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盐商返乡巩固礼教继续小农经济|张华侨

大盐商返乡巩固礼教继续小农经济|张华侨

成为财力雄厚的大盐商

机遇在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出现在来自徽州歙县棠樾村鲍志道的眼前:他在扬州找到立足、施展才能的舞台后,决定另立门户,挺进利润丰厚的盐业市场。

大批量必然带来大销量,利润又比小店经营高,资本积累很快超过小盐商,而且这个时期,盐价一直处于上涨。10年以后,鲍志道成为继徽州黄家、江家、程家、汪家,又一个财力雄厚的大盐商。

走进这个利益群体,鲍志道以声望、财力,获得官方与盐商们的信任,乾隆五十年(1785),被推举为两淮盐业总商。成为扬州八大总商之一,与汪应庚、汪廷璋、江春并列为徽州四大盐商。

鲍志道来源于忠孝资源积累深厚的家族,把仁义灌输到商业:不论是富有的大盐商,还是处于成长的小商人,都平等、坦诚对待,提供热情、周到的服务。

为了取得帝王的赏赐,继续垄断盐业经营,鲍志道除了捐银作表率以外,以总商身份,动员其他商人为灾荒、军务、河道等捐银、粮食,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

在实用主义的支配下,皇帝把“文林郎内阁中书、候选道、通奉大夫内阁侍读、朝议大夫刑部广东司郎中、中宪大夫刑部侍郎中、朝议大夫掌山西道监察御史等官职,赠送给鲍志道,形成以银子结交权贵、以权贵获得经济资源的联盟。

虽然这是虚职,没有实际权力,但鲍志道认为,在官本位主导的时代,皇家赋予我的政治荣誉,是一种无形的资本,可以敲开与各级官员交谈的大门,转为商业资源,就是看得见的利润。

理解了资本与王权博弈带来的收益,鲍志道让大儿子鲍漱芳(1763—1807),跟随自己在扬州经营盐业,为二儿子儿子鲍勋茂,铺平一条通行*场官**的道路。经过精心栽培、护理,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鲍勋茂幸运摘取了中进士的桂冠,官至内阁中书,后调到军机处任职。

鲍志道遵守祖辈的教导,以忠义、节俭、勤奋、朴实,取代扬州商人侈靡、浮华、浪费之风,也不像江春等盐商,建那么多别墅、园林,只在扬州北门购买“西园曲水”楼。

家里拥有百万资产,鲍志道的妻子、儿女不是养尊处优,每天拿起扫帚清理庭院的落叶,门前很少看到车水马龙,不请戏班子到家里演戏。如果发现有才能、品质的人,又保持亲密交往并委以重任。

诗人袁枚(1716—1797)来自杭州一个平民家庭,为江南三大文学家之一。乾隆四年(1739),他24岁通过进士考试,成为那一年最年轻的中榜者,自豪感洋溢在他脸上。到翰林院完成实习,袁枚接受组织部的安排,先后到溧水、江宁、江浦、沐阳等县任知县。他从沐阳老百姓缺衣少吃、无钱治病、无处申冤、流浪讨饭,看到乾隆盛世的背后连接着贫穷无知。

良知向袁枚发问:在王权主导的国家,我有什么智慧改变皇上的不作为?我无力帮助老百姓摆脱被压榨的命运,凭什么还要浪费纳税人的钱粮?

乾隆十四年(1749),袁枚以超脱的姿态,辞职回南京小仓山,购买荒废的随园并请工匠装修。

“造屋不嫌小,开池不嫌多。屋小不遮山,池多不妨荷。游鱼长一尺,白日跳清波,知我爱荷花,未敢张网罗。”这是袁枚在随园不受拘束、自得其乐,漫游山林、展现真实自我的表现。

袁枚到扬州拜会朋友,结识了鲍志道,一起交谈写诗的体会。鲍志道看完他写的山水诗,在心灵上得到一种净化,双方由此建立了友情。

后来,袁枚在《祭妹文》中,以感激的心情说:自认识志道兄以来,他给我提供了许多援助,我花费几十年时间写成的诗集,因缺乏资金一直沉睡在抽屉,他知道后,出资帮我找书商出版,终于与读者见面,扩大了我的影响力;我有一个妹妹出嫁,几年以后妹夫身亡,成为寡妇,她因病去世,却无钱安葬,又是志道慷慨捐资料理丧事。

动用储备的政治力量,反击贪官敲诈

鲍志道的儿子鲍漱芳作为总商,享有皇帝赋予的盐业经营权,只能率先捐银购买6万石大米赈济灾民,以后又购买4万石小麦,挽救了大批灾民的生命;为疏通河道,修复破损的堤坝。他招集商人捐资300万两,其中他捐银6万两。

看到鲍濑芳吐出银子,帮助朝廷承担了救灾的责任,嘉庆二十五年(1820),作为政治鼓励,皇帝批准他在棠樾村修建“乐善好施”牌坊,上面镌刻 “旌表诰授通奉大夫、议叙盐运使司鲍漱芳,成为官商结合留下的纪念品。

鲍志道家族又把皇帝赋予的政治地位,变成抗拒官僚敲诈的*器武**,保护族人的利益不受侵犯。

嘉庆九年(1804),鲍志道的弟弟鲍启运,被调到淮北办理盐运。但在官督商办的主导下,曾经成为清朝财政收入重要来源的盐税,日益下滑,甚至难以维持。

因为,盐商以皇帝赋予的特权经营盐业,不可避免地要向朝廷捐献大笔金银,以维持军费及皇室人员的开支等;日益增加的捐献,又给贪官提供了向盐商索要的可乘之机。

以追求利润为主的盐商,又把贿赂官员增加的成本,转嫁到底层加工者身上。为了减轻负担,盐商与官员勾结,压低产盐者的价格,再通过操纵市场抬高盐价。

上层大盐商以垄断获取巨额利润,底层加工者在无利可图,只能走向破产;农民以购买低价私盐,*制抵**高昂的官盐,导致官盐滞销私盐滥泛。

权衡厉害关系,鲍启运以身患疾病不能料理公务为由辞职。但巡视盐运的监查官佶山,为人险恶狠毒,明知淮北盐场关闭、人员离散、无力开工生产,却逼迫商人认捐、交纳盐税。

他向嘉庆皇帝递交了一份报告:淮北海州管辖的三个盐场受了水灾,盐商拖欠了六年税款,至今没有交纳,而鲍启运负有主要责任,却假装生病,应撤销他的官衔、严加查办。

佶山编造虚假报告的用意非常明确,把敲诈对象瞄准鲍启运:你哥哥鲍志道曾任两淮盐务总商20年,积累了数量惊人的财富,你应该向我进贡一笔银子,否则,我要搞得你人亡财空。

看完报告,嘉庆皇帝先是怒火中烧,又为慎重起见,在一个月零五天内,连发三道圣旨,责令两江总督陈大文核实真相。

鲍启运庆幸的是,之前结交了陈大文这个有学识、讲情意的官员,现在他可以动用储备的政治力量,消灾灭祸,反击贪官佶山的勒索。

虽然陈大文与鲍启运有深厚的交情,但他不能抗旨不遵。他分析利害关系发现:皇帝让他秉公查办,没有叫他冤枉好人,那么就不能像佶山无中有生、歪曲事实,要如实汇报。

一方面,他向皇帝陈述淮北盐业停滞、难以开工生产的原因;另一方面,以鲍启运患病属实,而且对淮北人生地不熟,愿捐五万两银子弥补亏空上报。

那么嘉庆帝有什么反应?1796年他继承王位时,白莲教送给他的礼物是:川楚大起义,迅速席卷湖北、四川、陕西、贵州等地,攻破了几百座县城,*伤杀**了大量清军将士。

为扑灭起义的火焰,皇帝从十六个省调集大批兵力,与白莲教不间断地打了十年,至嘉庆十年(1805)结束,不仅大批士兵倒在战场,而且消耗了2亿两银子,相当于浪费了3亿多人交的钱粮。

接到陈大文的报告,皇帝觉得鲍启运捐5万两银子,是忠于王权的表现,而且国库空虚,急需增加财力,又因他多次带领盐商向朝廷捐资,缓解了官方财力不足的矛盾,作为榜样应该大力表彰。

所以他发出指示:不再追查事情真相,批准鲍启运捐银免除一切责任。资本和王权合作,化解了鲍启运面临的风险,保住了他的官职与占有的经济资源。

平息风波后,心怀感激之情的鲍启运,在修复鲍家宗祠时,精选优质石材请熟练的工匠,将嘉庆帝下发三道圣旨的文字,刻在石板立于祠堂,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祖辈经营盐业的艰辛。

200多年过去了,刻在石板的文字清楚地告诉我们:一个家族在王权主导的时代,如何以经商、读书、做官,与王权联结占有更多财富,维系家族的生存。

然而,它又向我们显示 :鲍启运用金钱消除风险,只保住了个人的位子,不能造就保障大数*权人**益的成功体制,依靠王权没有法治保障财产权,随时会被王权剥夺。

据嘉庆《两准盐法志》记载,从康熙十年(1670)至嘉庆九年(1804),100多年,两淮盐商前后捐资3930万两。其中修水利511万两、救灾277万两、军事2203万两,向皇室献贺礼927万两。这是皇帝垄断了经济资源,商人不得不捐资购买经济资源,获得生存空间的悲哀表现!

孝子牌坊,镌刻着悲壮感人的忠孝

以家族经济共同体,鲍志道及后人与王权结合,名利双收,实现了“上交天子,富比王候”的荣耀,但没有法治保护他的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内心没有安全感,因而他们把资本输送到徽州歙县棠樾村,为族人提供住房、教育、医疗、交通、救济等资源,化解王权体制带来的风险。

鲍志道提高家人的生活水平,与鲍家积累的忠孝资源有紧密的关系。鲍家“世孝祠堂”,两则墙壁镶嵌着六块《世孝事碑》,记载了自宋朝以来,族人秉承祖训遵守忠孝的经历,对子弟起到了教化、感染作用。

在宋末元初的改朝换代之际,社会动荡不安,盗贼乘机四处抢劫,棠樾村的鲍宗岩与儿子鲍寿龙外出办事,遇上了强盗。

危急关头,鲍宗岩让儿子躲进附近的草丛,他迎面与这伙强盗交涉。盗贼从他身上没有搜到财物,异常恼怒,将他绑在树上,准备一刀结果他的生命。

强盗正要下毒手,儿子鲍寿龙急忙冲出来高喊:这是我父亲,请你们手下留情,由我来承担一切责任。

父亲认为:儿子的行动,为鲍家树立了讲忠孝的美名,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子孙传家立业最为严重,儿子被他们残害后,谁来传宗接代?他请强盗放过儿子,向自己开刀。

儿子怎能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背上不讲孝道的罪名?为了忠孝两全,父子俩人不希望只顾自己活命,却让另一方遇害。也许是他们相互争死的孝道精神感动了盗贼,最后将他们释放。

这件事传开以后,鲍家族人既惊叹,又引以为荣,为了让后人传承这种美德,继续高举仁义的旗帜,鲍家历代修族谱的人,对他们的事迹作了重要记载。

到了明永乐年间,皇帝觉得鲍家父子的行为,是一个宣扬忠孝的绝好题材,有利于维护王权*政专**,批准鲍家修建“慈孝里牌坊”。上面刻有一首诗:“鲍家父子全仁孝,留取名声照古今。”

据说,乾隆下江南,也没有忘记这件事。他觉得:每个宗族像一张严密的网,让族人置身于这张网,无条件受宗法制约,那么自己就能有效地统治亿万老百姓,而且不需要动用国库的白银,成本几乎等于零,如此能稳坐江山。

有了这种利害关系,皇帝认为鲍家有:“慈孝天下无双里、衮秀江南第一乡”的美誉。来自皇帝的赞扬,让鲍家后人感到无限光荣,放大了忠孝力量的效应。

官方的鼓励和支持,在鲍家后人修建的牌坊,得到了集中体现。明嘉靖年间建造,于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重修的孝行坊,运用了高浮雕技艺,顶端刻有“狮子滚秀球”等图案,中间横梁镌刻着“旌表孝行赠兵部右侍郎鲍灿”。

据悉,鲍灿的母亲70岁时,两足患上病疽,虽然请医生诊治,并多次吃药却不见好转。看着母亲痛苦的神情,遵循孝道的鲍灿跪下来,用嘴吸去母亲伤口的毒液,连吸几天以后,奇迹出现了,母亲溃烂的疮口竟然愈合。这件事传到朝廷后,成为官员的美谈。为激励更多人成为孝子,鲍家人向朝廷请求,为鲍灿修一座牌坊,却没有得到批准。

后来鲍灿的孙子鲍象贤,在明嘉靖年间中进士,以正直、秉公办事,不断提升职位,官至巡抚、尚书等职。为成全祖父的遗愿,他请求朝廷批准建造牌坊。

皇帝认为,从鲍灿至鲍象贤,三代人以忠孝为做人准则,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同,维护了一个宗族的团结,给帝国输送了走向稳定的能量,既然孝子可以转化为忠臣,有利于维护王权体制,那么就批准了他的请求。

类似的故事还在重演,建于清嘉庆二年(1797)的孝子牌坊,上面镌刻着“天鉴精诚”、“人钦真孝”等字,它的背后有一段非常悲壮感人的故事。

明朝末年,不愿继续忍受官僚压迫、剥削的农民,点燃了*翻推**王朝的火焰。

在这个*乱动**的时刻,棠樾村鲍逢昌的父亲,离开家乡多日,却不见他传来任何音讯。

到了清顺治三年(1646),14岁的鲍逢昌,以沿途乞讨的方式寻找父亲。经历无数风雨吹打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到雁门古寺,幸运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失踪几年的父亲。

在母亲病倒,又无钱购买中药的情况下,鲍逢昌又忍受饥渴,徒步走到浙江桐庐,登上险峻的山峰,在灌木丛中寻找冶病的药材。

更让人惊叹的是,当他听说割下自己身上的肉,能治愈母亲的病后,为了表明自己的孝心,用刀子割下自己的肉,与采集的药草掺杂在一起,煮成药给母亲喝。

没有人告诉鲍逢昌,自毁身体不但救不了母亲,还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但坐在县衙的官员,不认为他愚昧无知,反而以辖区出了一个孝子,感到无比光彩,把他的慈孝之举,作为一个典型案例,奏请朝廷批准,修了这座牌坊。

明天启二年(1622),为鲍家第16代鲍象贤(1496—1568)修建的尚书牌坊,上面镌刻着“命涣丝伦”、“官联台斗”。它告诉鲍家子弟:一个人消耗宝贵的青春时光、闭门苦读经书,能否如愿以偿取得功名,要看皇帝能否用丝绸做成的圣旨,给自己传来封官的消息;如果得到赏赐,意味着荣华富贵降临到自己头上。

明嘉靖八年(1529),中进士的捷报传到鲍象贤手里,家人自然欣喜若狂。经过一段磨炼,他的官位升到兵部佐侍郎。后带兵镇守云南、管辖陕西、防卫两广等省。

明嘉靖十七年(1538),云南元江土司那,有一伙人不满官府的压榨,点燃了起义的战火,先是知府被害,后来布政使徐樾带兵讨伐,被对方将士击败身亡。

鲍象贤接到平息战乱的命令后,没有立即与对方展开激战,到前线了解实情,发现当地人并没有*翻推**明朝的意愿,只是遭受土豪劣绅剥削、压迫,无法维持生活,想发泄心中的怒火。

鲍象贤想:如果只以*力暴**驱赶起义的人,不给他们一条出路,那么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反抗。他以攻心为上,为当地老百姓提供资源,帮助他们恢复生产。

解除他们面临的生存危机,老百姓没有起来反抗,反而为鲍象贤的将士引路,攻破寨子击败起义首领,以比较低的伤亡人数结束战乱,让躲避战乱的人重新回到家园。

应该说,鲍象贤以效忠帝王为天职,在巡察边疆、平定战乱、维护地区稳定、消除冲突,改变老百姓的疾苦,立下了显赫的功劳,成为朝廷不可多得的忠臣,应该得到嘉奖、重用。

但皇帝明世宗为求长生不老,把道士的炼丹术奉若神明,除了浪费纳税人的钱财修建寺庙以外,还把大批良田赏赐给他们,甚至把官帽戴到道士头上。

不愿与贪官同流合污的鲍象贤,怎能不遭到权贵的排斥?又怎能实现执政为民的志愿?明隆庆元年(1537),他没有得到皇帝的提拔,以年老体弱告老回乡。

但鲍象贤无怨无悔:衡量做官的得失,不是取得了多高的职务,获得了多少报酬、得到皇帝多少表彰,当官要为老百姓带来实际利益、伸张正义,才有崇高的意义。

鲍象贤的超脱在于,鲍家先辈读书做官,要对待起朝廷与老百姓。如果自己争权夺利,有损家族树立的名声,那么就不能成为忠臣孝子,为成就这个愿望,必须超脱功利。

在许国等一批正直官员的极力呼吁下,明天启二年(1622),也就是鲍象贤于明隆庆二年(1538)去世、过去39年后,皇帝为表彰他的功德,为他修建了尚书牌坊。

经历了380年的风雨吹打,当年被表扬的鲍象贤,早已消逝在茫茫黄土,但这座牌坊还在向人们诉说:一个沿着科举路奋力前进,得到了官位的人,为维护王权付出了心血,为何不能实现消除老百姓疾苦的愿望,反而遭到打击?

成为巨富,鲍志道的妻子汪氏依然节俭持家

以盐业发迹的鲍志道深知;祖辈创业难,后人守业更难,如果子弟不坚守勤俭节约的美德,反而铺张浪费,无谓消耗祖辈创造的果实,造成家业衰落,那么他违背了以忠孝做人的准则。

为强化宗族的血缘关系、巩固家族经济共同体,嘉庆六年(1801),鲍志道耗资维修鲍家先辈,于明嘉靖年间修建的祠堂。大堂悬挂“敦本堂”匾,为清大书法家王文治题写。让人惊叹的是,16扇黑漆屏风门上,有书法家邓石如书写的《鲍氏五伦述》,笔法雄厚苍劲。

全文追忆了宋朝鲍宗岩父子遇到盗贼时,相互争死的动人情景,赞扬前辈以忠孝感染子弟,永远遵循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不变的等级关系。

大学士纪晓岚高度赞扬鲍志道的举动,认为他天性豪迈、光明磊落、有大丈夫的志气与胆识,既努力做一个尊敬父母的孝子,又耐心教导子女遵守礼仪、勤奋耕读。

按规定,每年冬天祭祖时,鲍家8岁以上的子弟必须参加,聆听长辈的教导,如何做一个符合忠孝要求的人。如果不尊敬父母,或偷盗他人财物、损害家族名誉,那么将他赶出家门。

同是一个宗族,内部存在着贫富不均,而且容易受到灾荒袭击。据《棠樾鲍家宣忠堂支谱》卷二记载,从乾隆三十年至道光年间,鲍志道家族先后购买田1400多亩,给祠堂捐献田产,以所得收入救济孤寡、残疾、面临饥饿的族人,以及修建学校、道路等公共设施。

嘉庆五年(1800)6月25日,鲍志道在扬州给棠樾村一位家族弟弟写了一封信:

你*嫂嫂**汪氏明年60岁,记得她8岁嫁给我时,我为谋生东奔西走,几乎没有安身之处,她没有任何怨言,独自承担子家务,饱经辛苦,我到扬州创业,寄回家的钱不够用,她勤俭节约,每天以绣花、给人缝补衣服维持生活,这就是与我患难与共的糟糠之妻!

幸运的是,我在扬州经营盐业,实现了发家致富、拥有别墅、园林的梦想,把她接过来一起享福,但她依然保持勤劳的作风,衣服穿破了舍不得扔掉,拿起针线补好再穿,或纺纱织布送给缺衣的居民。

我劝她不要再操劳,安心休息保养身体。她说:一个妇人嫁给丈夫后,不应该私自存钱财。前几年,我捐资修鲍家宣忠祠堂,及八间屋子,为三大房的族人,堆放农具、灰草,并修了巷子、道路、排水沟等,加上历年本金利息还剩余2000两。

你*嫂嫂**常想起妇女持家极其艰难,受了那么多委曲、艰辛无处诉说,请我转告你,你用这笔资金购买100亩田,分给宣忠祠堂这个房头的妇女,并特此告诉你,交税请报“鲍节俭户",每年收取的租谷归宣忠祠堂,遇到青黄不接,开仓救济宣忠堂三大房的妇女,所有男童、未出嫁的女子一概不参与分粮,这是你*嫂嫂**只想惠及妇女。

虽然每年分到的稻谷不多,但你*嫂嫂**以此满足她的心愿,她一生节俭,已经进入垂暮之年,不敢忘记过去自己经历的苦难,想通过这个方式,表达她扶危济困的意愿!

我们从这封信看到,鲍志道经营盐业积累了雄厚的资产,成为村子的巨富,妻子汪氏依然坚守勤俭持家的作风,她想到还有许多妇女,在贫困线上挣扎,并且在丈夫去世后,独守几十年空房,便委托族人以收租得到的收入,救济无依无靠、生活面临危困的妇女。

这封信也告诉我们:鲍志道不仅以忠孝,统一族人的思想,而且以家族经济共同体,维持家族各项开支、缩小贫富差距、唤起族人的认同感。否则,只有苍白的道德,没有物质支撑,那么宗族权威,就会受到削弱难以维持。

清朝大学士纪晓岚为鲍志道夫人汪氏撰写《墓志铭》说:在志道的少年时期,家庭比较贫寒,20岁,他到扬州寻找改变命运之路,缺乏财力支持,行程异常艰难,不为人所知,而他与夫人重道义轻名利,极其难得可贵!现在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商人、官员表面愿意救济他人,内心却舍不得,或妻子乐意施舍,却受到外部因素的制约,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形势所迫,但志道与夫人不谋而合,互相配合、支持,做有益于提高公众福利的善事,这是尤为高尚的品德!

鲍志道的公益举动,对儿子鲍漱芳起到了示范作用,他除了以官商结合谋求最大利润以外,还听从振兴宗族的召唤,把一部分白银输送回棠樾村,修建文庙、文昌阁、祠堂等设施。

嘉庆十二年(1807),他捐1400两银子,维修歙县学堂;嘉庆十六年(1811),鲍漱芳的儿子鲍均,看到大殿破损捐资维修。

经过数十年开创,鲍漱芳拥有官位结识王侯,有资本过优越的物质生活,不需要为养家糊口操心奔波。也不像其他商人出入扬州酒馆,随意挥霍钱财。

他觉得,一个人拥有财富过上体面生活,应该有精神追求,提升自己的修养与学识,因而他把资本转化为文化,喜爱收藏历代文人的书法、字画,并潜心临摹。

换来颂扬她们守节精神的牌坊

鲍志道的弟弟鲍启运从小失去父母,*嫂嫂**汪氏没有排斥他,加倍关爱,抚养他成人,这份浓厚的亲情,让他铭记在心、毕生难忘。当时家庭缺乏经济来源,汪氏省吃俭用、任劳任怨,承担了维持家庭运转的重任。

少年时期,鲍启运为谋求出路,改变家庭贫困,只接受了简单的识字教育,以后为经营盐业、结识官员奔波。结束为生存奋斗拥有银子、房产、田地后,他从商人转为文化乡绅,喜欢读书、写文章、绘画、练习书法。

有时,他请一些诗人、画家、书法家等学者,到家里喝茶,在轻松、愉悦、友好的气氛中,交流各自探求学问取得的进展,以互相支持、激励提升个人的品质。

发挥乡绅的带头作用,嘉庆十年(1805),鲍启运向鲍家宗祠捐献500亩田,此后又捐700亩共计1200亩。收入除了维持祠堂祭祖以外,遇到灾荒,向族人平价供应粮食。

由于鲍家男人在异乡经商,有时几十年不归家,面临难以想象的风险,留在家乡的妇女,被礼教禁锢在深宅大院,几十年如一日,以坚守忠孝为准则,抚养孩子、料理家务。

既然她们在男人离家或去世后仍不改嫁,让离家千里的男人无后顾之忧,为了表彰妇女守节的美德,为了让她们走向生命的终点时,得到精神安慰,让后人怀念她们付出的爱,作为对她们付出的补偿,鲍家拿出一部分白银,在棠樾村为她们修建节孝的祠堂、牌坊。

嘉庆年间,鲍启运在棠樾村修建极为罕见的三进、五开间 “清懿”女祠堂。大堂悬挂着曾国藩为鲍秀鸾,守贞节殉身题写的“贞烈两全”牌匾。

建于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的节孝牌坊,上面镌刻了“矢贞全孝”、“立节完孤”。这是对鲍文龄的妻子汪氏,终生守节的赞美。

据悉,汪氏25岁时,丈夫因病医治无效去世。家法没有赋予她,以改嫁谋求幸福生活的权利;消耗了纳税人钱粮的县官,也不鼓励她主张婚姻自由、打破“夫为妻纲”的神圣教条,那样会动摇王权主导的封建秩序。

也就是说,无论从道德,还是从王法,她都得不到救济和支持,只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孝顺公婆和抚养孩子身上,直至守到45岁病逝为止。

另一座节孝牌坊,于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为鲍文渊的妻子吴氏修建,上面镌刻了“节劲三冬”、“脉存一线”等字。

据悉,吴氏22岁时,从江苏嘉定嫁到棠樾村。不幸的是,婚姻生活只维持了6年,丈夫离开了人世。按丈夫去世依附子女的家法,她把前妻留下的孩子鲍元标抚养成人。坚守到60多岁去世,换来颂扬她守节精神的牌坊。

面对强大的家族力量,丧失了丈夫的鲍家妇女,等于婚姻的大门永远向她们关闭,只能背负着沉重的“守节”枷锁,在看不到阳光的屋子,从青年一直守到白发苍苍。

有些妇女不惜以舍弃生命,换来宗族和官方,对自己守节的赞赏。明清两代,鲍家有59名贞节烈女,被县志记载,以立牌坊流传千古的只有两人。可以说,这是一种不健全有缺陷的文明。

一座节孝牌坊,就是一座最形象的道德丰碑,时刻照射到妇女身上,在赞扬她们无私奉献的美德时,却剥夺了妇女自由恋爱的权利,埋葬了她们宝贵的青春,即使她们发出了血与泪的控诉,却无力阻止悲剧重演!

前后捐11000两银子维修紫阳书院

忠孝指引鲍志道保障家族人的生存权,又怎样推动他到维护公共利益?

建于南宋淳佑六年(1246)的紫阳书院,曾得到南宋理宗皇帝题写的牌匾,明代中期,当地官员出资维修;进入清朝,成为徽州地区享有盛誉的书院,康熙、乾隆先后题写 “学达性天、道脉薪传”牌匾,赞扬书院培养了一批维护王权的人才。

据《歙县志》记载,到了乾隆五十五年(1790),歙县棠樾村鲍志道、雄村曹文植,成为经商、读书做官的代表人物,他们怀着自豪感,捐资在原址重建书院,规模比过去更大。其中鲍志道捐3000两银子。

为保障书院有持续的经费,乾隆五十九年(1794),鲍志道再次释放资本的力量,捐8000两银子,由徽州府官员贷给扬州的商人,按每月收一分利息,每年可获得960两利息,遇到闰月加收80两。收取利息后,每年分两次发给书院。

作为徽州地区有名的紫阳书院,背后联结着一批秀才、举人、进士,寄托着他们追求功名、施展才能的梦想,又决定着徽州文化的影响力,对紫阳书院的认同,对文化提高身份的追求,是鲍志道前后两次共捐资11000两的重要原因。

从鲍志道等家族几代人与皇帝博弈来看,他们将商业资本带回家乡,形成家族经济共同体,保障家人的利益,与皇帝重农轻商、王权至上的执政思维有关。

他们在激励子弟在忠孝精神的哺育下,在实现光宗耀祖的推动下,在“爱莫大于爱亲”的指导下,前赴后继高举不灭的宗族火焰,既维护族人的生存权,又检讨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礼教的要求。

表面看,鲍志道等乡绅没有沿着培养工程师、科学家、资本家的方向前进,把资本输送到家乡盖宅院、修祠堂、购买土地、巩固礼教、延续小农经济,与西方资本家摧毁王权,主张自由竞争,扩大产业规模、获取超额利润背道而驰。

但他们的行动与王权主导的小农经济相适应,清雍正年间,皇帝发布了《圣谕十六条》,支持宗族盖祠堂祭拜祖先、设学堂教导子弟、购置田地救济弱者、修宗谱联结族人的情感。

为放大维护王权的效应,皇帝又派官员,给他们送来 “五世同堂”牌匾;得到赏赐的家族,又必须毫不动摇地高举维护王权的旗帜,便于继续获得商业与政治资源,保持家族长期兴盛。

当他们用资本继续制造小农经济的堡垒,把自己套进去不能突破血缘关系,必然呼吸不到资本主义的空气,反而以坚固的等级主义,抗拒工业文明提倡的自由、平等。

让我们再回头看一眼:耸立在徽州歙县棠樾村的7座牌坊,在风雨中送走了500多年,如同一面巨大的道德镜子,激励鲍家后人秉承道义和忠孝,从乡村的青石板路走向城市、从原始耕种走向商业,从贫穷走向富裕,从平民走向富有的乡绅!

大盐商返乡巩固礼教继续小农经济|张华侨

张华侨乡绅专栏作品:

走进乡绅生活的时代

帝国老人,乡绅与自然商品经济

张华侨,出生于湖北省孝感。1998年,先后在北京有关媒体任记者,采访了证券、金融、汽车、电子、科技、政府等领域的人士,提高了观察和分析问题的能力,熟悉省市之间的历史文化、经济差异等情况,发表了一些文章。出版《资本时代的征服》、《中国黄河调查》合著、《拯救乡土文明》、《让汉江告诉中国》等著作。

图文 | 张华侨 出品|头号地标

人文指导 | 叶开(中国顶级文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