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我与一位少年漫步树林外,可是我俩终究要分开,满怀地离别话儿无法讲出来,满怀的离别话儿无法讲出来。去年此时此地,黄昏天边外,我与少年初见,云影共徘徊,一丛红莓花儿悠然独自开,青春的时光一切诚可待,青春的时光一切诚可待……”
《囧妈》电影片尾,毛不易略带沙哑的嗓音浅吟低唱,缠绵悱恻,细细倾诉青春逝去的忧伤与落寞。青春是如此之短暂,还来不及拥抱,已是人到中年。中年人的世界里,青春是多年前一个残缺的梦,好想回到梦里,重圆那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国亡**之君李煜,在异国他乡,肯定也想起了他的青春:“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是初中时的毕业照,摄于1996年的待补中学,看着隐隐想哭,这就是我们的青春,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青涩的少年们或微笑、或严肃、或腼腆、或调皮、或搞怪、或拘谨……在那个风吹过的七月里定格。
前排居中就座的七位师长,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充满成熟与自信,是他们,把最美好的芳华无私奉献给教育事业,创造了待补中学的中考神话,待补中学一时如日中天,吸引了周边乡镇诸多学子。七位师长有的已经离开待补中学,有的已经临近退休,但仍然老当益壮,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奉献着。
而我们这一群离巢的鸟儿,毕业后大家互道一声珍重,随即踏上各自的人生旅程,历经风霜雨雪,时至中年,却没有师长们当年的从容和洒脱。当年的青涩少年,已经变成大叔、大婶,生活的重担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哀叹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在每一个深夜梦醒的寂寥中,反刍那早已逝去的青春,回味那段最美好的时光。
因为有缘,所以相遇,因为相遇,所以离别,人生就是一幕幕的相遇和一幕幕的离别。老师和同学在这个美好的时代相遇,共度三年的幸福时光。记得有部电影中有这么一句台词:“我不是在最好的时光中遇见了你们,而是遇见了你们,才给了我这段最美好的时光。”
毕业后,母校待补中学回去得很少,但无论见与不见,母校都静静地在那里,默默守望着。
时光匆匆流逝,一晃就是24年。近日去了一次待补中学,变化真大呀,学校占地面积扩大了很多倍,一幢幢现代化的校舍拔地而起,当年的砖混结构教学楼,早已夷为平地,代之而起的是金碧辉煌、气势雄伟的现代化教学楼。




原来砖木结构的学生宿舍也早已销声匿迹,初一的学生没有上下床,一律睡地铺,我记得睡在楼板上,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外面的雨水打在瓦片上,哗啦哗啦,还能体会小楼一夜听春雨,不时还会有雨滴从瓦片中钻进来,奋不顾身地砸到同学们的脸上、床上……新的学生宿舍美观大方,布局合理,功能齐全,卫生间洗衣房一应俱全。



原来躲在校园角落里的老旧食堂已经在历史的风云变幻中烟消云散,现在的一个厕所都比以前那食堂好上一百倍。新的食堂让人感慨万千,为啥就这么好呢?


我们亲爱的老师原来住在砖木结构的瓦房里,一间房屋一分两半,后面是卧室兼书房,前面是厨房加餐厅加客厅,功能复杂多变。现在,瓦房变成了洋房,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半夜起来上厕所遇到老师了,因为老师的房里有了卫生间。


时光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我们当年的一切刮得干干净净,已经无迹可寻。但我始终不甘心,这么大的校园,难道真就找不到一点点当年的印迹吗?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找到了,但我也不太确定,只是从他巍峨的身姿,雄壮的体魄,满身的沧桑来判断,他当年比我高不了多少,现在都这么大了。雪松兄,是你吗?



如果他就是当年那棵小雪松,他一定知道当年那些喜怒哀乐。
二
1993年9月,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待补中学迎来了新一届初一新生。
新生入学四*法大**宝,草席、被褥、箱子、大洋碗。草席由稻草编织而成,用来铺在地板上隔绝灰尘,再在其上铺上被褥,多数同学的被褥就是一床毡子加上一床棉被,少数家庭条件较好的学生在毡子上又加了床单,红红绿绿,在大通铺宿舍里,异常醒目。箱子一律都是标准的长方体木箱子,由中国民间木匠用传统技艺打造而成,用来装一些杂碎物品。大洋碗是一种搪瓷碗,不易破碎,适合学生使用,可能是外国人首先发明,所以被呼之洋碗,现在已经很少见,可能有些人家里还存有伤痕累累的大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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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同学的家当都由家长帮忙,送到学校。我也不例外,爸爸亲自把我送到学校,报到注册后才离开。第一次离开父母,面对陌生的环境,心中一片恐惧和茫然。
男生宿舍是一幢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屋顶覆盖瓦片,标准的中国农村传统民居样式。一楼分隔成4间,初二和初三学生每班一间,当时待补中学每个级两个班,全校才六个班。初一的两个班新生全部住二楼,由于楼上较矮,无法安放学生用高低床,大家一律打地铺,地铺顺着两个墙面排开,中间留出一个通道。
由于大家都是农村学生,也不觉得地铺有啥不妥,在家里也几乎是在楼板上打地铺睡觉。没有感觉到条件艰苦、睡不习惯之类的,都觉得理应如此。没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的胡思乱想。
二楼宿舍没有隔断,宽敞的一大间,两个班的学生全部住在里面,两排大通铺蔚为壮观。住楼板也就罢了,这个寒酸的大宿舍竟然门都没有,就是一个门洞,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人和风都能畅通无阻,睡在门边那位还可以伸长脖子看看星星,真正体现夜不闭户。
夏季还好,外面的凉风吹进来,不但稀释了室内的闷热,还稀释了鞋和其他一些东东发出的莫名味道。冬季,睡在门边的几位仁兄就受罪了,常在梦里学寒号鸟:“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
除了没门,还没窗户,光线全靠一种叫做亮瓦的东东帮忙,亮瓦是一种透光瓦片,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可能玻璃一类吧,和其它普通瓦片镶嵌在一起,光线从亮瓦处漏下,大通铺也就有了光。由于屋顶是瓦片,透气性强,部分瓦片年久失修,出现裂缝,透水性也不赖。每当下雨的时候,有些人的床铺总会湿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尿床。经过长久修炼,我们都拥有了一颗潮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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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小时候较胖,常被同学讥笑为胖猪,长此以往,心理就有一些扭曲,在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自卑感、孤僻感、恐惧感、危机感,不敢与人交往,不喜到人多之处,总喜欢在一些角落寻找安全感。我的地铺就在一进门的墙角,两面厚实的墙壁让我感到安全,大大箱放在床尾,挡住一些门口进来的光和风,把被子裹紧,整个人钻到被子里面。
离开父母的孩子,在恐惧中慢慢成长。
三
待补中学在90年代创造中考奇迹,绝非偶然。
老师们除了在教学上有一套,在学生管理上也屡出奇招。初一新生刚从乡村小学来到中学,还都是孩子,起床困难症人人都有。为了让学生不睡懒觉,早早起床读书,长大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有一老师煞费苦心,牺牲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每天准时到大通铺来提供免费叫醒服务。
此位老师幽默风趣,喜欢搞怪,他没有用小喇叭呼喊,也没有充当吹哨人。他的叫醒方式非常独特,揪住学生被子的一角,气沉丹田,摒住呼吸,主要是为了防止闻到脚臭味,用力把学生的被子掀起。任你再睡得香甜,经此一劫,也得睁眼了。寒冷的冬季,被子突然离身而去,那感觉十分酸爽。有的学生正赤条条酣睡,被子凌空而起,纤毫毕现,*光春**乍泄,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一跃而起,找衣服穿上。
作为学生,光学习好,那可不行,邓爷爷教育我们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才能更好地建设四个现代化。待补中学非常重视学生德育工作,而且做得非常有特色,这个特色可能连当年的老师都不知道。这个特色就是不但老师在抓德育工作,学生也在抓,真正体现两手抓,两手皆硬。积极主动抓德育工作的主要是初二、初三的同学,被抓的就是初一睡大通铺的男生们。
初一的师弟和初二、初三的师兄们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楼板。楼上稍微有个风吹草动,楼下能听得清清楚楚。为了师弟们的健康成长,楼下的师兄们操碎了心,随时竖起耳朵,倾听楼上的响动。如果楼上脚步声很响,说明这些小师弟还未上床休息,真是岂有此理,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上课。几个身强力壮的师兄就出发至楼上,还未入睡的师弟们一看师兄来了,都羞愧地钻进被窝,并发出轻微鼾声,作入睡状。
师兄已经出马,怎能空手而回。师兄一般眼睛都毒,装睡这种雕虫小技岂能瞒天过海。几个小师弟马上被拎出,就像在市场上拎几只猫狗,师兄怒目圆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为了捉拿师弟,熬了不少夜。师兄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几个违法乱纪的小师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口婆心堪比*革文**期间的*卫兵红**小将。
道理讲完后,师兄们就把几个小师弟带到楼下宿舍进行劳改,师兄们做人厚道,并没有对几个小师弟五花大绑,只是偶有推搡,总体来说,押解途中比较文明。
到了宿舍,师兄们就安排几个小师弟开始打扫宿舍卫生。常规情况下,师弟们都比较配合,既然犯了错,就该罚。但有时也会碰上那么几个二货,不但不认罚,还和师兄争辩,和师兄顶嘴,简直不给师兄面子,师兄难道还会做错吗?
对于这种二货,师兄一般恼羞成怒,立即使出终极大杀技,先是变相体罚,如果不能降服,就进行体罚,直到降服为准。变相体罚主要是使用语言对师弟们的父母及祖宗十八代的生殖器官进行慰问,变相体罚招式简单,操作性强,缺点就是要随时喝水润润嗓子,以防声带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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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二货师弟还在不信邪,师兄们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只好对其拳打脚踢,一个师兄使出降龙十八掌,另一个师兄使出十二路谭腿,又一个师兄使出如来神掌。到了此步,无论是二货,还是三货,皆下跪认怂,一堂生动而又精彩的德育课完美收官。
不过也有用力过猛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二货,本身就有点精神问题,在师兄们的轮番教育下,最后成功地疯掉了,算是一个失败的案例。
四
我的四*法大**宝里没有大洋碗,而是一个有盖的搪瓷大口缸,已经有些历史,边角及底部已有磨损,搪瓷脱落,露出黑黑的铁胎。妈妈把大口缸仔细清洗后放入我的大箱子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使用。
学校有两排连接在一起的瓦房,其连接处有一小门,门后就是食堂。食堂极其简陋,两口土灶加上两口大黑锅,两个窗口,一个打饭,一个打菜。
在食堂吃第一顿饭,就是报到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虽然时令才近中秋,但气温已经明显降低。初到陌生环境,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兴奋与恐惧夹杂,更加觉得冷气袭人。
拎着搪瓷大口缸,拿着爸爸去报到时买来的饭票,冒着小雨,跟着打饭的人群,向食堂走去。
食堂饭菜果然简朴粗犷,一盆大米饭,一盆清水煮洋芋片汤,上面简单地飘着些葱花,另外一盆就是大名鼎鼎的洋芋丁,先用清水煮熟,然后放油下锅,胡乱炒一下,伴上食盐和辣椒面,看着卖相还是不错。
由于才开学,吃饭的人并不多,第一次在食堂打饭吃,觉得很新奇,怯生生地递上饭票,食堂大师傅麻利地用一个小口缸舀好饭,倒入我的大口缸,沉甸甸地感觉真好,移到另一个窗口,递上菜票,一大勺洋芋片汤海海漫漫,直入我的大口缸,紧接着,一勺拌满了辣椒的洋芋丁压在洋芋片汤上,大师傅手准眼准,没有洒出一星半点。半斤饭加上洋芋片汤和洋芋丁,满满一大口缸,我用衣服襟遮住,冒着雨小跑回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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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补中学当时的食堂不但小,而且狭窄,一到放学开饭时间,学生从宿舍箱子里拿出大洋碗,向食堂飞奔。站在食堂门口,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心痛的现实:文明缺失。没有人排队,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排队的意识,学生一窝蜂地朝打饭窗口挤去,几乎都是男生,在拼命发泄自己的饥饿和疯狂。女生较为文明,即使再饿,也时刻保持淑女形象,远离那个疯狂的漩涡。
那个漩涡一般要疯狂十多分钟,玩的就是体力,玩的就是心跳,有的人头挤进去了,可身子还在外面;有的人身子进去了,头还在外面大声嚷嚷;有的人挤进去了,可大洋碗还在外面的地上滴溜溜转;有的人虽站在外围,但他的大洋碗早就进去了,有的人打到了饭菜,但无法端出,稍不注意就洒了一地,又得重来。吃饭这件非常简单的事,成了一个力气活。
看着现在的待补中学,宽敞的食堂,多个打饭窗口,不用任何人指挥,学生有序排队打饭,虽然学生数是当年的无数倍,但再也不会出现当年那种恐怖的情景。


国家强盛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文明也就进步了。
站在待补中学的校园里,沐浴着春日的阳光,我陪着一棵雪松思考,春风吹走了过去的一切丑陋,欣欣向荣的待补中学在这个春日再出发,再续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