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年大年初一,写了一幅“虎虎生威”祝大家新年好。当时我写了两幅,对比一下觉得挺有趣,就拿出来跟大家说说。请注意,我说的不是书法,不是书法里的章法,我说的是普遍的审美体验。


请大家对比看看,两个作品有什么不同?基本没不同,不同点只在于两个生字的位置,前一个的生字下点,也是我大年初一发布的,后一个的生字上一点。然后,有趣的地方来了:请再用一点点时间对比一下,从整体上感觉一下,是不是觉得第一个生字重量比较重,跟其他字份量相同?而第二个生字,是不是觉得很轻,跟其他三个字重量很不同?但如果只对比两个生字的笔画,粗细结构是基本一样的,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把字挪上一厘米,就会有从重到轻的变化呢?
原因在于我们脑袋里都会存在共同认知。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人,社会是以社群为单位的,而社群存在的前提是可以互相交流,所以会形成很多共识:譬如大家说同一种语言,又譬如说出一个“水”字,大家都知道是指什么,有信仰的会共同认同什么是吉祥的、什么是不祥的,等等,这是属于文化类的共同认知。
还有一种共同认知,是感知类的,譬如对漆黑感到恐惧,对光亮感到温暖这种。之所以生字挪上一厘米就变轻,就是来自感知类的一个共同认知,它就是:我们普遍会认为,往下的东西是沉的,有份量的,典型的景象就是大石头往山下滚,而往上的东西是轻的,没重量的,譬如蒲公英、氢气球,哪怕是那么重的飞机飞在天空中,我们也会觉得飞机很轻盈。
请再回看两幅作品,生字往下跟右边的虎字底部持平,我们脑海里会自动认为这一条持平的线就类似地面,生字虽然比虎字矮一大头,但因为感觉生字是往下坠的,都重重地落在地面上,所以两个字的份量并没有差别。而把生字挪上一厘米,我们会感觉生字离开地面,它变成是一股向上的力。仅仅一厘米的差距,一个感觉往下沉,一个感觉往上飘,所以感觉它们的重量完全不同。需要强调的是,不要因为我这样一说,就觉得我认为要保证相同重量,就一定只能贴着“地面”。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任何创作,最终是要“无声胜有声”,遵循创作规则,又总会尝试突破种种规则。

很多艺术家会利用共同认知来创作,或者这样说,因为有了共同认知,所以他们的这类创作才那么精彩,而很多时候,他们的手法是会故意刺激这个认知。有一位当代艺术家弄了一个看着非常像氢气球的东西,很大,仿佛少点力气拉住都要迅速飘走一样,但其实那个东西有好几吨重。他是利用了视觉的轻和实际的重的碰撞,“所见非所得”。
而更出名的创作就是怪胡子达利了。那个著名的融化的钟表,把我们认知里觉得坚硬无比的钢,软化得像溶掉的冰淇淋,如果我们没有钢很坚硬这个共同认知,那他的柔化处理就带不来那么震撼的冲击。还有他的太空象,为什么不弄个太空猫或者太空狗?因为猫和狗都不在我们“觉得很重”的共同认知里,而大象就是典型的非常重的认知。所以当达利把大象的脚改成又细又高又飘时,他在冲击着我们对大象的共同认知,这就是地道的艺术冲击!
那么,这样的创作手法会带来什么审美感受呢?艺术家用这样的认知碰撞告诉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看世界、看自己,不要困在固有的框架里,重的未必是重,轻的未必是轻,难的未必是难,易的未必是易,真的未必是真,假的未必是假。当然,艺术是可以有很多理解角度和层面的,我的这个理解不是标准更不是唯一的答案。
再把问题放大点,人类为什么需要艺术?在我看来,这就像我们为什么需要吃烧烤一样。烧烤是必须的吗?不是。不吃烧烤会饿死吗?不会。那为什么我们总在某个时候会觉得需要来一顿烧烤?因为,吃烧烤会给人带来一份在上班、加班、睡觉这个程式化的轨迹之外的愉悦感,烧烤满足的不仅仅只是嘴巴,更是一份属于精神层面的放松。而艺术,就等于给我们的精神世界来一顿烧烤,让精神愉悦。
如果说得神秘点,我们人类对烧烤的喜欢,可能不仅仅只是因为需要放松,还可能因为烧烤能唤醒我们人类身上最原始的基因。烧烤可以说是一种“返祖回忆”,我们人类最初发现熟食,就是不小心把狩猎回来的生肉掉火里开始的,这正是烧烤的开始,而奇妙的是,人类最早的艺术就是在洞壁上描绘狩猎活动,所以艺术跟烧烤其实挺有渊源的。当然,这个观点你姑且当我瞎扯吧。

言归正传,我们又该如何获得艺术带来的愉悦感呢?这就要比吃烧烤复杂点了。在艺术面前,最不该的心态、也偏偏是现在很多人的心态——我觉得好才是好。注意,不要反过来理解这句话,我不是说看着不好的才是艺术。很多人会认为只要自己觉得好看,看着愉悦,就是好的艺术,这是弄错了艺术的目的。艺术确实会带来愉悦,但是,不是带来感官的愉悦,只论纯粹感官愉悦,*欲情**片比艺术来得更强烈,甚至看野生动物纪录片里的动物残杀都能带来更多的感官刺激,何必去看艺术?艺术带来的愉悦是让我们通过艺术提升自己,是自己精神世界提升后的愉悦,这才是艺术的独特价值。
那应该用什么心态面对艺术,才能提升精神世界呢?我会描绘为,是深山里急切找手机信号的心态,是一种迫切寻求交流的努力,尝试通过作品跟作者进行交流。在深山里,手机信号很弱,甚至没有,但如果自己又很希望跟外界交流,会做什么?会积极地举着手机到处走,希望找到有信号的地方,这正是正确的艺术审美心态,而不是一看信号不畅,就直接摔手机骂街。遇到自己感觉很陌生的艺术作品,非常正常,不要急着骂、急着否定,这样的否定没价值,要去想作者为什么这样表达,去了解,如果之后还是否定它,那这个否定已经是有价值的了,人不可能跟所有艺术品都来电,但首先要尝试跟它来电,这份尝试的过程就是让精神世界提升的过程。自己第一眼就喜欢的,也要问为什么,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马上跟作者来电,原因在哪,逐步把感受变成领悟。
这样的艺术审美好像挺累对不对?是的,请记住,不仅仅艺术创作需要费神,艺术审美也是很费神的,而不是到美术馆拍个照打个卡那么简单。譬如,如果不去了解芭蕉假山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的意义,就不好领会陈洪绶笔下坐在芭蕉假山前的人物的那种精神孤独感,听不到画里人物“念天地之悠悠”的深深叹息声。
我说过,十六翁是一根渔竿,有空时就会忍不住要诱惑各位动动渔竿,钓钓寒月,一起去探究美好的美学世界,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