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人设计陷害的小说 (男人被设计彻底身败名裂)

男子被设计陷害,男人被设计彻底身败名裂

Part ten 浩劫

红伦敦。

从殿前台阶张望,城中灯火灿烂,缭绕着冰霜、雾霭和魔法。

莱拉驻足欣赏了一番,然后转过身,出示埃尔索的邀请函。台阶上挤满了外国贵宾和贵族,卫兵们没有耐心检查上面的名字,看了一眼王室纹章就放她进去了。

她上次进宫还是在四个月前。

当然,大赛开幕前她去过玫瑰厅,但那里与王宫隔离,缺乏人情味。王宫恰似一座豪宅,是王室成员的家。门廊处花团锦簇,形成一条通道,指引莱拉穿过门厅,又进了一扇高大的双开门——门板此前应该是关闭着的,现在如同翅膀一样张开。她来到一间巨大的宴会厅,满眼都是上好的木头和雕花玻璃,星星点点的灯火犹如蜂巢。

这里名为冠厅。

举办化装舞会的那天晚上,莱拉去过另一间宴会厅——金厅——石头和金属的搭配令人叹为观止。而冠厅尽显富丽堂皇,但又不止于此。几十盏水晶吊灯悬在数层楼之高的拱顶上,烛光漫射,整个大厅灯火通明。橡木地板上有一排排立柱,还有旋转楼梯拔地而起,通向廊道和高处的凹室。

宴会厅的中央是演奏台,四名乐师在那里演奏。他们的乐器各不相同,但都是木制的,锃亮平滑,配有金色琴弦,乐师们也通身金色。他们几乎静止不动,唯有手指上下翻飞。

吉纳尔是怎么评价莱王子的?天性浮夸。

莱拉环顾巨大的宴会厅,发现王子在另一头的桌椅之间走动。而在阳台的门边,她看到阿鲁卡德正在鞠躬,对面是一位身着紫色绸衫的漂亮法罗人。又在*情调**。

她绕道而行,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在人群中找到凯尔。然而,她很快就看见了他,不在舞池里,也不在桌边,而是在上面。他孤零零地站在低层的阳台上,瘦高的身影倚着栏杆,一头凌乱的红褐色头发在烛光中闪闪发亮,一只玻璃酒杯在掌间转动,似乎心烦意乱。从这个角度,莱拉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可以想见他皱起的眉头。

看他的表情,似乎正在找人。

莱拉有种感觉,他要找的正是她。

她退回了立柱的阴影里,凯尔一直在扫视人群,而她在观察凯尔。不过,她这身长裙可不是白白穿来的,于是她喝完杯中的酒,把空杯放在附近的桌上,来到亮处。

与此同时,一个女孩出现在凯尔身边。是威斯克的公主。她扶着凯尔的肩膀,莱拉不禁皱起眉头。她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可以*情调**了吗?老天啊,她看样子还是个孩子,柔若无骨,生着一张漂亮的娃娃脸,还有酒窝——吹弹可破——稻金色的头发扎成辫子,戴着一顶镶银的木制花冠。

凯尔看了公主一眼,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对方视其为同意,手挽他的胳膊,头靠他的肩膀。莱拉有种拔刀的冲动,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凯尔的视线掠过公主,越过舞池,落在她身上。

凯尔的紧张写在脸上。

莱拉也一样。

他对公主说了什么,抽回胳膊。女孩似乎生气了,但他并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莱拉身上——他走下楼梯,来到她面前,眼神阴郁,双手握拳。

他张开嘴的时候,莱拉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然而凯尔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呼了口气,伸手说道:“跟我跳舞。”

不是邀请。简直是要求。

“我不会跳舞。”她说。

“我会。”他说,似乎跳舞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原地不动地等待着,以眼神示意,于是莱拉牵起他的手,在他的引领下进入昏暗的舞池一角。音乐响起,凯尔紧握她的手,揽着她的腰,两人翩翩起舞——好吧,是凯尔在舞动,莱拉只是勉强配合他,信任他。

莱拉已有好几个月不曾与他接近。两人肌肤相亲的部位嗡嗡震颤。这种情况正常吗?如果说魔法在每个人和万事万物中流淌,当魔法与魔法重逢,就会带来这样的感觉吗?

他们不声不响地跳了很久,旋转着靠拢,然后又分开,犹如一场节奏缓慢的决斗。忽然,莱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请我跳舞?”

他差点笑了。笑意转瞬即逝。光影造成的错觉。“免得你在我说‘你好’之前就跑掉。”

“你好。”莱拉说。

“你好,”凯尔说,“你去哪里了?”

莱拉得意地笑了。“啊,你想我了吗?”

凯尔张了张嘴,闭上了。他再次张嘴,终于给出了回答:“是的。”

声音很低,真诚的语气令她猝不及防。她仿佛挨了一记重拳。“怎么,”她支支吾吾地说,“王室的生活不合你的口味了?”其实,她也想念他。想念他的倔强、他的情绪和他永不舒展的眉头。想念他的眼睛,一只湛蓝,另一只黑得发亮。

“你看起来……”他欲言又止。

“很可笑?”

“好极了。”

莱拉皱起眉头。“可你不好,”她看见了凯尔眼底的阴云,眸子里的悲伤,“怎么了,凯尔?”

他稍显紧张,但没有逃避。他吸了口气,似乎在编织谎言,然而呼气的同时,吐露的却是实话。“自从那晚之后,我就觉得……我以为参加大赛能有所好转,结果更糟糕了。我简直喘不过气来。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毕竟我什么都不缺,可我看到一位国王在城堡里衰老、死亡。”他目光垂落,仿佛那些难题藏在衬衫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生命,”说话间,两人仍在舞池里旋转,“和死亡。”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以为我找死,你懂我的意思吧?可我不想死——死很容易。不,我想活着,但唯有接近死亡,才能感受到活着。只要你试过就会明白,此前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是在真正地活着。而是苟且偷生。你可以说我疯了,但我认为,最精彩的生活与危险同在。”

“你疯了。”凯尔说。

她轻声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是这个世界变了样。也许你仍然被控制着。也许你尝到了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滋味。因为你知道某个人无数次死里逃生,是她教给你的。你也差点死了,凯尔。所以如今你知道活着是什么样子。为之担忧。为之战斗。一旦你体验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语气极不淡定:“我要怎么做?”

“你不该问我,”她说,“我当时跑掉了。”

“跑掉似乎不错。”

“那就跑吧。”她说。他强忍笑意,但她面容严肃。“自由这种东西,凯尔,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没有人送到你手上。我得到了自由,是因为我拼命争取。你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最强大的魔法师。如果你不想留下来,那就走啊。”

乐曲悠扬,他们合而又分。

“我答应过莱,”他们在舞池中飞旋,凯尔继续说,“他登基为王时我要在他身边。”

她耸耸肩。“据我所知,他还没有登基。听着,我留下来,是因为我回不去了。你不可能离开了就回不来。也许你需要的就是散散心。过过日子。看看世界。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收心养性,你和莱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嗤之以鼻。

“不过,凯尔……”她严肃地说,“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你得讲清楚。”

她想到了巴伦,以及那块沉甸甸的银怀表。“如果你决定离开——等你决定离开的时候——千万不要不辞而别。”

一曲终了,在凯尔的引领下,莱拉旋转着扑进他的怀抱。两人屏着呼吸,相偎相依。上次拥抱时,他们即将被捕,浑身都是瘀伤和血迹。当时的感觉那么真实——此刻如若梦境。

越过凯尔的肩头,莱拉发现在大厅边上的一群绅士当中,威斯克王子正在盯着她,目光如电。莱拉一笑了之,在凯尔的带领下离开舞池,来到两根立柱之间。

“凯梅拉夫?”等到了僻静的地方,她开口了。

他手上忽然用力。“谁都不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莱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真的吓了你一跳吗?”她问。凯尔没有回答,那对异色双眸仔细地观察着她,仿佛她随时可能消失不见。“那么……”侍从端着托盘经过,她顺手取来一杯气泡酒,问道,“你杀了真正的凯梅拉夫?”

“什么?当然没有。那是虚构出来的。”他的眉头拧成一团,“你杀了真正的埃尔索吗?”

莱拉摇摇头。“他在驶向戴洛纳的船上。也可能是戴伦——”

“戴伦纳?”凯尔摇着头,断然喝道,“圣徒啊,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恳地说,“我不明白我是什么,我如何存在,我能做什么。我就是想试试看。”

“如果只是为了试试身手,你没必要参加三大帝国最著名的大赛。”

“可是很有趣。”

“莱拉。”他柔声说道,居然不急不恼。有些生硬,但没有发飙。他有没有这样喊过她的名字?似乎充满渴望。

“怎么?”她一时喘不上气。

“你得退赛。”

于是,他们之间的温存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记忆中的凯尔,顽固不化,义正词严。

“不,我不退。”她说。

“你不能继续下去。”

“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才不放弃呢。”

“莱拉——”

“你打算怎么做,凯尔?逮捕我吗?”

“本该如此。”

“可我不是斯塔希安·埃尔索,”她指着身上的晚礼服说,“我是迪莱拉·巴德。”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得了,别输不起。”

“我是故意输掉的,”他厉声说,“即使我不是故意的,你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我能,我就要继续下去。”

“太危险了。如果你打败鲁尔,你就进了总决赛。到时候你得摘下面具。如果隔得远远的,你还能耍花招,但你真以为如果露了脸,没人会发现你是谁——你不是谁?还有,今天我看到你在竞技场上——”

“获胜了?”

“站都站不稳。”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感到你的力量在变弱。我看到了你痛苦的表情。”

“这跟我们的比赛毫无关系——”

“万一你失控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记得魔法的基本规则吗?”他不依不饶,“平衡即力量。力量即平衡。”他拉起莱拉的手,忧心忡忡地盯着手背上的血管。颜色不该这么黑。“我认为你没能保持平衡。你不断地索取、使用,迟早要还回去的。”

莱拉火冒三丈。“什么意思,凯尔?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担心我,还是见到我就高兴过头了?因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些心情我都有。莱拉,我……”他似乎瞥见了什么人,立刻止住话头。莱拉发现他眼神阴郁,咬牙切齿。

“啊,你来了,巴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扭头看到阿鲁卡德大步走来,“圣徒啊,你那是裙子吗?船员们绝对不敢相信。”

“你开什么玩笑。”凯尔吼道。

阿鲁卡德一看到他就停下脚步,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介于轻笑和咳嗽之间。“抱歉,我没想打扰——”

“没事,船长。”莱拉说。与此同时,凯尔吼道:“走开,埃默里。”

莱拉和凯尔大眼瞪小眼。

“你认识他?”凯尔问。

阿鲁卡德挺起胸膛。“她当然认识我。巴德在夜峰号上为我干活。”

“我是他最厉害的贼。”莱拉说。

“巴德,”阿鲁卡德喝道,“当着王室成员的面不要说贼不贼的。”

此时的凯尔显然失去了理智。“不,”他捋着红铜色的头发,喃喃道,“不。不。那里多的是。”

“凯尔?”莱拉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他一把甩开。“多的是船,莱拉!你偏要上他那艘。”

“很抱歉,”她气不打一处来,回敬道,“我还以为我有自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说句公道话,”阿鲁卡德接上话头,“我觉得她打算抢了我的船,割了我的喉咙。”

“那怎么不干呢?”凯尔又冲着她吼了起来,“你最喜欢砍砍杀杀的,为什不砍他呢?”

阿鲁卡德凑了过来。“我觉得她越来越喜欢我了。”

“她自己长了嘴巴,”莱拉毫不客气地反驳,然后问凯尔,“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阿鲁卡德·埃默里是个一文不值的贵族,拈花惹草,不讲荣誉,而你竟然选择跟他走。”话音未落,莱绕了过来。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王子看到凯尔、莱拉和阿鲁卡德在一起,立刻闭上嘴巴。

“莱拉!”他快活地说,“你居然真的不是我兄弟的幻觉。”

“你好,莱。”她面露狡黠的微笑。她回过头,发现凯尔气冲冲地离开了。

王子叹息一声:“你又干了什么,阿鲁卡德?”

“什么都没干。”船长委屈地说。

莱准备追上凯尔,莱拉抢先一步。“让我来吧。”

★★★

凯尔推开阳台的两扇门。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不顾寒气彻骨。然而,寒气也不能熄灭心头的挫败感,于是他踏进了冬夜的黑幕之中。

他刚刚走上阳台,有人拽住了他的手,不用看,他就知道那是谁的手。莱拉的指尖暖洋洋的,似有火花噼啪作响。他没有回头。

“你好。”她说。

“你好。”他说,嗓音刺耳。

他依然迈步走上阳台,若即若离地牵着她的手。两人来到栏杆前,冷风呼啸。

“那么多船,莱拉。”

“你要不要告诉我,你为什么恨他?”她问。

凯尔没有回答,低头俯视艾尔河。沉默良久,他说:“埃默里家族是阿恩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和马雷什家族的交情很深。雷森·埃默里和马克西姆国王是密友。艾迈娜王后是雷森的表亲。阿鲁卡德是雷森的次子。三年前,他深更半夜一走了之。什么话都没有留。毫无预兆。雷森·埃默里请求马克西姆国王帮忙寻找他。马克西姆找到了我。”

“你使用了血魔法,就是你寻找莱、寻找我的方式?”

“没有,”凯尔说,“我禀报国王和王后说找不到他,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找过。”

莱拉皱起眉头。“为什么呢?”

“你还不明白吗?”凯尔说,“因为是我叫他走的。我希望他不要回来。”

“为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对我。”凯尔咬着牙说。

莱拉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莱。”

“我兄弟当时十七岁,他爱上了你的船长。但是埃默里伤了他的心。莱悲痛欲绝。我不需要魔法文身就知道我兄弟承受的痛苦。”他捋了捋头发,“我叫阿鲁卡德离开,他照做了。但他没能永远消失。几个月后他出现了,被抓回都城,罪名是对王室不利。其中有一项就是海盗行为。考虑到埃默里家族的面子,国王和王后不予追究,还把夜峰号赐给阿鲁卡德,以国王的名义派他出海。我告诉他,如果还敢回到伦敦,我就杀了他。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但他回来了。”

凯尔握紧了她的手。“他回来了。”她的脉搏强劲有力。他不想放手。“阿鲁卡德从来不懂得珍惜美好的事物。”

“我不是选择了他,”她换了个话题,把凯尔从愤怒边缘拽了回来,“我选择的是逃离。”

她松开手,但他不愿意。他拉近了莱拉,两人依偎在一起抵御寒冷。“你还会逃离吗?”

她浑身僵硬。“我不知道怎么做。”

凯尔的另一只手顺着她赤裸的胳膊移到颈后。他低下头,抵在她的额前。

“你可以……”他轻声说,“留下来。”

“你也可以离开,”她回敬道,“跟我走。”

她说话的同时,一团白雾吐到凯尔唇边,他情不自禁地靠拢。

“莱拉。”他呼唤着那个名字,胸膛隐隐作痛。

他想吻她。

但被她抢了先。

上次接吻——也是唯一一次——不过是嘴唇擦过嘴唇,转瞬即逝,犹如蜻蜓点水,一个幸运之吻。

这次不一样。

他们相互冲撞,似有引力拉扯,他不清楚谁是大地,谁又是万物,只知道两人如胶似漆。莱拉在吻中倾注了一切。她无所顾忌的骄傲、不可动摇的决心,她的鲁莽、勇气和对自由的渴望。它们汹涌而来,令凯尔无法呼吸,榨取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她的嘴唇用力地贴着他的嘴唇,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他抚摸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下,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衣褶之中。

她压上前来,把他抵在栏杆上,他喘着气,冰冷的石头与温暖的肉体形成鲜明对比。他感到了她剧烈的心跳,能量在两人体内迸发、流淌。他们转了一圈,仿佛又跳起了舞,然后他将她压在霜冻的石壁上。她呼吸急促,指甲掐进他的头皮。她咬着他的上唇,咬得鲜血淋漓,在淘气的笑声中,他*情纵**地亲吻着。不是因为心怀绝望或者希望,也与幸运之吻无关,仅仅是他想要。圣徒啊,他太想了。他亲吻着她,直到寒夜退散,他整个身心都热得唱起了歌儿。他亲吻着她,直到那团火烧光了恐慌、愤怒和胸中的千钧巨石,直到他又能呼吸了,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分开时,他感觉到了她唇上的笑意。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他轻声说。

“我也是,”她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但我绝不退赛。”

幸福的一刻瞬间崩塌。粉碎。她的笑容凝固了,变得锐利,温存不再。

“莱拉——”

“凯尔。”她模仿着他的语气,挣脱开来。

“后果不可预料。”

“我能应付。”

“你没有仔细听我说。”他恼羞成怒。

“不,”她厉声说,“是你没有听我说。”她舔着嘴唇上的血,“我不需要谁来拯救。”

“莱拉。”他喊道,然而她已在伸手不可及之处。

“对我要有信心,”她说着打开门,“我没事的。”

凯尔目送她离开,唯愿她是对的。

欧什卡匍匐在王宫的露台上,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兜帽罩住了她深红色的头发。在这座奇怪的河边城堡里,人们似乎正在举行某种庆典。石壁上光影游移,音乐透过门板隐隐传来。寒气彻骨,但欧什卡毫不在乎。她早就习惯了寒冷——真正的寒冷——相比而言,这个伦敦的冬天太温柔了。

磨砂玻璃的另一面,人们吃喝玩乐,欢声笑语,在华丽的舞池里翩翩起舞。他们身上没有印记,也没有疤痕。大厅各处,魔法被使用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比如燃烧火盆和制作冰雕,比如美化器乐和愉悦宾客。

欧什卡发出嘘声,对这种浪费力量的行为感到恶心。她的手腕上烙印着新鲜的语言符文,但她即使不懂当地的语言,也知道他们有多么自以为是。在他们挥霍无度的同时,她的同胞在贫瘠的世界里忍饥挨饿。

那是霍兰德出现之前的状况,她提醒自己。如今局面已经有所改变——百废俱兴,欣欣向荣,但有没有可能变成这个样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如今只是很难而已。在魔法的作用下,她的世界缓慢地觉醒。而这个世界蒙受恩泽久矣。

抛光的石头能与珠宝相提并论吗?

她忽然有种冲动,恨不得放一把火。

欧什卡,脑海里那个温柔的声音责备道,低回婉转,带着戏谑的口吻,犹如恋人的耳语。她把手探到眼前,那是她与国王维系纽带的结点。国王可以听见她的思想,感受她的欲望——无一遗漏吗?——他们好似同一个人。

我不会实施的,陛下,她心想。除非能取悦您。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感到纽带松弛下来,国王在考虑自己的事情。欧什卡的注意力也回到了舞厅里。

欧什卡看到了他。

他既高又瘦,一身黑衣,带着一个漂亮的绿衫女孩绕着舞池而行。女孩头戴一顶镶银的木制花冠,一头金发,凯尔则是红发。不如欧什卡的那么红,而是带有光泽的红铜色。他的眼睛一只浅色,另一只乌黑,和她的一样,和霍兰德的一样。

但他和国王毫无相似之处。欧什卡的国王完美无瑕、无所不能。这个名叫凯尔的家伙只是一个瘦弱的男孩。不过,她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霍兰德认识他,而是因为他好似黑暗中的一团火焰。他浑身散发着魔法,乌黑的眸子慵懒地望向窗台,目光掠过阴影、积雪和欧什卡,她感觉到了。凯尔的目光横扫而过,她做好了暴露的准备,他理应看见她,察觉到她的存在,可他毫无反应。她怀疑窗户玻璃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的人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一张张笑脸反射在窗玻璃上,而黑暗困守于窗外。

欧什卡在栏杆上调整姿态,以保持平衡。她在宫墙上安插了几级冰阶,爬到了现在的位置,然而宫殿无疑加持了防止外敌入侵的守护咒——她试了一次,企图溜进楼上的一扇门,结果被拒之门外,虽然没有发布警报,也不制造痛感,但是强势得很。守护咒是最近加持的,魔力相当强大。

看样子正门是唯一的通道,但霍兰德告诫过她,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她拽了拽意识中的纽带,随后他就来了。

我找到他了。她不用费心解释。她看着就行。她是国王的眼睛。她所看见的,国王也能看见。要我逼他出来吗?

不,国王的声音在脑海里说,在她的骨子里发出美妙的嗡鸣。不要以貌取人,凯尔很强大。如果你逼他不成,他就不会过来了。必须让他过来。耐心点。

欧什卡叹了口气。好吧。但她没有放松下来,国王也知道。随着他的话语和意志,一股平静的暖流席卷了她的身心。

你不仅仅是我的眼睛,他说。你是我的双手,我的嘴,我的意志。我相信你会按照我的吩咐行动。

我会的,她回答。我绝不会失败。

“你看起来糟透了。”

阿鲁卡德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今早莱拉祝他好运时,他只说了刚才那句话。

“你的嘴可真甜啊。”她抱怨着,溜进自己的帐篷。事实上,莱拉感觉糟透了。她在埃尔索的客房里睡不着,于是回到徘徊之路旅馆,因为有狭窄的空间和熟悉的面孔。但她每次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到该死的板条箱里,要不就是与凯尔站在阳台上——于是她几乎整晚盯着天花板上跳跃的烛光,听着塔维和莱诺斯的鼾声(天知道瓦瑟瑞去了哪里),凯尔的话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轻轻摇晃。

“埃尔索大师,你还好吗?”

她猛地回过神来。伊斯特正在她腿上佩戴最后一块甲片。

“我没事。”她咕哝道,集中精神回忆阿鲁卡德所教的要点。

魔法是对话。

成为一扇敞开的门。

让波浪通过你。

此时此刻,她好似岩石嶙峋的海岸。

她低头看着手腕。绳索造成的擦伤正在恢复,但她翻转手掌,发现血管的颜色太深了。不是孪生戴恩的黑色,但也不如以前那么浅。她忐忑不安,烦恼随之涌上心头。

她没事。

她不会有事。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

迪莱拉·巴德从不轻言放弃。

凯尔打败了威斯克人鲁尔,得了两分,输她四分。他已经出局,而莱拉即使输一分依然可以晋级。另外,阿鲁卡德拿下了他的第二场比赛,提前确保了在决赛中的席位,另一个席位属于托斯安米拉,著名的法罗双胞胎之一。如果莱拉获胜,她就有机会与船长对战。她不禁面露微笑。

“这是什么?”伊斯特示意那颗白石碎片。莱拉一直捏在手里摩挲。此时她把石头举起来,借着帐篷里的灯光端详。如果她眯起眼睛,依稀能看见阿斯特丽德的唇线,被石化的瞬间,她可能在大笑,或者在惨叫。

“一种提醒。”莱拉说着,把石雕的碎屑塞进沙发上的外套里。或许那是怪癖,但可以安抚莱拉的心,确信阿斯特丽德已死,而且不可能复活。如果真有什么魔法能够复活变成石头的邪恶女王,她希望需要完整的石雕才能实现。如此一来,她能够保证缺失了一块。

“提醒什么?”伊斯特问。

莱拉捡起刀柄,插进前臂的甲片底下。“我能创造奇迹。”她说着,大步走出帐篷。

我跨越不同的世界,拯救城市于水火之中。

她走进竞技场的通道。

我打败了国王和女王。

她整了整头盔,阔步上场,欢呼声将她淹没。

我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艰难险阻。

鲁尔巍然屹立在竞技场中央。

我是迪莱拉·巴德……

她举起玻璃球,一时间视野模糊,然后她就放手了。

我所向披靡。

★★★

凯尔站在寝宫的阳台上,金环搁在面前的栏杆上,竞技场的喧嚣近在耳畔。

东方的竞技场与王宫相邻,冰雕巨龙在河水中起伏,它们的腹部染上了一层红色。凯尔借助望远镜可以看清场内的情形,两位参赛选手便是两颗白点,在深色石地上清晰可见。莱拉头戴黑色的恶魔面具。鲁尔的铁面具形似狼犬,头发乱蓬蓬的犹如鬃毛。他的赛旗是白色旗面上的一匹蓝色野狼,但看台上是一片黑底银刀的海洋。

哈斯特拉守在他背后的阳台门前,斯塔夫在卧房门前。

“您认识他,是吗?”哈斯特拉问,“斯塔希安·埃尔索?”

“我不确定。”凯尔喃喃道。

远处的竞技场上欢呼阵阵。比赛开始了。

鲁尔选择了土和火,两种元素不断盘旋。他带了一个把手和一个刀柄——土围绕把手旋转,形成一面岩石盾牌,火焰则化作一把弯刀。莱拉的两把*首匕**与昨天一样,一冰一火。两人对峙了片刻,打量着对方。

然后,他们短兵相接。

莱拉命中了第一击。她矮身闪过鲁尔的弯刀,顺势转到对方背后,火*首匕**刺中腿肚子上的甲片。鲁尔转身时,莱拉已经起身躲开,蓄势待发。

鲁尔至少比她高一英尺,宽两倍有余,但速度快得不正常,她试图再次突破对方的防线,奈何失败了,还损失了两块甲片。

莱拉远远地避开,凯尔知道她在打量对手,寻找一个突破口,一个弱点,一处破绽。很快,她找到了一个。然后又一个。

她的战斗方式不同于鲁尔、克什米尔和吉纳尔。不同于凯尔见过的任何人。不是说她更厉害——虽然她确实快如闪电,灵巧非凡——而在于那是她在灰伦敦街头搏命的打法,凯尔猜测。性命攸关,背水一战。仿佛对手是她与自由之间的唯一阻碍。

她很快获得了领先优势,六比五。

突然,鲁尔动手了。

莱拉冲过去的半路上,鲁尔翻转岩石盾牌,直接扔了出去。莱拉的胸膛正面中招,盾牌的冲击力之大,推着她撞上了附近的柱子。腹部、肩膀和背部的甲片同时碎裂,一时间光芒闪耀,莱拉趴在石头地板上。

观众们同时吸了一口凉气,金环及时播报赛况。

四块甲片。

“起来!”凯尔吼道,与此同时,她捂着肋部,吃力地爬了起来。她踉跄着迈了一步,晃晃悠悠,然而鲁尔还在进攻。巨大的盾牌飞回他手中,他旋转半圈,再次扔了出去,有了魔法的加持,盾牌的冲击力进一步增强。

莱拉必然有所察觉,知道巨石迎面飞来,但令凯尔惊恐的是,她不躲不闪。她丢开两把*首匕**,高举双手,毫无招架的意思。

太疯狂了。

没用的——根本不可能抵挡——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盾牌攻势顿挫。

看台上一阵惊呼,观众们意识到斯塔希安·埃尔索不仅能操纵两种元素。他能操纵三种。

盾牌缓缓向前挪移,似在对抗潮水,最后停止不动,距离莱拉的双手不过咫尺之遥。它悬在空中。

但凯尔知道,悬停只是表象。

莱拉正在推动它,试图压制鲁尔的元素,正如此前对凯尔做过的一样。不过他当时放水了,主动停止抵抗;而鲁尔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加倍用力。莱拉拼尽全身的力量,靴子在石地上滑动。

整个竞技场似乎都在震颤,两位魔法师以意志对抗意志,平地生风。

在莱拉和鲁尔之间,盾牌疯狂地颤抖。透过望远镜,凯尔看见她抖如筛糠,浑身绷紧,犹如弯弓。

放开!他恨不得高喊一声。莱拉仍在施加推力。

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傻瓜,他心想。鲁尔忽然召来一股力量,举起火刀,向前掷去。飞刀偏离了目标,但火焰分散了莱拉的注意力,稍一迟疑,悬在空中的盾牌猛冲下来,撞上她的腿部,虽是擦边而过,但力道不轻。

第十块甲片碎裂了。

比赛结束。

全场哗然,鲁尔发出胜利的怒吼,但凯尔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莱拉身上。她站在那儿,捂着肋部,仰着头,面色平静得有几分诡异。

然后她晃了晃,瘫软在地。

凯尔匆匆回房,金环里传来裁判呼叫医师的声音。

他告诫过莱拉。他反复告诫过。

凯尔握着*首匕**,快步来到里间的门前,哈斯特拉紧随其后。斯塔夫企图拦住他的去路,然而凯尔更快、更强硬,不等侍卫阻止,他就进去了。

“As Staro。”他念道,封闭了身后的房门,然后在斯塔夫沉重的叩门声中勾勒记号。

“As Tascen。”

王宫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参赛选手的帐篷。

“鲁尔获胜。”裁判宣布,与此同时,凯尔冲出凯梅拉夫的隔间,闯进莱拉的帐篷。他进去的时候,两名侍从正在将她放到一张沙发上,还有一名侍从负责摘取头盔。看到凯尔,他们惊得面无血色。

“出去,”凯尔说,“全都出去。”

两名侍从立刻离开,而第三个——女牧师——不理会他的命令。她解开恶魔面具的卡扣,将其搁在一边。面具底下的莱拉面色苍白,好似幽灵,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颜色暗淡,鼻血发黑。牧师把手放在她脸上,须臾,她的眼睛扑闪着睁开了。各种狠话呼之欲出,但凯尔管住了嘴巴。当她生硬地吸了口气,吃力地坐起身,他不作声;当她晃着脑袋,活动手指,把一块布拿到鼻子前,他还是不作声。

“你可以走了,伊斯特。”她擦着血迹,说道。

凯尔强忍着不说话,等牧师一走,他就失去了耐心。

“我警告过你!”他喊道。莱拉揉着太阳穴,直皱眉头。

“我没事。”她喃喃道。

凯尔沉闷地*吟呻**了一声。“你在场上晕倒了。”

“比赛打得很激烈。”她挣扎着站起来,虽然极力掩饰,脚步依旧踉跄不稳。

“你怎么这么傻?”他提高嗓门,喝道,“你流的血都发黑了。你把魔法当成玩物。你不理解规则。更可怕的是,你觉得不存在规则。你走南闯北,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你什么都不在乎,愚蠢,鲁莽。”

“小声点,你们两个,”莱进了帐篷,维斯和托纳斯在他身后,“凯尔,你不该来这里。”

凯尔置之不理,吩咐侍卫:“把她关起来。”

“为什么?”莱拉吼道。

“冷静,凯尔。”莱说。

“因为冒名顶替。”

莱拉嘲笑道:“噢,你还好意思——”

凯尔突然把她推到帐篷柱子上,捂着她的嘴巴。“你敢。”莱拉没有反抗。她纹丝不动,异样的眸子狠狠地盯着凯尔,眼神有几分狂野。凯尔以为她害怕了,至少受惊了。然后他感到一把刀抵在自己腰上。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要不是因为顾忌到莱,她真的会捅凯尔一刀。

王子举起手来。“斯塔希安,”他招呼莱拉,然后抓住凯尔的肩膀,“拜托。”她放下刀,莱在托纳斯的帮助下把凯尔拉开。

“你从来都不听。从来都不想。有了能力就有了责任,莱拉,你显然不配有这种能力。”

“凯尔。”莱警告他。

“你为什么护着她?”他转而质问兄弟,“该死的,为什么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众人全都盯着他,莱拉居然笑了。那是一种充满挑衅意味的冷酷笑容,残存的黑色血迹夹杂其间。

凯尔甩开双手,冲了出去。

他听见莱的脚步声在身后的鹅卵石地上响起,可是他需要找个地方透透气,他不由自主地拔刀出鞘,从领口内掏出钱币。

他将染血的手掌按在附近的墙上,听到莱劝阻他的呼喊,然而咒语就在唇边,世界随之退散,带走了一切。

凯尔刚才还在那里,转眼就不见踪影,唯有墙上残余的一抹血痕,标志着他离开的位置。

莱站在帐篷外,盯着兄弟消失之处,心如刀绞。那不是肉体的痛苦,是无法接受的顿悟:凯尔打定主意,去了莱不能去的地方。

托纳斯和维斯出现在他身后,犹如影子。人群围拢,但不是因为帐篷里的争吵,只是因为王子来到他们当中。莱知道自己应该调整表情,展露笑颜,但他做不到。他的视线难以从血迹上移开。

马克西姆来了,凯尔的侍卫紧随其后。人群让开一条道,国王不断地微笑、点头、挥手,然后拽着莱的胳膊,带他返回王宫,一路上谈论着晋级决赛的三位选手和晚上的活动,全是鸡毛蒜皮的无聊话题,直到宫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发生什么事了?”国王把他拽到一个私密的房间里,厉声问道,“凯尔呢?”

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不知道。他本来在王宫里,但是当他发现赛况不利,就到了帐篷里。他只是担心,父亲。”

“担心什么?”不是什么,莱心想。是谁。可他不能坦白告诉国王,有个女孩假扮成斯塔希安·埃尔索,正是那个女孩和凯尔一起带来了黑化之夜(当然,还拯救了世界,但那不重要),于是他言简意赅地说:“我们吵了一架。”

“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莱抱着头,疲惫感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起来,”父亲下令,“快去准备。”

莱无力地抬起头。“准备什么?”

“今晚的宴会,这还用问。”

“可是凯尔——”

“不在这里,”国王掷地有声,“或许他抛下了应有的责任,但你没有。你必须担起责任。”马克西姆说着走向门外,“等凯尔回来,我们再处理他的问题,不过在此期间,你还是阿恩的王子。所以,你要有王子的样子。”

★★★

凯尔背靠冰冷的石墙,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敲响了整点的钟声。

刚刚发生的事情使他的心脏跳得厉害。

他离开了。离开了红伦敦。离开了莱。离开了莱拉。那座城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他抛在身后。

一步之遥,相隔整整一个世界。

如果你不想留下来,那就走啊。

跑掉。

他并非有意为之——他只求片刻安宁,不受打扰地思考——所以他来了,鲜血滴落在结冰的街道上,兄弟的喊声还在耳边回响。愧疚拉扯着他,被他一把推开。这次与他数百次跨越世界的旅行没有区别,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这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凯尔直起身子,走过街道。他不知道去往何方,只知道迈出第一步远远不够——他不能停步,不能让愧疚得逞。不能让寒冷得逞。灰伦敦的冬天潮湿逼人,他裹紧外套,低着头,匆匆前行。

五分钟后,他站在五角酒馆的门外。

无论他去往何方,终究会回到这里。本能,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任由脚步的引领,在世界之路上行进,那无限广阔的斜坡,那无处不在的重力,吸引着万物与魔法汇聚于定点。

进了酒馆,只见吧台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不是巴伦的粗眉毛和黑胡子,而是内德·塔特尔的大眼睛、长下巴、既惊又喜的灿烂笑容。

“凯尔大师!”

凯尔进门时,年轻的魔法迷至少没有激动到冲出吧台。他不过是失手打落了三个玻璃酒杯,还打翻了一瓶波特酒。凯尔放过了酒杯,但让波特酒瓶在半空中急停,距离地面不过毫厘之差,只有内德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坐上了凳子,很快,一杯深色威士忌出现在面前。不是魔法,是内德亲手送来的。他一口气喝干,酒瓶又出现在手边。

凯尔喝酒时,魔法迷假模假样地招待着其他顾客。喝到第三杯,他放慢了速度——他糟蹋的不光是自己的身体。话说回来,有多少个夜晚,凯尔承受着莱豪饮烂醉的后果;又有多少个清晨,他醒来时满口都是酒和药水的陈腐味道?

凯尔又斟了一点酒。

他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不知道他们为何被吸引而来,是魔法,还是流言。他们能感觉到引力吗,能感觉到重力的拉扯吗,或者,他们仅仅为流言而来?内德对他们说了什么?零碎的片断?还是来龙去脉?

眼下,凯尔毫不关心。他一心扼杀情绪,否则情绪势必将他扼杀。驱散莱拉鲜血淋漓的那张面孔,保留他们冬夜热吻的记忆。

内德当然会过来找他,不过他来的时候,既不提问,也不东扯西拉。瘦削的年轻人拿起凯尔手边的酒瓶,斟了一杯酒,抄着胳膊抵在吧台边,然后把一样东西放到凯尔面前。它映着灯光,熠熠生辉。

是一枚红伦敦的令币。

上次凯尔留在这里的。

“应该是你的。”他说。

“是的。”

“有郁金香的气味。”

凯尔歪着头,酒馆也随之倾斜。“英格兰国王每次都说是玫瑰的气味。”

内德张大嘴巴。“乔治四世说的?”

“不是,三世,”凯尔心不在焉地说,“四世是个蠢货。”

内德差点呛了一口酒,继而哈哈一笑。凯尔动了动手指,红伦敦的令币立在吧台上,慢悠悠地转着圈。内德瞪大眼睛。“我能学会吗?”

“但愿不能,”凯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应该有那种能力。”

他瘦长的面孔扭曲变形。“为什么?”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你的世界——也有魔法存在。”

内德凑近了,像个听故事的孩子,期待着怪物的出现。“发生了什么?”

凯尔摇摇头,威士忌使他的脑筋迟钝了。“很多糟糕透顶的事情。”钱币缓慢地绕圈。“与平衡有关,内德。”莱拉怎么就不懂呢?“混乱需要秩序。魔法需要节制。就像火。火不能自我调节。你投喂什么,它吞噬什么,如果你投喂得太多,它就烧啊烧啊,直到烧光一切。”

“你的世界曾经有火,”凯尔说,“不多——距离源头太远了——但也足以燃烧。我们在此之前将其阻隔,火势逐渐减弱。最终,它熄灭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会烧起来呢?”内德的眼里精光四射。

凯尔用指头轻轻一碰,钱币翻在吧台上。“因为太少和太多一样危险。”他坐直身子。“关键在于,魔法不应该存在于这里。魔法不应该成为可能。”

“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为了被*翻推**而存在的,”内德快活地说,“也许几年之内不可能,也许现在不可能,但不代表绝对不可能。也不代表永远不可能。你说魔法消逝,火焰熄灭。如果它是等人拨旺的火堆呢?”

凯尔又斟上一杯酒。“也许你说得对。”

但是我希望你错了,他心想。为了所有人着想。

★★★

莱毫无兴致。

毫无参加舞会的兴致。

毫无接待宾客的兴致。

毫无赔笑打趣,假装一切正常的兴致。父亲不断地使着眼色,母亲也偷偷地瞟他,似乎担心他当场崩溃。莱恨不得冲他们大吼大叫,因为是他们逼走了他的兄弟。但他没有发作,他站在国王和王后中间,目睹三位斗士先后摘了面具。

带头的是威斯克人鲁尔,一头蓬乱的头发蔓延到下巴,他依然沉浸在战胜埃尔索的喜悦中。

然后是托斯安米拉,实力超群的法罗双胞胎之一,宝石从眉毛佩戴到下巴,形态热烈奔放。

最后当然是阿鲁卡德·埃默里。侠盗,浪子,贵族,重振雄风的阿恩帝国宠儿。

莱祝贺索尔因阿尔殿下和柯尔王子,感谢参赛选手的精彩表现,赞叹各国实力之均衡——一个阿恩人、一个法罗人和一个威斯克人会师决赛!还有更巧的事情吗?——然后他退到柱子边,安安静静地喝酒。

今晚的宴会在珠宝厅举行,大厅完全以玻璃搭建,四面开阔,莱却觉得仿佛身在墓地。

在他周围,觥筹交错,轻歌曼舞,仙乐飘飘。

大厅的另一头,柯拉公主正在和一群阿恩贵族谈笑风生,同时不断地左顾右盼,寻找着凯尔。

莱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感受兄弟的脉搏,亦即他自己的脉搏的回音——他试着通过脉搏传递……什么呢?他的愤怒?他的歉意?失去凯尔的无力感?不怪他一走了之?或者,怪他一走了之?

回家吧,他怀着私心默念道,求你了。

玻璃大厅里响起一阵含蓄的掌声,他睁开眼睛,发现三位晋级决赛的斗士盛装归来,他们的面具夹在胳膊下,真容展露无遗。

饥肠辘辘的鲁尔扑向堆满食物的餐桌,他的威斯克同伴们已经喝了不少。

托斯安米拉在人群中穿梭,紧随其后的是她的姊妹塔斯昂米拉,第一轮中输给凯尔的魔法师。莱只能根据佩戴在深色皮肤上的宝石区分他们,托斯安米拉的是热烈的橙色,塔斯昂米拉的是璀璨的蓝色。

阿鲁卡德自成一片天地。莱看见一位漂亮的奥斯特拉红唇翕动,凑在阿鲁卡德耳边低语,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有人没精打采地靠在他身边的柱子上,细瘦的身影,一袭黑衣。莱拉的气色有所恢复:依然憔悴不堪,眼底似有瘀伤,但还有力气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两杯酒。她递了一杯给莱。他顺手接过。“你回来了。”

“瞧啊,”她冲着舞厅的方向举起酒杯,“你真的很擅长举办宴会。”

“敬伦敦。”莱回归正题。

“啊,”她说,“好吧。”

“你没事吧?”莱想起她当天下午的比赛。

她吞了吞口水,扫视着人群。“我不知道。”

寂静笼罩了他们,犹如一叶宁静的扁舟徜徉于喧嚣的大海中。

“我很抱歉。”她终于开口,声如蚊蝇。

他转身面对莱拉。“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好像应该道歉。”

莱喝了一大口酒,端详着这个奇怪的女孩,她锐利的棱角,防备的姿态。“凯尔只有两张面孔。”他说。

莱拉扬起眉毛。“只有两张?大多数人不是只有一张面孔吗?”

“正好相反,巴德小姐——根据你的衣着判断,你又是巴德了吧?斯塔希安是不是躲在哪儿休养去了?大多数人远不止两张面孔。我就有一整个衣柜。”他说话时毫无笑意。他的目光掠过他的父母、阿恩贵族和阿鲁卡德·埃默里。“但凯尔只有两张面孔。一张面对全世界,另一张面对他爱的人。”他啜饮着酒,“面对我们。”

莱拉神色冷峻。“无论他对我是什么感觉,那不是爱。”

“因为不够温柔甜蜜、宠爱有加吗?”莱靠着柱子,伸了个懒腰,“你知道他有多少次出于爱,把我打得差点失去知觉?又有多少次,我对他做过同样的事?我见过他面对他痛恨的人是什么样子……”他摇摇头,“我兄弟在乎的事情少得很,在乎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数。”

莱拉吞着口水。“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莱注视着手中的酒杯。“根据这玩意对我脑袋的影响,”他举起酒杯,说道,“我敢说,他只求一醉方休,跟我一样。”

“他会回来的。”

莱闭上眼睛。“要是我,我就不回来了。”

“不,”莱拉说,“你也会的。”

★★★

“内德,”凌晨时分,凯尔说,“上次我来的时候,你想给我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内德目光低垂,摇了摇头。“噢,没什么。”

但凯尔发现对方眼里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能接受,但依然很想知道。“告诉我。”

内德咬着嘴唇,点点头。他从吧台底下抽出一块木雕,大约一手长,从掌根到指尖,通体刻有花纹,一头尖细。

“这是什么?”凯尔既好奇又不解。

内德把那枚红伦敦的令币拖了过去,将木雕的尖端置于其上。他放开手,木雕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竖立在钱币上。

“是魔法,”内德面带疲惫的笑容,“我以前是这样想的。现在我知道不是真正的魔法。只是利用磁铁的戏法而已。”他伸出手指推了推木雕,木雕摇摇晃晃,又恢复了原样。“但我小的时候,我相信它是魔法。即使后来我知道那是戏法,我依然想要相信。因为即使它不是魔法,也不代表它一无是处。”他取下木雕,放在吧台上,强忍着没打哈欠。

“我该走了。”凯尔说。

“你可以留下来。”时间很晚了——也可以说很早——五角酒馆里的客人早就走光了。

“不,”凯尔断然说道,“不行。”

不等内德开口——表示酒馆完全可以不打烊,请凯尔睡在顶头的客房——那间房的门板是绿色的,墙壁依然扭曲变形,是他第一次遇到莱拉,将其束缚在木板上时导致的,那间房还残留着凯尔的寻人咒,沾有巴伦的血迹——凯尔起身离开。

他竖起衣领,跨进夜色之中,继续步行。在莱拉的伦敦,他经过无数桥梁和街道、公园和小径。他不停不歇,浑身肌肉酸疼,威士忌带来的愉悦已经耗尽,唯有残留在胸中的痛苦,以及愧疚、需求和责任带来的压力,如影随形,挥散不去。

即便如此,他依然向前迈步。

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思考,如果思考太多,他就会回家。

他走了几个钟头,直到完全走不动了才停下脚步,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凳上,聆听灰伦敦的声音,与他的伦敦何其相似,但又大不相同。

这里的河水不发光,犹如一条长长的黑带,在黎明的微光中逐渐变成紫色。

在他脑子里,两种想法就像硬币一样翻来转去。

跑掉。

回家。

跑掉。

回家。

跑掉。

红伦敦。

欧什卡在王宫的阴影中踱步,怒不可遏。

她跟丢了凯尔。她不清楚他是如何跑掉的,只知道他不见了。她花了一天时间在人群中寻找他,等到夜幕降临,她又回到阳台上,然而舞厅里一片漆黑,宴会换了举办地。殿前台阶上人流不断,来来去去,但凯尔不在其中。

到了夜里最黑暗的时刻,她看见了两名卫兵,身披华丽的红金色盔甲,靠在殿前台阶的暗处轻声交谈。欧什卡抽出了刀子。她尚未决定是割了他们的喉咙,剥下盔甲据为己有,还是拷问他们以打探消息。不等她下定决心,一个名字传到耳朵里。

凯尔。

等她靠近了,烙印在皮肤上的语言符文开始灼烧,她听懂了他们的对话。

“……据说他消失了……”一个人说。

“什么意思,消失了?被关起来了?”

“跑了。我还蛮高兴的。他总是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欧什卡吸了口气,回到河边。他没有消失。他不能消失。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羊皮纸,在地上铺开。接着她把手插进地里,抓了一把泥土,将其捏碎。

这不是血魔法。只是她在寇西克使用过上百次的咒语,追踪那些欠了债,甚至欠了血债的人。

“K?s?char。”她念念有词,泥土落在羊皮纸上,形成了城市的面貌,有河流和街道。

欧什卡拍掉手上的尘土。

“K?s凯尔。”她说。然而地图毫无变动。泥土仍在原处。无论凯尔去了哪里,他都不在伦敦城内。欧什卡紧咬牙关,站起身来。她对国王可能的反应深感担忧,但还是牵动了两人之间的纽带。

他不见了,她心想,很快就收到了霍兰德的消息——除了他的声音,还有他的不快。

解释。

他不在这个世界,她说。他走了。

国王顿了顿,再度发问,他是单独离开的吗?

欧什卡迟疑了。我认为是的。王室成员还在这里。

随之而来的沉默令她心惊肉跳。她想象着霍兰德端坐于王座上,周围堆满尸体,都是辜负了他的人。她可不能成为其中之一。

终于,国王说话了。

他会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欧什卡问。

他无论如何都会回家。

★★★

莱几近崩溃。他睡不着觉,在黑暗中承受着回忆的煎熬。他很想服用助眠的药物,不管凯尔在哪里,不管对兄弟造成怎样的影响,但他终究克制了这股冲动。结果王子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然后掀开毯子下了床,在寝宫里来回踱步,直到黎明的曙光刺破天空,唤醒了都城。

Essen Tasch的决赛即将打响。莱一点儿也不关心大赛。他不关心法罗、威斯克和政治。他关心的唯有兄弟而已。

然而凯尔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莱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宫逐渐恢复了活力。很快他就要戴上王冠,面带微笑,扮演王子的角色了。他双手捋过头发,一枚戒指勾在深色发卷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莱咒骂着,停止了踱步。

他东张西望——枕头、毯子和沙发,都是柔软的东西——然后看到了王室胸针。舞会结束后,他将其和衣服一起丢到一边,此时此刻,胸针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他咬着嘴唇,用大拇指试了试针尖,血珠立刻涌现。莱看着血流到手掌上,心跳加速。然后,他拿着胸针靠近肘窝。

也许是因为醉意未消。也许是因为凯尔不可触及带来的恐慌感,或者是理解了兄弟的付出带来的愧疚感,或者是需要他付出更多、需要他回家的私心,无论如何,莱将胸针的针尖戳进肘窝的皮肉,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

凯尔吸了口气,皮肤上的烧灼感突如其来。

他早就习惯了迟钝的痛感,以及隐隐的刺疼,来自于莱惹的各种祸事,然而这一次格外刺激,不同于使用拳头和膝盖的殴打,似是有意为之。痛感源自他的左臂内侧,他拉起袖子,以为衣服沾有血迹,皮肤已是殷红一片,可是什么都没有。痛感猝然消失,接着再次来临,一波又一波地在胳膊上移动。不对,是线状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不明白剧痛因何而来。

然后,他恍然大悟。

他虽然看不到,但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在皮肤上游走的轨迹,那是莱用指甲在凯尔的胳膊上写字、传递悄悄话的一种方式。他们早年玩过这种游戏,在某些重大场合或者无趣的晚宴上,两人只能肩并肩傻站着的时候。

然而,现在不是在玩游戏。凯尔感到胳膊上的字母灼烧得厉害,所用的工具远比指甲尖锐。

我真

我真的

我真的很

我真的很抱歉。

★★★

看到一半,凯尔已经起身,责骂自己不该不辞而别。他从衣领内拽出硬币,从一个伦敦的灰暗黎明,来到了另一个伦敦生机勃勃的曙光中。

回宫的路上,他想好了如何对国王交代,然而当他拾级而上,跨进门厅时,王室成员已经整装以待。还有威斯克王子和公主,以及法罗摄政王。

莱与凯尔四目相对,王子脸上放光,如释重负,但凯尔没有放松警惕。他察觉到山雨欲来,沉默中充满了喷薄欲发的力量。他准备迎接一顿批斗,迎接各种狠话、指控和命令,而当国王开口时,语气竟是那样温和。

“啊,终于来了。我们正准备出发,不等你了。”

凯尔掩饰不住内心的讶异。他原以为自己将被禁足,也许永远禁止出宫。不可能风平浪静地迎接他回来。他迟疑不决,迎上国王的目光。国王眼神淡定,但仍有警告的意味。

“抱歉,我来晚了,”他尽可能以轻快的语气说,“我有事出去,忘了时间。”

“你现在回来了,”国王说着,扶上凯尔的肩膀,“这是最重要的。”他手上用力,劲儿很大,凯尔甚至以为他不会放手。但等到众人出发时,马克西姆还是放手了,莱陪在凯尔身边,不知道是情谊所致,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尽管时辰尚早,中央竞技场已是座无虚席,街上都挤满了观众。场上的布置颇为用心,东边竞技场的巨龙和西边的狮子都挪了位置,齐聚在中央竞技场,冰龙浮在水面,狮子盘踞石柱,鸟儿翱翔于天空。竞技场的地面横七竖八地堆满障碍物,包括岩石、柱子和石制的高架,上方的看台人头攒动,五颜六色——到处都是阿鲁卡德的银色羽毛,零星地缀有鲁尔的蓝色野狼和托斯安米拉的黑色旋涡。

三位魔法师从各自的通道登场,在竞技场中央各就各位,欢呼声震耳欲聋——凯尔和莱都有点吃不消。在漫射的晨光中,王子形容憔悴(凯尔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莱的浅色眸子底下有黑眼圈,而且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左臂,遮挡皮肤上的新鲜伤痕。竞技场的四面八方都在喧嚣闹腾,唯独*用御**包厢静得可怕,气氛凝重。

国王始终盯着竞技场的地板。王后看了凯尔一眼,目光中夹杂着一丝轻蔑。柯尔王子察觉到不对劲,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睛左顾右盼,而柯拉还在因为凯尔不动声色的拒绝而生闷气。

唯有索尔因阿尔殿下神态自若,不受影响。但他的情绪本来就少有波动。

凯尔扫视着底下的人群。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莱拉,直到在人群中发现了她。在竞技场里寻找一个人堪比大海捞针,但他能感觉到引力的变化,她的存在犹如磁场,两人的目光跨越整个竞技场相遇了。从凯尔所在的位置,看不真切她的五官,也不知道她的嘴唇是否在动,但她的口型似乎在说:你好。

这时候,莱迈步上前,竭尽所能重现往常的魅力,把金环举到嘴边。

“欢迎各位!”他喊道,“Glad'ach!Sasors!本届大赛可谓精彩纷呈。三位伟大的斗士,代表三个伟大的帝国晋级决赛,完美至极。一位来自法罗,孪生姐妹之一,所向无敌,光华灿烂的托斯安米拉。”口哨声中,法罗人鞠躬致意,黄金面具映着晨光。“一位来自威斯克,猛兽一样的战士,野狼一样的汉子,鲁尔!”竞技场上的鲁尔发出战嚎,看台上的威斯克人齐声呼应。“最后一位,来自我们阿恩帝国,海上的船长,强有力的王子,阿鲁卡德!”

掌声雷动,包括凯尔都在鼓掌,虽然动作很慢,没有响声。

“决赛规则很简单,”莱继续说,“因为规则很少。不采取得分制。每位魔法师的盔甲共有二十八块甲片,有的大,有的小,小得难以命中。今天,最后一位身上还有完好甲片的选手就是冠军。为你们的三位魔法师欢呼吧,因为场上只有一位冠军诞生!”

号声吹响,玻璃球落地,莱回到包厢的阴影中,比赛开始了。

场上,魔法师们操纵的元素令人眼花缭乱:鲁尔的土和火,托斯安米拉的火和气,阿鲁卡德的土、气和水。他果然擅长三种元素,凯尔冷冷地想。

过了不到一分钟,阿鲁卡德击中了鲁尔的肩膀。又过了不止五分钟,鲁尔击中了阿鲁卡德的小腿。托斯安米拉坐山观虎斗,直到阿鲁卡德的冰块击中她的腘窝,她才加入了混战。

*用御**包厢里的气氛相当沉闷。莱默不作声,疲惫地坐在遮阳棚底下,凯尔警惕地守在国王身边,目光直直地投向赛场。

场上,托斯安米拉犹如戴着黄金面具的影子,凌空飞舞,鲁尔则以饿狼捕食的姿态奔跑跳跃。阿鲁卡德依然举止优雅,而他的元素在周围旋转呼啸,形同风暴。观众们惊天动地的欢呼淹没了赛场上的响动,每一块甲片的碎裂都伴随着耀眼的光芒,进一步推高了声浪。

万幸的是,*用御**包厢里的气氛逐渐缓和,仿佛经历了暴雨的洗礼,一派风和日丽。凯尔松了口气,顿觉头晕目眩。侍从送来茶水。柯尔王子讲了个笑话,马克西姆笑了。王后称赞了索尔因阿尔殿下的魔法师。

开赛将近一个钟头,鲁尔身上片甲不存,一脸茫然地坐在石地上。阿鲁卡德和托斯安米拉针锋相对,时而短兵相接,时而分开。局势的变化极为缓慢,不过,阿鲁卡德·埃默里逐渐处于下风。凯尔来了精神,而当他情不自禁地为托斯安米拉得手而欢呼时,莱撞了撞他的肩膀。阿鲁卡德重整旗鼓,迎头赶上,两人打成平手。

终于,她绕到阿鲁卡德身后,突破了防线。她递上风刀,试图破坏他的最后一块甲片,不料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挥动水鞭,打碎了她身上仅剩的甲片。

比赛结束。

阿鲁卡德·埃默里赢了。

在凯尔的*吟呻**声中,全场沸腾,欢呼声、玫瑰花和银色赛旗犹如暴风骤雨,一个名字响彻赛场上空。

“阿鲁卡德!阿鲁卡德!阿鲁卡德!”

莱上前一步,正式宣布Essen Tasch的冠军。虽说他注意形象,不像观众们那样声嘶力竭地喊叫,但他的喜悦和骄傲还是被凯尔看在眼里。

圣徒啊,凯尔心想。埃默里越来越令人讨厌了。

索尔因阿尔殿下问候了托斯安米拉和法罗观众,柯拉公主称赞了鲁尔和威斯克观众,最后莱王子宣布即将举办宴会和闭幕典礼,请观众们退场。

在马雷什家族回宫的路上,众人欢声笑语,国王面带微笑,甚至拍了拍凯尔的后背。

当他们登上殿前台阶,走进花团锦簇的门厅,一切都正常得很。

然后凯尔看到王后突然拽着莱,说了一个词,带着疑问的语气,等他转过头,好奇他们为何停下脚步时,大门轰然关闭,隔离了晨光和市声。昏暗的门厅里,凯尔瞥见几道寒光,国王忽然变脸,说了三个字。他不是对凯尔说的,而是对围拢的六名侍卫。

那三个字,让凯尔后悔回来。

“逮捕他。”

莱拉和夜峰号的船员们一同举杯祝贺他们的船长。

众人围坐在徘徊之路酒馆的场面,就像在船上的时候,一晚上收获满满,所有人开怀畅饮,欢声笑语,没完没了地讲故事,直到她和船长回到甲板底下。

阿鲁卡德·埃默里浑身瘀伤,血迹斑斑,疲态尽显,但也阻止不了他庆功的热情。他站在大堂中央的一张桌子上,买酒请客,滔滔不绝地讲着龙和鸟的话题。莱拉听不明白,也没怎么听。她依然头痛欲裂,随便动一动就疼到骨子里。提伦给了她一些药物以缓解疼痛和恢复气力,还叮嘱她多吃干粮,好好睡觉。他的提议似在暗示莱拉在被通缉之前离开伦敦。她收下了奎宁水,含糊其词地应承了其余的要求。

“平衡,”他一边解释,一边把药水瓶塞进她手里,“不是魔法独有的。有些属于常识。身体是容器。如果不去谨慎对待,容器就有破裂的危险。任何人都有极限。包括你,巴德小姐。”

他转身离开,但莱拉叫住了他。

“提伦,”再次逃离生活之前,她必须知道真相,“你曾经告诉我,你在我身上有所发现。你看到了力量。”

“是的。”

“什么力量?”她问,“我是什么人?”

提伦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开口:“你在问我,我是否认为你是安塔芮。”

莱拉点点头。

“我回答不了,”提伦说,“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拥有超凡的智慧。”她抱怨道。

“谁告诉你的?”他忽然严肃起来,“你确实非同寻常,迪莱拉·巴德。至于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无论如何,到时候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听到酒杯碎裂的声音,莱拉回过神来,阿鲁卡德仍然站在酒馆的桌子上。

“喂,船长,”瓦瑟瑞大喊,“我有个问题!你打算怎么花掉那些奖金?”

“买一批更好的船员。”阿鲁卡德说,蓝宝石在他额头上闪闪发光。

塔维一把搂着莱拉的肩膀。“你去哪儿了,巴德?根本见不到你的人!”

“我在夜峰号上就受够你们了。”她咕哝道。

“你嘴巴厉害,”瓦瑟瑞喝了不少酒,眼睛发亮,“心肠软。”

“软得像刀子。”

“你知道,刀子唯一的坏处在于,你站错了边。”

“好在你是我们的一员。”

她心里一沉。他们还不知道——不知道她耍的把戏,不知道真正的斯塔希安·埃尔索在海上,不知道阿鲁卡德已经把她从船员中除名。

她与对面的莱诺斯对视,他的眼神似乎表明他已经知道了。至少知道她要离开,或许未必清楚具体原因。

莱拉起身离座。“我去透透气。”她咕哝了一声,推门出去,但没有停步。

半路上,她才意识到不远处就是王宫,于是她继续前行,最后爬上台阶,看见了首席牧师。

提伦站在那里,神色异样。

“怎么了?”她问。

Aven Essen吞了吞口水。“凯尔出事了。”

★★★

皇家监狱仅在特殊情况下使用。

眼下,凯尔似乎是关押在此的唯一一个囚犯。他的牢房里空空如也,除了一张小床和嵌在墙上的一对铁环。铁环当然是用来固定锁链的,但是目前没有锁链,只有一副冰冷的*铐手**戴在他手腕上,隔绝了魔法。牢房里的每一块金属都刻有记号,能钝化和抑制魔法力量。他清楚得很。因为负责加持咒语的人就是他。

凯尔盘着腿坐在床上,脑袋后仰,靠着冷冰冰的石墙。监狱位于王宫底部,与他训练常去的盆厅隔着一根柱子,但这里和盆厅不一样,墙壁进行了加固,河水的红光完全透不进来。唯有冬天的寒冷乘隙而入。

凯尔微微颤抖——他们脱了他的外套,摘了脖子上的旅行信物,挂在牢房外面的墙上。他当时没有反抗。卫兵们一拥而上,将铁*铐手**扣在他手腕上时,他惊得动弹不得。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为时已晚。

没过多久,凯尔的愤怒冷却了,坚硬如铁。

两名卫兵守在牢房外,看他的表情既恐惧又好奇,似乎担心他耍什么花招。他闭上双眼,打算睡一觉。

台阶上响起脚步声。是谁?

提伦已经来过了。凯尔只对老人提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莱拉的情况吗?”

提伦的眼神给了他答案。

脚步声越来越近,凯尔抬起头,以为是国王,或者莱。凯尔看到了王后。

艾迈娜来到铁栅之外,一袭红金色华服,可谓光彩照人,然而神色异常拘谨。不知道她是否希望凯尔被囚禁——也不知道眼前的情景是否令她悲伤——反正从她脸上看不出来。凯尔试图与她对视,她的视线却溜到了背后的墙上。

“你有什么需要的吗?”她问道,仿佛凯尔是身在豪华寝宫的贵宾,而非阶下之囚。笑意在他的喉咙里蠢蠢欲动。他将其咽了回去,一言未发。

艾迈娜单手抓着铁栅,似乎在测试它们的强度。“事情不该发展到这一步。”

她转身要走,但凯尔坐了起来。“您恨我吗,王后陛下?”

“凯尔,”她柔声说,“怎么可能呢?”他内心的坚冰融化了。她的深色眸子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她说:“你救回了我的儿子。”

这句话太伤人了。曾几何时,她一再强调自己有两个儿子。即使凯尔没有失去她全部的爱,至少失去了那份母爱。

“您认识她吗?”凯尔问。

“谁?”王后问。

“我的生母。”

艾迈娜神色一凛,紧抿嘴唇。

上面的门轰然打开。

“他在哪里?”莱风风火火地跑下台阶。

远在一英里之外,凯尔就能听到王子的声音,感到两人的愤怒纠缠在一起,他的热烈似火,而凯尔的早已冷却。莱冲到牢房前,看了一眼铁栅里面的凯尔,霎时面无血色。

“立刻放了他。”王子下令。

卫兵低着头,原地不动,铁护手垂在两侧。

“莱。”艾迈娜伸手去拽儿子的胳膊。

“放开我,母亲,”他背对王后,厉声喝道,“如果你们不放他出来,”他对卫兵说,“那我命令你们把我关进去。”

他们依然不动。

“罪名是什么?”他吼道。

“叛国,”艾迈娜说话的同时,一名卫兵答道,“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莱说,“你们从未逮捕过我。”他伸出双手。凯尔看着他们争执,注意力仍在寒冷上,任其随处蔓延,犹如冰霜覆盖一切。他太累了,懒得理会。

“不讲道理。”莱抓着铁栅,金色的袖子暴露在外。他刻字时流的血染红了衣衫。

艾迈娜脸色苍白。“莱,你受伤了!”她的目光立刻投向凯尔,充满指责的意味。“怎么——”

靴子声纷乱嘈杂,很快,国王驾到,魁梧的身躯堵死了通道。马克西姆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说:“出去。”

“您怎么能这样?”莱问。

“他违法了。”王后说。

“他是我兄弟。”

“他不是——”

“出去。”国王大吼。王后闭上嘴巴,莱无力地放下双手,望着凯尔,后者冷冷地点头。“出去。”

莱摇着头走了,艾迈娜紧随其后,犹如一具沉默的幽魂。凯尔独自一人面对国王。

★★★

王子气呼呼地经过莱拉身边。

几秒钟后,她听到“哗啦”一声,扭头看见莱抓着餐柜,一个花瓶在他脚边摔得粉碎。水渗进地毯,在石头地板上流淌,花瓣散落在碎片之中。莱的王冠不见了,头发乱糟糟的。他气得浑身颤抖,抓在架子上的手指发白。

莱拉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趁着莱还没有发现她,然而她不由自主地迎着王子而去。她跨过一地狼藉的花瓣和碎玻璃。

“那个花瓶怎么惹到你了?”她倚着墙壁问道。

莱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周围泛红。

“一个无辜的旁观者而已,是吧?”他语气漠然,毫无幽默感。

他埋着头,颤颤巍巍地叹了口气。莱拉犹豫了。她知道自己应该鞠躬,亲吻王子的手,或者表现得欣喜若狂——至少,也应该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冒着坐牢的危险,偷偷地溜进寝宫——然而,她打了个响指,取出一把小刀。“我需要杀了谁?”

莱半哭半笑地闷哼一声,抓着架子不放,跪坐在地上。莱拉蹲到他身边,然后慢慢地坐下来,背靠餐柜。她伸直双腿,破旧的黑色靴子埋进了松软的地毯。

过了一会儿,莱躺到地毯上,袖子还沾有干涸的血迹,但他不管不顾地搭在肚子上。他显然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所以她也不问。眼下还有更紧要的问题。

“你父亲真的逮捕了凯尔?”

莱吞着口水,点点头。

“老天啊,”她喃喃道,“现在怎么办?”

“国王会放了他的,等他气消了后。”

“然后呢?”

莱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莱拉的脑袋向后一靠,撞在酒柜上,痛得直皱眉头。

“是我的错,”王子揉着血迹斑斑的胳膊,“是我叫他回来的。”

莱拉哼了一声。“是我叫他离开的。我觉得我们都有责任。”她深吸一口气,撑地而起。“走吧?”

“去哪里?”

“我们害他被关起来了,”她说,“我们把他救出来。”

★★★

“我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国王说。

他拿出钥匙,打开凯尔的牢房,然后进去解开*铐手**。凯尔不动声色地揉着手腕,国王回到牢房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马克西姆神色憔悴。两鬓的几缕银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凯尔抱着双臂,等待国王直视他的眼睛。

“谢谢你。”国王说。

“为什么?”

“没有离开。”

“我离开了。”

“我是指离开这里。”

“我被关在牢房里。”凯尔淡淡地说。

“我们都知道牢房关不住你。”

凯尔闭上眼睛,听见国王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我承认我动怒了。”马克西姆说。

“您逮捕了我。”凯尔低低地咆哮着,只要牢房里有任何一点声音,国王可能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然而,这句话在空中鸣响、回荡。

“你违抗了我的命令。”

“的确,”凯尔强行睁开眼睛,“我一直忠于国王,忠于这个家族,从未动摇。我付出了我的一切,竭尽所能,可您对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撑不下去了。您视我如己出的时候,我还能假装糊涂。然而现在……”他摇着头,“王后当我是叛徒,您当我是囚犯。”

国王面色阴沉。“这个囚笼是你亲手打造的,凯尔。当你和莱的生命*绑捆**在一起的时候。”

“您更希望他死吗?”凯尔反问,“我救了他的命。您不要急着怪我害他陷入危险,我们都知道他自己应该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您什么时候不再让我一个人为整个家族的过失买单?”

“你们的愚蠢行为,导致整个王国陷入危险之中。但是莱至少在将功赎罪。证明他值得我信任。而你的所作所——”

“我把您的儿子救活了!”凯尔忽然起身,大喊道,“当时我就知道我们的生命会绑在一起,知道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知道我将变成什么样子,知道复活他等于判我死刑,但我还是救活了他,因为他是我兄弟,他是您的儿子和未来的阿恩国王。”凯尔喘着气,泪流满面。“我还能做什么?”

此时两人都站了起来。马克西姆拽着他的胳膊肘,强行拉他过去。凯尔拼命挣扎,然而马克西姆体壮如牛,巨掌抓在凯尔颈后。

“我不能没完没了地赎罪,”凯尔在国王肩头低语,“我的生命都给了他,但您不能要求我放弃生活。”

“凯尔,”他的口气有所软化,“我很遗憾。可我不能放你走。”一团气憋在凯尔的胸口。国王手劲一松,他立刻挣脱开来。“此事关系重大,不是你和莱的问题。法罗和威斯克——”

“我才不在乎他们的迷信说法!”

“你应该在乎。他们信奉那一套,凯尔。我们的敌人满世界寻找另一个安塔芮。我们的盟友企图把你占为己有。威斯克人深信你是我们王国繁荣强大的法宝。索尔因阿尔认为你是一件*器武**,对付敌人的利刃。”

“他们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人质。”凯尔啐了一口,远离国王的掌握。

“这就是你手上的牌,”马克西姆说,“迟早有人图谋抢走你,为他们所用,如果他们得不到你的力量,我相信他们宁可将其消灭。威斯克人说得对,凯尔。如果你死了,阿恩也完了。”

“我不是这个王国的法宝!”

“但你是我儿子、我的继承人的法宝。”

凯尔直犯恶心。

“拜托,”马克西姆恳求道,“讲点道理。”然而,凯尔厌倦了道理,厌倦了借口。“我们都得做出牺牲。”

“不,”凯尔吼道,“我受够了牺牲。等一切结束了,等那些王公贵族和夫人们全都离开了,我就走。”

“我不能放你走。”

“您刚才也说了,陛下。您阻止不了我。”说完,凯尔背对国王,从墙上取下外套,走出牢房。

★★★

凯尔小时候喜欢待在王宫的庭院里,尤其是果园,闭着眼睛聆听——乐曲、风声和流水声——想象自己身在他方。

没有房屋,没有宫殿,没有人的地方。

此时他就在这里,在林间——树木何止经历着冬天,还有春天、夏天和秋天——他紧闭双眼,侧耳聆听,等待熟悉的宁静氛围笼罩周身。他等了又等。等了——

“凯尔大师。”

他闻声回头,发现哈斯特拉站在几步开外,与平时不大一样。一开始凯尔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随后才意识到哈斯特拉身上没有皇家侍卫的制服。凯尔清楚原因在于自己。又一桩坏事得算在他头上。“我很抱歉,哈斯特拉。我知道你有多么看重那个岗位。”

“我早就希望经历一次冒险,先生。我如愿以偿了。结果不赖。莱找国王谈过了,他答应让我接受提伦大师训练。圣堂比牢房可好多了,”他忽然睁大眼睛,“噢,抱歉。”

凯尔摇摇头。“斯塔夫呢?”

哈斯特拉扮了个鬼脸。“恐怕您摆脱不了他。您第一次离开时,通知国王的人就是斯塔夫。”

“谢谢你,哈斯特拉,”他说,“如果你做牧师有你做皇家侍卫一半优秀,Aven Essen怕是要当心他的位置不保。”

哈斯特拉咧嘴一笑,悄然离去。凯尔聆听着他在庭院中的脚步声,继而是远处的关门声,然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树上。起风了,树叶的窸窣声几乎盖过了宫殿里的嘈杂响动,有助于他遗忘门内的那个世界。

我要走了,他心想,您阻止不了我。

“凯尔大师。”

“又怎么了?”他回头问道,眉头拧成一团。

“你是谁?”

那里有一个女人,站在两棵树之间,双手背在身后,垂着头,似乎等待了好一阵子,然而凯尔没有听见她靠近的声响。她的红发与雪白的斗篷形成鲜明对比,犹如一团飘在空中的火焰。令凯尔好奇的是,对方带来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仿佛他们见过面,但他确信绝不可能。

然后,女人抬头挺胸,展露真容。她有着白皙的皮肤,红艳的嘴唇,一对异色眸子,一只黄色,另一只黑得不可思议,眼底有一道伤疤。

对方眯起眼睛,唇边掠过一抹笑意。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凯尔胸口憋闷。女人的一只眼睛里有安塔芮的标志,更有黑色的印痕,犹如泪水涌出眼眶,滑过脸颊,墨迹般的黑线钻进她的一头红发。不正常。

“你是谁?”

“我的名字,”她说,“是欧什卡。”

“你是什么人?”他问。

她歪着头。“我是信使。”她说的是皇家语言,但口音浓重,而且袖口处可见语言符文。她应该来自白伦敦。

“你是安塔芮?”那是不可能的。凯尔是仅存的安塔芮。他糊涂了。“不可能。”

“我只是信使。”

凯尔摇摇头。不对劲。她给人的感觉不像安塔芮。她的魔法更诡异、更黑暗。她迈步上前,凯尔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头顶的树木变得茂密,从春天到了夏天。

“谁派你来的?”

“我的国王。”

看来有人夺取了白伦敦的王位。迟早的事。

她缓缓抬脚,悄悄地前进一步,凯尔随之后退,从夏天来到了秋天。

“我很高兴找到了你,”她说,“我一直在找。”

凯尔的目光掠过她,投向王宫大门。“为什么?”

她见状,微微一笑。“送信。”

“如果你为国王送信,”他说,“你自己去送吧。”

“我的信不是送给国王的,”她说,“是给你的。”

他打了个寒战。“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的国王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城市需要你的帮助。”

“为什么需要我?”他问。

她脸色一变,黯然神伤。“因为都是你的错。”

凯尔闻言一惊。“什么?”

她向前逼近,他连连退后,很快他们来到了冬天的树林中,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都是你的错。你扳倒了孪生戴恩。你杀了我们最后一个真正的安塔芮。但你可以帮助我们。我们的城市需要你。随我来吧。见见我的国王。帮他重建王国。”

“我不能说走就走。”他下意识地说。

“不能吗?”信使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

我要走了。

那个女人——欧什卡——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树,凯尔注意到树上有鲜血勾勒的旋涡状符号。一扇门。

他望向王宫。

留下来。

这个囚笼是你亲手打造的。

我不能放你走。

跑掉。

你是安塔芮。

没人能阻止你。

“怎么样?”欧什卡伸出手来,皮肤上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你来吗?”

★★★

“你说他被释放了是什么意思?”莱厉声问道。

他和莱拉在皇家监狱里,瞪着卫兵身后空无一人的牢房。他早就做好准备,在莱拉的帮助下强行制服卫兵、救出凯尔,然而凯尔不在这里。“什么时候的事情?”

“国王下的命令,”卫兵说,“不到十分钟前。他应该没走远。”

莱放声大笑,笑得心烦意乱、歇斯底里。然后他跑了,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前往凯尔的房间,莱拉跟在后面。

他来到凯尔的住处,猛地打开门,然而里面不见人影。

他强压心头的恐惧,退到走廊上。

“你们两位干什么呢?”阿鲁卡德走上楼梯,问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莱问。

“找你,”阿鲁卡德说话的同时,莱拉问他,“你看到凯尔了吗?”

阿鲁卡德扬起眉毛。“我们尽可能避免碰到对方。”

莱气哼哼地从船长身边跑开,结果在楼梯上撞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差点没认出来卸下盔甲的侍卫。“哈斯特拉,”他气喘吁吁地问道,“你见到凯尔了吗?”

哈斯特拉点点头。“见到了,先生。我和他刚刚在庭院里分开。”

王子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他正准备下楼,哈斯特拉又说:“他正在接待客人。我觉得是的。一位女士。”

莱拉仿佛被蜇了一下。“什么样的女士?”

“你觉得?”阿鲁卡德问道。

哈斯特拉的表情有些茫然。“我……我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他皱起眉头。“好奇怪,我一向很擅长认脸……但她的脸好像……缺了点什么……”

“哈斯特拉,”阿鲁卡德忐忑不安地说,“摊开手掌。”

莱竟然没有注意到年轻的侍卫双手握拳。

哈斯特拉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低头一看,抬起手来,十指张开。一只手是空的。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小小的圆盘,上面潦草地写着咒语。

“啊,”侍卫说,“太古怪了。”

莱早已抛下阿鲁卡德,狂奔而去,莱拉落在他一步开外。

★★★

凯尔接过欧什卡的手。

“谢谢你。”她握着凯尔的手,声音里洋溢着快乐和欣慰,另一只手按着树上的血印。

“As Tascen。”她念道。很快,王宫庭院消失了,红伦敦的街道取而代之。凯尔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他们此时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即将去哪里。

在红伦敦,这里是一条窄路,夹在一家酒馆和一堵院墙之间。

但在白伦敦的相同位置,是城堡的大门。

欧什卡从白斗篷里取出一件信物,又将鲜血淋漓的手掌按在爬满常春藤的石墙上。她扭头看着凯尔,等他同意,凯尔则回望街道,回望远处的王宫。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愧疚,恐惧,犹豫——但他来不及反悔,欧什卡就念出咒语,世界在他们周围坍塌。红伦敦不见了,凯尔跨步向前,离开街道,进了城堡前的石林。

然而此地没有了石林。

只有一片寻常的树林,寒冬中光秃秃的枝丫映着湛蓝的天空。凯尔大吃一惊——白伦敦何时有了这种色彩?眼前不是他记忆中的世界,也不是欧什卡描述的世界,毫无满目疮痍、濒临死亡的影子。

这个世界与破败无关。

欧什卡在大门附近,靠着墙壁休息。当她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意。

翻天覆地的变化令凯尔猝不及防——脚底的草丛、头顶的阳光和鸟鸣——他随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听见脚步声,他转身一看,与国王面对面相遇了。

对方在凯尔面前昂首挺胸,两只眼睛都暴露在外:一只翠绿,一只乌黑。

“霍兰德?”

他带着疑问说出这个名字,因为眼前的人与凯尔所认识的、四个月前战斗过的——将其击败,并推下深渊——霍兰德几无相似之处。凯尔最后一次见到霍兰德,他已是气息奄奄。

霍兰德不该站在这里。

霍兰德不该死里逃生。

但眼前的真是霍兰德,而且不仅仅死里逃生。

他已经改头换面。

他的脸颊泛着健康的色泽,那是年富力强之人才有的状态,他的头发——不论他的年龄,以前都是炭灰色——如今乌黑直顺,富有光泽,搭在太阳穴和额头处,显得面部棱角分明。当凯尔与霍兰德对视,此人——魔法师——国王——安塔芮——居然笑了,相比崭新的衣物和健康的状态,笑容带来的变化更为显著。

“你好,凯尔。”霍兰德说。发现安塔芮的嗓音依然熟悉,凯尔甚至感到一丝欣慰。他的嗓门不大,他从不大声说话,但又盛气凌人,隐隐有些沙哑,似乎他喊叫过。甚至惨叫过。

“你不该在这里。”凯尔说。

霍兰德扬起一条浓黑的眉毛。“你也一样。”

凯尔感到背后有一道影子在移动,随即突然扑上来。他迅速摸刀,可惜为时已晚,指头刚刚碰到刀柄,某个冰冷且沉重的东西就扣上他的喉咙,痛苦袭来,世界随之炸裂。

★★★

莱冲进庭院大门,高呼兄弟的名字。树林里看不到他的踪影,也无人回应,只有莱喊叫的回音。莱拉和阿鲁卡德落在后面,沉重的脚步声淹没在他剧烈的心跳声中。

“凯尔?”他又喊了一声,冲进树林。经过繁花似锦的春天时,他猛掐胳膊上的伤口,牵扯痛感的纽带。

忽然,在夏天的绿色和秋天的金黄之间,莱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他刚才还站着,转眼就跪在地上,疼得大喊大叫,仿佛有某种尖锐的、锯齿状的利器在撕裂他的皮肉。

“莱?”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然而王子已经缩成一团,轻声呜咽。

莱。

莱。

莱。

他的名字在庭院里回荡,但他已被自己的鲜血淹没——如果眼睛看得见,他相信石头被染红了。但他坠地时眼冒金星,视野已是一片模糊。他有过太多次类似的经历,当黑暗来袭,回忆和梦境就随之涌现。

这是一个噩梦。

他嘴里全是血。

一定是噩梦。

他挣扎着起身。

这——

他又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感在胸膛里撕扯,深埋于肋骨之间。

“莱?”有人大喊。

他有心回应,然而张不开嘴,也喘不过气。他泪流满面,痛感太过真实,太过熟悉,那是一把刀戳进皮肉、刮过骨头的感觉。他心跳加剧,继而放缓,漏跳了一拍,然后他眼前一黑,再次回到圣堂的那张床上,坠入黑暗之中,摔进了——

★★★

虚无。

莱拉径直跑向庭院的墙壁,冲过奇异的树林,从另一边钻了出来。然而不见他们的踪影,石头上没有血迹,没有记号。她原路返回,思考着还应该去哪里找找,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是莱。

她发现王子缩在地上,抓着胸口。他呜咽着,胳膊抵着肋部,似乎挨了一刀,但身上干干净净的。血不在这里。她恍然大悟,如遭雷击。无论莱身上发生了什么,出事的不是莱。

是凯尔出事了。

阿鲁卡德来了,看到王子的情况,霎时面无血色。他呼叫卫兵,然后跪到莱身边,听见王子又呜咽了一声。“他怎么了?”阿鲁卡德问。

莱的嘴唇上沾着血,莱拉不知道是他自己咬破的,还是因为更严重的情况。

“凯尔……”王子疼得浑身颤抖,吸着气说,“出……出事了……不能……”

“这跟凯尔有什么关系?”船长问。

两名皇家侍卫出现了,王后跟在他们身后,吓得面色惨白。

“凯尔呢?”她一看见王子就大喊。

“退后!”侍卫们高声喝止几个企图靠近的贵族。

“去找国王!”

“坚持住。”阿鲁卡德带着恳求的语气对莱说话。

王子缩得更紧了,莱拉退到一边。

她在林间寻找凯尔或者神秘女人的踪影,寻找他们离开的痕迹。

莱翻了个身,挣扎着爬起来,结果失败了,又开始咳血。

“派人去找凯尔!”王后下令,近乎歇斯底里。

他去哪里了?

“我能做什么,莱?”阿鲁卡德低声说,“我能做什么?”

★★★

凯尔疼得醒了过来。

他感到身体支离破碎,失去了某个重要的部分。痛感从他喉咙处的金属颈圈辐射开来,截断了空气、鲜血、思想和力量。他抱着一线希望召唤魔法,可是毫无回应。他大口吸气——仿佛快要溺毙,满口都是浓重的血味,尽管他嘴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树林,而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凯尔打了个寒战——他的外套和衬衫都被剥掉了——赤裸的后背和肩膀贴着冰冷的金属,动弹不得。他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但不是凭着自己的力气。他被固定在某种架子上,双臂朝两边伸展,双手被捆在两根竖直的杆子上。他感到肩膀后有一根横杆,脑袋和脊背后则有一根竖杆。

“一个遗物,”一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凯尔努力聚焦视线,发现霍兰德站在面前,“我的前任们留下的。”

安塔芮气定神闲,纹丝不动,好似石雕,而非血肉之躯。但他乌黑的眸子里有旋涡,银影盘绕其间,犹如蟒蛇在油中滑行。

“你做了什么?”凯尔吃力地说。

霍兰德歪着头。“我应该做什么呢?”

凯尔紧咬牙关,对抗颈圈刺骨的寒冷,强迫自己思考。“你应该……还在黑伦敦。你应该……已经死了。”

“让我的人民也死去吗?让我的城市再次卷入争战,让我的世界越来越接近死亡,在明知我能够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情况下?”霍兰德摇摇头,“不。为了你的世界,我的世界牺牲得太多了。”

凯尔张开嘴,正要说话,疼痛犹如一把刀子插进胸口,强烈得令人窒息。他低头一看,发现胸前的记号四分五裂。不。不。

“霍兰德,”他喘着气说,“求你了。你必须取掉这个颈圈。”

“我会的,”霍兰德缓缓地说,“等你答应之后。”

恐惧席卷全身。“答应什么?”

“我在黑伦敦时——被你送到那里后——做了个交易。我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他的力量。”

“他的?”

那里只有一样东西潜伏在黑暗中,等待与人做交易。同样的东西曾经毁灭一个世界,曾经躲在一块石头里逃之夭夭。同样的东西曾经在他的伦敦大杀四方,企图吞噬凯尔的灵魂。

“你这个蠢货,”他吼道,“当初是你……告诉我,接纳了黑魔法就输了……”他的牙齿在打战,“不是主人……就是仆从。瞧瞧……你干的好事。你虽然摆脱了阿索斯的咒语……可你只不过换了一个主人。”

霍兰德捏着凯尔的下巴,把他的脑袋用力撞上铁杆。痛感在头骨中震荡。颈圈收紧,胸前的记号分崩离析。

“听我说,”凯尔哀求道,在他胸中,另一个脉搏逐渐衰微,“我见过这个魔法。”

“你见过的是一道影子而已。九牛一毛的力量。”

“那个力量已经摧毁了一个世界。”

“治愈了另一个世界。”霍兰德说。

凯尔止不住地颤抖。痛感逐渐弱化,随之而来的更为可怕。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求你了。摘了颈圈。我绝不反抗。我——”

“你有了你的完美世界,”霍兰德说,“现在轮到我了。”

凯尔吞着口水,闭上眼睛,尽可能保持理智。

让我进去。

凯尔眨了眨眼。话是霍兰德说的,但声音不是他的,比他的更柔软、更洪亮。说话时,霍兰德的脸发生了变化。黑影从一只眼睛流进另一只眼睛,吞噬了翠绿,将其染成乌黑。一缕银烟在双眼之中回旋,某个人——某个东西——透过眼睛张望,但不是霍兰德。

“你好,安塔芮。”

霍兰德的脸还在改变,硬朗的面部线条逐渐软化,几近温柔。额头和脸颊上的皱纹平复了,犹如光滑的石头,嘴角上提,绽放幸福的笑容。那个东西说话时有两个声音——一个是霍兰德的声音,但是更加平缓;第二个声音在凯尔脑子里缠绕,在他的思想里搜寻。

“我可以拯救你,”它拽着凯尔的思想,说道,“我可以拯救你的兄弟。我可以拯救一切。”它伸出手来,抚摸着凯尔被汗水浸湿的一绺头发,似乎陶醉其中。“让我进去。”

“你是怪物。”凯尔吼道。

霍兰德掐着凯尔的喉咙。“我是神。”凯尔感到对方的意志压迫着他的意志,感到它强行钻进他的脑子,寒意逐步渗透,精准而又无情。

“从我的头脑里滚出去。”凯尔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撞上霍兰德的额头。强烈的痛感袭来,鼻孔流血,而寄宿在霍兰德身体里的东西只是微微一笑。

“我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头脑里,”它说,“我无处不在。我与造物本身一样古老。我就是生命、死亡和力量。谁都摆脱不了我。”

凯尔的心脏在狂跳,而莱的心跳逐渐放缓。凯尔的两下,莱的一下。很快,凯尔的三下,莱的一下。然后——

它龇牙咧嘴地说:“让我进去。”

可是凯尔不能答应。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让这个怪物披着自己的皮囊,他的世界将会如何。他仿佛看到王宫垮塌、河水变黑,看到街上的行人化为灰烬,所有的色彩流失殆尽,徒剩乌黑,他仿佛看到自己置身其间,正如在噩梦里经历的场景。手足无措。

他泪流满面。

不行。他不能答应。他不能变成那样。

我很抱歉,莱,他知道,他亲自为他们俩宣判了死刑。

“不!”他大声喊道,喉咙扯得生疼。

出乎意料的是,怪物笑得更欢了。“你这样说,正合我心意。”

凯尔不明白对方为何兴奋,只见它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我喜欢这具皮囊。既然你拒绝了我,我就留着你好了。”

怪物眼中似有光影流转,随着一道光闪过,一抹绿色奋起抗争,结果又一次被黑暗吞没。怪物摇摇头,竟有几分怜悯。“霍兰德,霍兰德……”它叹道。

“让他回来,”凯尔喝道,“我们还没谈完。”但它只是摇头,把手伸向凯尔的喉咙。他试图躲避,却无处可逃。

“你说得没错,安塔芮,”它说着,指尖划过金属颈圈,“魔法要么是仆从,要么是主人。”

凯尔在铁架上挣扎,*铐手**割破了手腕。“霍兰德!”他大喊着,声音在石砌的屋子里回荡,“霍兰德,你这个混蛋,反抗啊!”

恶魔默默地观察着,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充满愉悦。

“让我看看你不是弱者!”凯尔狂叫,“证明你不是屈服于他人意志的奴隶!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就这样放弃了吗?霍兰德!”

凯尔颓然靠上铁架,嗓音嘶哑,手腕处鲜血淋漓。怪物转身走开。

“等等,恶魔。”凯尔哽咽着说,不断迫近的黑暗和寒冷,还有莱逐渐减弱的心跳回音,令他难以承受。

它回过头来。“我的名字,”它说,“是欧沙朗。”

凯尔再次挣扎,他的视野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然后越来越狭隘。“你要去哪里?”

恶魔举起一样东西给他看,凯尔心头一沉。那是一枚深红色的钱币,中间有一颗金星。红伦敦的令币。

“不。”他恳求着,拼命地挣扎,直到*铐手**割破皮肤,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欧沙朗,你不能去。”

恶魔微微一笑。“但是现在谁能阻止我呢?”

莱拉在树林里踱步。

她必须做点什么。

庭院里到处都是卫兵,王宫上下乱成一团。提伦正在找哈斯特拉寻求答案,不远处,阿鲁卡德依然伏在莱身上轻声呢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似是抚慰的话语。或是祈祷。她听过人们在海上祈祷,不是对神,而是对这个世界,对魔法,对可能在聆听的某种存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名字不一样罢了。莱拉信神的时日不长——当她确信不可能得到回应,就不再祈祷——而她承认魔法存在,它似乎不会聆听,或者说,它毫不关心。对莱拉来说,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那就意味着力量属于她自己。

神不会帮助莱。

但莱拉可以。

她掉头进了树林。

“你要去哪里?”阿鲁卡德抬头问道。

“挽救局面。”她说。话音未落,她飞快地奔向庭院的大门,一路上脚步不停,无论侍从或者卫兵如何阻拦。她闪转腾挪,很快闯过关卡,顺着台阶离开了王宫。

莱拉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不清楚能否成功。这种事情太疯狂了,但她别无选择。此话不对。从前的莱拉必然指出,她一直都有选择,而如果她选择自己,就能活得很久。

但涉及凯尔,那便是一份人情了。一种牵绊。不同于他和莱之间的纽带,但同样牢固。

坚持住,她心想。

莱拉挤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远离*情纵**欢乐的人群。她试着在脑子里勾勒白伦敦的地图,虽然她见识得少,也记不得许多,但城堡例外,她还记得凯尔的告诫,千万不要直接去另一个世界的目的地。

等她终于发现周围没人了,便从内兜里掏出阿斯特丽德·戴恩的石头碎片。然后她挽起袖子,拔出*首匕**。

真是疯了,她心想。绝对的、最疯狂不过的事情。

她清楚元素力量和安塔芮之间的区别。是的,她之前活了下来,但当时凯尔在场,她处于魔法的保护之下。如今她孤身一人。

我是什么人?她问过提伦。

我是什么人?她在海上度过的每个夜晚都扪心自问,自从来到这座城市,来到这个世界,她每一天都在扪心自问。

此刻,莱拉吞了吞口水,刀刃划过前臂。皮开肉绽,一缕鲜红随之涌现。她把自己的血抹在墙上,手握碎石。

无论我是什么人,她按着墙壁,心想,让我成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