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秋经传》
【三】《春秋经传》
秦公一举牌,我就要放手
不知什么原因,天禄琳琅旧藏之本,绝大多数的首次面世,都出现在嘉德的拍场之中。五年前嘉德的各个古籍专场中,几乎都有天禄琳琅旧藏之书,而这些书都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宣统皇帝溥仪以赏赐的名义让溥杰带出宫者。我对天禄琳琅旧藏之书较为关注,前些年陆续地买到了其中十种,然而,回顾一下二十年来出现在市面上的天禄琳琅,其中真正好的稀见之本,基本上都在了他人邺架,这种遗憾和沮丧,非同道者难以心会。
天禄琳琅旧藏的宋代浙刻本《春秋经传》,是我得书史上的大憾之一,此书三次上拍,我三次都没能分得一勺羹,可见自己确实与该书无缘。近些年写文章时,只要翻看图录查资料,总会在无意间翻到这一页,每当看到此书心里都会有种酸涩。
《春秋经传》首次出现也在嘉德拍场中,1999年古籍春拍的最佳之本当为此书。该书为白文无注本,按照古人赞誉该书的话来说,则是字大如钱,开版弘朗,刀法谨严,从版刻及装帧而言,算得上是宋版书中的妙品。然此书流传甚稀,国内公藏仅有半部,国图藏有该书的卷十六至十九、卷二十四至三十,合计有十一卷。本场嘉德上拍的该书也是四册八卷,为卷五至卷十二,从卷数上讲,跟国图所藏完全不重复,再从封面、签条、包角等外观来看,此四册拍品应该与国图所藏本为同一部书。
我第一眼看到此书就很是喜欢,可见爱美书之心,爱书人皆有之。但这么漂亮的*物尤**,不可能让我轻易地抱回来,横刀*爱夺**者绝不乏人,所幸拍前无人跟我商议相让之事,然而,这种运气在拍卖现场却没能延续。和宏明兄直接问我,是否想买此书,我回答得很干脆:“当然!”和老师说,他自己也想要。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因为此书已经有一半在国图,大家都不可能全,既然如此,不如每人分两册,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于是同意他的建议。该书的估价是六十五万至六十八万元,按当时的市场估计一百万元能够拍下,我二人各出五十万元,各得其中两册。达成协议后,我与和老师相邻而坐,根据拍场上的氛围,我提出把价格上限再加二十万元,和老师同意了我的建议。
拍到此书时,果真如提前的预料,竞争很是激烈。我二人的这个小同盟,由和老师负责举牌,我负责四处张望,看看竞价者是何人,如果是熟人,则想办法示意不要自相残杀。然而,展眼望去,竞价者基本上都不认识。拍卖的价格,仅一分钟后,就超过一百万,到此时竞价者仅余两人,再到一百二十万元时,仅剩一人跟和老师接着争抢。然而,此关键时刻,后排又多了一位新的竞争对手,我听到拍卖师的叫价之声,顺着手势回头望去,这次举牌倒是一位熟人,乃是北京翰海拍卖公司的总经理秦公先生。秦先生也看到了我,冲我笑笑又摆了摆手,同时做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但他手中举牌的力度却一点也不含糊,绝无熟人相让之意。和老师精神高度集中,盯着拍卖师的手势,完全不知道何人在跟他竞价,此时早已突破了之前的限价一百二十万元。举到一百三十多万元时,我用手压住了和老师的号牌,告诉他别费傻力气了,竞价者是秦公。和老师回头望了望,也泄了气,没再争下去。正在此时,又有一位新的电话委托加了进来,跟秦先生接着争,直到一百六十万元,才被秦公拿下。
为什么秦公一举牌,我就要放手呢?这其中有很多原因,一是他在业界的影响,二是他买东西的不惜代价,所以跟他在拍场上争抢,除了伤面子,也不可能得到拍品。秦公人长得很和善,且为人仗义,出于这些原因,大家在拍场上都让他三分。他的经历也很特别,北京琉璃厂是中国最大的古书碑版集散地,琉璃厂最大的碑帖店是庆云堂,民国之后,庆云堂最有名的掌眼人是胡介眉先生,而秦公就是胡介眉先生入室弟子,可见他的看家本领是在碑帖鉴定方面。秦公在庆云堂工作期间,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收购了名气极大的《玉版十三行》的玉石原版。那大约是1981年的事情,有人送到庆云堂来出售,当时店里的老师傅们都不敢认定这是原物,因为十三行名曰“玉版”,而送来的这件东西却是石头的。经秦公考证,他认为古人所说的玉是一种形容词,而非实指,坚持以十八万元买了下来。在那个时代,十八万元是个天价,至少能买十几套房子,可见其做事勇气之大。后来,这块“玉版十三行”归了首都博物馆,成为该馆三件镇库之宝之一。再后来,他当上了北京市*物文**公司的总经理,1996年*物文**公司成立翰海拍卖公司,秦公兼任该公司的总经理,很快,翰海公司成了当时国内最大的拍卖公司。原因很简单,*物文**公司的库房从某种角度来说,成了翰海公司的后备储蓄,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无人能够做到。出于他个人的原因,再加上这些特殊的地利,使得秦先生在中国*物文**界的地位无人企及。因此,跟他在拍场上争抢*物文**,且不论要花多少冤枉钱,到最后十有八九也争不过他,最后搞得自己很不开心,除了拍卖公司高兴,买家都不好受。
这四册《春秋经传》在嘉德1999年春的拍场上拍出之后,到了当年的秋天,嘉德又出现两册该书,是卷十三到卷十五,从卷数上讲,正好跟春拍的那四册接得上。此两册估价涨到了三十八万元至四十五万元,虽然比上次没有高出多少,但我也清楚,这么便宜的价钱不可能拿到,于是,提高心理价位,继续跟他人竞争。此书以三十万底价开拍,我举到八十万元,已经远超了我的估价,上次的那四册拍了一百六十万元,平均一册四十万,我举到这个价位也跟上次相同了,然而,还是没能到手,最终被他人以一百二十一万元拍得,事后才打听到,此两册也是秦公先生让他人帮其举下。至此时,秦公拍下了卷五至十五,而国图所藏的是卷十六至卷十九和卷二十四至三十,这一部书还缺卷一至卷四及卷二十至卷二十三。真盼望着这几卷也能够出现在拍场上,如果到时候自己的能力足够达到,还是想把它举下一册,以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此书拍卖后的第二年,忽然听到了秦公去世的消息,他才五十多岁年纪,怎么突然间就去世了呢?我听到的版本是秦公先生从香港拍卖会上花了一千九百八十万元港币买回来圆明园流失的乾隆粉彩六方套瓶,此事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按照当时的社会舆论,认为圆明园的*物文**是被帝国主义掠夺走的,不应当花国家这么多的钱,这种声音甚嚣尘上,使得秦公压力很大。买瓶后的七天,他就突发心脏病,在自己的办公室去世。而去世之时,恰巧马未都先生在场,马先生立即冲上去抱住秦公,但人已经不行了,故秦公是死在了马未都的怀里。这个故事流传很广,我从未向马先生证实过此事,为了写这篇文章,在此事过了十四年后,我给马先生打了个电话,他说自己正在法兰克福看展览。听到了我的问话,他简略地告诉我,当时他确实在秦公的办公室里,是将拍卖前的拍品重新地看一过,以选出不合格者。那时,马先生挑出一件牙雕放到旁边,秦公问他为什么不对,马先生告诉他这是日本制品。秦先生夸了句,好眼力,话音未落,人就倒下了。
秦公先生的去世在*物文**界影响很大,在八宝山开追悼会时,全国各地的*物文**部门和艺术品拍卖界的人士来了上千人,葬礼搞得庄严隆重。之后,还有很多人写文章纪念他。在他去世十周年后,翰海公司还专门搞了纪念拍卖会,以示不忘。
然而,在秦公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年,翰海春拍时,古籍专场中却出现了一册《春秋经传》,为该书的第十一、第十二两卷,而这两卷恰是秦公先生在嘉德拍卖所得四册中的其中一册,他当年拍得了四册,之后又拍得两册,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凑这部书,因为此书有一部分在国图,绝无可能凑全。但翰海是拍卖公司,而*物文**公司也是经营单位,所以秦公先生买此书,即使是从商业目的逢低吸纳逢高卖出也无可厚非。此册书估价七十万到九十万,而成交价格却是一百四十五万,不知被何人拍去,反正我是再没信心能够拍到此书。如果从经营角度而言,此案例也较为成功,两年的时间,以平均每册四十多万元的价格买进,再拿出一册以四倍的价格卖出,那么手里所余的五册,其市场价值可想而知。但我想,如果秦公先生在世,他会这么快卖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