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弟弟,爱玲是疏离的。
《对照记》中,爱玲用那种淡如白开水般的疏离笔触记述下的弟弟,读来,于我是深深心疼起张子静的。
他,总是怯怯的,黯然地站在才华惊世的姐姐身边,抱着玩具,却仍然可以感应到他长长睫毛下大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畏怯。他,总是不知所措,无所偎依。孤孤单单地,于惶恐中度过那些漫长的岁月。
他,真切地可怜。
本以为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他应是那个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就是从小看护着他的女佣张干,亦是这般认为的。并处处以自己带的是个男孩,还处处抓尖占巧着。然而,精干刻薄厉害的张干还是看错了风头,在张家这个许多方面皆延续着旧有风气的家庭里,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沿袭。

小时候的姐弟俩
黄素琼,因为自己是嫡母所生,而受了不少重男轻女方面的委屈。因此,在她成为一家之母时,她便下定了决心改变了这一情状。多年里,她对爱玲总好过张子静万千。她曾坚持把爱玲送到开明教育的学校,张志沂不同意,她甚至像拐卖人口那样,愣是把爱玲送了进去。对于张子静,她却未曾想过多管。她是想着反正他是张家的独苗,张志沂说什么也会让他受好的教育的。然而,未曾料到的是,张志沂是个没有重男轻女之思想,亦没有起码儿女心的独人,他因嫌学校里的“苛捐杂税”太多,“买手工纸都那么贵”,便只在家中请旧式私塾教张子静读书。
由是,从最初的最初,小小的张子静便成了夹缝中漏下的可怜孩童。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孤苦人儿。尽管他生得秀美可爱,有着好看的大眼睛、长睫毛和小嘴唇,然而,他的瘦弱、他的窝囊憋屈的个性,使得他远远不如姐姐那般充沛蓬勃地生长着。
爱玲曾如是写过这样一段过往:“他妒忌我画的图,趁没人的时候拿来撕了或是涂上两道黑杠子。我能够想象他心理上感受的压迫……我比他会说话,比他身体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寥寥数语间,我们是这般地可真切地看到一个被压抑下的寂寞孩童。
晚年时期,他自己也曾在回忆的文章里这样写道:“那时姊姊已进了黄氏小学,住在学校里。每逢假日,家里的司机会去接她回家。父亲仍然不让我去上学。我在家里更为孤单了。以前私塾先生上课,姊姊会问东问西,现在剩下我自己面对私塾先生,气氛很沉闷,我常打瞌睡。不然就假装生病,干脆不上课。”
看这段文字时,我能想象到他那时的孤独及无助。心,遂由是地疼惜开来。
其实,童年时期,爱玲是喜欢这个弟弟的。某些程度上,秀美、笨拙着的他,若个有趣的小玩意雀跃在爱玲的心中。然而,随着她的成长、她接受的新鲜教育,她的世界越来越宽广,渐渐地便对着越来越不争气的弟弟产生了疏离感。

姐弟俩
每每从住宿的学校回来,都会听到众人讲述着弟弟的种种劣迹:逃学、忤逆、没志气。这时的爱玲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比谁都气愤,然而,眼前的弟弟确实看上去很不成材,穿一件不甚干净的蓝布罩衫,租来许多不入流的连环画来看。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心绪,瞬间席卷而来,使得她因气愤而激烈地诋毁起他来。
父亲张志沂,更是不待见他的很。顺势着继母孙用蕃便加倍冷落虐待起张子静起来。
那日,在饭桌上,张志沂为了一点小事,打了张子静一个耳光。爱玲看了,大大震动,眼泪也不由得落了下来。自是引来了孙用蕃的一番戏弄,她花枝招展地颤笑起来,说,咦,你哭什么,又不是说你,你瞧,他没哭,你倒哭了!
爱玲丢下碗冲到了浴室,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泪,咬着牙说:“我要*仇报**。有一天我要*仇报**。”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皮球从窗外蹦进来,弹到玻璃镜子上,原来是弟弟在阳台上踢球。他早就忘了刚刚的不愉快。爱玲,顿时感到一阵寒冷的悲哀,没有再哭。
我想,应是从这刻起,爱玲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失望的。并随后的日子里,渐渐地疏离开来,且渐走渐远的。
之后不久,爱玲和父亲继母彻底闹翻。在经过半年之久的监禁之后,她成功地逃到了母亲那里。自此,那个冒着咕噜噜苔藓氤氲之气的家里,便只剩了张子静这么一个孤单的人。
他,亦想学着爱玲那般也逃到母气的家里。是夏天,他带着一只报纸包着的篮球鞋,眨着一双潮湿而无助的大眼睛,吧嗒吧嗒地望着母亲,说也不回去了。可是,他忘记了母亲的理性。最后,黄素琼用超冷静的语气对他解释,说自己的经济能力只能负担一个人的教育费,而名额已经被姐姐占据了。你要回父亲的家,好好地读书。
张子静听了哭了,爱玲也哭了。
最后,他只好回到那个已没有暖意的家。孤单地留在那里,战战兢兢地过着看不到光亮的日子。并且,在父亲的冷落下,继母的虐待下,逆来顺受着。
乱世中,人人自身难保。谁都无能为力吧,包括爱玲。

年轻时的姐弟俩(右一右二)
后来,她在自己的小说《茉莉香片》里,曾虚拟过他在那个家里的生活状态,一个阴郁懦弱到有点变态的人,有着严重的精神上的残疾。
我想,写这篇小说的初衷,仍还是缘于自己对弟弟的疼惜吧!
只可惜太过刻薄了,让人读了仍是为那个寂寞的男孩,产生了深深的心疼。
在一个清冷的晚上,我还是忍着心疼看完了关于他的一生。
这长长的岁月里,他的一生煞是的清冷。清冷的,可以令人心生深深寒意的。
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笔触来对他继续描述下去了。
我亦知道,我端的做不来爱玲的冷冽,什么都无以左右情绪,只任笔端叙写要说的事或人、抑或故事。
因为,我在那个清冷的夜晚,不能自控地为着这样一个远的人落下了疼惜的泪。
不过。关于他的故事仍是要继续。
姑姑张茂渊,亦是不甚喜欢他的。面对他时,她的冷淡总是摆在脸上。有次,他去看望姐姐爱玲,聊得尽兴,不觉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这时,姑姑过来不客气地对他说道:“你如果要在这里吃饭,一定要和我们先讲好,吃多少米的饭,吃哪些菜,我们才能准备好。像现在这样没有准备就不能留你吃饭。”
他,听后。慌忙告辞。
姑姑张茂渊,是认为一直在父亲和继母的照管下生活的他,势必深受了他们的影响,因此始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和距离。
而跟随姑姑多年的爱玲,对着他的态度也于日趋间有了不同。常常,也会对他表现出不耐烦来。曾经他跟一帮朋友办了份杂志,想着让已出名的姐姐给写篇稿子壮壮声誉。然而,爱玲却很不客气地回绝道:“我不能给你们这种不出名的杂志写稿,坏我自己的名声。”并且,他要是想看看爱玲,也经常是十有九次,不被接见。
即便如此,他仍是觉得姐姐特别、优秀。他已长大,再没了童年时的小小嫉妒,而是顺应天意地接受,并且甘愿地在姐姐的光芒里来去,而不觉得一无是处。他只是想从姐姐那里得到更多的温暖。那种来自于亲情间的温暖。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姐姐早已在母亲、姑姑的人生观的影响下,变得冷然。她已经学不会如何让亲情变暖。她,早已对这个若父亲一般染指着赌博恶习的弟弟,心生失望。1952年,她离开上海到达香港,并打算从香港去往美国。行前,她都没有告诉他。他一如往常那般去姑姑家看望姐姐,姑姑拉开门,冷冷地对他说,你姐姐已经走了。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他顿然陷入一种无尽的黑暗中。走下楼,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再一次被亲情遗弃。
曾经,不久前,母亲黄素琼从国外回来。住在姑姑家中的她,叫他过去吃饭。眷顾亲情的他,便恳请母亲留下来,找一个房子,跟姐姐和共同生活。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上海的环境太脏,我住不惯,还是国外的环境比较干净,不打算回来定居了。”
他,定然会失望。然而,却未曾有任何人关怀过他是否失望。
所以,母亲在1948年,毅然离开。姐姐在1952年,也离开了。
他,成了上海滚滚红尘中被亲情遗忘的角落。
他爱着的、眷念着的她们俩,相继离开。他只好,于无奈中找父亲和继母去。
可惜,不管谁都不曾为他真的着想过。父亲,张志沂。对自己甚是慷慨,却对他吝啬之极,为了省钱,干脆不提他娶亲之事,以至于使得他终身未能娶妻。如此冷血的父亲,我还真不曾见过。
话说过来,还不如一直被爱玲痛恨为恶人的继母孙用蕃呢。
在他去世后,分遗产时,她还将青岛房租的十分之三分给张子静呢。在那段只她和他两人的岁月里,孙用蕃亦想过将他遗弃,她想和自己的弟弟同住,让弟弟做户主。这遭到了张子静的激烈反对,因为如此一来,在郊区学校教书的他退休后就没办法回到上海市区了。孙用蕃知他心意,便不曾像黄逸梵那般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不久,张子静的户口迁回到市区,落在了孙用蕃的户籍上。晚年时,他亦是得以在孙用蕃留给他的那间十四平米的小屋里安度。

张子静晚年
我无法断定,这两个人之间的情分。但是,我却也真实地看到了孙用蕃对于他付出的多过于爱玲和黄逸梵的感情。
1986年,孙用蕃去世。只剩了一个人的他,开始寻找姐姐的音讯。辗转中终于和姐姐联系上了,但是亲情疏离,他并没有获得来自姐姐的温情,而是冷生生的这样的话语:“没有能力帮你的忙,是真觉得惭愧,……其实我也勉强够用……”
我不知,他是怎样给姐姐写的信,但是,我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天性凉薄”的事实。
而他却始终如初,对姐姐的感情。
他想,长期幽居的姐姐,定是艰难的。于是,便将自己小屋的门打开着,为的是让姐姐随时回来。
只是,他再没有盼到她回来。1995年9月,爱玲于睡梦中逝世。
他在大洋这边获得消息,大脑一片空白。在哀痛中,他找出姐姐的书,一翻竟是那篇《弟弟》。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如是凄哀道:“很美的我,已经年老,没志气的我,庸碌大半生,仍是一个凡夫。父母生我们姊弟二人,如今只余我残存人世了。”
哀痛如此,想必只有他一人能承受。
第二年,他亦去世。我查不到任何文字,对于他的去世进行描述。只希望,去往天国的他,可以和他心底始终眷爱的姐姐、母亲会和。如是,好能温暖他这郁郁落落、孤独惨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