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蒋子丹《烟雨凤凰》
凤凰人爱申明自己脾气大,用当地的话说是“脾气很苗”或者“苗脾气”。你以为这是一种自省吗?就算是自省,你也不难从其神情和语气中看出几分得意来、比如凤凰人会对你说,我们从不看长沙人吵架。他们吵来吵去,光吵又不打,有什么好看的?要是我们凤凰人,三句两句话不对付,早就动手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一听你就知道,凤凰人对自己脾气的态度与其说是自省,倒不如说是自傲。
有位非常出名的凤凰人在他的自传体散文里记录过一段往事,因为现场语 气表达的需要,非得将这段长长的原文按格式照录:
“······绕过影壁,原来是满满一院子的玉兰花,像几千只灯盏那么闪亮,全长在一棵树上。多走几回,胆子就大了起来,干脆爬上树去摘了几枝,过两 大又去摘了一次,刚上得树去。底下站着个顶秃了几十年的老和尚,还留看稀疏的胡子。
“嗳!你摘花干什么呀?”
“老子高兴,要摘就摘!”
“你瞧,它在树上长得好好的!”
“老子摘下来也是长得好好的!” “你已经来了两次了。” “是的,老了还要来第三次。, “你下来,小心点,听你讲话不像是泉州人。
“口里咬着花枝,几下子就跳到地上。
“下来了!嘿!老子当然不是泉州人。 “
“到我房间里坐坐好吗?,
一间萧疏的屋子。靠墙一张桌子,放了个笔筒,几支笔,一块砚台,桌子边上摆了一堆纸,靠墙有几个写了名字的信封。床是两张长板凳架着的门板,一张草席子,床底下一双芒鞋。再也没有什么了,是个又老又穷的和尚。
“信封上写着“丰子恺,和“夏丐尊,的名字。
“你认得丰子恺和夏丐尊?”
“你知道丰子恺和夏丐尊?”
“知道、老子很佩服,课本上有他们的文章,丰子恺老子从小就喜欢-咦!你当和尚怎么认识丰子恺和夏丐尊?”
“丰子恺以前是我的学生,夏丐尊是我的熟人。。。。。。,
“哈!你个老家伙吹牛!······说说看,丰子恺哪个时候是做过你的学生?
“好久了······在浙江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出家哩!”
“那是真的了,这和尚真有两手,假装着一副普通和尚和样子。
“你还写字送人啊?”
“是啊!你看,写得怎么样?”和尚的口气温和之极。
“唔!不太好!没有力量,老子喜欢有力量的字。
“平常你干什么呢?··还时常到寺里来摘花?”
“老子画画!唔!还会别的,会唱歌,会打拳,会写诗,还会演戏,唱京剧,嗳!还会开枪,打豺狗、野猪、野鸡······'
“哪里人啊?多大了?”
“十七。湖南凤凰人····
跟老和尚做朋友时间很短,原来他就是弘一法师李叔同。“老子爸爸妈妈也知道你,长亭外,古道边,就是你做的。"
“歌是外国的;词呢,是我作的。,
“你给老子写张字吧!'老和尚笑了:“记得你说过,我写的字没有力气,你喜欢有力气的字·
是的,老子喜欢有力气的字,不过现在看起来,你的字又有点好起来了。说吧!你给不给老子写吧?”
“老和尚那么安静,微微地笑着说:“好吧!我给你写一个条幅吧!
不过,四天以内你要来取啊!记得住吗?”
'去洛阳桥朋友处玩儿了一个礼拜,回来的第二天,寺里孤儿院的孩子李西鼎来说:“快走吧!那个老和尚死了!,
进到那个小院,和尚侧身死在床上,像睡霓一样,一些和尚围在那要壹副副卷好的条幅,其中一卷已经写好了名字,刚要动手,一个年青的和尚制止之
“这是老子的,老子就是这个名字,老子跟老和尚是朋友。他们居然一说就信。条幅上写看这么一些字:“不为自己求安乐,但原世人得离苦-一音'。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倒是号啕大哭了起来。和尚呀!和尚呀!怎么不等老子回来见你一面呢?”
这个言必称老子,并且有幸得到弘一法师临终赠言的年轻凤凰人,就是日后中外知名的大画家黄永玉。大约六十年以后,黄永玉在北京郊区修了一座大庭院,院中的画室,仍然题匾命名为“老子居”。无独有偶,在他的家乡黄永玉也盖得有庭院修得有画室,画室高耸在回龙阁的小山上,把那一带的地势巍峨成一只巨大的龙头,使整条沱江因之增色。每一天乘船游览沱江的人们都会被他们的导游或者船工指点,注目高高的飞檐下边的那块匾-夺翠楼。满山 的翠色都要“夺”的人,还不能称几声“老子”?这
下你该服了凤凰人吧,至少你该服了这种气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