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东老家的村南流淌着一条河,名渠河,是堰浯河入古荆水的一段。据说浯河的源头在沂水县的太平山上,只是无缘到此一察。《三齐略记》载:“桓公堰浯水南入荆水,灌田数万顷。今尚有余堰及稻田遗畛存焉。”这说明是在齐桓公时期堵截部分浯河水进入荆河,至清初还有残留的截水坝。
如今却因河道管理不善,采砂随意私挖滥掘,弄得满目疮痍。记忆中河套茂密的树林子不见了,只剩些凋敝杂草。河中除了采砂遗下的坑坑洼洼处尚存些泥汤子水外,河水难成流了。也许是前几日刚落过雨水的缘故吧,方有一丝细流在蜿蜒蠕动着。一位满脸皱褶顶了斗笠的老者正坐在水坑旁静静垂钓,许久不见收获,仍望着泛黄的水上几只羽毛(鱼漂)屏气凝神。不愧曾是姜太公的封地,垂钓者都有愿者上钩的风度。
听几位老人说,渠河曾水量丰盈,四季长流。记得我与二哥在这河里捉过小蟹,沙子里扣过蛤蜊,蛤蜊肉打个鸡蛋一蒸,香鲜极了。我的二叔年轻时擅用鸟枪在河里打鱼,一枪打过十几斤。河岔的胤子湾里捉住过小锅盖大的老鳖,还一度盛传着这里的老鳖成精为祸的传说。有一年伏天发大水,说集上有家照像馆来了一对母女照像,过了取像日期也不见来人取,联系无果,拍像人疑窦丛生,打开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相片留下的影像是两只大鳖!于是谣言纷纷:渠河胤子湾鳖精出水了!大水要来了!搁了如今鼓噪这样的谣言,非进局子闷几天不可,也不会有人信。当时却坚信不疑,其实除了人能成精,在现代地球上还有啥能成精的份儿吗?
有一年母亲领我到渠河南的里丈村四表婶家,水深得没过了石板小桥,哗哗的流水声响彻四方,母亲背着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过河时母亲与我说着某年隆冬来河南岸拾棉柴,回来时就踩在没冻实的冻冻(家乡话冰的称谓)上,嘎巴嘎巴响着裂炸纹,差点点掉下去啊!到家手冻脱一层皮,当时竟一点也没觉到疼!母亲在河冰上经历了怎样的惶恐啊。以后每逢经过渠河,我都会想起母亲说的这一幕,心总会痛。
历史上渠河一路自西部山区奔涌而来,灌田数万,润泽一方,养育民生,自然功不可没。可到了夏季遇上滂沱大雨,他的脾气便难免暴躁,大水浩浩荡荡,横冲直撞。父亲水性好,常与同伴来捞淤柴,有时整个的柴草垛摇晃着漂浮下来,缸瓮家具有的也顺流而下。有年父亲的玩伴也是侄辈,我叫志泉的那位大哥,捞到了一箱子生丝,这样多是河水出槽的时候。而这时也会给人带来难以想像的厄运,岸边小官公村曾经子夜大水轰然而至,在睡梦中墙倒屋塌,人也死了大半,家家没有不死人的。渠河久久回荡着伤心的歌谣,“小官公上坟--全庄抬”成了凄惨命运的写照。我亲历的一次大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现在知道是破坏力极强的热带风暴。大雨倾盆般下了两天两夜不住歇,天昏地暗。我的家在岭岗上,平时少见存水,也沟满壕平,站在院门前四顾,水光茫茫。我的姨嬷嬷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从里丈跑出来到我家躲水了,里丈紧靠河沿,地势低平。“全完啦,都坏了!”姨嬷嬷眼含泪水拉着父亲的手,欲哭的样子。父亲忙安慰着,“人没事就好了,屋塌了再盖。”父亲平时对孩子一向严肃,甚至暴躁,可在老人面前恭顺且有耐心。那场水后,沿河村庄尽被荡为平地,墙根也找不到了。大树剩下不被摧折的,一水水东向倾侧,死去的鸡兔有的挂在树枝上,随处可见的死猪狗散发着阵阵臭气,新建的里丈大桥也被冲得破头滥齿。大人们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计,一律帮助救灾。这是我所知道的那场大水的境况。
河旁是夏季粘知了(蝉)的好去处。那时河套间树木最茂密,一到夏季,大自然壮丽的乐声--蝉鸣开奏了。“吱-吱-吱-”这声音,你若在树林外,知道是来自哪里;若处林中,就不知来自树枝上哪里了。“吱吱吱”,仿佛哪里都有,又哪里都没有,只觉得这吱吱声震颤耳鼓。在这里,你说话的声音非提高了几倍不可,要不你只能点头摇头或摆手了。我们常来这里粘借留(方言称谓,指蝉),提前洗好面筋,扛根竹杆,头顶烈日,尽管晒得满头大汗却常不觉。最兴奋的一刻是竹杆头上的粘丸触接到蝉翼那会儿,蝉顿哑不叫,突噜噜被粘住欲飞不能,束手被擒。回家盐水渍后油锅烹之,上等佳肴。这是夏季常常来渠河的原因。因对粘借留太熟,记不得哪次考试,文言文翻译一段是庄子的《佝偻丈人承蜩》,做起来也就得心应手了,这是当年在渠河粘借留想不到的。
渠河岸边有丰厚的文化遗存,离我家不远就有几处。老家东古河村就发现了龙山至东周时期的,算是龙山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河对岸斗吉台村原是汉代的平昌故城,至三国时废,汉唐遗存十分丰富。岸边凸起的英台坟,当地传为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后的殉情归宿地。据说梁山伯与祝英台传说发端地不止一处,墓地也不止一处。这大约正如昭君墓在草原上不止一处缘由相同吧,人们喜欢王昭君,都想把她留在家乡也没错。人们坚信美 好爱情,自然喜欢这样的故事就发生在家乡。
从孩提离开家乡已走过了半个多世纪,记忆变得遥远而模糊,所能想起的也仅为一鳞半爪罢了。冀渠河有日青春复回,佑护两岸父老安康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