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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埃及,最耀眼的文化标识莫过于墓葬了。具有神圣光辉的金字塔,代表着神秘古文明和旅游业的不朽传奇。但在埃及,墓葬不只是高大上的法老陵寝、影视剧中的藏宝地,它还可以是活人的住所。
在首都开罗,有一处名叫死人城的区域(city of the dead)。上百万活人与死人同住在墓葬区内,人们将坟墓当做住所,在墓地间生活起居,构建了一个魔幻现实、阴阳交汇的底层世界。

一名儿童在墓宅中奔跑

以墓地为家

一名埃及妇女在陵墓旁做饭
富人的墓,穷人的家
尼罗河穿过首都开罗,河西的高地上,坐落着公元前27世纪时建造的神迹:孟菲斯金字塔、胡夫金字塔以及狮身人面像。全球各地的游客在这片炙热的沙漠中,仰望古埃及文明的辉煌遗迹。

尼罗河东西岸,金字塔群与死人城遥相呼应
与这片神圣区域遥相呼应的,是尼罗河东部开罗市郊外俗称死人城的墓葬区,破败、阴森、诡异、危险,鲜有游客涉足。

死人城 City of the Dead
长期以来,死人城是一片令埃及当地人谈之色变的区域。死人城的面积约为6平方公里,整个区域内是一座挨着一座的墓宅。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目前约有一百万埃及人生活在这些埋葬死者的墓宅中。

死人城里的活人居民睡在墓碑之间
每当夜幕降临,墓室里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块块墓碑,房屋底下葬着死人。生者坐在草席上咀嚼着廉价的大饼,只为继续活着。午夜时分,他睡在墓碑之间的空地上,睡在无数尸骸的上面。
墓地本应只作为逝者的安息地,活人入住其中,意味着与死者共享空间。在其他国家,你很难想象活人住在墓地里的场景。但在埃及,独特的生死观造就了独特的墓地建筑。

男孩在墓宅“卧室”里打游戏,房屋下埋着先辈尸骨
埃及人对墓地的理解,与中国墓葬文化中的“事死如事生”有异曲同工之妙。中国古代不少王公贵族的地宫,复刻了墓主人生前的起居环境。而埃及人,则在地面上按照民居风格建造墓宅。

墓宅中的一家人
这样的墓宅在埃及被称作“赫什”,它有院落、围墙、大门、房屋,甚至还有厨房,卧室、小花园。房屋内安放墓碑,地下则埋葬着尸骨。不明就里的人从外面看,会以为只是普通民宅。

死人城里的墓宅
作为家族墓地,墓宅里通常安葬着几位甚至几十位死者。越是达官显贵,其墓宅规模越大、质量越好,有些甚至历经数百年不坍塌。死人城内遍布这样的“豪华”墓宅,因为无论王朝几经颠覆、社会思潮如何变革,它一直是埃及最著名的风水宝地。
早在一千年前,阿拉伯人占据埃及的法蒂玛王朝时期(公元9-11世纪,中国史籍称:绿衣大食),死人城就已经是开罗的公共墓地。
14世纪,马穆鲁克王朝统治埃及,最高统治者苏丹、王公贵族、富裕的商人家族,都将墓宅建在这里。之后埃及又被奥斯曼帝国征服,贵族们也葬在此地,相当于一片国葬区。

末代国王、最后的埃及君主:法鲁克一世(Muhammad Fārūq)
直到现代,它依然是上层社会的最佳墓穴地。比如埃及最后一任国王法鲁克,便葬在死人城里(1965年)。

埃及影星法里德·阿特鲁什(Farid al-Atrash)
著名的埃及影星法里德·阿特鲁什和他的姐姐阿斯玛罕,也葬在城中。
富人的墓地,成了穷人的家。但对于赤贫者而言,住在宽大墓宅里的感觉,要比住在简陋的棚户里好多了。许多墓宅比乱糟糟的贫民窟居住区更大、更干净,居民拥有花园和庭院(尽管原本是为死人建造的),这在贫民窟是“享受”不到的。
埃及社会的阴暗窗口

一位妇女清扫自己在死人城的墓宅之家
一名埃及妇女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拜访了住在开罗棚户区的两个女儿后,使她更加欣赏自己在死人城里所住的墓宅,空间超大而又宁静安逸。
死人城的活人居民纳斯拉·阿里,说出了一番颇有哲理的话:“与死者同住是一件非常简单、舒适的事情。死人不会说话,他们很安静,反倒是那些活着的人在不停地伤害你。”

在墓碑之间晾晒衣物
诚然,这不过是面对残酷生活的自我安慰罢了。如果有选择,谁也不愿意住在死人城里。起初这儿的居民是豪华墓宅的守墓人,他们世代居住在死人城里,算是原住民。

守墓人是死人城的原住民
比如老人阿卜杜勒·萨赫勒,他在死人城里住了80年,他的家族则在这里居住了350年。臭名昭著的法鲁克国王,就埋在他家附近。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贫民涌入,死人城也成了窥探埃及社会的一扇阴暗的窗口。
二战后,埃及从长期的殖民统治中获得独立。1952年7月,埃及自由军官组织*翻推**了法鲁克王朝,史称七月革命。纳赛尔领导的新政权,立即着手埃及的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尼罗河两岸的农业人口大规模涌入大城市。

1952年7月,开罗民众*会集***行游**
一如墨西哥城、孟买、里约热内卢等第三世界国家的大城市,开罗人口激增,却无法完全吸纳农村移民。住房危机使得满城遍布贫民窟,一部分过于贫穷、无处可住的底层民众,选择将死人城墓区作为栖息地。
即便是21世纪,死人城对赤贫者依然有极大的吸引力。2011年埃及*变政**,穆巴拉克政权被*翻推**,社会动荡进一步加剧了埃及的贫穷。失业率剧增,驱使更多的人去寻找墓地作为居所,死人城再次涌入一大批新住户。
据埃及统计局2019年的数据显示,约有32.5%的埃及人生活在贫困线之下,贫困标准是每月735.7埃及镑,折合人民币约320元。一个月300来块钱,想在寸金寸土、拥有2300万人口的开罗租房居住,实在太过困难。

死人城的居民们在墓宅之家前交谈
墓宅的租住则十分廉价,尚有守墓人看守的墓宅,会收取50-100埃及镑每月的房租(约22-44元)。一些无主之墓则免费,死人是不会爬出来收租金的。
于是一场诡异的拎包入住开始了,穷人们带着行李进入死人城,挑选满意的墓宅。他们把祭祀台当作桌子,在墓碑之间挂上绳子晾晒衣服,从附近清真寺的屋顶上接来电线。

少年在墓碑间踢球,他们的偶像是埃及球星萨拉赫
很快,穷人们就意识到这儿不仅是临时住所,还会是永久的家。比如有5个孩子的寡妇扎基,住在死人城北部的一间大墓室里,开罗虽大,却只有这块墓宅能够容身。

一切为了生存
对于死者而言,能够葬在死人城里是一种荣耀,是身前显赫地位的象征。对于生者来说,这儿则是最佳避难所,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贫民窟。论居住人口、诡异程度,无论是里约热内卢、孟买还是墨西哥城的贫民窟,在其面前都要逊色三分。

从1950年*开代**始,随着人口不断涌入没有警察执勤的死人城,犯罪在一块块墓地间滋生。贩毒、盗墓、杀人越货,在上世纪六七年代的死人城里司空见惯。无论是国外游客还是当地埃及人,都不愿轻易涉及此区域。这儿晦气、破败、贫穷,没有光鲜亮丽的街道,只有社会底层的苟延残喘之声。

挖坟掘墓是死人城里的一项生计
半个世纪以来,死人城里的居民,是开罗这座拥有2300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里的弃儿。他们躲在阴暗墓室的角落里,极少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一旦住进死人城就很难逃离,埃及的阶层固化使得穷人再难有翻身机会。
人们最后的希望是子女的教育,就像电影《功夫》里的台词:如果他能好好读书,我看他将来不是医生就是律师。

埃及政府曾数度试图将死人城里的穷人们赶走,一方面出于城市治安管理,另一方面则是顾及开罗乃至埃及的世界形象。
但由于遭到死人城居民的强烈抵抗,加之政府无力为赤贫者提供住所,只好接受死人城的事实,整顿治安并出资改善社区环境。如今水电和公交系统都已迁入 死人 城内,随之而来的是商店、饭馆、咖啡馆、水烟馆、邮局、学校以及其他社区服务。

新的逝者被埋进死人城
在这片生死同堂之处,生者在墓地中艰辛生存并孕育新的生命,死者于地下安静长眠。不断有新的生命进入,也不断有死者入住其中,如轮回般不停的循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