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奶奶有关的往事回忆

年过花甲,有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记忆深处的一些影像不断萦绕在心头,奶奶的关爱深深地烙印在我成长的记忆里,经过岁月的洗礼,愈加醇厚。

我奶奶名字叫王明洁,一九零五年(光绪三十一年)出生在奉天(今沈阳市)的一个中医世家,祖籍是山东省掖县人,也就是现在的莱州。在清末时期王家人随着闯关东大潮来到了东北,辗转来到奉天北面柳条边西段“法库门”的附近,在那里落脚谋生。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清政府依据中日协约在法库门开做商阜,设置“法库门抚民厅”,民国二年(1919年)改厅为县,始称“法库县”。

奶奶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名字叫王揖五,受家庭熏陶,幼承家学,不仅钻研中医,也很喜欢古代诗词。太姥爷早年投身杏林,由于医道精湛,被奉天四平街的一家药店招请为坐堂先生。

太姥爷年轻时受家庭影响,信佛修身修心,当年从法库门故里前往奉天时坐在一辆拉满货物的马车上,谁料走到半路,马车突然翻车,太姥爷猝不及防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当他起来查看身体时,发现全身安然无恙,他认为这是佛力加持保护的结果,更加以恭敬之心对待佛法。

由于四平街于奉天古城中央,老百姓俗称为“中街”。彼时的四平街已是热闹的繁华街区,南北两面大多都是硬山式青砖灰瓦的房屋,檐牙交错,店铺林立,牌匾高悬,路上行人熙来攘往。

太姥爷为人善良,在奉天四平街药铺任坐堂先生期间,仁心仁术,辨证施治,广结善缘,获得了良好的口碑。后来太姥爷在小南关附近购置了一处房子,在奉天开启了新的生活,后来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奉天有黄带子身份的满族大户人家。

和奶奶有关的故事,与奶奶有关的日记

沈阳小南关教堂

太姥爷共生育两个子女,我的奶奶王明洁是家中的长女,奶奶还有一个弟弟叫王景兰。奶奶出生时正值清朝末期,彼时日俄两国为争夺朝鲜半岛和中国,在东北进行了一场战争,奉天也在兵燓中变得满目疮痍,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社会变革。

奶奶在婴儿时期,有一次危险的遭遇,有一天晚上她在襁褓里睡觉,大人在屋外干活,不想在睡觉翻身时将桌子上的油灯蹬翻了,油灯洒在被子上着起火来,火苗随即蔓延开来,幸亏她的哭喊声引起大人的注意,赶紧跑进来扑灭了身上的燃火,但是在前胸处留下来一块疤痕。

奶奶在五、六时按当时的习俗曾经裹了一段时间的脚,由于裹脚很疼,奶奶不愿意裹脚,正好赶上满清封建王朝被*翻推**后,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下令劝禁缠足,奶奶藉此没有接着裹脚,这为奶奶日后行走提供了方便和可能。

奶奶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居住在奉天(沈阳)小南关,太姥爷重视教育,以诗礼传家,奶奶自幼接受良好的文化熏陶。二十世纪初中国新文化运动蓬勃兴起,掀起了思想解放的潮流,思想开通的太姥爷也敏锐地察觉到时代的变化,将子女送到学堂里接受新式教育。

上世纪二十年代北洋政府时期,北京郁文大学在东北招收学生,奶奶报名参加考试并顺利考入郁文大学教育系。奶奶告别亲人,乘坐火车来到位于古都北京阜成门内的郁文大学学习,开始了新的校园生活。郁文大学是一所私立综合性大学,学制为四年。校名语出《论语》上孔子的话“郁郁乎文哉”,意思是非常繁盛的人文文化,当时一学期的学费连同教材费需要四十多元钱。

二十年代的中国正是思想活跃、文化繁荣的时期,奶奶在学校里开拓了眼界,不仅结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也接触到了新思想和新观念。

我小时候奶奶对上大学前后的经历绝口不提,只是有一次说起在北京北海公园滑冰的往事,她坐在冰车上,后面有人推着在冰面上滑行。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北海公园前身是皇家园林,于一九二五年八月一日正式对公众开放,成为冬季老百姓冰上嬉戏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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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的奶奶(照片年代久远,有些发黄褪色)

北海公园的滑冰场上经常见到学生的身影,当时冬天女生流行穿棉袍和蓝布大褂,腿上穿着*袜丝**。想来奶奶在年轻时也曾经穿过时尚的衣服,在冰面上快乐地嬉戏着,享受滑冰带来的乐趣。二零二三年二月我和家人去北京旅游的时候,第一站去的地方就是北海公园,想看看奶奶所说的公园是什么样子。

奶奶在校期间学习的课程有教育理论、外语和音乐等,经过四年学习之后,完成学业。毕业之后奶奶来到辽南半岛的瓦房店,当了一段时间的教师,后来又北上来到位于奉天东北、刚设县不久的清原县,仍然从事教师工作。

奶奶离开北京后与同在一个学校法律系读书的爷爷李东苑(又名李方晨)有相同的轨迹,爷爷也是在同一时期来到瓦房店,由于爷爷在上学前在家乡西安县(今吉林省辽源市)有过在财政局做主管的经历,来到瓦房店后担任税务局局长。后来又去清原县县公署的财政局工作。爷爷和奶奶的这一段经历不知是因为美好爱情的双向奔赴,还是缘分安排的不期而遇,已无从知晓,这一切都掩藏在历史深处。

后来爷爷和奶奶在清原县结婚,过着温馨而安稳的生活。爷爷和奶奶很有投资的眼光,在县城所在地八家子进行兴建时用手里攒的钱购置了一些临街房子的作为店铺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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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年轻时穿着优雅时尚

一九三一年九月日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并按照预定的侵略计划,沿铁路线四处出击,侵占东北领土。面对国土沦丧,山河破碎的局面,很多中国民众奋起抵抗日本侵略军。一九三二年初,爷爷的好友常永林在西安县秘密组建抗日队伍。接到讯息的爷爷从清原县公署辞职,安排奶奶回到奉天娘家居住,自己回到离清原县一百多公里的故乡,担任抗日队伍的参谋长一职,随队伍转战在西安县、东丰县和西丰县一带。

由于民众自发组织的抗日队伍与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实力相差悬殊,经过几次遭遇战之后,爷爷在撤退途中与部队失去联系,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抓捕,也来到了沈阳与奶奶一起生活,在沈阳找了一份工作。

后来,奶奶的弟弟王景兰在西丰县电报局谋得一份差事,全家搬到西丰县城,将太姥爷也接了过去,那时有孕在身的奶奶和爷爷经常从沈阳乘火车去西丰县探亲。

我的父亲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七日出生于奉天(沈阳市)小南关天主教堂后面丙吉胡同的一处房子里,那一天也是端午节。因为奉天曾经是清王朝的陪都重镇,爷爷给父亲起的名字叫李晓苑别名为李陪都,后来父亲又将名字改为李建树。

后来爷爷远赴龙江省的景星县(现位于黑龙江省龙江县境南部)做了一段时间的县长,奶奶留在奉天抚养、照料年幼时期的父亲,做启蒙教育,教父亲读书写字、背诵千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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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与父亲昔日在一起的时光

在父亲小的时候,奶奶经常带着他从奉天坐火车到开原,再转乘轻便火车去西丰县城串门,太姥爷见到自己的外孙也是格外喜欢,经常给他教古诗词并讲解其中的意思,父亲小时候也经常与他舅舅家的哥哥姐姐在一起玩。

那个时候东北在日本人的统治之下,县长只是名义上的,在各个县级政府都有日本人任参事官(后改副县长),监督地方行政,实际把持着地方行政的权力。爷爷当县长不久便对日本人的暴戾恣睢行为忍无可忍,与副县长发生了冲突,挂冠而去,离开了景星县。

爷爷在一九四一年前后又去了牡丹江市,运用自己所学的法律专业知识,在市内重要商业区七星街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父亲七、八岁时,奶奶带着父亲也来到了牡丹江市与爷爷一起生活,奶奶还在当地万字会办的慈悯小学当教师,父亲也在这里上了小学。爷爷和奶奶曾经带着父亲去古代重镇宁古塔的西山古阁游玩,也经常出去逛庙会,体验当地的传统习俗。

当时家里还雇了一个佣人,有一天佣人将爷爷的西装偷偷拿走,被奶奶发现拽住了,佣人狡辩说西装是他们男人的,奶奶当场翻开西服,只见里面的口袋处绣着爷爷的名字,那个佣人只得承认是偷了衣服。

伪满洲国的法律是日本帝国主义在东北地区实行侵略政策的产物,是建立在对东北地区的殖民统治基础之上的,律师事务所无法发挥其应有的作用,难以正常经营。在牡丹江市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爷爷不得已关掉了律师事务所。一家人离开牡丹江市回到了爷爷的故里位于西安县南部的梨树河子区城仁村(今辽源市东辽县安恕镇城仁村)。

在城仁村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爷爷经朋友推荐再一次启程,来到河南省浚县,在浚县法院当院长。浚县古称黎阳,位于河南省北部,地处太行山与华北平原过渡地带,是黄河故道上的一座历史名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爷爷在浚县安置妥当以后,给奶奶寄来书信,奶奶又带着年少的父亲从西安县出发辗转多次换车来到浚县与爷爷会合。在途中还发生了一个插曲,当时的中国在日寇铁蹄的*躏蹂**之下,从伪满洲国到河南浚县还需要护照,奶奶带着父亲从北京火车站下车时,坐了一辆人力车,结果随时所带的箱子让人力车夫给拉跑了,护照也丢了。奶奶和父亲坐火车去河南时遇到两个日本人盘查护照,奶奶用日语跟他们说明了情况才得以放行。

在浚县期间,爷爷和奶奶体验到了与东北不一样的古城风土风情和烟火气息,也看到了浚县古老的城墙和穿越历史时光的大运河,奶奶曾经带着父亲坐车去过附近的滑县道口,品尝道口烧鸡的传统风味。

在浚县生活了两年多时间以后,一九四四年春天,爷爷辞去法院院长的职务,带着奶奶和父亲一起离开了浚县,途经北京和沈阳回到西安县城子沟老家生活。

爷爷的住宅在城仁村沟里的半山坡上,幽静的院子里有三间草房,这是太爷留给爷爷的房产。与其他农户不同的是,家里满藏着书香气息。奶奶和父亲跟着爷爷回到城仁村以后,过着远离纷扰的田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爷爷农忙时下田劳作,空闲时在家里读书、做诗、写毛笔字,奶奶在家里做饭洗衣。

在农村居住的时候不仅能感受到鸟语花香、蓝天白云带来的自然气息,奶奶也曾经几次见到小火球在田野上低空飞行的现象,那火球遇到树或房子等障碍物时会发生爆炸。后来,奶奶跟我讲述这些奇特事情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神奇。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消息传来举国欢庆,人们争相奔走相告,爷爷和奶奶也倍感欢欣鼓舞。日本人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垂头丧气地接受失败的命运。奶奶在西安县城里曾目睹了民众拿着铁锹和木棒到日本人住的房子里哄抢财物的场景。

由于常年在外奔波,爷爷后来身患疾病,卧床不起,一九四六年夏天因病在家里去世,时年四十六岁。在亲戚和邻居的帮助下,奶奶料理了爷爷的后事。

爷爷去世后,奶奶带着年少的父亲艰难度日,非常不容易,内心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无助。当时世道不安,民不聊生,农村地广人稀,匪患不断,社会治安处于混乱和无序状态。

我小时候曾听奶奶说有两个土匪闯入家里抢被子,奶奶在炕上抓住被子一角奋力与土匪争夺,同时大声呼救,最后土匪心虚给吓跑了。在这种情况下,奶奶和父亲不适合在农村沟里生活,就搬到西安县城东吉门附近租房居住。

奶奶在西安县城里居住期间赶上了东北霍乱的流行,这场瘟疫病势凶猛,传播迅速,很多人染病都是上吐下泻,从得病到死仅几天时间,甚至是朝发夕死。奶奶和父亲幸运地躲过了这场灾难,我小时候奶奶时常跟我提起那场瘟疫的可怕,仍然心有余悸,说当时人们将这次疫情称为“快当行(háng)”。

一九四七年六月西安县解放后,百废业兴,经济建设急需大量的知识分子和读书人,奶奶也被招入到西安县税务局,我小时候奶奶曾经跟我说起过在西安县税务局工作的往事,颇有印象。

奶奶在税务局工作时,有一位女同事得了一种皮肤病,身上有溃烂的地方,单位里的同事担心被传染对其是避之不及,唯有奶奶毫不在意,外出办事或闲暇出去时和那位女同事挽手并肩而行,结果奶奶却平安无事。

西安县刚解放时,形势极为错综复杂,税务局的警卫人员都随身携带着手枪。有一天,税务局的工作人员在一个屋子里开会,会场里坐满了人,在开会时一个警卫员拿出自己的手枪擦拭,奶奶看在眼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借口上厕所走出会场,刚一出门,只听“砰”的一声,会议室里一阵慌乱。原来是警卫员在擦枪时不慎走火,奶奶刚才坐的地方被*弹子**打出来一个窟窿,奶奶很幸运地躲过一劫。

奶奶本有机会可以成为一名公职人员,在工作一段时间后却离开了西安县税务局,据父亲后来说,税务局有一个老干部被奶奶身上的文化气质所吸引,看上了奶奶,奶奶也许是因为感觉两人不合适也许担心过去的经历会带来麻烦,就辞职不干了。

后来奶奶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爷爷,并结婚成家,这个爷爷也姓李,名字叫李永富,由于继爷爷比亲爷爷的年纪小,父亲称呼他为“叔”。后来等我出生后,从小到大我叫他爷爷。

爷爷出生在吉林省辉南县一个农村,寓意良好的名字却没有带来好的命运,从小家境贫寒,上不起学,这辈子认识的字只有三个,就是他的名字。

小时候由于家里穷,过年买不起鞭炮,只能在地主老财家放鞭炮的时候,围在旁边看热闹,去抢没有燃放的炮仗,然后再点着了放,过一下瘾。有一次过年,地主家在大门口放鞭炮时围了一大帮等着抢鞭炮的小伙伴 ,他看着一个*麻大**雷子落在地上没响,赶紧上前抢过来,揣进了怀里,结果那个炮仗并没有哑火,只是捻烧的慢,在怀里突然爆炸,一声巨响过后,棉袄蹦出来一个洞,爷爷肋下一阵剧痛,后来才知道麻雷子将一根肋骨炸伤了,当时也没有钱治疗,落下来病根,每逢阴天下雨或天气寒冷时,肋茬就隐隐作痛。

爷爷小时候非常淘气,总是惹祸,有一次他父亲在盛怒之下打了他一个耳光,下手很重,耳朵嗡嗡响,导致爷爷落下耳背的毛病。他感到非常委屈,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一路向西北方向走去,后来在离家一百多公里以外的西安县梨树河子(今东辽县安恕镇)附近的农村落脚,靠给地主家扛活维持生活。

爷爷中等个头,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虽然没有文化,不善言谈,但是朴实善良,勤恳耐劳。爷爷不仅能干活,脑子也很聪明,学了很多本领,农村里的活计样样精通,给地主扛活时,就是领头干活的伙计,俗称“打头的”,地里农活干的又快又好。解放战争时期,爷爷曾经参加支前担架队,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运送*药弹**、抢救伤员。

奶奶和爷爷成家后,来到了他所在的村子里生活,这里位于城子沟老宅西北方向,两地相距八、九里地,当时叫做穷岗子,后来叫小城村,现在属于小城村四队。奶奶和爷爷住在村子西头两间草房里,在那里共生活了十多年的时间。

奶奶和后来的爷爷在穷岗子生活期间亲历了农村的土地改革,经历了从分田到户到互助组,从高级农村生产合作社到人民公社的发展过程,也见证了农村大食堂的兴衰。奶奶后来曾经跟我说起过五十年代末跟着生产队里的一群人坐着马车去大食堂吃饭,一开始的伙食还算丰富,接着就是各种杂粮伙食,还能吃饱,后来就吃不饱了,经常饿肚子,导致身体浮肿,后来大食堂就关了。

奶奶习惯了在农村的生活,爷爷每天下田辛勤劳作,奶奶在家操持着家务。日子虽然清苦,也充满了和睦与温馨。奶奶和爷爷在一起生活,双方的教育程度、家庭背景、生活经历各不相同,却相濡以沫度过了后半生。打我从小记事起奶奶和爷爷从来没有红过脸,也不曾产生过争吵。

在这期间,父亲从一九五零年考上辽源师范,在校期间初师中师连读,一九五五年毕业分配到敦化县大石头镇小学当教师,一九五七年四月份与母亲结婚成家。父亲在结婚后,曾经带着母亲回到辽源看望奶奶、爷爷和亲戚。

后来父亲又考入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专科,经过两年的学习,毕业后,被分配到敦化县直属机关干部业余文化补习学校(因为机关干部白天上班,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学习,学校也简“夜大”)当教员,父亲也将母亲从大石头调到县城工作。

不久,父亲回辽源将奶奶和爷爷接到了敦化县城生活,据母亲后来回忆说,奶奶和爷爷刚来敦化的时候,除了随身携带的行李卷,什么东西也没有,几乎是一贫如洗。那时正好赶上国家经历三年自然灾害,导致粮食和副食品严重短缺。按当时政策奶奶和爷爷每个人按月只能领到二十七斤半的粮食,奶奶还要将有限的粮食让给干体力活的爷爷,奶奶日常只能喝些稀粥、吃些野菜充饥度日。

当时敦化县直属机关干部业余文化补习学校在大山嘴子有一处农田基地需要有人守护,父亲跟学校领导商量后,学校安排奶奶和爷爷去了位于县城东北五十多公里的大山嘴子看守农田基地。奶奶和爷爷住在一处草房里,那里的活儿本来就不多,爷爷闲暇时在山上养蜂、种地,下河打鱼,奶奶在家做饭,喂猪,两人过了一段悠然自得的生活。

一九六二年秋天业余大学撤销建制,农田基地也同时取消,奶奶和爷爷随后搬回到县城里居住。刚回到县城时,没有地方住,奶奶和爷爷曾经租住在敦化县造酒厂西侧一处临街的平房。在父亲下放到农村工作时,奶奶和母亲居住在油坊(植物油厂)西面的房子里。后来奶奶在所租房屋西边不远处发现一处空地上有一个大土坑,里面都是积水和垃圾,奶奶和爷爷决定在此处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爷爷先是在附近工厂拉来炉灰渣子将水坑填平,再从郊外拉回黄土脱成土坯,在南面的牡丹江边运回玄武岩石头凿成盖房子用的基石,在北面小石河的河床里挖出不规则的薄石头作为炕面石,又从野地割了苫房用的草,从远处山林拉来木头做成檩子和椽子。父亲在休息时也过来帮忙干活,最后在众人的帮助下,盖起来一间半草房,房子前后用木头杖子围成了院子,这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房子建成后,住在一趟房的另外两家邻居因为电费分摊和安全隐患为由不同意接电线,奶奶一次次上邻居家陪人唠嗑说话,最后才说服邻居同意接上电线,奶奶后来与街坊邻居相处的也很好。

经过家庭的变故和社会的变迁,奶奶与在西丰县的弟弟一家失去了联系,一九六六年父亲随*卫兵红**坐火车串联时,来到他幼年时期生活过的沈阳市,找到了他姑姥姥家的亲戚,才知道他的舅舅一家人已经从西丰县搬回到沈阳居住,父亲的舅舅王景兰在沈阳长途电信局工作。父亲见到了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舅舅和表哥王连奎,这才重新有了联系,知晓了彼此的情况,也知道父亲的表姐王连荣在本溪市生活和工作。

我小时候父母在白天上班,就将我送到奶奶家里,由奶奶照顾我。我三、四岁时因为感冒有些发烧奶奶带着我去县医院看病,在打针时一名姓徐的护士忙中出错导致我的左腿伤残,无法正常行走,父亲带着我去长春诊治,长春市儿童医院诊断为小儿麻痹症,对于这种病无法治疗。后来奶奶天天晚上背着我去位于老澡堂子西侧(现在华泰商厦对面胡同里)父亲的好友郎邑周大夫家里做针灸治疗,风雨无阻,无怨无悔。

针灸治疗结束后又天天带着我去火车站前的凉亭、通往火道东(火车道东面)路边的小榆树下用自己的方法引导我一步一步地重新学习走路,才使我恢复了行走能力。我对三、四岁时发生的事情已经没了印象。等我上小学后,奶奶跟客人唠嗑,谈及我小时候腿受伤的情况时,奶奶学着我走路时左腿向内侧弯曲,一瘸一拐跛行的样子,我才知道其时受伤的严重程度。正是郎大夫和奶奶的及时治疗和训练,才使我恢复了正常的行走功能,漫步在人生路上。

一九六七年八月在我四岁时,父母因一时意气用事而赌气离婚,父亲也从油坊后面的家搬到奶奶这里。名义上我由母亲抚养,但是母亲每天早上上班时,依旧将我送到奶奶家,由奶奶照看我,晚上母亲下班再过来接我或者由奶奶给我送回去。

一九七零年秋天,我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在敦化县医院工作的母亲因为出身问题也被卷进了全国轰轰烈烈走“五七道路”的狂潮,不得不带着我离开生活多年的城镇,来到位于县城东北二十多公里的沙河沿公社,我也转学到沙河沿中学小学读书。

由于住房的生活环境很差,我身上被臭虫咬了好几个大包,晚上睡不好觉。半年以后,父亲和母亲为了我能健康成长,也为了我的前途着想,经过商量,父亲来到沙河沿公社将我接回到县城。与奶奶、爷爷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从此,我在奶奶的呵护下长大,奶奶陪伴我度过了青少年时期。

作为奶奶唯一的孙子,奶奶对我关爱有加,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奶奶总是给我吃,如果我去农村看望母亲,奶奶也是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吃。由于小时候左腿受伤影响到运动功能,也导致我的运动协调能力比较差,反应慢,再加上父母离婚,母亲不身边,总是挨欺负,当我向奶奶诉说时,奶奶都会给我安慰。

我也成为爷爷奶奶的小帮手,奶奶在入秋以后都会拆洗被褥,浆洗被面以后,找我一起抻被,我和奶奶抓住被面的两端,奶奶往被面上喷一口水,我和奶奶像拔河一样,有节奏地抻被,我和奶奶抻一抻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经常跟着奶奶带着粮袋去粮店里去领粮,将粮食背回到家里。在过年前与奶奶一起用报纸糊墙,给家换上新装,我一边糊墙一边歪着头看报纸上的文章,这些干活的情景仍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有一次奶奶说京剧武生都会舞台上翻跟头、打把式,让我也练练,锻炼身体,奶奶一时兴起,在炕上扶着我做倒立,让我慢慢往前走,可惜我没能将倒立行走坚持练下去。

爷爷会做木工活,仓房里放着一个木头箱子,里面放着锯、各种用途的刨子、凿子还有划线用的墨斗。爷爷骑坐在长条木凳上用刨子刨木头时,我在边上打下手,爷爷一下一下向前推动刨子的把手时,从刨口处飘出弯弯曲曲的刨花,刨花像纸张一样薄,带有树木本身的花纹。我经常拿起刨花或是缠在手臂上,或是戴在头上,或是在上面写字、画画,玩的不亦乐乎。

我们家都是奶奶烧火做饭,那时候生活艰难,细粮不多,玉米面是主食。奶奶每每在热气腾腾的外屋地(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炖着菜,奶奶将盆里发酵好的玉米面团揪出一块,用两手团成一个球,沿锅边贴一圈玉米面大饼子,做出的大饼子和炖菜非常好吃。冬天,奶奶在冻了一层冰的酸菜缸里捞酸菜的,时间长了,手上都是皲裂的口子,奶奶在菜墩上切酸菜时,我经常站在旁边等着吃酸菜芯。春去秋来,年复一年,饭香伴着炊烟袅袅而起,厨房里的人间烟火,弥漫着岁月的温情。

爷爷在干完活吃饭的时候,有时为了解乏喝上两口酒,却从不贪杯,奶奶就把就倒进白瓷烫酒壶里,坐到锅里热了,再拿给爷爷喝。我小时候看见爷爷喝酒,就问酒好不好喝,爷爷便拿起筷子蘸了点酒,让我尝尝,后来就端起酒盅让我喝一点,我感觉酒有些辣嗓子,一点也不好喝,没有喝酒的基因,终究还是没学会喝酒。

有一次奶奶让我将一碗汤端到饭桌上,我双手捧着汤碗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汤洒了出来,在一旁的爷爷看见说:别看着碗,越看手越抖,你就往前走就行了。这句简单直白的话语,却体现着生活的智慧。

爷爷由于干活的原因,时不时腰酸背痛,奶奶经常给爷爷拔罐,消肿止痛,调理气血。奶奶拔罐的手法很熟练,先将纸放在玻璃罐头瓶子里,再用火柴点燃,火还在燃烧时就将罐口扣在后背或肩膀处,等拨完罐之后,爷爷的身上都是一圈圈的罐印。

爷爷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天气转凉或干活累了的时候喘气有哮鸣音,随着年龄增大,晚上咳嗽的非常厉害。父亲查找到一种药叫达肺草,专治这类疾病。这种药敦化县没有售卖,父亲年年通过汇款邮购这种药,爷爷吃了药症状会缓解一些。

父亲有很多中医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个针灸盒,里面装着长短不一的针灸针,有一天我看了针灸方面的书,上面讲解有几个治疗耳聋的穴位,我突发奇想,想要给爷爷针灸治疗耳聋,奶奶阻止了我冲动且幼稚的想法,告诉我头上的穴位不能乱扎,容易出现危险。

奶奶面容慈祥,满头银发,头上挽着发髻,由于长期劳累,腰有些弯,常年穿着青色或蓝色带纽襻的大襟衣服,与普通老太太毫无差别,但言谈举止透露着一种文化气息和修养。

小时候我写作业时,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问奶奶,奶奶就拿起笔将我不会写的字写出来。有一天父亲告诉奶奶,你以后别再告诉小成(我的小名)怎么写字了,你告诉的都是繁体字,现在都不用了。后来再遇到不会写或者不认识的字我就查字典了。有一天我在翻看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古代诗歌选》时,奶奶看见了,给我背诵《木兰辞》并讲解每句诗的意思。

父亲很喜欢读书,书柜里的书非常多,有时候奶奶也和我一起看书,记得有一本讲述东汉初期强项令董宣故事的书,我和奶奶看后对董宣不畏权势,秉公执法的事迹赞佩不已。后来我又和奶奶看了聊斋志异《席方平》的故事,被席方平为父伸冤的奇异故事情节所打动,奶奶还说了一句话:“阎王怎么还能受贿呢?太黑暗了!”

奶奶跟我讲过很多有教育意义的故事,给人以启示和教益,至今难以忘记。

有一则故事说以前的人种田不用铲地,只需在田埂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草死苗活”的咒语,地里的草就死了,而庄稼苗却能茁壮成长。有一个人在三伏天为了图省事,他就天天躺在地头的树荫下,摇着扇子 ,嘴巴里面念叨:“草死苗活,草死苗活……”结果只是他周围的草都死了,田地里的草都活着。老天爷见此情景,担心人这么懒下去,什么都做不了,就取消咒语,让人们在农田里铲地去除杂草。

还有一个故事说在古代有一个人特别懒,天天躺着床上,什么活也不愿意干。有一天,他的妻子要回娘家,临行前烙了一张很大的饼,套在他的脖子上,嘱咐他饿了就吃脖子上挂着的饼。过了几天他妻子从娘家回来,发现人已经死去,再一看,他只吃了胸前的饼,脖子后面的饼懒得动,结果就饿死了。

另一则故事说的是古时有一个人家里贫穷,但是喜欢在外面吹牛,出门前将肉皮往嘴巴上抹。对别人说自己在家里天天吃肉,借此炫耀自己过着富裕的生活,有一天又跟别人说在家里吃肉了,突然,他女儿跑了过来,说道“爸爸,你天天往嘴上抹油的那块肉皮让猫给叼跑了。”众人听了哈哈大笑,他吹牛的事露馅了。

奶奶讲的故事涉及到宗教、伦理、孝道等方面,这些故事潜移默化地浸染着我的认知和思维,提醒我心存善念,常怀感恩,踏实前行。

奶奶也经常跟我说一些老话,比如“忍字心头一把刀”、“自大一点是个臭”、“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是儿不死,是财不散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笑话人,不如人,随后赶上人”。虽然有的老话具有*命论宿**的观点,但是也蕴含着丰富的智慧、深刻的哲理,奶奶经常说的老话伴随着我的成长,让我受益匪浅。

奶奶有着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和体验,常常有选择地给我讲述她过去的经历和故事,使我对从前的事情有了似懂非懂的认识,奶奶说旧社会有人贩子会“拍花”,他们手心里有一种药物,看见独自行走或玩耍的小孩就会照着小孩的头顶拍一下,小孩就乖乖的跟着走了。还说起以前的死刑犯押赴刑场时,路过繁华街道,如果犯人想吃什么,路边的饭店或者是做买卖的人家都得将食物端过来给犯人吃。

奶奶有很多艺术才华和能力埋没在生活的琐事之中,父亲后来回忆说,奶奶早年在牡丹江生活时,家里有一台脚踏风琴,奶奶有时候会即兴弹奏一首曲子,自娱自乐。母亲当年与奶奶在一起生活时也看到过奶奶弹奏风琴,指法熟练。我对奶奶怀才不遇的人生历程感到可惜。

奶奶有一次去医药公司开的药店去买药,正好碰到一个男顾客想要买一种药,店员听不明白,顾客也不会写药名,正在着急之时 奶奶向店员要过笔和纸,写出了那个药品的名称。那个男人感到很惊讶,连连说道:没看出来,你真是一个老学究啊!回家后,奶奶跟我说起此事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奶奶性格温和,与人为善,接人待物都很友好,家里来客(qiě),如果父亲不在家,奶奶就出面接待,笑脸相迎,和他们唠嗑。奶奶见多识广,知识丰富,无论是远道而来的大学教授还是父亲的好友和同事抑或是父亲在校学生、已经毕业的学生,奶奶都能跟他们聊得很好,从不怠慢,客人走了还起身送到门外。

父亲的学生对奶奶也很尊重。有一次奶奶与父亲已经毕业走上山下乡道路的学生唠嗑时提起想用蛇做治病的药材,学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在农田铲地的时候,抓到了两条小蛇。将蛇放在罐头瓶里封好口。集体户里的一位女学生坐长途汽车返城探亲时就把装有两条活蛇的罐头瓶放在旅行包里,捎给了奶奶。

在来的客人中也有意外情况发生,有一天,只有我和奶奶在家,院子里走进来一位二十多岁的男青年,张口问道:“这是李老师家吗?”奶奶像往常一样,将来人让到屋里,陪着聊天。刚说上两句话,从外面走进来三、四个穿着便衣的男子,好像是某个公社生产大队的民兵。

几个人在确认了青年男子的姓名后,问他: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男青年小声说:知道。那几个人在奶奶和我的眼前,将男青年的外套脱下,将手扭到背后,用绳子五花大绑,再将外套披在身上,让他用手拎着他进屋时带着的黑兜子,就像一个人披件外衣,背着手拎兜子的样子,将他带走了。

那几个便衣在此过程中始终未与奶奶和我说一句话,可能他们也知道这个男青年所做之事和我们没有瓜葛,只是发觉被跟踪,慌不择路才到的我家。多年以后我和父亲谈起此事时,父亲知道那个男青年的名字,他也是敦化一中的学生,但不是他所带班级的学生。

奶奶热爱生活,以前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会在土坯草房前的一块小空地上种植各种好看的花卉,有百合花、芍药等,绽蕾吐艳的鲜花娇媚迷人,风姿绚丽。花的旁边还栽种了一种用于治疗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中药旱山芪,这种中药有些像艾蒿,叶子翠绿,在阳光下摇曳生姿。奶奶在炕上的窗户台养过玻璃翠和灯笼花,红艳欲滴、流光溢彩的花朵让简陋的房舍充满生机和活力,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开春后,奶奶会带着我上北山或者去火车道东去踏青,采摘野菜拿回到家里焯水后蘸酱吃。房子后院有一块空地,是爷爷以前拉土垫起来的,虽然地有些薄,奶奶和爷爷在每年春天会种上小白菜、黄瓜和发芽葱等应季蔬菜,这一片不起眼的绿色青菜破地而出,为全家人提供了新鲜可口的食材。

那时住在草房里,老鼠很多,晚上睡觉时,老鼠就在存放大量书籍的棚顶上乱串,奶奶就在别人家要来小猫来养。活泼机灵的小猫很可爱,小猫睡觉时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在表达它的满足和愉悦,让人感到无比安慰和治愈。奶奶陆续要来的一只只猫成为我童年时期的玩伴。

我也从奶奶那里知道有的猫会抓老鼠,有的猫避鼠,虽然不抓老鼠,却可以吓走老鼠。猫的叫法有所不同,公猫叫狼猫,母猫叫羽猫。也听奶奶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

我小的时候,奶奶每年开春以后都会在房子后院东侧猪圈里养一头猪,我和奶奶经常到家附近的敦化造酒厂买酒糟喂猪。也时常去火车道两侧的野地里采摘灰菜苣荬菜等野菜喂猪。

奶奶每天都要烀猪食,猪饿了就一声接一声的叫唤要吃的,奶奶将烀好的猪食倒进猪食桶里,拎到猪圈再倒进猪食槽里,猪往往会抬头用嘴拱装食的桶,弄不好猪食就倒在猪头上。猪吃食时嘴特别急,一口接一口地吃,有时候猪还挑食,煮好的猪食闻一闻味就不吃了。猪吃饱后喜欢侧卧在猪圈里,我经常用木棍给猪挠痒,猪很舒服地享受这种待遇。

那个年代猪得不到充足的精饲料喂养,长得很慢,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也就一百来斤。到年根底杀猪时给它喂最后一顿猪食,找人帮忙将猪抓住捆牢,几个人用杆称给猪称重,然后再将猪抬到院子里的桌子上,此时的猪像是明白了自己的下场,使出浑身的力气,嗷嗷直叫。

穿上皮围裙的爷爷拿着杀猪刀走到桌子前,在猪脖颈处找准了下刀的位置,杀猪放血,有一个人拿着盆接猪血,用筷子不断搅动防止凝固,后来这个活就由我来做。

爷爷杀完猪后在猪蹄处割开一个小口,用一根长铁棍做成通条伸进去朝各处捅一朝,使得皮肉分离,后面的吹猪、褪毛、开膛、取内脏、分解猪肉、灌血肠等活也由爷爷操作完成,别人只是打个下手。

这时外屋地锅里已经是热气腾腾,奶奶用烀猪肉、猪肉炖酸菜,猪肝、猪血肠等硬菜招待来帮忙的邻居,爷爷也惬意地一边吃菜一边喝酒。猪肉除去卖给邻居一些,剩下的肉都放到屋外的木箱子里,撒上积雪再盖的严实些,冻起来留着过年吃。爷爷和奶奶将猪皮做成混冻和清冻,将猪肠加工成肉肠和粉肠。

过年那几天都能吃到各*猪种**肉做的菜,那时候的猪肉非常好吃,现在的猪肉已经没有那个味道了。过了初五带肉的菜日渐减少,正月十五还有一些猪肉可吃,到了二月二只剩下粉肠和一点猪头肉了。

后来奶奶年纪大了,养不动猪了,吃肉的机会就少了。在物资紧张的计划经济时代,买猪肉是要凭肉票定量供应的,而且每人每月只有数量很少的肉票,平常日子要吃到猪肉不是容易的事,肚子里也缺少油水,营养跟不上。

奶奶曾经跟我说过,在她小的时候,有一次家里做了红烧肉,不小心有一块红烧肉掉在地上了,沾上了灰,她就把那块肉给扔了,现在想起来感到后悔和可惜,那块肉如果捡起来吃了该有多好,这事儿奶奶跟别人唠嗑时也说过。

后来奶奶也养过鸡,也就三到五只,有挺拔威武的大公鸡,也有身形圆润的母鸡。平时在院子里散养,等到夜间或是天气寒冷时,关到外屋地的笼子里,奶奶天天喂鸡,给鸡剁食,打扫鸡笼。大公鸡每天清晨的一声接一声的长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快过年时,爷爷将公鸡杀了,作为过年餐桌上的一道菜肴。

奶奶为了消磨时间,缓解平日里的疲劳和压力,有抽烟的习惯。她有一个带花纹图案的白色铝制圆盘,由于使用年代久远,上面有一些斑驳陆离的痕迹,里面放着用剪子绞碎的烟丝。

奶奶干活累了的时候,就坐下来抽口烟,先拿出一张用过的书本纸或作业本纸,习惯性地用左手拿着纸,右手在纸边撕下一小条,判断一下纸的纹路,然后再将纸按纵向对折,撕成长方形的小条,用双手的食指和大拇指两头对折,在纸的中间放上烟丝,斜着卷起来,前头捻成一个小尖,剩下的纸角用口水粘好,然后划着火柴,点燃了烟,吸上几口,一缕缕烟雾向上飘散,奶奶心中的郁闷和疲倦也随之释放。我曾经跟着奶奶学卷烟,老是卷不好,动不动就散开了,终究没有学会。

日常奶奶说话时往往会说一些我们当地没有听过的词汇,个别词语的发音也略有不同,比如称呼邻居为“借比儿”,形容命中注定或天意安排用“该然”表示,发音却是(gān yán)。后来我在延吉工作时遇到一来自抚顺做食品推销工作的女子。她说话的语调、用词和用语与我奶奶当年说的毫无二致,让感到非常亲切,我才晓得奶奶平时说的话带有沈阳方言特色。

一九七六年十月*党**中央采取果断措施一举粉碎“*人帮四**”,十年*革文**结束,中国发生了历史转折,国家走上正轨,人民群众沉闷压抑的物资和文化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观。一些老电影解禁在全国复映,我曾经陪着奶奶在敦化林机场电影院观看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奶奶被电影里的卓别林幽默风趣的演出风格所吸引,跟着观众一起开怀大笑。

后来收音机里*放播**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奶奶天天按时听,有时候就在锅台边坐在板凳上听评书,坐在听到精彩处,奶奶也是喜笑颜开。奶奶对传统戏曲艺术形式都非常喜爱,后来父亲曾经跟我说奶奶在早年是个戏迷,非常喜爱看京剧,以前在西安县(辽源市)生活时,就经常带着父亲去戏棚子里看戏班子演出的传统剧目,也培养了父亲对京剧的爱好。

改革开放后,各地都纷纷放开手脚,搞活经济。一九七七年夏天位于敦化县饲料厂后身的冰棍厂向社会招冰棍销售人员,奶奶听到消息后,前去报名,先是通过了体检,又去照相馆拍了照片,办理了营业证。爷爷给奶奶做了一个木头箱子,里面衬一层透明的塑料布用来装冰棍。

奶奶每天早上推着小木头车,穿上白色围裙,到位于冰棍厂排队批发冰棍,我也曾经跟着奶奶去排过队,透过窗口可以看见工人取出一排排模具后,将冰棍从模具中倒进白色铁盘子里,奶奶接过冰棍,装在箱子里再用棉被盖上箱子,推着小车到各处卖冰棍。奶奶卖冰棍有时站在路口的阴凉处,有时沿途叫卖,大街小巷不时传来奶奶卖冰棍的悠长吆喝声。

当时的冰棍分为两种,一种是白色的冰棍,三分钱一根,白水加糖精,有时候糖精没放均匀,冰棍吃起来苦溜溜的,还有一种是小豆做的冰棍,里面添加了红小豆,五分钱一根,口感要比三分钱的好一些。

奶奶温和待人,说话和气,有时候一会儿就卖完一箱冰棍,回去取了冰棍接着卖,有时候喊了半天也卖不了一箱。奶奶卖冰棍最喜欢遇到“吃呼”,所谓吃呼是当时县城里非常流行的一种吃法,就是好几个人相约出来一起吃冰棍,吃完后由卖冰棍的人指定其中的一个人出钱,吃呼的人可能是朋友、同学或是同事。在吃呼的人边吃边聊的时候,奶奶在几个人身上扫视几下,心里就确定好了要出钱的人,吃完冰棍后,很快指出付款的人来。

遇到吃呼的时候,大家吃的心满意足,奶奶箱子里的冰棍卖的也快,掏钱的人也心甘情愿,奶奶回到家里自然也是很高兴的,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有时候赶上天气不好就得早点回家,有时候天快黑了也没有卖完,就得回家做饭了,箱子里卖不出去的冰棍慢慢融化,有的化得只剩了半根,有的化成了水,奶奶就把这些化了的冰棍拿回家里吃,化成水的搂到吃饭的碗里喝了,我也能借光吃了很多。

爷爷也办了一个卖冰棍的许可证,戴上围裙,推着父亲的自行车走街串巷卖冰棍,由于耳朵聋,卖冰棍的效果不太理想。后来奶奶白天卖冰棍,晚上还得回家做饭,感觉很累,就不再卖冰棍了,爷爷也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去卖冰棍了。

有一天爷爷在市场上看到有人在卖刮土豆皮的土豆挠子,回到家后跟奶奶商量也要做土豆挠子拿出去卖,他照比成样,自己将小木头方子用刨子刨平,截成大小和形状相同的小木条,再用剪成条状的两块薄铁皮,固定在小木条的一端,做成很多土豆挠子,串在细铁丝上,拿到路边去卖,由于价格便宜,每天都能卖出一些。

随着岁月的流逝,奶奶的年龄也大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腰弯的也厉害,两双眼睛也有些浑浊,每天依旧烧火做饭,为了这个家辛勤操劳。

一九七七年九月全国恢复高考后,中国教育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父亲有的已经参加工作的学生通过复习考上了大学。有个女生叫张巧群是七五届高中毕业生,经常来我家串门,奶奶对她印象深刻,也很热情。她在恢复高考后第一年就考上了大学,学校放假期间来我家串门,奶奶跟她聊了很长时间,问了她很多读过大学才知晓的事情,包括大学里开了哪些课程,有没有英语课等问题。奶奶或许从她身上想到了自己在五十年前曾经经历过的大学时光,在聊天中唤起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

一九七八年春天,敦化县成立实验中学,父亲从敦化一中调到这所新成立的学校。一九七八年八月我考入敦化县实验中学,高中新学期开了一门英语课程,先从英文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学习,英语课本有一个英文字母歌,放学后我在家里复习英文字母歌的时,奶奶走了过来,把这首歌很熟练地唱了出来,还给我讲解歌词末尾“Now you see I can say my A B C”的意思。

一九八零年春节,父亲一位考上大学的女生范晓莉来我家拜年,父亲正好也出去拜年,奶奶陪着唠嗑,询问她在哪个学校读书,得知她在北京外国语学院日语系读书,奶奶很娴熟地跟她说起了日语的日常用语,我在旁边感到非常吃惊,很遗憾小时候没能跟奶奶学习一下日语。

一九八零四月份高考在即,正在念高二的我和同学们都进入到紧张的学习状态,准备迎接七月份的高考。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到家里,奶奶正坐在院子当中拆一个破旧的花筐用来烧火,看见我回来,奶奶站起来说:“你爸现在还没回来,你就先吃吧。”奶奶走进外屋地,给我做了玉米面条。

吃完饭,我按照往常一样跟奶奶告别,匆忙上学去了,没想到,这是奶奶生前留给我最后的话语、做的最后一顿饭。下午正在教室上自习的我突然被老师叫到外面,告诉我有人打来电话,说奶奶昏倒在敦化一中附近的新开门。当时父亲由于有事出去没在学校,老师让我赶紧过去,学校领导安排几个男同学与我一起去。

我和几个同学一路小跑赶到新开门,只见奶奶躺倒在敦化一中后面的道边,旁边围了很多人。有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简单跟我说了一下情况。我才知道奶奶晌饭后推着家里的木制小推车上街,走到这里突发脑溢血昏倒在地上,路上的好心路见状,连忙呼唤奶奶,问她家住在哪里,如何跟家里人联系。奶奶那时已经不能说话,见那个人上衣兜里插着一支笔,就用手指着笔。好心人明白奶奶的意思,拿出了笔和纸,奶奶接起笔后,吃力地在纸上写下敦化实验中学和父亲的名字,好心人赶紧到附近找了一个单位打电话给学校说明了情况。

几个同学让我抱着奶奶坐在车上,我将自己的棉帽子戴在奶奶的头上,同学们推着车向县医院跑去。走到老电业局附近时,奶奶醒过来,用力转动脖子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我与奶奶对视了一眼,很慌乱地移开目光,望向天空。奶奶看完我又昏了过去,奶奶最后看我那一眼,实在难以忘记,铭刻在我的心灵深处,拳拳在念。

实验中学赵树春校长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帮奶奶办理住院治疗手续,让我赶紧去寻找父亲,我从医院走出来,凭着感觉走到李长华老师家,推开门看见父亲跟李老师正在说话,我对父亲说奶奶病了,正在县医院抢救,父亲和李长华老师听后立即起身赶往医院。

爷爷在家里知道奶奶住院的消息,心里非常焦急,他只能默默地守在家里,等待消息。以前每天晚上都是奶奶给我所住的小屋烧火热炕,那天晚上是爷爷为我烧的火炕。

奶奶住院那几天都是父亲在医院里陪护,学校里很多老师都是父亲多年的老同事,知道我的成长经历。有一天在上体育课的时候,班主任钟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去医院看看奶奶。我急忙赶到医院,走进病房的时候,只见奶奶昏睡在病床上,打着吊瓶,父亲坐在一旁,父亲看到我进来,抱着我哭了,看着奶奶那个样子,我心里也非常难受,这是祖孙三代在特殊场合的一次相见。

经过几天的住院治疗,奶奶的病情不见好转,在实验中学几个老师的帮助下,将奶奶抬回到家里。爷爷看到奶奶病重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叮嘱我们,如果奶奶去世,谁都不能哭,他怕受不了。

奶奶是在半夜时分去世的,临走的时候,眼角滚落下两行热泪,那是对亲人的留恋和世间的不舍。

奶奶去世后,实验中学的很多老师过来帮忙,父亲的朋友、同事和邻居陆续前来吊唁,有的送来蓝色、灰色或黑色的帐子布表达表示哀悼和尊敬。

高考结束后,我在爷爷和奶奶所住屋子门后的墙台上发现了奶奶的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奶奶为了办理卖冰棍的胸牌而拍照的。照片上的奶奶面容苍老憔悴,脸上布满了皱纹,凄然的眼睛看着我,那一刻奶奶生前对我的关怀和慈爱在脑海里翻腾,我内心一阵酸楚,将照片又放了回去。谁知我去长春上大学后,敦化实验中学给父亲分了房子,父亲在搬家时,没有留意到那张照片,落在老房子里了,这也使我感到非常遗憾和惋惜。

搬到新家以后,闲不住的爷爷看到前面有一处空地,就开垦了一片菜地,种植了黄瓜、豆角等各种蔬菜,我放暑假回家时,帮助爷爷干活,看菜地。后来父亲又搬到三中南面住,爷爷日渐衰老,在一九八六年秋天去世。

奶奶一生乐天知命,行走在世间有自己的生活轨迹,也有自己的悲欢离合,奶奶对我的关爱温暖着我的一生,留下的背影让我无尽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