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广州铁道
衡阳火车站的大樟树
粤汉铁路衡阳火车站 (资料图片)
三棵古树牵出的百年铁路
范恒
古树与铁路结缘
北斗有七星，衡阳有七棵古树。传说古时有一个公主为了不迷失方向，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在衡阳种下七棵树。1944年衡阳保卫战，全城被炸成一片废墟，这七棵古树却毫发无伤，幸免于难，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其中与铁路结下不解之缘的三棵古树，更是历经坎坷，和铁路风雨同舟走过近一个世纪。
这三棵古树都是香樟。湖南盛产樟树。我老家屋前屋后到处都是这种树，树上结一种绿色籽，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所以山里到处都是樟树幼苗。老家樟树虽多，但是活到这么老、长得这么大很少见。听母亲说曾经也有，但在*革文**期间砍得一棵不剩。听说这几年老家源源不断地向江浙一带供应樟树，村里稍微大一点、美一点的樟树都被挖走卖掉了，没有谁把它当宝贝。所以能活到三百多年的樟树，确属不易，也不多见。
与铁路结缘的三棵古樟树，第一棵在衡阳火车站广场北端，老火车站的正对面。到衡阳老火车站，先见树，再见站，庞然高耸在广场中央。树周围砌了高矮二层围墙和围有一圈铁丝护栏，占地约50平方米。这层层保护，让人有不敢随意侵犯的凛然，也彰显它如今身份尊贵。三棵古树中，以这棵长得最为俊美、最为坚强、最为神奇。来之前听了很多关于这棵古树历经的苦难和神奇传说，等我走近它后，它的美丽仍然出乎我的意料。我走到树底下，仿佛钻进了丛林。它枝繁叶茂，从树根往上，直到树顶，树叶层层叠叠，整棵树都被绿叶包裹，几乎看不到树干。树皮纹路清晰，光滑平整。
这棵古树与铁路结缘有许多感动、神奇的故事，其中官方的说法是衡阳火车站建站选址时，定在蔡家皂。蔡家皂村后是山，村前是这棵古树，树周围住了几十户居民。要在此建站，要么砍掉这棵古树，迁移居民，要么把山切掉一半建站。因切山工程浩大，当时工程技术比较落后，故计划是砍树建站，减小施工难度。
恰逢粤汉铁路株韶段工程局局长兼总工程师凌鸿勋检查工程建设来到衡阳，见到这棵大树，与树一见如故，非常喜欢，并说这是难得的“天赐”地标，当即决定留树，切山建站。在当时建路经费及其困难的情况下，这个决定令全体惊讶！
当我把这个故事告诉衡阳供电段一职工时，她很惊讶衡阳铁路深厚的历史渊源和蔡家皂如今半边山的来源，因为她现在就住在蔡家皂。当我在闻此故事的那一刻，也不由自主地对凌先生肃然起敬：在那种兵荒马乱、国力衰弱的年月，一座火车站肯为一棵树大费周折，这是怎样的人文情怀呀！后来铁路花了300块大洋的*迁拆**费把大樟树下的居民迁到金甲岭安居。当年参与粤汉铁路勘测设计的工程师黄权，解放后他在中南土木建筑学院里任教时，当讲“地物与铁路线路选择设计”这课，就引用了衡阳火车站与古树融合设计为例，堪称经典、尽善尽美。
还有一个民间传说。当时粤汉铁路是决定砍树建站，且周围已经砍掉了不少树，只因为这棵古樟树太大才放在最后砍。在砍树的前晚，负责砍这棵树的工头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对他说；“这棵树是我的家，请你不要毁掉我的家，否则，你将有生命危险。”但工头无权决定是否砍树，也不把梦当真，第二天照常组织工人去砍树。当工人砍下第一斧时，在斧口处汩汩流出黄中带红的汁液，就像人身上流出的鲜血一样。工人回头报告工头这奇异现象，工头不信邪，大手一挥说继续砍。第二斧下去，斧头断裂，从柄上飞出，直接飞奔工头头顶，吓得他抱头躲闪,他立马跑去向上级请示汇报，这棵古树才得以幸存。
我绕树一周，仔细打量，猛然发现树根处有一条长长的横向疤痕，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如剖腹产母亲肚皮上留下的伤口，即使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结疤，依然触目伤怀。是巧合还是真有其事？莫非真如民间传说。我轻轻抚摸着这条伤疤，仍然可以感觉到它昔日流血的疼痛。母亲的伟大在于无私奉献，把孕育生命的疼痛化作乳汁哺乳新生命，树也一样，它以德报怨，历经磨难依然长得葱浓秀美，保佑着南来北往的过客，保佑着衡阳人。即便传说，也是警示后人要爱护古木，爱护大自然。我问一个坐在树下的旅客为何不进候车室候车，他看着古树说：“每次经过我必来看这棵大树，它就像是我在衡阳的亲人，在它身边坐坐，空气好，心情好。”人与古树和谐相处，不负当年苦心留树的初衷。
苗圃职校红楼边的大樟树
提起苗圃大树，衡阳无人不知，同时也是几代铁路人成长的记忆。这两棵300多岁的古树，相隔约30米远，跟足球场上的两个守门员一样，各守一个道口。据传，当时是因为这里地势好，后面一座小山，前面一口水塘，水塘边一北一南长着这两棵古树，而粤汉铁路正是南北走向。中国人历来都信奉风水一说，那能让历经几百年风吹雨打、战火摧残的古树顽强活下来的地方，一定是一块风水宝地，粤汉铁路管理局把局址迁至此地。依山傍水是必要因素，古树才是决定因素。所以原衡阳铁路管理局就是以这两棵古树为中心发展的。现在古树周围全是铁路各机构和生活区域，东面约100米处是衡阳职培基地，对面的“红楼”是原衡阳管理局的办公原址，南面有老铁路图书馆，西面是苗圃铁路公园和京广线，西北面是湘桂线和衡阳火车站等等，古树被衡阳铁路紧紧搂在怀抱里。
两棵兄弟树，北边这棵长得很茂盛，从南面看有黄山迎客松的风姿，远看又像一朵蘑菇云，向四周伸展开的树枝如手掌一样摊开，周围居民常在树下乘凉、闲聊。细雨天，空旷的马路上已经是湿漉漉的，树底下却看不出一点雨水痕迹，可以想象这树叶有多浓密。南边这棵在三棵树里年龄最老，距今370年整，虽然它不及前两棵那么雄壮、威武，但生命力最为顽强。朝西的一支树枝被砍掉，用水泥封住树枝截口，远看就跟断臂人一样，倔强地昂首挺立。它朴实平凡的外貌，丝毫看不出是一棵古树，以致我几次经过它身边都没留意。
古树与铁路生死相依
衡阳是一座古城，历史悠久，屹立湖湘文化的有三座不朽丰碑。一是周敦颐理学，二是王船山哲学，三是曾国藩的军事理论。人杰地灵的衡阳，续写历史的卓越，从1896年清政府筹备修建粤汉铁路开始，到国民政府时期，历经千难万阻跨越40多年时间，孕育出粤汉铁路这座新世纪丰碑，为衡阳再添人文精彩。依树设局，靠树建站，局借树势，树借局名，三棵古树和铁路风雨相依，一起经历战争、天灾*祸人**和生离死别后走向重生，走向辉煌，在粤汉铁路百年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翻开历史的前页，衡阳弥漫着战火硝烟，光上个世纪就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炮火*躏蹂**，而每一场战争铁路都用自己坚强的身躯撑起民族的脊梁，古树和铁路一起承受战火考验，不离不弃。
1944年6月，长沙沦陷后，国军退守衡阳，拉开了衡阳保卫战的序幕。为了阻挡日军运送人员物资到衡阳，国民*党**下令拆除湘桂和粤汉铁路部分线路，炸毁湘江铁路大桥，然后用拆下来的枕木钢轨等器材筑牢工事，为衡阳保卫战做好准备。国民*党**第十军军长方先觉是衡阳城守将，他以9个团约1.7万人对抗日军四个师团10多万人的*攻围**，在日军兵力、火力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抗击数倍于己的日军。军委只命令他坚守衡阳城10至15天，在没有等到一兵一卒支援的情况下，由于国军利用地形和铁路建材坚固的工事，坚守孤城达47天，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衡阳保卫战被誉为“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它是中国抗战史上敌我伤亡最多的一战。因此，衡阳之战“在我虽败犹荣，在敌虽胜不武”。这一仗震动了日本朝野，直接促使东条英机内阁为之下台。
抗战中，日军为了阻断国民*党**援军，向火车站密集性地投放*弹炸**，进行疯狂乱炸。车站到处被炸得坑坑洼洼，而火车站大楼却只炸掉了大楼北面的一个角，古树毫发无损，投到树上和车站的*弹炸**都变成了哑弹，都说这是古树在保护火车站，给古树再添神奇。这个传说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修建新站时得到论证，衡阳火车站在扩建施工时，在站区地底下挖出了日军当年投掷的航空哑弹。
这场战争，铁路的作用不仅是在筑牢工事，更重要的是挽救了衡阳近50万百姓的生命。长沙失守后，衡阳告急，全城百姓需要转移。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没有飞机，公路不发达，最快速度撤离的路径只有铁路，政府组织全城百姓从粤汉、湘桂铁路南逃至湘南、广西等地。现在的南宁、桂林等地还有衡阳人的风俗民情隐约存在，据说他们就是那时候举家逃难过去，在异乡安家落户后再没有回到家乡。
衡阳铁路文化宫附近的大樟树
一条饱经沧桑的铁路，一段风雨飘摇的岁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中华大地，成千上万的人们南下广东务工。铁路就成了人们南下的主要交通工具，古老的衡阳火车站已经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客流需要。经铁道部批准设计，于1990年开始对衡阳站进行技术改造，扩建候车楼。据说原计划是打算拆除老衡阳火车站，建立新站。一位北方籍工程师来衡阳考察后，赞叹道：“在北方已经没有这么坚固漂亮的火车站了，拆了太可惜！”或许是这位工程师的建议，或许是古树神佑，才有在站旁重建车站的方案。据传当新建火车站时，又有人去砍树，结果不是突然肚子痛，就是手受伤，让人不得不相信树的灵异，加上日寇侵华时的神奇传说，给这棵古树再蒙上一层神秘面纱，再也没有人敢轻易伤树。老衡阳火车站是由一名比利时建筑学家设计、英国建筑公司承建的，于1933年动工，历时三年才竣工的中西合璧的建筑物。它主体结构牢固，外表美观，大气适用，是现今广铁集团最有历史研究价值的老火车站之一。树与站，唇亡齿寒，生死相依。
人有旦夕祸福，树也一样，遭受了天灾*祸人**的袭击。2008年，50年不遇的冰灾降临南国大地，衡阳也是重灾区。古树被冻断许多枝桠，树叶落光，树干裸露，却顽强地与严寒作斗争。就如一个打光了*弹子**的士兵冲上去跟敌人拼*刀刺**一样，誓与“敌人”斗争到底。古树坚强，和衡阳人民一起经受住了最严寒的考验，到来年春天依然绿意盎然、亭亭玉立，长得更加秀美了。苗圃南边这棵古树遭遇了一场*祸人**——火灾。据周围居民介绍说，在二十几年前，几个顽劣孩童在树底下烧火，火苗从空心的树洞里直往上冲，点燃整棵树，烧红了半边天。等人们把火扑灭后，老树已被烧得光秃秃的了，过往居民无不望树惋叹：“只怕活不过来了！”第二年春，从烧焦了的树干上又发出几根新枝来，让人们感到神奇不已，赞叹树的生命力顽强。我目不转晴地看着那道水泥补丁，仿佛看到当年它受“火刑”的痛苦。如今古树又长得茂盛起来，涅槃重生，风采不减当年！这正象征着我们发展快速的铁路，历经坎坷，自强不息，短短二十多年，高铁发展成为中国的外交名片。
岁月沧桑，时事变迁。历经战火、天灾*祸人**没有倒下的古树，还见证了最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之痛。
生离是在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蒋介石带走几十万军民，隔断与大陆的一切音讯，让两岸亲人骨肉分离将近40年。台湾同胞对大陆亲人的思念在余光中先生的《乡愁》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这次离别，一些衡阳籍军民也无奈踏上了远离故乡的路，一别半个世纪。祖籍衡阳的龙应台根据母亲的回忆，写下母亲和哥哥龙应扬在火车站悲伤离别的情景。龙应扬回忆和妈妈离别的那一幕，记忆深刻：“我去追火车，一路追一路喊妈妈妈妈妈妈……可是妈妈永远都在一列开动的火车里，永远也追不上。”
永别之痛是在解放后的抗美援朝时期。1952年，根据中央军委命令，成立中国人民志愿军新建铁路指挥局，时任衡阳铁路管理局局长郭维城任入朝新建铁路指挥局局长。原衡阳铁路管理局先后派出5000多名干部、职工和工程技术人员赴朝鲜，担任修建、抢修和运输任务。他们在敌军疯狂轰炸下于滴水成冰的严寒里修建铁路，提前30天完成任务，为抗美援朝战争作出巨大贡献。从衡阳铁路退休已九十多岁的刘光中老先生是入朝参建的一员，他自豪地说：“中国铁道兵修建的铁路被称之为‘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在这次战争中，衡阳管理局派出的职工中有75人长眠在异国土地上，再也没有回到故乡的怀抱。
衡阳铁路管理局的多次撤并至彻底搬离，也让古树依依不舍。多情自古伤离别，深深的思念，苦苦的等待，长长的别离，古树融入人间烟火。生离的悲伤，让古树枯了心，断了肢。死别的噩耗，让它痛心疾首，叶落纷纷。它像松柏一样长青，仿佛是在祭奠那些不能归来的烈士；它又像一个母亲目送着孩子一个个展翅腾飞，虽然不舍，依然默默送行、祝福。我终于明白苗圃大树身体为何先向着东方倾斜，到第一个分叉口又往回长，树枝一枝向东，一枝向北，一枝向南，分向生长，这是因为一次次送行，一次次遥望，一次次回首，一次次思念，天长日久累积而成，以致弯了腰，驼了背，站成了悲欢离合，站成了永恒。新一代铁路人对粤汉铁路的历史已渐渐陌生，唯有这棵老树把曾经的悲欢离合深刻进年轮。
古树与铁路走向新时代
围绕古树，一代代衡阳铁路人在这里成长，他们为铁路的发展陆续离开家乡，做了开路先锋。但不论他们走得再远，飞得再高，也忘不了自己的根。当那日我在朋友圈分享苗圃铁路公园和古树照片时，衡阳朋友纷纷留言:那是我成长的地方，记忆犹新。
我去过衡阳好几次，去年十月因广州铁道报社在衡阳职培基地办南列培训班，给我故地重游的机会。苗圃街道较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早已旧貌换新颜，唯苗圃大树依然屹立在路中央，成了我心中标志性记忆。同去的南列学友雨冰是1996年在苗圃铁路运校毕业的，到达职校那晚，已是午夜时刻，她坚持要出去看门口的大树，我和几个同学陪同。她围着这棵大树转圈，仰望古树深情地说：“你又长大了不少哦!”像对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叙说离别之情。这时清冷的苗圃街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大树下，像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任凭外面世界风吹雨打。
衡阳苗圃公园一景 范恒 摄
因为对古树的惦念，对粤汉铁路的追寻，后来我再次专程去衡阳看望这三棵古树和寻觅粤汉铁路遗址。李怀郴先生陪着我一个一个地方看，并作仔细介绍，他指着大树边的那块水泥坪说：“这里以前是水塘，我小时候在这里钓鱼、洗冷水澡。”当说到古树险些被烧死、“红楼”差点被拆除以及时下筹备建设中的铁路博物馆时，他感慨万千，时而摇头叹息，时而赞扬当下衡阳市政府和广铁集团领导的英明，可以看出他对铁路的深厚感情，这是一种特别的铁路情怀！
走进“红楼”，早已人去楼空，从它经典美观的外貌，可以看出昔日的荣光。粤汉铁路的辉煌历史依稀远去，那些曾为中国革命胜利、为民族独立奋战的铁路工人也渐渐被人淡忘。今年，喜闻广铁集团将和衡阳市政府联手打造一座铁路博物馆，把粤汉铁路的丰功伟绩请进“红楼”，让后辈传承，发扬光大。到时“红楼”将再现历史，记住中国铁路的发展历程，记住先辈们为国为路不畏艰难、不怕牺牲的奋斗精神。衡阳市人大代表、长沙房建公寓段*党**委书记刘企对此充满了期盼。他为博物馆建设四方奔走，呼吁要重视历史，保护铁路文化，他说：“要通过这座铁路博物馆，增强铁路人的自尊心、自信心，推崇爱国、爱路、爱广铁的精神文化。”
从清朝到新中国成立，再到二十一世纪，屈指数来，这三棵古树历经的苦难是一个人几辈子的总和。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这三棵古树和衡阳老火车站以及“红楼”等九处粤汉铁路遗址同被列入衡阳市保护名单。广铁集团更是没有辜负古树的厚望，正乘着改革发展的浩荡东风，在祖国大地欢快驰骋，繁荣昌盛，进入举世瞩目的高铁新时代。
（本文采写特别鸣谢李伯阳）
高铁飞驰 刘欢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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