点了点头。
“如果你带我去了家里,你觉得你母亲会同意吗?”
“母亲她……最近老自言自语地说‘干脆*身卖**算了!’”
想必无论是*身卖**也好,男人买女人也罢,她连这些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这样每天徘徊在烟花巷卖东西。此间,不知不觉地自然就觉得这些事情可以让那些女子的日子过得充实些。
“说说你选我的理由。”
前年夏天,狂四郎曾有一段尴尬经历。他在涩谷宫益町的御狱神社院内,把几个正在戏耍的孩子吓跑了。
当时,在角落远观的老人——乐水楼松平主水正告诉他,是他沾染血气的剑吓到了孩子们。
少女沉默不语,指了指狂四郎衣服上的图案。
“这个怎么了?”
“这和父亲的一样。”
那图案是龙胆。
龙胆图案被称为是清和源氏的代表家徽,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据《宽政重修诸家谱》记载,清和源氏的后代有一千五百三十二家,但其中使用龙胆图案的仅四十二家。到了德川时代,坊间所绘的源赖朝、源义经的画像中,都画有龙胆图案,因此就为人所误解了。
可以用作武家家徽的,可以说非常稀少。
说起来,狂四郎并非是有意将其作为家徽。这件衣服是美保代为他做的。
“您那图案,是什么?”
“我并非生来就有家徽之人,这是借用了别人家的家徽。”狂四郎答道。
从衣服上绣着龙胆这一点来看,他大致已经猜到美保代的家徽就是龙胆。
少女告诉狂四郎,他有着和父亲一样的图案。瞬间,一种直觉掠过他的脑海。
“去你家吧——”
三
狂四郎跟着少女,沿着如意山山麓的水渠,从南禅寺小道走入鹿谷的村落。此时,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了。途中,他请少女吃了晚饭。
少女家不在村落之中,去她家必须要经过沿着废弃寺庙的土墙长长延伸的坡道。巨树成荫,竹丛密布,微微的昏暗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气氛,猫头鹰不住地啼叫着。
“夜里你经常走过此处吗?”
“每晚如此。”少女回答道。
狂四郎的胸口涌上了一丝酸楚。
一个不幸的孩子要如此辛酸地生存下去,只有亲眼目睹这种情况,这个虚无的男人心里,才像有沸腾的热血流过。
“叔叔,就是这里了。”
少女手指所指房屋早已破败不堪,这点仅从房中泻出的灯光就能看出来。不过,庭院被篱笆围着,显得很大,也是座具有一定规模的建筑。
——估计是哪个没落公卿的别墅吧。
狂四郎这样想着,对少女说道:“去和你母亲商量一下。若是她同意的话,我就进去了。”
狂四郎来到这里,并非是为了和少女的母亲发生肉体关系,而是另有想法。他打算周济些许银两后就离开。
少女进去以后,狂四郎等了很久。
——鼠小僧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鼠小僧次郎吉脚部受伤,狂四郎将他留在山科的古寺,自己来到了这里。他将沼波五左卫门[4]的砧手花瓶交给他,特意嘱托他把花瓶敲碎,寻找遗产地图。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灯光洒在少女的后背上,狂四郎靠上前去。
狂四郎看见她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便大笑了起来。
“被骂了吧!”
“是的。”少女点了点头。
与其说屋内整洁,倒不如说犹如空房一般,里面没有任何家具,空空荡荡,显得冷冷清清。
“那……就是我母亲。”
他大步走过少女所指的走廊,毫不犹豫地拉开映着灯光的拉门。
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被褥已经铺好。一个女子穿着像是由男人的衣服修改而成的唐栈留棉织衣,面向墙壁低头坐着,那纤细的脖颈惹人心疼。
狂四郎看得出来,女人像是病了。
“欢迎到访”,女子跪坐着稍稍挪动了一下,背着脸寒暄道。
狂四郎特意绕向与女子相对的灯笼角落。就在此时,他突然眉头紧皱。
女子戴着能乐面具,那是被称作小面,有着端庄表情的面具。也许是因为无法忍受*身卖**的羞辱,也许是想要掩饰憔悴的病容——应该是出于这其中的一个缘由吧。
狂四郎先从怀中掏出一两小判,丢至女子膝前。
“这些够吗?”
女子为眼前的金额感到吃惊,抬起她戴着能乐面具的脸庞望着狂四郎。
“先和我睡。”
“好,好的。”
狂四郎冷眼盯着女子站起身来,脱掉衣服。出人意料的是,在那粗糙的上衣下面是件妖艳的红色对襟衬衫。想必这是她姑娘时代唯一一件考究的衣服,估计是匆忙穿上的。
女子轻轻躺在了床上。一看到她躺下,狂四郎依然抱着胳膊说道:“我花这一两不是为了买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似乎也不值一两。我想买的是你的身世。”
不难想象,能乐面具下面是怎样一副表情。
“你的女儿拦住第一次进京的我,这也是缘于某种缘分吧……您丈夫去世了吗?”
女子没有回答,她想坐起来,狂四郎制止了她。
“还活着。”
“我也有这种预感,他在哪里?”
“被抓了,关在所司代府上的地牢里。”
“所司代府上?”
如果不是为町奉行所管制的话,那就是国事犯。
“您丈夫是浪人吧?”
“是的,他长期以来在备前的闲谷黉做朱子学老师,三年前打算在这京城建学校,受到召见就搬到了这里。”
“这样啊——”
作为反抗幕府将军制度的一股势力,尊皇思想日渐抬头。狂四郎也了解这一事实。宝历年间的竹内式部事件,明和年间的山县大贰事件,再到宽政时代高山彦九郎的周游国土,在朱子学者之中,他们公然主张春秋尊王大义这一信条,批判身为幕府*用御**学者的林家歪曲了朱子学的根本。这一声音逐渐高涨,*用御**学者中也出现了柴野栗山、尾藤二洲这样的正名论者,他们不再惧怕修正名分了。
沿袭了二百多年的等级制度在破坏财富分配平衡的同时,也必然显露出其弊端,既然如此,对于幕府本位政权的批判也自然而然与国学研究者的思想联系在一起。
不用说,虽然还没有明确地向倒幕运动转移的趋势,但天下的形势正潜移默化地向尊皇主义推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确实——
这个正月,江户所流行的歌谣已经显示出这一趋势正在庶民间普及。
菊花盛开,锦葵枯萎,
听到西边马辔之声,
要看江户,就是这个时节,
不久将成为武藏[5]之原。
这一思想对幕府而言尚未造成什么麻烦,也未发展成什么危害,话虽如此,但作为幕府一方,为防患于未然而斩断祸根,也是无可厚非的。
这个女子的朱子学者丈夫最终也一定是因为公然扬言正名论而被捕的。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唯有此事不便告知——”
“那么由我来先说。若没猜错的话,他的姓氏就不问了。……您丈夫或许就是前任所司代太田备中守大人的亲戚吧?”
太田备中守资爱——也就是美保代父亲,在宽政年间的尊号事件中,因处在皇室与幕府之间的矛盾之间,最后切腹自尽。
接着,女子回答道:
“太田备中守是我的父亲。我丈夫是他的入赘女婿,他叫松尾内记。”
“你是备中守大人的……可备中守大人应该只有一个女儿啊——”
“我是由身份低微的商家女子所生的。”
——原来如此!狂四郎心中暗自思忖道:这个女子是美保代同父异母的姐姐啊!
短暂而压抑的沉默过后,狂四郎站了起来——
“只要活着,就不要失去希望。”
狂四郎平静地留下这句话,就要离开,女子一下*弹子**起身子,摘下了能乐面具。
“我说,您才是与太田家有渊源之人,对吧?”女子喘着气问道。
狂四郎本能般地移开了视线。
“不,没有关系。不好意思——”他迅速走向走廊。
四
——那个武士究竟何许人也?
阿春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双目圆睁想着心事。她本是容易入睡之人,可今夜她头脑却异常清醒。
从所司代府上的留守居役口中得知,他只是个瘦弱的浪人,无论如何也不是自己的对手。是不是留守居役自己也不清楚那是怎样一个浪人,所以才委托我呢……
突然被他嘲笑“比花谢得还快”时的那种战栗让她胆战心惊。
但是,现在她不仅感受到那种战栗,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感也麻痹了她的四肢……
——我也是女人啊!
阿春两臂相交抱在胸前,口中嘀咕道。
突然,隔壁房间传来了打火石的摩擦之声。
透过栏杆的镂空雕花,阿春吃惊地看着灯被点亮了。这种感觉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身为女人的敏感直觉。
——是那个武士!
拉门唰地一声开了,站在门槛边的正是狂四郎。
“真有缘啊!我是来请求留宿的。”
这就是他的开场白。
阿春冰冷的体内像是被热酒浇灌一般,一种难以言说的陶醉感在她的全身扩散开来。
“我……刚刚还在寻思您的事情。”她安然自若地说道。
狂四郎笑道:“那还真是巧。在您这里留宿的当儿顺便说一说我明天想拜托您的事儿,您像是答应我了啊。”
这样说罢,他拦住了正要起身的阿春。
“不用起来了,就在您的旁边给我稍稍留点空就好。闯入您家实属冒昧,就让我这么睡吧。”
次日,午后——
狂四郎与阿春一起坐在所司代府上的书院内。
今天也是沉闷的多云天气,从宽敞的檐廊望去,那由奇形怪状的立石建成的“枯山水”[6]式庭园,看起来更加清寂,让人怀疑是不是冬天又回来了。
稍稍等了一会儿,留守居役走了进来,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看上去面善的瘦高男子。这位仁兄的话,确实很容易雇佣阿春这样的人作为跟踪者。
“阿春,辛苦了——你,眠狂四郎——真是个奇妙的名字。……据说你让高姬殿下极为生气,你是怎么冒犯了她们的?”
他急匆匆地问道。
“我只不过稍稍施展了一下雕虫小技。”
“哦……那是什么绝招?”
留守居役端起侍女斟满的黑茶碗,显露出一副半是傲慢,半是好奇的模样。
“那样——比如……”
刚这样搭起话,狂四郎就倏地单膝站起。
“欸!”
从那口中发出的声音并未打破眼前的宁静,留守居役看到的,也只是狂四郎右手的袖子在自己眼前一晃而已。
他拔出短腰刀,再收起。——根本无法找到能够证明他快速出招的证据。
留守居役只感到端着茶碗的右手的神经哆嗦了一下,那一瞬间过去之后,自己依然端着茶碗,周围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啊?
留守居役就以这副表情饮了口茶,把茶碗放了下来。——就在此时,茶碗裂为两半。看到茶碗滚落到一边,他大吃一惊。
他没有责怪对方的无礼,只是茫然地,如痴呆一般望着狂四郎那冷酷的表情。
“就是这样出招招致了高姬殿下的怨恨。”
狂四郎窃窃一笑,接下来他双眸瞬间露出犀利的光芒:
“今日来到此处,并非是奢望向高姬殿下求情,而是希望您能释放囚禁在这府中地牢里的朱子学者松尾内记。……我看,这是凭您个人能力就可以办到的。”
有生以来,留守居役第一次被这么犀利的眼光凝视着。他浑身僵直,感到一种连内脏都被冻结似的恐怖。
五
虽然尚未入夜,鹿谷的林间斜坡就已被黑暗完全笼罩,一顶轿子爬向了这个斜坡,从后面走来的正是狂四郎。
爬过斜坡后,周围突然变得一片开阔,狂四郎认出那房屋就在对面。轿子落在围墙前,狂四郎掀开垂帘,伸手指着房屋说道:“到了。”
被搀扶着蹒跚走出的那个人盘发蓬乱,灰头土脸,令人不忍直视。受了一年多的折磨,憔悴得连年龄都难以分辨了。
他们穿过大门,发现每扇防雨板都紧闭着,将手伸向玄关的格子门,也是锁着的。他扶着内记绕向厨房,取水处的笊篱被拿掉了。
屋内被黑暗笼罩,悄无声息。
“万,万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内记一坐到厨房的木地板上,就将头深深地垂了下来。
然而,不知为何,狂四郎却表情异常凝重,他朝里面一望,突然沉默着走进门,大步流星朝里走去。
一丝淡淡的臭味钻进他的鼻子,这一刹那,一种不祥的预感犹如闪电般在他的脑海里游走。
狂四郎一拉开拉门,就低声叫了一声。果然,那是死尸的臭味。
翻开一扇防雨窗,笼罩整个房间的尸臭片刻飘移开来,让人难以忍受。
少女被被子裹着,一副熟睡的样子。她的母亲双膝反绑着趴在枕边。
——来迟了!
为什么自己没有特意交代她们要更加坚强,不要失去生存的希望!狂四郎懊恼不已,胸中隐隐作痛。
内记颤颤巍巍走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惊愕得“啊啊”大叫,一下跪到了地上,爬着奔向妻子身边。狂四郎再也没有勇气目睹这一切。
“我,我应该快点的!雪!妙!即便,即便我不能与你们再见,你们也至少要——为我活下去啊!”
一会儿,内记扭过头仰视着狂四郎。
“请回吧。”
表情和声音,都表现出一个下定决心之人才有的那种沉静。
狂四郎行了一个礼,走出了房间。
——母女二人若没有遇见我,就不会遭此不测!杀死她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难道不能这样说吗?!
他心里空荡荡的,这种感觉在无限蔓延,心里黯淡得无法形容。
走到外面,雨又下了起来。
狂四郎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又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途。
[1]祇园豆腐:近世京都祇园社鸟居前的二轩茶屋卖的酱烤串豆腐。
[2]马琴:曲亭马琴(1767—1848),日本江户时代最出名的畅销小说家。代表作有《南总里见八犬传》、《椿说弓张月》等读本小说。
[3]海酸浆:红螺的卵囊。卵囊壳放在口中可以吹响,可以做儿童的玩具。
[4]沼波五左卫门:元文年间(1736—1740)的豪商,号弄山,陶器万古烧的创始人。
[5]武藏:旧国名,相当于现东京都、埼玉县的大部分和神奈川县的东北部。也称“武州”。
[6]枯山水:源于日本本土的缩微式园林景观,多见于小巧、静谧、深邃的禅宗寺院。枯山水用石块象征山峦,用白沙象征湖海。只点缀少量的灌木或者苔藓、薇蕨。最代表性枯山水庭园就是京都府龙安寺方丈楠庭和大仙院方丈北庭和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