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苏园里话东坡

胡小娟

披一幕软雨，带一腔崇敬，在秋意里穿行于三苏园，最是适合。在历史的记忆里，那是一处苍穹中不能被忽视的光亮。所以，我循迹而来。三苏园中遍布蓊蓊郁郁的松树和柏树，偶或见竹。它们和着风与来往拜谒的人们低语交谈，让肃穆的园子里有了一点轻松。

“一门三学士如天如日如月，四海五大家无左无右无前”。很难想象，如果一千年前的文坛没有三苏父子，宋代的文坛会淡褪多少色泽。从以求才育才为己任的欧阳修对父子之文“激赏数日”，从仁宗激动地说“朕为后代留一名宰”之时，父子三人起伏的一生就注定了。而在三文豪中，最被喟叹者当属东坡。

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自东而西，再自西而东。辗转与挫折是构成了一个为政者，爱民者，胸怀大志者的主要生活。东坡有怀于惊喜过，有怀于悲怆过，有怀于得意过，有怀于落寞过。也许，那些在马道中，驿馆里，轻舟上的文字有他无尽的无奈，可是，它之对于文坛，又是多么不朽的珍品。东坡从来没有害怕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他被诬陷，被贬官，甚至被流放，气节不改，洒脱不变。

可是，世上又有几人能割断情思呢？是的，洒脱与柔肠并不见得矛盾。东坡与子由，是兄弟，是同窗，同榜题名而名噪天下。犹记他们的初次分别，是东坡初入仕途之时，子由自京都开封送兄长于四十里外，东坡言“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对父的牵挂了然于胸，对弟的情怀也犹为厚郁。东坡时年二十多岁，依依别意浓重如是。

但是，这次别离只是一次正常的外任，东坡一定没有预料到，“飘忽的岁月”竟至于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在变法的政治风云中，刚直不阿的东坡，才过日月的东坡，文韬武略兼备的东坡，一会儿要变成工匠建房，一会儿要变成渔翁垂钓，一会儿要变成农夫开垦荒地，甚至还要变成囚犯坐监......也许，这是一个为政者最悲催的处境，然而，东坡竟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就是东坡的气度。谁能说，后人对他的敬仰，爱慕，与他身处险境而“吟啸徐行”无关呢？无所谓风雨，无所谓晴天，不以才情为傲，不以处境为悲，当东坡参悟了这些之后，那些戚戚小人又怎入得了他的眼界更怎样左右的了他的心境呢？

可是，也有一味伤感，世人难释然。东坡如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出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首《水调歌头》至今无可望其项背，东坡彼时身处密州，“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俸，殆不如昔”，也许，这样的物质窘境足以让东坡度日艰难，而孤高旷远的文字又怎使得人为其担忧？纵然离愁别绪无限，初心与气节又何曾更改？

其实，无论怎样的愁绪，都不及生死别离让人痛断肝肠，东坡又何止是一位忠臣与良兄，那首记梦文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不知让多少人感怀于东坡的痴情而泪眼婆娑，在东坡爱妻离去的十年里，她又有多少次走进东坡的梦中，在“尘满面，鬓如霜”的无奈与“小轩窗，正梳妆”的欣喜里，与妻王弗相处的时光应是他年轻时代尚游离于复杂的官海边缘时的仅有的心灵憩息地。在十年的挣扎、坚持、忧愤与悲怆里，东坡偶一夜的感怀唤起了对往昔的柔情蜜意的眷念，真谓贤夫！

刚直不阿，桀骜不驯，搏击风雨，胸怀苍生。总有一些时日，东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于一粟”给人伤感，却最终归给于我们“出于东山之上的月儿，徘徊于斗牛之间”的璀璨。

对东坡，乃至于三苏父子，我只能能够敬仰。三苏园里气宇轩昂的父子雕塑温和，浩气而谦逊。波折的生活就是他们的一首首诗词。宦海的沉浮早已经被他们不屑的置于时光苍穹之外，圆缺与悲喜都于此刻定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东坡无意中对自己，对父子三人的定论。

今时今日，在俊朗的嵩山脚下，我在绵绵细雨的见证下用三苏园中的一副对联“大江东去思居士，花雨西来念法师”表达追思，愿谒者皆得才子光照，受以灵气。

2017.9.24谒2017.12.30记

作者简介

心如止水，本名胡小娟，中学语文教师，文学爱好者，业余从事散文，诗，词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