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通国

在人类文明泛起曙光之时，浩瀚的古文明的天空群星灿烂，熠熠闪光的四个文明古国出现了，他们是：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和中国。他们成为人类历史进程，耀眼的文明之光。然而，晨光渐渐亮起，群星暗淡，古文明陨落了。

四个文明古国中，古埃及被罗马征服，只留下金字塔；古印度被雅利安人征服，成为底层种姓；古巴比伦被波斯征服，只剩下泥板化石。唯独中华文化，一直延绵不断，成为一支未曾中断的文明。

什么样的力量使中华文化几千年生生不息？

俯瞰历史，在几千年的时空里纵横捭阖。有人说是因为中国的体制，有人说是中国特殊的地理环境，但它一定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这群人有关。要阐明这个问题，无论哪一个方面去论述，都需要多么恢弘的篇章才能够叙述完整。在这篇小文章里，让我们的目光聚焦在一群人，一个小小的文化传承的样本，或许能够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答案。

他们是这样的一群人，几百年来守护着一种功夫。

无论战争，无论天灾，无论*祸人**，无论人世间集散离合，他们呵护着这种功夫，薪火相传。

这群人，是陈家沟人；这种功夫是陈氏太极拳。

如果，从陈王廷把这种功夫创建成体系算起，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如果从陈卜洪洞县带过来的功夫算起，有六百多年的历史。陈王廷创拳，并没有完全摒弃陈卜千里迢迢从洪洞带来的功夫，而是融合与创新。不管抱有怎样的成见，陈氏太极拳的历史可谓久远。

我们且放下所有的偏见，从历史的视野里去看看他们几百年来如何代代相传。

推手

他们曾经用功夫去自保。

一、自保

明洪武五年即公元1372年，由于中原地带连年的战争，老百姓成了杀红了眼的战争双方杀戮泄愤的对象，偌大了中原地区赤地千里，百姓被*杀屠**殆尽。朱元璋夺得天下后，即下令从没有受到战争影响人口稠密的山西洪洞一带向全国移民。

在浩浩荡荡的移民队伍中陈卜与妻儿一起被裹挟进入怀庆府境内，在温县城东北十公里处落了脚。陈卜试图定居的村子地势低洼，饱受涝灾之苦，不得已两年后合家迁往常阳村。村子西有柿沟，东有赵沟，北有正北沟，三面环沟，随着陈氏家族人丁繁衍，常阳村于是易名为陈家沟。陈卜就是陈氏家族的始祖。

没有了涝灾之苦，地方匪盗却常常袭扰村庄，通晓拳械的陈卜在村中设立武学社，组织子孙乡民习拳练武。陈氏从洪洞迁居而来，这或许是陈氏太极拳的技术与洪洞县流行的通背拳技术有一些相似性的缘由吧！这样看来，陈家沟的习武传统应当从明代洪武时期就开始了。

从秦始皇一通天下开始，政府的管理机构只下设到县政府一级。农村出于相对的自治状态，政府的*队军**也不能时刻保护农村地区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所以经由县政府允许有乡村士绅出面组织各村乡勇。

在有清一代，为了阻止白莲教的骚扰，更是由政府允许在乡勇基础上产生了团练制度。之后，在河南捻军纷纷起事，河南各地村寨都筑起了高高的“寨墙”，成立了自己的乡勇，陈家沟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1853年太平天国北伐军从汜水、巩县渡过黄河，攻打怀庆府，在陈家沟抢劫牲畜时受到强烈抵抗。领导抵抗的陈仲甡因此在历史文献中留名。

在明清两朝，陈家功夫更多的时候是用来保卫家乡。

乡勇就成了民间的半军事组织。在冷兵器时代，他们习拳练武；在热兵器时代，他们甚至拥有一定数量的*器武**。在土匪猖獗的地方，这种有组织的练武尤其盛行，习武渐渐成了这些地方的传统。

因为他们有这个练武来保卫村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内在需求，有自然形成的练武环境和练武组织。自保是功夫传承最初的动力，所以，中国传统武术最初的发展基本都是在农村地区。陈家沟是河南众多这样村庄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陈王廷像

无论明朝还是清朝，*乱动**的年代总是没有和平时期多，武术能够平稳传承，只因为它还有其他的功能。

功夫能战斗，也是自娱自乐的体育方式。

二、自娱

武术作为娱乐体育的活动方式，很早就出现了，宋朝时期经济发展迅速，市井文化出现一派繁荣景象。城市里出现许多考卖艺为生的艺人，他们中有靠表演角抵（摔跤）、耍拳弄棒、打套子（武术套路）获取收入的民间功夫好手。功夫，可以用来作战，也是娱乐的手段。

陈家沟自从祖到河南定居在这里都有了练武的习惯，太极拳套路可以演武。他们又发明了可以两人徒手较技的安全方法。

推手的练习方法据说是陈王廷从枪术技击训练方法推演而来。推手与枪法比试有很多想通的地方，相类似的地方。

找到推手技术和枪法技术相似之处的人是《中国太极拳史》的作者于志钧，他认为陈家沟推手技术抄袭了早于它或是和它同时代的枪法。可是不能这样仓促而简单的下结论。

尽管武术谚语中说，武术器械是手臂的延伸，但是武术兵器终究是有自身的运动规律不是手臂和拳脚所能够比拟的。推手技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得上一种高明创造。它的发明不只是巧妙的技巧，更是它成为能够普罗大众参与武术竞技的技术。

也就是说，推手能够一定程度上比试功夫高低，又不至于让参与比试者至伤致残，它的安全性足以让人放心。于是，它就具备了向大众推广的可能性，这当然是事后诸葛亮式的论断。它发明后几百年的实践证明了大众对这种比武方式的认可和接受。

不管别人怎么说，自陈王廷以来陈家沟有了安全的比武竞技技术，农闲时节陈家沟一带总是要摆个擂台比比武艺的高低，陈家武艺给当地十里八乡的农民带来了不少的乐趣。我们不妨看看1980年代陈家沟乃至温县举办太极拳推手的盛况，想象得出，在缺少文化娱乐的以往的年代里，太极拳推手比赛的角逐会是怎样一种状况了！跃跃欲试想练成个武功高强的精壮小伙子不在少数，说不定哪一天到擂台上露个脸，一身好功夫成了当地人荣耀。

在国外体育还没有进入国门的时代，在广大的中国农村地区普遍缺少娱乐的年代，武术和武术竞技是他们最好的，最司空见惯的体育娱乐形式。这是太极拳和推手能够代代沿袭的众多因素中重要的一因。

习武场景

陈氏太极拳能不断完善发展，代代相传也与个人因素的有关。

陈家沟历史上出现过不少热衷功夫的人。

三、功夫热心人

陈王廷，出生于1600年卒于1680年，明末清初人，文武双全，精通拳械。

陈氏家族有陈卜从山西老家带过来的拳术。洪洞县通背拳与陈氏拳术虽然套路形式结构不同，但拳经、拳谱却是大体一致，都以“拳经总歌”为指导思想，借力使力，巧力胜人的战术思想为基本的技术技巧方式。

陈家沟的主要拳法是五路炮捶和长拳，直接从戚继光这部书里《三十二势拳经捷要》中吸取精妙，采纳了其中的二十九势，其他有取自少林拳的动作，还有从《纪效新书》枪法中吸取了部分动作演化为拳术动作。

无疑，陈氏拳法在创造的过程中大量吸取多种功夫优秀技术，不是无中生有的造拳，是根植在前人丰富的拳术实践中产生的拳势动作。没有像陈王廷这样对各种功夫烂熟于胸的功夫好手，就不会有这样的创造。

陈王廷是陈氏功夫自成体系的创造者，自他伊始，陈氏家族传承的才是陈氏功夫。

陈王廷创造了陈氏功夫的技术体系，但是系统的理论并没有完成。他流传下来的《拳经总歌》脱胎于《拳经捷要》。

但是，这仅仅能说是最早陈氏太极拳技术理论的萌芽，他还没有清晰而准确地总结出陈氏太极拳核心技术和理论。

陈氏太极拳完整的体系完成，要待陈氏十六世的陈鑫在二十世纪初年里完成。

1933年陈鑫著作《陈氏太极拳图说》由河南开封开明书局出版。这是陈鑫呕心沥血的著作，洋洋洒洒三十万言，他从1908年动笔，到1919年完成，历时十二载。十二年中，他全力以赴，无论寒暑，数次修改。

他规范了陈氏太极拳架的练法，提出“缠丝精”和“缠丝劲”是陈氏技术的核心，完善陈氏太极拳的基本理论并用传统文化阐释陈氏太极拳。至此，陈氏太极拳理论与技术，和谐一体，成为完整的体系。《陈氏太极拳图说》成了后世传承的圭臬。陈鑫功劳善莫大焉。

1980年代温县推手比赛

陈王廷、陈鑫是完善完成陈氏功夫能人，陈氏太极拳还需要那些热心推广它的人。

1958年在外工作的陈氏十八世陈照丕回家探亲，陈家沟几乎没有人练拳了。原来从1941年，陈家沟遭蝗虫灾害，两年间粮食绝收，为了活命，青壮年大多跑去陕西逃荒要饭，陈家沟的太极拳就完全衰，已经走到了断裂边缘。

这一年，陈氏太极拳第十代传人陈照丕办了提前退休回到了村里。在家里成立了一个练拳点，分文不取，他教得很认真，他担心太极拳在陈家沟失传了。渐渐有三十多个青年跟他学，人多了，他就给取了个名字，叫业余体校。后来因为功夫而出名的王西安、朱天才、陈小旺、陈正雷等人彼时都是他的学生。【1】

1958年对陈家沟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年份，陈照丕一手挽救陈氏太极拳。

与陈照丕一样热心传授功夫的，还有陈伯先。

陈氏十九世，陈氏太极拳十代传人陈伯先，1960年代，利用村内任职的条件， 陈伯先协助支持陈照丕拳场的组建与传习，促成18世小架传人陈克忠出山，建立小架传承场地。

他们的热心，陈家沟在风雨飘摇时代里，太极拳薪火传递。

当然热心功夫的，不只是文中提到的几个人，他们是他们的代表。功夫的传承和发扬，要靠一代代人的努力。

他们中，或者有高超的功夫而又能洞悉功夫的本质，从而有能力去粗取精，去繁就简，融会贯通，创造出一种自身特色的功夫；或者有深厚的文化素养，用传统文化来自解释功夫，系统地整理功夫，使陈氏功夫与理论浑然一体，成为系统的完整的体系；或者他们有传播功夫的热情，他们不计报酬，不计得失。他们是功夫代代传承的粘合剂，他们是一群高尚的人。

有他们，陈氏拳术代代传承。

业余太极拳学校

一种技术在人群中广泛传播的时候，会形成一种文化方式，它的传递就成了一种文化惯性。它是这种文化背景下的人们共同遵循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准则，以及这种文化作用于人们实践活动的内在力量。【2】

四、文化惯性

太极拳至于陈家沟陈氏宗族就是他们文化的方式，习练太极拳在陈家沟就是一种文化惯性。太极拳在陈氏宗族传承的历史形态来说，太极拳成为一种根植于这个宗族内的“文化网络”。

在陈家沟的陈氏宗族却更像是一个文化的宗族，它展现了一种传统体育文化——太极拳在乡村生活中产生的无可替代的历史粘合力。

“喝了陈沟水，也会翘翘腿”“会不会，金刚大捣碓”这两句间谚语表明文化惯性对人们练习太极拳的潜在的影响力。

在陈家沟，成就师生缘份的因素取决于血缘，也取决于太极拳师承传递所形成的“圈子”显现出一种特殊的的社会关系架构。从“大架”和“小架”传人的年代和血缘的分布状况看，这个宗族内传承太极拳的内源性动力可能主要存聚在宗族的几个分支内，“因此更像是一种家族继替的文化惯习”。【3】

当地的老人们回忆，过去在陈家沟学练太极拳简直是家常便饭，村里常年设有很多个教拳场子,由精通太极拳的老人义务担任教师,街上摆着枪、刀、剑、棍和腊 木杆子等器械，人们都趁着饭前、饭后空隙时间习练玩耍，青年人在操练时自然 会有长者出面指点。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家庭院户，无论是黎明傍晚，或者是 更深夜静，都有人在练拳舞剑 。【4】

戴眼镜者为陈伯先

陈伯先描述自己学拳经历：在这种耳濡目染，比比皆是的环境下,我七岁时候，未受专人指教，就看会了一套头套大架,而后就这么断断续续地习练下去。到我

十三岁(1923年)那年,才到甘肃省成县和父亲见面。解放前后，又到汉中、宝鸡 两地，拜谒家祖子明公（陈子明）……

这样说来，陈家沟太极拳的传承更多的是一种家族继替的文化习惯，而通过练习太极拳形成“太极拳爱好者朋友圈”，在这个“圈子”师徒传承会超过血缘关系。

文化惯性是一种隐性的思想观念，也是一种显性的推动力。

功夫传承最终形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文化惯性。

陈氏太极拳对于陈家沟悄然地产生着这种文化传承的隐形力量。

1980年代推手比赛盛况

当然，功夫有时候也成为社会的文化需求。

五、社会需求

民国时期，提倡国粹体育的呼声高涨，中国传统武术为人们重新认识，以研究武术和开展武术活动为宗旨的新兴社团纷纷建立，武术进入各级学校成为体育课，武术进入了体育赛场成为竞技项目。社会需要大量的武术人才，各地知名武术家纷纷受到邀请，此时，陈家沟有三人受到邀请到大城市发展。1928年陈照丕到南京执教，同年陈发科到北京教拳，陈子明被邀请到上海。1929年陈子明又被南京中央国术馆聘请为教师。他们那个时代陈家沟最优秀的拳手代表。陈鑫的著作《陈氏太极拳图说》也在民国时期应运出版。这是陈氏太极拳第一个重要发展时期。

时间进入1980年代，武术又一次迎来新的发展机遇。此时的陈家沟，民间传说中的“四大金刚”王西安、朱天才、陈小旺、陈正雷等脱颖而出。

四人从1950年*开代**始习武练拳，70年*开代**始代表县里、市里、省里参加比赛，80年代到90年代，每到年底都要到国外转一圈，“陈家沟太极拳走向世界，早期就是我们推广的。”朱天才说。

社会有需求，习武的人数日益增长，直接促进了陈氏太极拳的传承和传播。陈氏太极拳影响力指数级增长。

1980年代陈小旺

六、结语

明洪武五年，陈氏家族扎根河南温县，几百年生生不息。陈氏功夫在陈氏家族里完善、发展、壮大，终于成为一支闻名于世的拳种。

陈氏功夫几百年传承的动力在哪里？或许它是上面我们谈到的几个因素，或许我们能观察到，从有限资料分析出来的原因十分局限。无论是什么，陈氏太极拳都一路迤逦而行，从古走到了今，它成了一部辉煌的史诗。

陈氏太极拳是中华文化中小小的一支，陈氏家族是中华亿万万家族小小的一脉，“管中窥豹，窥一斑或可知全豹”。我们或许能够从这群人身上，从他们守护这种功夫的平凡而高尚的事迹上，看到中华文明绵延几千年的动力吧。这是平凡的力量！

参考文献：

【1】崔春冬.太极圣地陈家沟.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06）

【2】郑金洲．教育文化学．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11月：101-103

【3】张雷等.家庙、谱牒与组织——在社会学视野中太极拳发源地陈家沟陈氏宗族的一种解析.北京体育大学学报2007（01）:13-15

【4】张雷等.师承与血缘——社会学对陈家沟陈氏宗族的一种解析.体育文化导刊2006（07）:4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