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four Shades of Magic *器武**在手
Ⅰ
白伦敦
台前的娜希没有哭。
拜乌鸦所赐,她活过了九个冬天,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如何表现得镇定自若,哪怕是装装样子。谁都知道,有时候你必须伪装。假装高兴。假装勇敢。假装强大。如果假装的时间够长,最后就成真了。
假装不难过是最困难的,但难过的表情使人以为你软弱,尤其是你已经比人家矮一大截,瘦上好几圈,尤其是身为女孩,你必须付出两倍的努力才能说服他们。
所以,即使屋子里除了娜希和尸体,空无一人,她也不曾流露出悲伤。娜希在城堡里干活,什么活都干,但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她知道北边是禁地,是国王的私人寝宫。但是国王失踪了,而且娜希的手脚一向很轻,再者,她不是来窥探情报的,也不是来偷东西的。
她只是过来瞧瞧。
让那个女人不至于太孤单。
娜希知道,这种想法荒唐可笑,因为死人应该没有知觉,诸如寒冷、悲伤和孤单之类,是感觉不到的。但她不敢确定,如果换做是她死了,她会希望有人陪着。
况且,城堡里唯有这间房是安静的。
其余的地方都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叫嚷着寻找国王,但这里没有人。在这里,烛火跳跃,厚重的门板和墙壁阻挡了外界的喧嚣。在这里,房间的正中央,漂亮的黑色花岗岩台子上,躺着欧什卡。
一身黑衣的欧什卡瘫在那里,十指张开,各有一把刀搁在掌中。藤蔓——城堡花园里第一批欣欣向荣的植物——缠绕在台子四周。欧什卡的头边有一盘水,脚边有一盆土,那是魔法离开她的身体后的去处。一块黑布盖在她眼睛上,红色短发铺在脑袋底下。还有一块白色的亚麻布紧紧地缠着她的脖子,被人割开的伤口将其染得黑中带红。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国王失踪了,国王亲选的骑士死了。娜希见过国王的囚犯,那个一头红发、一只眼睛乌黑的男人,他也失踪了,所以她怀疑是他干的。
娜希双手握拳,突然感到刺疼。她忘了手里有花,是她在城堡的院子边摘来的野花。花儿尚未以最美的姿态盛放,所以她只好摘了一把带刺的白色花苞。
“Nijk sh?st。”她讷讷地说,俯身把花束放到台上,辫尾擦过欧什卡的胳膊。
娜希曾经披头散发以遮挡脸上的伤疤。隔着一层苍白的帘幕,她几乎看不清东西,走路时总是跌跌撞撞,但也没有关系。那是她对抗世界的坚盾。
后来有一天,欧什卡在走廊上遇见她,把她拦下来,叫她拨开面前的头发。
她不愿意,但国王的骑士站在面前,抄着双臂,等她服从命令,于是她照做了,畏畏缩缩地把头发束在脑后。欧什卡打量着她的脸,不曾询问伤疤的来历,是生来就有(不是)还是在寇西克得到的(是的),而是歪着头问她:“你为什么挡着?”
看见欧什卡的半张脸上黑暗流泻,另外半张脸有一道银线,从眼睛延伸到嘴唇,娜希没有勇气回答欧什卡,不敢向国王的骑士坦白,她讨厌自己的伤疤。发现她不作声,女人蹲在她面前,用力抓着她的肩膀。
“伤疤并不可耻,”欧什卡说,“除非你自惭形秽。”骑士站起身来。“如果你不接受它们,它们就不会接受你。”她说完就走了。
从此以后,娜希就把头发梳到了脑后。
每次欧什卡在走廊里碰到她,那双眼睛——一只黄色,另一只乌黑——就瞟向她的发辫,然后满意地点头,娜希感到越来越强大,就像干渴的植物获得了一滴又一滴甘露。
“如今我接受自己的伤疤了。”她在欧什卡耳边轻声说。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铁卫队的沉重步伐,娜希匆匆抽身,袖子勾在藤蔓上,差点打翻了盘子。
但她仅仅经历了九个冬天,瘦弱得像一道影子,所以门开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Ⅱ
马雷什的地牢里,霍兰德睡意全无。
他思绪纷飞,每当逐渐平静下来,他就看到伦敦——他的伦敦——破碎坍塌。看到色彩褪去,河水封冻,城堡……好吧,王座不会一直空着。霍兰德心知肚明。他猜测全城都在寻找国王,仆人们到处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喉咙被陌生的刀刃割断。鲜血喷洒在白色大理石上,树林里的尸体横七竖八,无数靴子踏过他刚刚建立的功业,犹如新鲜冒头的草叶。
霍兰德不假思索地召唤欧什卡,他的意识跨越了世界,然而一无所获。
眼下关押他的牢房是一间石室,位于王宫底部的深处。没有窗户。毫无暖意。阿恩卫兵把他押来时,由于欧沙朗的入侵和突然离开,他意识模糊,处于半昏迷状态,没有计算台阶有多少级。地牢里只有霍兰德,其他牢房空无一人。当冰冷的铁*铐手**扣在手腕上,他本能地挣扎,换来的是被他们抓着脑袋猛撞墙壁。等他恢复了清醒,四周一片漆黑。
霍兰德失去了时间概念——他试着计数,但在黑暗之中,他不禁浮想联翩,不堪回首的记忆轻易地涌现在脑海中。
跪下,阿斯特丽德在他耳边低语。
站起来,阿索斯在另一边怂恿。
屈服。
断裂。
停,他心想,企图把思绪拉回冰冷的牢房,结果失败了。
捡起刀子。
举到喉咙前。
不准动。
他曾经试着操纵自己的手指,但被束缚咒语制止了,几个钟头后——有时候是几天后——阿索斯回来了,从霍兰德手中取下刀子,允许他自由活动,他立刻弯腰倒地。肌肉撕裂。浑身颤抖。
这就是你的位置,阿索斯说。跪着。
“停。”霍兰德的吼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响荡,回音阵阵。深呼吸了几次,他的思绪平静下来,然而很快——太快了——又开始沸腾,回忆透过冰冷的石头、铁*铐手**和寂静,渗进了脑海。
★★★
霍兰德第一次差点被人杀死,是在他快到九岁的时候。
一年前,他的眼睛开始变黑,瞳孔一天天扩张,直到黑色覆盖了绿色,然后覆盖了眼白,慢慢地影响了睫毛和眼睑。他的头发很长,挡得住眼睛,只要低着头就行,霍兰德也总是低着头。他被铁器划过空气的呼啸惊醒了,及时滚到一边,勉强躲开了刀子。
刀刃擦过他的胳膊,插在床上。霍兰德翻身落地,狠狠撞到了肩膀,然后他就地一滚,以为会看到某个陌生人,某个雇佣兵,带着窃贼和杀手的烙印。
结果,他看到了哥哥。哥哥的体格是他的两倍,继承了父亲的浑浊绿瞳和母亲的阴郁嘴唇。他是霍兰德世上仅有的亲人。
“阿洛克斯?”他喘着粗气说,受伤的胳膊疼得钻心。霍兰德捂着流血的伤口,鲜红刺目的血滴洒在房间的地板上。
阿洛克斯站在他面前,脖颈上的血管已经发黑。他现年十五岁,身上有十多处印记,全都是屈服意志、束缚行动的魔法。
霍兰德躺在地上,指间鲜血喷涌,但他没有哭喊。他也没有求救的对象。他们的父亲死了。他们的母亲去了什奥的烟馆,吞云吐雾,不知所终。
“别动,霍兰德。”阿洛克斯咕哝着,从床上拔出刀子。他双眼通红,要么是喝多了,要么是中了咒语。霍兰德没有动。他动不了。不是因为刀上淬毒,虽然他也担心。而是因为每晚他都会梦到可能出现的刺客,赋予他们无数名字和面孔,但阿洛克斯从来不在其中。
阿洛克斯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讲故事。讲未来某位国王的故事。那位国王力量强大,能重振世界的雄风。
阿洛克斯常常带他去废弃的屋子,坐在临时拼凑的王座上,畅想美好的生活。
阿洛克斯第一个发现了他眼睛的变化,并且发誓保护他。
阿洛克斯此时站在他面前,手握一把刀。
“Vosk。”霍兰德乞求道。住手。
“这不对,”哥哥说话时含糊不清,沉湎于刀子、鲜血和唾手可得的力量,“魔法不是你的。”
霍兰德飞快地抬起血淋淋的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但它选择了我。”
阿洛克斯缓缓地、悲伤地摇头。“魔法不做选择,霍兰德,”他的身体晃了晃,“它不属于拥有它的人。它属于那些夺走它的人。”
话音未落,阿洛克斯挥刀砍下。
“Vosk!”霍兰德伸出血迹斑斑的双手,恳求道。
他抓住刀刃,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推去,他推的不是刀子,而是空气和金属。刀刃依然咬进手掌,血流如注。
霍兰德抬头盯着阿洛克斯,疼痛逼得咒语脱口而出。
“As Staro。”
咒语无端地冒了出来,从他的意识深处,如同一个突然记起的梦,继而,魔法涌过他受伤的双手,绕着刀刃,包裹了他的哥哥。阿洛克斯企图脱身,却为时已晚。咒语在他的皮肤上翻滚,将血肉变成石头,一路扩散到他的腹部,又爬上肩膀和脖颈。
他吐了一口气,一切就结束了,身体化成石头只用了一滴血落地的时间。
哥哥的石像摇摇欲坠,霍兰德就躺在底下。阿洛克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霍兰德可以看到哥哥的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哥哥的脸,发现哥哥嘴巴大张,表情定格于惊讶与愤怒之间。霍兰德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一点一点地从石像底下钻出来。他爬了起来,因为事发突然,使用魔法时太急,他头晕目眩,脚步踉跄。
他没有哭。没有跑。他站在那里观察阿洛克斯,寻找哥哥身上的变化,比如一块雀斑、一道伤疤,或者应该能发现的什么印记。他的脉搏渐渐平缓,内心深处也有什么东西随之安稳落地,仿佛咒语将他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转化成了石头。
“阿洛克斯。”当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就像吁了一口气。他伸手抚摸哥哥的脸颊,坚硬的手感吓得他缩了回去。石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锈红色的污迹。
霍兰德凑近了,对着哥哥的石头耳朵轻声说话。
“魔法,”他按着阿洛克斯的肩膀说,“是我的。”
他轻轻一推,在重力的作用下,石像摔得四分五裂。
★★★
脚步声在通向地牢的台阶上响起,霍兰德为之一振,思绪迅速回到了牢房。他的第一反应是凯尔来了,但是等他数过脚步声,发现有三个人。
他们说的是阿恩语,词句混在一起,霍兰德听不明白。
锁头嘎吱作响,牢门被打开了,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当对方捏着他的下巴,合拢他的嘴巴,他强压反击的冲动。
“让我看看……眼睛……”
对方粗暴地揪住他的头发,解下了蒙眼布,一时间,世界金黄夺目。灯光照得到处都是光晕,直到对方逼他抬起了头。
“我们是不是要割……”
“别看……我。”
他们身无盔甲,但根据体形判断,应是皇家侍卫。
一个人松开了霍兰德的下巴,开始卷起袖子。
霍兰德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在锁链被猛烈地拉扯之前就知道了。他们把他拽了起来,肩膀被扯得生疼。他直视侍卫的眼睛,盯准不放,直到对方一拳打来,狠狠地打在衣领和喉咙之间的位置。
他追随着疼痛的节奏,试图将其抚平。
没有什么是他不曾体会过的。阿索斯冷酷的笑容在霍兰德脑海中浮现。还有银鞭带来的剧痛。
你受折磨时那么美……
他的肋骨断了,脚下不稳。
……无人能比。
鲜血涌到霍兰德口中。他可以吐到他们脸上,转眼就把他们变成石头,让他们在地上摔得粉碎。然而,他咽下了血。
他不能杀死他们。
但他也不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然后,一道寒光闪过——出乎意料——一名侍卫掏出一把刀子。那人说话了,说的是国王之间交流所用的通用语。
“这是来自迪莱拉·巴德的问候。”他说着,一刀捅向霍兰德的心脏。
当他赤裸的胸膛迎接刀尖的时候,魔法潮水般涌现,突如其来,不知不觉,束缚他的铁链太脆弱了,根本抑制不了。侍卫的动作变慢了,霍兰德催动意志力,攻向铁器和骨头。但不等他反击,刀子就从侍卫手中飞出,脱出了霍兰德的控制范围,“啪”的一声落在凯尔掌中。
侍卫转身一看,发现台阶底部出现了一个人影,黑色外套融在阴影之中,一头红发在灯光下闪亮,他脸上的惊讶瞬间化为恐惧。
“怎么回事?”另一个安塔芮问道,嗓音尖厉。
“凯尔大——”
侍卫向后飞去,撞在两盏灯之间的墙上。他没有摔下来,而是悬在那里不动了,凯尔扭头望向另外两人。他们立刻松开霍兰德的锁链,后者半坐半跌地回到凳子上,牙关紧咬,强忍剧烈的疼痛。凯尔放开了墙上的侍卫,任其摔了下来。
凯尔端详着手中的*首匕**,牢房里的气氛异常沉重。他的指头摸过刀尖,轻轻一压,一滴红色的血珠随之出现。
侍卫们不约而同地缩起了头,凯尔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你们不是想放点血吗?”
“Solase,”第一个侍卫说着,站了起来,“Solase,mas vares。”另外两人咬着嘴唇。
“滚,”凯尔命令他们,“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过来,一个都别想离开。”
他们跑了,牢门还敞着。
从听到脚步声开始,霍兰德始终保持沉默,此时他仰头靠着石墙,开口了。“我的英雄。”
蒙眼布吊在他的脖子上,自从在天台上相见,他们第一次对视。凯尔关上了他们之间的牢门。
他点头示意楼梯的方向。“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
霍兰德没有回答。
“你没有反抗。”
霍兰德肿胀的手指抓着链子,似乎在说,我如何反抗?凯尔扬起眉毛,似乎在说,有影响吗?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简单的事实:监牢关不住安塔芮,除非他自愿。
凯尔的目光投向手中的刀子,显然认出来了。“莱拉,”他喃喃道,“应该早点想到……”
“巴德小姐不喜欢我。”
“因为你杀了她唯一的家人。”
“酒馆里的那个男人,”霍兰德若有所思地说,“当她拿走不属于她的东西时,当她带我去她家时,她就杀死了他。如果她偷东西的本事更厉害,兴许他还活着。”
“你最好保留你的观点,”凯尔说,“如果你不希望舌头被割断的话。”
沉默良久。终于,霍兰德开口了。
“你生完闷气了?”
“你知道,”凯尔厉声说,“你树敌的本事是一流的。你有试过结交朋友吗?”
霍兰德歪着头。“朋友有什么用呢?”凯尔冲着牢房打了个手势。霍兰德没有上钩。他换了话题。“现在王宫外面什么情况?”
凯尔的手掌按在眉间。一旦他疲惫不堪,就不能保持镇定,必然有隙可乘。“欧沙朗自由了。”他说。
霍兰德皱着眉头,听凯尔讲述黑化的河水和有毒的雾气。说完之后,他盯着霍兰德,等待对方回答问题,尽管他没有提问。霍兰德一言不发,最后凯尔愤愤地哼了一声。
“他到底要什么?”年轻的安塔芮问道,看他急切的样子,恨不得踱起步来。
霍兰德闭上眼睛,回忆欧沙朗高亢的情绪,不断重复的无所不能,无所不能,无所不能,我们可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无所不能。”他答道。
“什么意思?”凯尔问。
霍兰德字斟句酌。“你问我他想要什么,”他说,“但对于欧沙朗,与其说想要,不如说需要。火需要气。土需要水。欧沙朗需要混乱。他以无序的能量为食。”每当霍兰德安定下来,事情走上正轨,欧沙朗就逼迫他们继续行动,继续改变,回归混乱。“他很像你,”凯尔踱步时,他说道,“他静不下来。”
凯尔的脑筋在转动,思想和情绪在脸上闪着光芒。霍兰德深感好奇,不知道凯尔自己是否有所察觉。
“那么我必须想办法迫使他静下来。”年轻的安塔芮说。
“只要你做得到,”霍兰德说,“那样阻止不了他,但能导致他鲁莽行事。鲁莽的人容易犯错,鲁莽的神也一样。”
“你真的相信他是神?”
霍兰德翻了个白眼。“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为自己是什么。”
上方有开门的响动,霍兰德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锁链随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令他恨之入骨,然而凯尔似乎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卫出现了。不是袭击霍兰德的人,此人年纪偏大,鬓角泛白。
“什么事,斯塔夫?”凯尔问。
“先生,”侍卫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对安塔芮王子没有好感,“国王请您过去。”
凯尔点点头,转身离开。他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你不在乎自己的世界吗,霍兰德?”
他闻言一愣。“我的世界,”他缓缓地说,“是我唯一在乎的。”
“可你在这里。帮不上忙。也没有用武之地。”在霍兰德的灵魂深处,某人——曾经的他,在欧沙朗之前,在孪生戴恩之前——尖叫起来。奋力抗争。他稳住心神,等待浪潮过去。
“你对我说过,”凯尔说,“你要么成为魔法的主人,要么受其奴役。你现在算什么呢?”
霍兰德脑海中的尖叫声停止了,被他刻意训练的平静心情所扼杀。
“这你就不懂了,”霍兰德任凭空虚感覆盖周身,“我从来都是受其奴役。”
Ⅲ
皇家地图厅永远是禁区。
小时候,凯尔和莱在王宫各处玩耍——但不能去地图厅。那里没有椅子。没有满墙的书籍。没有壁炉和隔间,没有暗门和秘道。只有一张桌子,巨大的地图铺在上面,阿恩的疆域在羊皮纸上起伏,活像一个人盖着一块布。地图铺满整张桌子,巨细无遗,从帝国中心的伦敦到边界,无所不包。平坦的海面上漂着小小的石船,小小的石头士兵代表边疆的皇家卫戍部队,还有小小的石头卫兵在石英石和大理石建造的街道上列队巡逻。
马克西姆国王告诉他们,地图上的指示物至关重要。移动一个圣杯就会挑起战争。掀翻一条船就会船毁人亡。玩弄石头士兵等于玩弄人命。
这个警告具有强大的威慑力——无论是不是真的,莱和凯尔都不敢冒险,以免惹恼马克西姆,免得他们问心有愧。
话说回来,地图加持了魔法——实时展示帝国的现状:河水闪闪发亮,就像一条油亮的带子;黑雾薄如烟斗的烟气,在微缩的市区里飘移;竞技场空荡荡的,暗影四处升腾,犹如蒸汽。
地图没有展示在街上游荡的可怜人。没有展示那些绝望地拍打房门的、乞求放他们进去的幸存者。没有展示惊慌、喧嚣和恐惧。
马克西姆国王站在地图的南面,双手撑着桌子,低头观察微缩城市。提伦在他身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另一边是都城戍卫队队长伊斯拉,伦敦本地人,肩宽体阔,一头黑色短发,下巴相当结实。虽说戍卫队中鲜有女人,但如果谁敢质疑伊斯拉的资格,他们从来只有一次机会。
地图东面是马克西姆的两位维斯特拉顾问,卡辛大人和罗赛克夫人,西面是帕罗和利思安,两位负责组织运作Essen Tasch的奥斯特拉。他们的着装都不合时宜,应该参加冠军舞会,而不是都城遇袭时召开的会议。
凯尔只能硬着头皮站到地图北面,正对国王。
“我们实在搞不懂,”伊斯拉说,“看样子存在两种攻击模式,或者说,两种受害者。”
“他们被附身了吗?”国王问,“黑化之夜期间,维塔芮就附身了不少宿主,他就像瘟疫一样在宿主之间传染。”
“不是附身,”凯尔插嘴道,“欧沙朗太强大了,不能附身于普通宿主。维塔芮也吞噬了宿主,但需要几个钟头。欧沙朗转眼间就能烧毁一副躯壳。”他想起天台上的那一幕,克什米尔在欧沙朗面前化为灰烬。“附身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除非,他心想,他们是安塔芮。
“那么,圣徒在上,”马克西姆问,“他在做什么?”
“看起来像是传播某种疾病。”伊斯拉说。
名叫利思安的奥斯特拉打了个寒战。“他在感染他们吗?”
“他在制造傀儡,”提伦神色冷峻,“侵占人们的意识,腐化他们。如果不成功……”
“他就强取。”凯尔说。
“或者杀死他们,”伊斯拉补充道,“减少人数,清除阻碍。”
“有什么可以防护的?”国王看着凯尔,问道,“除了安塔芮的血?”
“目前没有。”
“幸存者的情况呢?”
沉默良久。
马克西姆清了清嗓子。
“我们还没有洛伦尼家族和埃默里家族的消息,”卡辛大人说,“您能不能召集人手——”
“我的人手都在全力以赴。”马克西姆厉声说。身边的伊斯拉冷冷地瞪了卡辛大人一眼。
“我们已经派人追踪毒雾,”她不冷不热地继续说道,“欧沙朗的魔法是有边际的。目前它在城外不远处终止,形成一个圆圈,但报告显示范围还在扩大。”
“他每夺走一个生命,都在从中攫取力量,”提伦语气平静,但掷地有声,“如果不能马上阻止欧沙朗,他的阴影将笼罩整个阿恩。”
“然后是法罗。”索尔-因-阿尔闯了进来,接过话头。队长伸手摸剑,马克西姆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她。
“索尔-因-阿尔殿下,”国王冷冷地说,“我没有请你过来。”
“您应该请我过来,”法罗人针锋相对,柯尔王子也出现了,“此事涉及的不仅是阿恩。”
“您认为黑暗不会越过贵国国界吗?”威斯克王子说。
“只要我们在此之前阻止他。”马克西姆说。
“如果阻止不了,”索尔-因-阿尔的乌黑眸子盯着地图,“谁先倒下根本无关紧要。”
谁先倒下。凯尔灵机一动,在争论声中,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莱拉瘫软在他怀里的感觉。哈斯特拉手中的空杯子。
“很好。”国王说。他点头示意伊斯拉接着汇报。
“监狱里关满了受害者,”队长说,“我们征用了市场和码头监狱,但已经人满为患。我们把发烧的人安置在玫瑰厅。”
“大赛的竞技场呢?”凯尔追问。
伊斯拉摇摇头。“他们不愿意去河上,先生。很危险。有几个人去了都没回来。”
“血印记持续不了太久,”提伦补充道,“它会随着时间消退,那些受害者似乎发现了血印记的用途。我们已经损失了一部分卫兵。”
“立刻召回剩余的人手。”国王说。
召回剩余人手。
有了。“我有个想法。”凯尔的声音很轻,纷飞的思绪还在聚拢。
“我们被关在了笼子里,”法罗将军在地图上方挥动手臂,“如果我们找不到反击的办法,这个怪物吃定我们了。”
迫使他静下来。逼他鲁莽行事。
“我有个想法。”凯尔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众人安静下来。
“说。”国王说。
凯尔吞了吞口水。“如果我们把人带走呢?”
“哪些人?”
“所有人。”
“我们不可能疏散所有人,”马克西姆说,“太多人中了欧沙朗魔法的毒。如果他们全都离开,只会加速传播疾病。不,它必须被限制起来。我们还不知道那些受害者能否恢复正常,但我们必须寄希望于这是一种疾病,而不是死刑判决。”
“没错,我们不能疏散他们,”凯尔承认,“但是每一个清醒的人都是潜在的*器武**,如果我们希望有机会击败欧沙朗,我们需要缴他的械。”
“直说。”马克西姆下令。
凯尔吸了口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这是什么情况?我床边无人值守?太过分了。”
凯尔扭头一看,兄弟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靠着门框,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仿佛他不曾大半个晚上都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完全看不出来,至少,没有写在他的脸上。他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头发精心梳理过,锃亮的金环又套在了他的黑色卷发上。
凯尔一看到他就心跳加速,国王极力掩饰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情,几乎和王子掩饰得一样完美。
“莱。”马克西姆的声音差点暴露了他的心情。
“殿下,”索尔-因-阿尔缓缓地说,“我们听说你在袭击中受了伤。”
“我们听说你被阴影之雾伤害了。”柯尔王子说。
“我们听说您在冠军舞会开始之前身体抱恙。”卡辛大人说。
莱面带慵懒的笑容。“天啊,一个人不舒服的时候真是流言满天飞。”他指着自己,“如诸位所见……”他瞟了凯尔一眼。“我恢复得好极了。那么,我错过了什么?”
“凯尔正要告诉我们,”国王说,“如何打败这个怪物。”
莱双目圆睁,脸上掠过一丝倦意。他刚刚起死回生。会不会疼?他的目光似在询问。或者是在问,我们会死吗?但他嘴里说的是:“继续。”
凯尔支支吾吾地说着想法。“我们不可能疏散全城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回头对首席牧师说,“但我们可以让全城的人进入梦乡?”
提伦皱起眉头,枯瘦的指关节敲打着桌边。“你想对伦敦施法吗?”
“对城里的人。”凯尔澄清。
“多久?”莱问。
“尽我们全力,越久越好,”凯尔回答,又面对牧师,“欧沙朗做到过。”
“他是神。”伊斯拉说。
“不,”凯尔激动地说,“他不是。”
“那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国王问。
“是欧沙克。”凯尔用了霍兰德的说法。似乎只有提伦听懂了。
“是一种化身,”牧师解释道,“自然形态魔法的没有自我意识。只是魔法。比如说,艾尔河是无尽力量的源头,但它不存在身份。一旦魔法有了自我意识,它就获得了动机、欲望和意志。”
“所以欧沙朗是有了自我意识的魔法?”莱问,“一道走火入魔的咒语?”
凯尔点点头。“依据霍兰德的说法,他以混乱为食。现在的欧沙朗有了成千上万个源头。但如果我们将其带走,他就一无所有了,除了自己的魔法——”
“他的魔法还是很厉害——”伊斯拉插话。
“我们可以引蛇出洞,再对付他。”
莱抄起双臂。“你打算如何对付他?”
凯尔有想法,但此时此刻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莱刚刚恢复健康。
提伦救了场。“可以实现,”牧师若有所思地说,“勉勉强强。我们不可能进行如此大范围的施法,但可以化零为整,编成一张网,”他咕哝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有一个锚,就能做到。”他抬起头,黯淡的眸子突然放光。“不过,我需要圣堂里的一些东西。”
数双眼睛同时望向地图厅唯一的窗户,尽管晨曦初现,欧沙朗的魔法之手依然在玻璃上抓挠,企图闯进来。柯尔王子呆若木鸡。罗赛克夫人盯着地板。凯尔正要开口,瞥见莱的表情,他又闭上了嘴巴。王子的表情不是否决。一丝一毫都不存在。那是赞同。坚定不移的信任。
去吧,他说。做你必须做的事。
“真巧啊,”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他们同时回头,看到了莱拉。她叉着腰,清醒得很。“我正好要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Ⅳ
走廊上的莱拉,一手拎着一个空背包,一手拿着提伦列出的物品清单。她有幸同时目睹凯尔的震惊和提伦的悲伤,无论如何都值了。因为之前喝下去的东西,她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不过烈酒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其余的依赖于行动计划——至少算一个步骤。
你的茶,巴德小姐。
她不是第一次被下药了,但她的经验大多属于……研究性质。她在夜峰号上花了一个月时间收集加在烟棍和麦酒里的*药迷**,要想拿下铜盗贼号,必须放倒所有的船员。她也吸了少量*药迷**,起初是意外,后来则刻意为之,学习如何辨别以及锻炼耐受度,因为她必须避免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晕厥。
这一次,舌头碰到茶水的瞬间,她就尝到了异样,甚至强行吐了大部分,但她的感官已经开始麻木,犹如在强风中摇曳的烛光。她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轻轻地,甚至可以说舒舒服服地滑落,然后迅速沉坠。前一刻她和凯尔在大厅里,下一刻她就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仿佛身处暴风雨中的甲板。她听见他轻快的语调,感到他怀中的温暖,随即跌落、跌落、跌落,然后她发现自己在一张沙发上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墙边还有一个小伙子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不该这么快就醒了。”她掀开毯子时,哈斯特拉结结巴巴地说。
“你真的打算第一句话说这个?”她当时一边问,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向餐具柜找喝的。想起那杯苦涩的茶水,她有些犹豫不决,但闻来闻去,终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她喝了两指的量,靠着柜子稳住身体。药水依然像蛛网一样沾着她不放,她只能拽着意识的边边角角,令其重回正轨,眼睛也始终眯着,直到模糊的线条逐渐清晰。
哈斯特拉摇来晃去,忐忑不安。
“我决定帮你一个忙,”她放下空杯子,说道,“就当之前的事情不是你的主意。”她转而面对哈斯特拉,“你也帮自己一个忙,不要挡我的道。下次你再给我乱喝东西——”她拔出一把刀,在指间旋了一圈,抵在他下颌处,“我就把你钉到树上。”
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唤醒了莱拉。
她知道是谁,扭头便问:“是你的主意吗?”
“什么?”凯尔一愣,“不。是提伦。你把哈斯特拉怎么了?”
“没什么,他应付得来。”
凯尔的眉宇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老天啊,他可真好糊弄。
“来阻止我,还是送我?”
“都不是,”他恢复了平静,“我来给你这个。”他递上莱拉缺失的那把刀,带拳环的刀柄冲着前方。“我相信这是你的。”
她接过刀子,寻找刀刃上的血迹。“太遗憾了。”她咕哝着,收刀回鞘。
“我理解你的冲动,”凯尔说,“但是杀了霍兰德没有好处。我们需要他。”
“饮鸩止渴。”莱拉咕哝道。
“只有他了解欧沙朗。”
“他为什么了解呢?”她厉声说道,“因为他们做了交易。”
“我知道。”
“他让那个怪物钻进了他的脑子——”
“我知道。”
“——进入他的世界,现在进入你们的——”
“我知道。”
“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本来是我遭罪,”凯尔沉声说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差点就是我了。”
一幅画面浮现在她眼前,凯尔躺在地上,后面是破烂的铁架子,他的手腕搁在殷红刺目的血泊里。欧沙朗对他说了什么?谈了什么?做了什么?
莱拉情不自禁地向凯尔伸出手去,中途又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如何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她挎起背包。太阳已升起。“我该走了。”
凯尔点点头,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却像刀子一样钉住了她。“那晚在阳台上,”他说,“你为什么吻我?”
莱拉的心揪紧了。“因为觉得可以。”
凯尔皱起眉头。“就这样吗?”他放开了手,但她没有。两人的手悬在中间,十指交缠。
莱拉默然一笑。“你希望是什么,凯尔?向你表白心意?我吻你是因为我想吻你,还有——”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拉了过去,她的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按在他胸口。
“现在呢?”他低声说。两人的嘴唇距离很近,贴着他的胸骨,莱拉感到他的心脏跳得厉害。
“怎么?”她淘气地笑道,“总是要我主动吗?”她正要靠近,他已经凑了过来,吻了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腰对腰,胸贴胸,相互爱抚,彼此纠缠。
凯尔抱得更加用力,似乎担心莱拉忽然消失,但她哪里都不去。她可以掉头就走,抛下一切,但不包括眼前的事情。这种状况想想就很吓人——但她不肯停下来,他也没有罢休的意思。她的嘴唇火星四溅,胸膛熊熊燃烧,周围的空气翻来滚去,仿佛有人打开了所有的门窗。
一阵风拂过他们的头发,凯尔抱着她笑了。
那是一种轻柔、悦耳的笑声,虽然不长,但妙不可言。
一转眼的工夫,美好的时刻结束了。
风停了,凯尔气喘吁吁地抽身。
“好点了吗?”她悄声问道。
他低下脑袋,贴着她的额头。“好多了,”他说完,迅速补了一句,“跟我来。”
“我们去哪儿?”她问。凯尔拉着她拾级而上,来到卧室。他的卧室。天花板上垂着阿恩风格的薄纱,犹如夜空的云雾。沙发上堆满了垫子,镜子的金边闪闪发亮,大床置于高处,悬吊丝绸帷幔。
莱拉感到脸颊发烧。
“现在不是时候。”她说,不过凯尔并未停留,拉着她走向一扇门,进了一间堆满书籍、蜡烛和藏品的里屋。那些藏品大多磨损严重,只剩纪念意义。这里的玫瑰味淡了许多,更多气味来自于光滑的木头和陈旧的纸张。凯尔带她转了个身,面对门板。她看到了木头上的记号——好些以红褐色血迹涂抹的图案,个个形态简单,但又各不相同。她差点忘了他有通向世界各处的捷径。
“这个。”他说着,指头点了点一个内含十字的圆圈。莱拉拔刀出鞘,在拇指上一抹,然后用鲜血勾勒那个陈旧的记号。
等她完成了,凯尔的手按在她的手上。他不说注意安全。也不说千万当心。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说了一句,“As Tascen。”然后他消失了——屋子消失了,世界消失了——莱拉再次向前一冲,跌进黑暗。
Ⅴ
阿鲁卡德策马驰向码头,安妮萨靠着他,浑身颤抖。
妹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皮肤湿润且灼热。他心里清楚,不能带她去王宫。如果被他们发现她受了感染,绝对不会放她进去的。虽然她还在抵抗。虽然她尚未败下阵来——不会的,阿鲁卡德坚信。
他必须带她回家。
“坚持住。”说话间,他们到了码头。
艾尔河波涛滚滚,浪花溅过河堤,油污沾上坞壁。河边,魔法犹如蒸汽在水面上翻滚。
阿鲁卡德下了马,抱着安妮萨越过跳板,来到夜峰号的甲板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碰到人,还是害怕碰到人,因为城里的人如今不是发烧就是已经失常。
“斯特罗斯?”他大喊,“莱诺斯?”无人回应,于是阿鲁卡德带她下了甲板。
“回来。”安妮萨低声说。夜空消失,变成了船舱里低矮的木板。
“我在这儿。”阿鲁卡德说。
“回来。”她再次恳求道。他把她放到床上,用一块冷敷布盖着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瞳孔收缩,看到了他。“鲁卡。”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脆悦耳。
“是我。”他说。她笑了,伸手抚过他的额头,眼睛扑扇着闭上。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喂,小妮,”他握紧了她的手,“你记得我以前经常讲的故事吗?”她烧得浑身颤抖。“讲的是晚上影子去了哪儿。”
安妮萨朝着他的方向缩起身子,就跟以前听故事时的姿势一样。花儿朝着太阳,他们的母亲常说。他们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带走了生活中绝大部分光明。只有安妮萨还握着微弱的烛光。只有安妮萨的眼睛像她,温暖如她。只有安妮萨能让阿鲁卡德想起美好的往事。
他跪在床边,把她的手捧在掌中。“从前有个女孩爱上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声音逐渐低沉,富有讲故事的韵律,尽管夜峰号轻轻摇晃,舱外的世界一片漆黑。“他们终日形影不离,但是等到夜幕降临,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一直好奇自己的影子去了哪儿。她找遍了所有的抽屉、所有的罐子、所有她喜欢躲藏的地方,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影子。最后,为了照亮黑暗,女孩点了一根蜡烛,影子出现了。”
安妮萨语无伦次地喃喃低语。泪水在她凹陷的脸颊上滑落。
“你瞧——”阿鲁卡德用力握紧她的手,“影子其实没有离开。因为我们的影子从不抛弃我们。所以,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哽咽了,“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太阳是否升起,无论月圆月缺,无论天上有无星星,无论你手中有无光亮,你知道……安妮萨?安妮萨,坚持住……求你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她一直在发高烧,喊他父亲,喊他母亲,喊他贝拉斯。直到她不再言语,在热梦中昏睡,坠到更深沉的,连梦也不存在的地方。阴影尚未获胜,但安妮萨身上的绿光不断衰弱,如同燃尽的火苗,而阿鲁卡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站起身来。船舱摇晃,他走向壁炉架,想去喝一杯。
阿鲁卡德在深红色的酒水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禁皱起眉头,倾过酒杯。额头上的血渍,莱拉那根血迹斑斑的手指抹在他皮肤上的,不见了。是被烧糊涂了的安妮萨擦掉了,或者是贝拉斯在打斗的过程中干的。
好奇怪,他心想。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船舱又在摇晃,阿鲁卡德忽然发现不是地面在动。
是他在动。
不要,阿鲁卡德心想,继而有个声音溜进他脑子里。
让我进去,那个声音说,他的双手开始颤抖。酒杯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让我进去。
他靠着架子,双目紧闭,抵抗如藤蔓般蠕动的诅咒,它们缠绕在他的鲜血和骨头上。
让我进去。
“不!”他大吼道,强行关闭思想之门,逼退黑暗。然后,那个声音化作低沉而急促的耳语,魔法的律动犹如轻柔但执着的叩门声。此时此刻,它全力冲撞,企图撬开阿鲁卡德的意识。最后,船舱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埃默里家族的宅邸,父亲在他面前,双手火焰熊熊。阿鲁卡德刚刚挨过打,脸颊在灼烧。
“耻辱。”雷森·埃默里咆哮着,他的愤怒和魔法的热力逼得阿鲁卡德背靠着墙不敢动。
“父亲——”
“你辱没了你的名声。辱没了你的姓氏。辱没了你的家族。”他抓住阿鲁卡德挂在脖子上的银羽毛,火焰拂过他的皮肤。“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沉声说道,从阿鲁卡德脖子上扯下埃默里家族的纹章。纹章在他手中熔化,银子如鲜血一般滴落在地,但当阿鲁卡德再次抬头,他面前的人,是他父亲,又不是他父亲。雷森·埃默里的形象在闪动,又变成了一个通身黑暗的人,那种黑暗是实实在在的,在光影之中形似石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闪闪发光的王冠。
“我可以仁慈,”黑暗国王说,“只要你求我。”
阿鲁卡德挺起胸膛。“不。”
舱房剧烈摇晃,他向前跌去,跪在一间牢房的冰冷石地上,戴着镣铐的手腕被压在铁板上。拨火棍搅动火焰,劈啪作响,阿鲁卡德吸气时呛了一口烟,肺部火烧火燎地痛。一个男人从煤堆里抽出拨火棍,末端烧得通红,阿鲁卡德又看见了国王刀削斧砍的面孔。
“求饶。”欧沙朗说着,铁棍伸向镣铐。
阿鲁卡德紧咬牙关,拒不开口。
“求饶。”欧沙朗说,镣铐开始发烫。
当皮肉脱落,阿鲁卡德发出了一声绵长的惨叫。
他猛地退后,突然恢复了自由,发现自己回到了走廊里,没有国王,没有父亲,只有安妮萨,光着脚,披着睡衣,握着一只烧伤的手腕,父亲的手指就像戴在她手上的镣铐。
“你为什么扔下我?”她问。
阿鲁卡德来不及回答,又被拖回了牢房,哥哥贝拉斯举着铁棍,面带微笑地看着遍体鳞伤的弟弟。“你根本就不该回来。”
回忆一遍又一遍地撕裂皮肉、思想和灵魂。
“住手。”他哀求道。
“让我进去。”欧沙朗说。
“我可以成真。”妹妹说。
“我可以仁慈。”他父亲说。
“我可以公正。”他哥哥说。
“只要你让我们进去。”
Ⅵ
“陛下?”
都城正在沦陷。
“陛下?”
黑暗正在蔓延。
“马克西姆。”
国王抬头看到伊斯拉,对方正在等他回应,然而他没有听见问题。马克西姆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伦敦地图上,望着扩张的阴影和黑色的河水。他该如何对抗一个神,或者一个幽灵,无论它是什么怪物?
马克西姆低吼一声,双手一推桌子。“我不能躲在王宫里干等,我的王国快要完蛋了。”伊斯拉挡住了他的去路。
“您不能出去。”
“让开。”
“如果您也死了,对您的王国有什么好处?同归于尽有何骄傲可言?”很少有人对马克西姆·马雷什如此直言不讳,但伊斯拉在他登基为王之前就跟着他了,很多年前在血之海岸时就与他并肩作战,马克西姆当时是将军,伊斯拉是他的副官、朋友和影子。“您现在的思考方式不是国王的,而是士兵的。”
马克西姆背过身,挠着粗硬的黑发。
不,他的思考方式太像国王了。习惯了多年和平、意志早已软化的国王。在宴会厅和竞技场的看台上,以言语和酒肉与人交锋,而非真刀真枪沙场搏命的国王。
如果是在血之海岸,他们如何对付欧沙朗?
如果欧沙朗是血肉之躯,他又该如何对付?
兵不厌诈,马克西姆心想。
但这就是魔法和人之间的差异——后者容易犯错。
马克西姆摇摇头。
这个怪物是有思想的魔法,思想可以被欺骗、改变,甚至破坏。即使最厉害的斗士,也不可能摆出完美无缺的架势,他们的盔甲也有缝隙……
“让开,伊斯拉。”
“陛下——”
“我不会直接走进毒雾,”他说,“你最了解我,”他接着说,“即使我要死,也要死在战斗中。”
伊斯拉皱着眉头,让开了路。
马克西姆离开了地图厅,不是朝着走廊的方向,而是登上楼梯,前往寝宫。他一路上没有停步,对舒适的床铺、宽大的镶金木桌、盛满净水的盆子和醒酒瓶视而不见。
他怀着私心,希望看到艾迈娜,但里面空无一人。
马克西姆清楚,如果召她过来,她当然会来,她愿意尽其所能,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减轻压力——无论是跟他一同施法,还是用冰凉的双手按着他的额头,梳理他的头发,年轻时她常常这样做,嘴里哼着歌儿,就像咒语一样管用。
如果说马克西姆是火,艾迈娜就是冰,淬炼他钢铁般的意志。他因为她而强大。
但他没有召她前来。
他独自走向寝宫尽头的墙壁,一扇门半隐在细长的薄纱和丝绸之中。
马克西姆张开十指,按在中空的木板上,探知里面的铁器。他双手贴在门板上旋转,感受齿轮的移动,随着一声闷响,插销滑开了,其他部件归位。这不是简单的锁具,也不是复杂的机关,这扇门是马克西姆·马雷什所造,也只有他打开过。
莱也尝试过,被他抓了现行,王子当时还是孩子。
王子喜欢探秘,无论是人的秘密,还是王宫的秘密,他发现那扇门锁着,必然立刻去找凯尔,把黑眼的男孩——当时对他顽皮的性格还不熟悉——拉到寝宫里。马克西姆靠近的时候,莱正在催促凯尔,后者小心翼翼地抬手伸向木头。
马克西姆听见铁器滑动的响声,及时抓住男孩的手,阻止他开门。这不是能力的问题。凯尔每天都在变强,他的魔法犹如春天的树木蓬勃生长,但就算是年轻的安塔芮——尤其是年轻的安塔芮——也需要知道力量是有限度的。
规则是必须服从的。
马克西姆领着他们出去时,莱气呼呼的,凯尔则一言不发。他俩总是这样,脾气迥然不同,莱性子火暴,一点就着,凯尔言行冷淡,极为慢热。奇怪,马克西姆打开门的时候心想,在某些方面,凯尔和王后有不少相似之处。
门内没有违禁物。只是私人空间。身为国王,隐私格外珍贵,超越任何珠宝。
马克西姆踏上一段不长的石阶,向下走到书房。里面寒冷而干燥,到处都是铁器,书架上的书不多,多的是回忆,是信物。回忆无关他在王宫的生活——艾迈娜金色的婚礼玫瑰,莱的第一顶王冠,莱和凯尔在四季庭院里的肖像画——那些都收藏在寝宫里。保存在这里的是另一段回忆,另一种生活的痕迹。
一面烧掉半边的旗子和两把细长如麦秆的剑。
一顶闪亮的头盔,不是金色,而是锃亮的钢铁,镶有红宝石色的线条。
一柄石制箭镞,那是血之海岸的最后一战时,伊斯拉从他肋部取出的。
一整套盔甲立在墙边,面罩掀开,在收藏昔日荣光的圣殿里,马克西姆脱下了奢华的红金色斗篷,取下了扣着衣袖的圣杯徽章,放下了他的王冠。他一点一点地卸下君主身份,变成了曾经的他。
An Tol Vares,当年他们称呼他。
铁王子。
马克西姆·马雷什披上那件斗篷已经太久了,国王有国王的事务,士兵有士兵的职责,此时此刻,作为士兵,他卷起袖子,拿出一把刀,做好了准备。
Ⅶ
一天之内,全变样了,旭日东升之时,莱独自站在窗前思索。一天。几个钟头而已。地覆天翻。
两天前,凯尔消失不见,莱在胳膊上刻了几个字,召唤他回家。我真的很抱歉。皮肤上的割伤还是新鲜的,动一动,伤口依旧疼痛,然而已有恍若隔世之感。
昨天,他的兄弟回家了,被投入地牢,王子竭力释放凯尔,结果再次失去了他,失去自己,失去了一切。
醒来时,便是这样了。
我们听见了,我们听见了,我们听见了。
黑暗之中,看不清变化,但暗淡的冬日天光揭开了一幕骇人的场景。
仅仅几个钟头前,伦敦洋溢着Essen Tasch的欢乐气氛,参加决赛的魔法师们在中央竞技场比试身手,到处都是飘扬的赛旗。
现在,三座竞技场漂浮在发黑的河水上,犹如可怖的死尸,唯一的响声便是圣堂的晨钟,沉稳而绵长。尸体好似苹果,在艾尔河的水面上浮动,数十人——数百人——跪在岸边,形成诡异的分界线。还有人成群结队地在街头巷*行尾**进,寻找那些尚未败下阵来,尚未臣服于阴影国王的人。一天之内,全变样了。
他感到兄弟来了。
这种方式很奇怪。他早就能察觉凯尔的到来——兄弟之间的默契——但最近他感到有根绳子维系着他们,每当他们靠近时,绳子不是松弛,而是紧绷。
现在就有那种张力。
莱胸腔里的心跳回音越来越强烈,凯尔进来了。他在门口止步。
“你想一个人待着吗?”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王子随口应道,然后强打精神,“但我还活着。”凯尔吞了吞口水,莱似乎预料到兄弟准备道歉。“别。”他拒绝了。他的目光回到玻璃窗外的世界。“等让他们全都睡着了,会怎样?”
“逼迫欧沙朗面对我们。然后我们打败他。”
“怎么打败?”
“我有计划。”
莱的指尖碰了碰玻璃。窗外,雾气化作手的形状,擦过玻璃窗,继而回转,散成雾气。
“一个世界就是这样死掉的吗?”他问。
“希望不是。”
“就我个人而言,”莱故作轻松地说,“我已经厌倦了垂死的感觉。实在没意思。”
凯尔脱掉外套,坐到椅子上。“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母亲告诉我的,也就是说,我所知道的,都是你告诉她的。”
“你想知道真相吗?”
莱犹豫不决。“如果说出来对你有帮助的话。”
凯尔似乎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摇摇头。“你记得什么?”
莱的视线在城里游移。“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事实上,他记得疼痛,继而疼痛消失,黑暗如静止不动的水淹没他,还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你不准死……我大老远地回来。
“你见到阿鲁卡德了吗?”
凯尔耸耸肩。“可能在大厅里吧。”他回答,一副漠不关心的语气。
莱的胸口揪紧了。“有可能。”
但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在冠厅里找了又找。门厅,舞厅,藏书馆。莱在每一间房里寻找熟悉的银蓝色光芒,阳光吻过的头发,蓝宝石的光泽,他看到了上百张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都不是阿鲁卡德。
“到时候他会出现的,”凯尔心不在焉地说,“他总是这样。”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喊叫,不是外面,是王宫内部。楼下某处的大门“嘭”的一声敞开,威斯克口音和阿恩口音混杂在一起。
“圣徒啊,”凯尔吼道,随即起身,“他们不是死于黑暗,就是死于自己的暴脾气。”
兄弟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莱独自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阴影在玻璃窗外低语。然后他拿起凯尔的外套,从最近的暗门溜了出去。
★★★
城市——他的城市——充斥着阴影。
莱裹紧了凯尔的外套,用围巾捂着口鼻,一副冲进火海的架势,仿佛区区一块布就能抵御魔法的侵袭。他屏着呼吸,一头钻进雾海,不料当他撞上阴影时,阴影退缩了,始终与莱保持数步之遥。
他环顾四周,就像一个人做好了淹死的准备,却发现水深不过两英尺。
然后莱抛开所有念头,跑了起来。
他周围乱成一团,混杂着各种声音、恐怖的气氛和烟雾。人们强行拽着街坊邻里,走向黑色的河水。有人脚步踉跄,跌倒在地,被无形的敌人击败,有人紧闭家中门窗,用水、土、沙和血在墙上施放守护咒。
然而,莱在他们当中好似幽灵。谁也不看他。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一路上无人跟随。没有人把他拽向河边。没有人企图利用阴影感染他。
毒雾在王子面前分散,如同绕开石头的水流。
是凯尔的生命力在保护他吗?还是因为莱自身缺乏生命力?黑暗无从下手?
“回家去。”他冲着发烧的人大喊,但他们听不见。
“回去。”他冲着失常的人大喊,但他们不听。
疯狂的场面在周围上演,莱只能置身事外,聚焦于自己的任务——寻找夜峰号的船长。
阿鲁卡德·埃默里只有两个地方可去:他的家和他的船。
依照常理,他应该回了宅邸,但莱不知为何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走向码头。
他发现船长在舱房的地板上。
壁炉前的一把椅子翻了,桌上的酒杯全都摔碎了,闪闪发光的碎片散落在地毯和木地板上。阿鲁卡德——果决、强壮、漂亮的阿鲁卡德——缩着身子侧躺着,因为高烧而发抖,一头暖色调的褐发浸满汗水,贴在脸上。他抱着头,气息奄奄地对着幽灵说话。
“住手……求你了……”他的声音——永远平静、咬字清晰、笑意盈盈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别逼我……”
莱跪在他身边。“鲁卡。”他抚摸着对方的肩膀说。
阿鲁卡德突然睁眼,看到他眼中布满阴影,莱吓了一跳。不是凯尔的那种乌黑,而是可怕的黑暗条纹,就像毒蛇一样在他眼中盘绕、扭动,风暴般的蓝色逐渐消失在雾气背后。
“住手,”船长突然咆哮。他挣扎着起身,手舞足蹈,最后又躺在地上。
莱眼睁睁地看着,不知所措,难以决定是按着他还是扶他起来。阿鲁卡德与他四目相对,实际上没有看他。他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求你了,”船长冲着幽灵乞求,“别逼走我。”
“不会的。”莱不知道阿鲁卡德看到了谁,看到了什么。如何才能还他自由。船长青筋暴起,如同一根根绳子。
“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谁?”莱问。阿鲁卡德眉头深锁,似乎希望挣脱雾气和高烧的桎梏。
“莱——”疾病骤然增强了攻势,他眼中的阴影犹如闪电肆虐。船长差点叫出声来。
莱抚过阿鲁卡德的头发,双手捧着他的脸。“反抗,”他命令道,“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反抗。”
阿鲁卡德蜷缩着,抖如筛糠。“我做不到……”
“看着我。”
“莱……”他哽咽道。
“我来了。”莱·马雷什躺在满是碎玻璃的地上,躺在他身边,与他面对面。“我在这里。”
他想起来了,仿佛一个梦突然浮现。他想起阿鲁卡德按着他的肩膀,黑暗之中,声音穿透了疼痛,传到他耳中。
现在我来了,他当时说,所以你不准死。
“现在我来了,”莱抓着阿鲁卡德的手,重复他的话,“我不会放手,也不准你放手。”
又一声惨叫钻出了阿鲁卡德的喉咙,他手上更用力了,皮肤上的黑色条纹开始闪光。一开始是红色,然后是白色。他在燃烧。由内向外地燃烧。很痛——看着就痛,无能为力的感觉更令人心痛。
但莱说到做到。
他没有放手。
Ⅷ
凯尔听到一阵喧哗,似是有人闹事,于是快步奔向西边的门厅。
王宫里的气氛发生变化纯属时间问题。魔法师们不可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都城沦陷。必然有人酝酿采取行动。
他推开内门,看到哈斯特拉守在西门前,双手紧握皇家短剑,就像一只小猫面对一群狼。
布罗斯特、罗森和萨。
三位参赛的魔法师——两个阿恩人和一个威斯克人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凯尔可以理解布罗斯特和萨,两人体格强健,脾气也火爆,然而克什米尔的门徒罗森,身如弱柳扶风,以他的容貌和崭露头角的天赋闻名,戴在黑发上的金环叮当作响。他被夹在两棵参天大树之间,显得极不协调。不过,他的黑眼睛底下发青,因为悲伤和缺乏睡眠,面色苍白。
“让开。”布罗斯特喝道。
哈斯特拉坚守岗位。“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谁的命令?”罗森哑着嗓子厉声问道。
“皇家侍卫队。都城卫戍部队。国王。”
“什么情况?”凯尔大步上前,问道。
“少管闲事,安塔芮。”萨头也不回地吼道。她的个子比布罗斯特还高,这个高大的威斯克人堵在门口,身后背着一对斧子。她在开赛第一轮输给了莱拉,接下来的比赛只能喝闷酒,但此时此刻,她两眼冒火。
凯尔在他们背后停步,指望战士的本能迫使他们转身。果然有用,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他看到哈斯特拉如释重负地靠在门上。
凯尔的目光投向罗森。“克什米尔不能起死回生。”
年轻的魔法师气得满脸通红。他的额头上汗珠点点,说话时轻轻摇晃。“你看到那个怪物对她做了什么吗?”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必须——”
“不,不行。”凯尔说。
“如果是克什米尔——”
“克什米尔试过了,失败了。”凯尔冷冷地说。
“你可以留在这里,躲在你的王宫里,”布罗斯特咆哮,“但我们的朋友在外面!我们的家人在外面!”
“你再怎么逞能也帮不了他们。”
“威斯克人绝不坐以待毙。”萨声如洪钟。
“没错,”凯尔说,“害你送命的是你的骄傲。”
她龇牙咧嘴。“我们才不要像懦夫一样躲在这里。”
“只有这个地方能保证你们安全。”
布罗斯特握手成拳,空气的温度升高了。“你不能把我们关在这里。”
“相信我,”凯尔说,“我更愿意关其他人。但你们很幸运,诅咒降临时,你们正好在王宫里。”
“现在,我们的城市需要我们,”布罗斯特吼道,“我们是最强的斗士。”
凯尔动了动手,佩在腕部的刀尖戳破了掌根。他感到一阵刺痛,温暖的鲜血随之涌现。
“你们那都是花拳绣腿,”他说,“只能在竞技场里表演,如果你们认为魔法战斗就是那样,那可大错特错了。”
“你怎敢——”布罗斯特刚开口就被打断。
“凯尔大师用一滴血就能放倒你们所有人。”他们背后的哈斯特拉说。
凯尔盯着年轻的侍卫,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我听说皇家安塔芮不咬人。”萨插嘴道。
“我们不想伤害你,小王子。”布罗斯特说。
“我们可不管。”罗森咕哝道。
“哈斯特拉,”凯尔平静地说,“退下。”
年轻人犹豫不决,在听命和违抗之间纠结,不过最后,他还是服从了。他走过身边时,几位魔法师的注意力都投向了他,就在那一瞬间,凯尔出手了。
他转眼就到了他们身后,抬手指向大门。
“As Staro。”他念道。门板内部的锁具发出“哗啦”一声重响,铁杆纷纷冒头,死死地封闭了大门。
“好了,”凯尔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掌心朝上,似在呈送礼物,“回去吧。”
罗森瞪大眼睛,而布罗斯特的气焰已经冲上天了,萨也渴望一战。看到他们都不动,凯尔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们记住,”他说,“我给过你们机会。”
★★★
比试很快就结束了。
没过多久,布罗斯特坐在地上,捂着脸,罗森靠在墙边,按着青紫的肋部,萨失去了知觉,金色辫子的末端烧得焦黑。
门厅受到少量破坏,凯尔已经尽可能将伤害集中在三位魔法师身上。
因为打斗声,内门被推开了,门廊里挤满了人——有魔法师,其余的都是贵族,个个抻着脖子张望。三位魔法师倒下了,凯尔站在他们之间。正中他的下怀。难忘的一幕。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投向凯尔。
“认输吗?”他问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问谁。
当布罗斯特抓着鼻子爬起来,一群法罗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两个威斯克人上前叫醒了萨,大多数阿恩人作壁上观,只有一头银发的风法师吉纳尔走向罗森,扶起了悲伤的年轻人。
“来。”他的嗓音轻柔而悠长,凯尔闻所未闻。泪水默默地淌过罗森的脸颊,凯尔知道那不是因为青紫的肋部和受损的自尊心。
“当时在天台上,我没能在她身边,”他喃喃道,“我没能……”
凯尔俯身抹掉了大理石地板上的一滴血,免得污渍扩散。他听见国王沉重的脚步声,又看见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哈斯特拉跟在国王身后。
“凯尔大师,”马克西姆扫视四周,“感谢你没有拆了王宫。”不过凯尔察觉到国王的赞赏之意。与其容忍退让,不如展示力量。
“抱歉,陛下。”凯尔垂头应道。
国王转身离开,事情到此为止。一场*乱动**平息了。秩序得以恢复。
凯尔和马克西姆一样清楚秩序的重要性,此时此刻,都城的生死存亡有赖于任何一点力量。等魔法师们被带走或者被抬走了,门厅空无一人,他瘫坐在墙边的一张椅子里,软垫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还在微微冒烟。他拍了拍软垫,抬头发现曾经的贴身侍卫还站在原地,蓬松的头发仿佛被阳光亲吻过,那对暖意融融的眸子瞪得老大。
“不用谢。”凯尔摆摆手,说道。
“不是这个,”哈斯特拉说,“我是说,我当然很感激,先生。可是……”
凯尔的胃里直犯恶心。“怎么了?”
“王后请王子过去。”
“据我所知,”凯尔说,“不是找我。”
哈斯特拉望向地板、墙壁和天花板,然后鼓足勇气又一次看着他。“我知道,先生,”他一字一顿地说,“可我找不到他。”
凯尔早有心理准备,但依然难以承受。“你找遍了王宫?”
“从柱子到塔尖,全找过了,先生。”
“还有其他人失踪吗?”
他迟疑片刻,答道:“埃默里船长。”
凯尔无声地咒骂着。
你见到阿鲁卡德了吗?莱当时盯着窗外问他。如果王子被感染了毒雾,他能否察觉到?他能否感觉到黑魔法在莱的血液里涌动?
“多久了?”凯尔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向王子的寝宫。
“我不确定,”哈斯特拉说,“一个钟头,也许更久一点。”
“圣徒啊。”
凯尔闯入莱的寝宫,从桌上拿起王子的金质徽章,针脚戳进拇指,刻意用力。他希望无论莱身处何方,都能感到刺痛,知道凯尔马上就来。
“我应该通报国王吗?”哈斯特拉问。
“你来找我,”凯尔说,“是因为你的脑子很清醒。”
他跪了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个血色的圆圈,然后五指张开,把金质徽章按在掌心和平滑的木头之间。“守着门,”他吩咐道,转而对着记号及其魔法发号施令,“As Tascen莱。”
地面退散,王宫消失,片刻的漆黑之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房间。地板轻轻摇晃,不等看到木墙和舷窗,凯尔就知道自己在船上。
他发现两人躺在地上,额头紧贴,手指交缠。阿鲁卡德双目紧闭,但莱睁着眼睛,盯着船长的脸。
凯尔火冒三丈。
“抱歉,打扰二位了,”他厉声说道,“眼下的情形不适合卿卿——”
看到莱的表情,凯尔闭上了嘴巴。他琥珀色的眸子红通通的,凯尔这才发现船长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一时间,他以为阿鲁卡德·埃默里死了。
船长随即疲惫地睁开眼睛。眼下的淤青显得他形容憔悴,仿佛长期卧病在床。他的皮肤不太正常。舱房昏暗的光线下,带状的银色——不是银光闪闪的那种,而是伤疤——环绕着他的手腕、脖颈和咽喉,一直攀爬到脸颊,犹如流淌的泪水,在太阳穴处消失。一条条光线取代了蓝色的血管。
但他眼中不见诅咒的痕迹。
阿鲁卡德·埃默里熬过了欧沙朗的魔法。
他还活着——等他说话时,依然是令人恼火的熟悉口吻。
“你应该敲门。”他声音嘶哑,吐字无力,而且凯尔发现莱面色阴郁——不是咒语导致的,只是源于恐惧。刚才他的情况有多糟糕?有多危险?
“我们得走了,”凯尔说,“埃默里能站起来吗,还是……”他突然收声,目光一凛。船舱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影从船长的床上坐了起来。
是个女孩。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好像刚刚睡醒一样,但那双眼睛震慑了凯尔。不是受到诅咒后的漆黑。那里什么都没有。唯有空洞。
“安妮萨?”阿鲁卡德喊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这个名字唤醒了凯尔的记忆。在马雷什的藏书室里,她盘腿坐在莱身边阅读卷轴。
安妮萨·埃默里,王位的第十二顺位继承人,雷森的第三个孩子,阿鲁卡德的妹妹。
“后退。”凯尔喝道,同时挡在船长面前,目光一刻不离女孩。
凯尔见过死亡,目睹过一个人离去的瞬间,是如何变成一具尸体,生命的火焰渐渐熄灭,徒留肉身。那种失去的感受,不仅是亲眼所见,也是亲身所感。
盯着安妮萨·埃默里时,凯尔就有一种可怕的感觉,眼前的人是一具尸体。
然而尸体不可能起立。
她可以。
女孩的双腿伸到床下,光脚踩到地板的瞬间,木头发生了变化,干枯,腐败,原色也随之流失。她胸口的心脏清晰可见,犹如一颗灼热的煤炭。
她张开嘴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似乎有东西在她的体内燃烧。
凯尔知道女孩已经不在了。
“小妮?”她的哥哥又喊了一次,迈步上前,“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凯尔拽着船长的胳膊向后一拉,女孩的指头擦过阿鲁卡德的袖子。布料在她的触碰之下化成了灰。凯尔将阿鲁卡德推到莱的怀里,转身面对安妮萨,凭借意志阻止她靠近,发现没有效果——因为她的意志不复存在,自诩为神的怪物、幽灵的意志才是他的敌人——他对船施加力量,舱板脱落,挡住了她的脚步。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块又一块舱板后,凯尔突然发现与他对抗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意志——阿鲁卡德。
“住手!”船长挣脱了莱,喊道,“我们不能丢下她,我不能丢下她,不能再次——”
凯尔一转身,猛地一拳打在阿鲁卡德·埃默里的肚子上。
船长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凯尔跪在他们面前,在地板上迅速画了一个圆圈。
“莱,快,”凯尔说,等王子扶上他的肩膀,他立刻念出咒语。燃烧的女孩消失了,船舱消失了,他们回到了莱的寝宫,伏在华丽的地板上。
看到他们回来,哈斯特拉长出一口气,然而阿鲁卡德不顾莱的拉扯,拼命地爬起来,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Solase,solase,solase”。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阿鲁卡德揪着凯尔的领子,绝望地瞪大眼睛。“带我回去。”
凯尔摇摇头。“船上没有人了。”
“我妹妹——”
他用力抓着阿鲁卡德的肩膀。“听我说,”他说,“那里没有人。”
阿鲁卡德·埃默里应该听懂了,他停止了挣扎,跌进后面的沙发里,浑身颤抖。
“凯尔——”莱说。
他转身面对兄弟。“还有你。你是傻瓜,你知道吗?好不容易醒过来,你就直接走出去了?你可能被杀死。你可能中毒。你没有中招简直是奇迹。”
“不,”莱缓缓地说,“我觉得不是。”
不等凯尔阻止,王子来到阳台前,打开了门。哈斯特拉扑上去,然而为时已晚。莱推门走进雾气之中,凯尔急忙上前,发现阴影碰到王子就退散了。
莱伸出手,雾气缩了回去。
凯尔做了同样的动作。欧沙朗的魔法再次畏缩不前。
“我的生命是你的,”莱若有所思,轻声说道,“你的生命是我的。”他抬起头,“这就说得通了。”
脚步声响起,阿鲁卡德来到他们身边。凯尔和莱同时转身阻止,但阴影已经退散。
“你应该也免疫了。”莱说。
阿鲁卡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打量顺着血管蔓延的伤疤。“回头一想,我失去的是我的美貌。”
莱勉强笑笑。“我很喜欢银色。”
阿鲁卡德扬起眉毛。“是吗?也许会引领潮流呢。”
凯尔翻了个白眼。“等你们调完了情,”他说,“我们该去报告国王了。”
Ⅸ
花了许久,莱拉才想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想清楚她到底走了几步——走错了几步。一年前,她还是另一个伦敦的窃贼。一个月前,她是海盗,驾船在公海上航行。一周前,她是参加Essen Tasch的魔法师。如今又换了身份。她是安塔芮。孤单,也不孤单。割裂,但又不疏离。有太多人的性命与她休戚相关。太多人需要关心,这一次,她又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跑掉了——但这个选择只能以后再说,因为这座城市岌岌可危,而她希望能拯救它。也许这就代表她已经做出选择。暂时的选择。
莱拉扫视着圣堂,除了床和地板上的符号,这里空无一物。莱拉来过一次,当时她架着垂死的王子。那时候的圣堂寒凉而僻静,如今更冷了。前方的走廊那时候就悄无声息,如今一派死寂,她的呼吸是唯一的动静。墙上的壁灯发出苍白的光芒,不摇不晃,她知道那是咒语的作用。一阵强风吹过,身上的外套簌簌作响,然而火光丝毫不受影响。圣堂里不见牧师的影子,大多数牧师都去避难了,同时为王宫提供保护,其他人分散在城内,消失在雾中。奇怪,她心想,他们对毒雾并不免疫,所以在她看来,接近魔法不一定全是好事。尤其当魔法扮演了恶魔或者神明的时候。
圣堂里的寂静气氛不太正常——她多年混迹于人群之中,在狭小的住处呵护内心。如今,她独自走在可以容纳数十甚至上百人的地方,走在没有礼拜的信徒、没有那股魔法暖流的教堂,有种异样的感觉。
唯有寂静,以及声音——不止一个声音?——在圣堂外催促她出来,出来,或者让我进去。
莱拉打着哆嗦,勇气顿失,于是在爬楼梯时哼起了歌儿。
“你如何知道萨罗斯来了……”
楼顶的大厅有拱顶和石柱,同样由带斑点的石料雕刻而成。石柱之间放置着以光滑白木制成的巨盆,其中盛满水、花或者细沙。莱拉经过时,手指划过水面,她本能地祈福,唤醒了掩埋于另一个世界的童年记忆。
她的脚步声在开阔的空间里回荡,令她心惊胆战,于是换回窃贼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在石板上行进。进了走廊,她颈后汗毛竖立,忽然——
“砰”的一声重响,犹如石头撞击木头。一而再,再而三。
有人在敲圣堂的大门。
莱拉静立不动,不知如何是好。
“Alos mas en。”有人大喊。让我进去。隔着厚重的木门,她听不清对方是男是女,不管怎样,闹的动静太大了。她目睹了街头的骚乱,眼含阴影的暴徒们疯狂地攻击那些尚未臣服的人、那些拼命反抗的人,他们越是挣扎,暴徒们越是受到吸引,如同猫抓耗子一样。她不能放他们进来。
“该死的。”她怒吼一声,冲向大门。
大门被闩上了,她咬着刀子,压上一半体重才移动了铁条。等门闩滑开,门板开启,一个男人慌忙钻进来,跪在石地上。
“Rensa tav,rensa tav。”他结结巴巴地说,上气不接下气。莱拉关上大门,取出咬在嘴里的刀子,转身应战,然而那人还跪在地上,低着头,冲着地板道歉。
“我不该来这里。”他说。
“或许吧,”莱拉说,“但你已经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不速之客猛地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孔,瞪大的眼睛里没有咒语污染的痕迹。
她放下刀子。“莱诺斯?”
夜峰号的二副盯着她。“巴德?”
莱拉以为莱诺斯会被吓跑——一直以来,他把莱拉当成野火一样的危险之物,担心靠得太近就会烧起来——但他脸上只有惊魂未定的表情。惊骇,以及感激。他松了口气,甚至在莱拉拽他起来时他也没有畏缩,尽管他老是盯着她的手。他说:“Tas ira……”
你的眼睛。
“夜里很难熬……”莱拉扫了一眼照进窗户的天光,“白天也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的脑袋左右晃动,只要一紧张他就会这样,“听到钟声,我以为有牧师在……”
“抱歉,让你失望了。”
“船长没事吧?”
莱拉迟疑了。自从在他额头上做了记号,她就没有见过阿鲁卡德了,但她来不及回应,敲门声再次响起。莱拉和莱诺斯循声回头。
“让我进去。”有人说。
“你一个人来的吗?”她轻声问。
莱诺斯点点头。
“让我进去。”那个声音异常淡定。
莱拉和莱诺斯退了一步。门板厚实,门闩牢靠,圣堂很可能也加持了抵御黑魔法的守护咒,但她不清楚在牧师们缺席的状态下咒语能维持多久。
“我们走。”她说。莱拉有窃贼的记忆力,提伦的地图全貌浮现在脑海中,各处走廊、隔间和书房都看得清清楚楚。莱诺斯紧随其后,无声地念着祷词。
在船上时他就很虔诚,每当旅程开始和结束的时候,或者有天气不好的迹象时,他都会祈祷。她不知道他祈祷的对象是谁或者是什么。其他船员也由着他,但都不抱什么希望。莱拉推测,魔法之于当地人的意义,就像上帝之于基督徒,她从来不信上帝,不过即使她信,她认为也不该寄希望于他有空救援一艘遇险的船。然而……
“莱诺斯,”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怎么没事?”
他低头打量自己,似乎不大确定。然后他从衬衫里掏出一块护符。莱拉惊呆了——正面的符文已经严重磨损,但其笔画与黑石上的符文完全一样,带给人既热又冷的观感。护符正中央嵌有一颗玻璃珠,里面装着一滴血。
“我的祖母,”他解释道,“赫莉娜。她是——”
“安塔芮。”莱拉打断了他。
他点点头。“魔法没有遗传下来,”他说,“所以她的力量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低头看着项链。“直到现在。”敲门声仍在持续,随着他们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小。“坠子本来归我哥哥坦尼克,但他不要,说是没用的杂物,所以给我了。”
“也许魔法之神青睐你。”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两边的情况。
“也许吧。”莱诺斯低声说,几近自言自语。
莱拉在第二处拐角左转,来到了藏书馆的门口。大门紧闭。
“反正,”她说,“你不是幸运就是受到了祝福。随你喜欢怎么想。”
莱诺斯紧张兮兮地笑了笑。“你选哪个?”
她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里面有无动静。什么都没有。
“我?”她推开门,说道,“我选聪明。”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桌子,书本摊在桌上,风吹得书页沙沙作响。
在藏书馆里面,越过最后一排书架,她找到了提伦的书房。卷轴在桌上堆成小山。墨水瓶和书籍靠墙摆放。一个柜子矗立其间,收藏了一层又一层的玻璃罐子。
“看好门。”她说着,指头点过那些药剂和药草,眯着眼睛查看标签,记录药名所使用的阿恩语极为潦草,她看不懂。她拿起一个似乎装着油的瓶子,闻了闻,然后在大拇指上倒了一滴。
老虎,老虎,她默默吟唱,搅动血管里的力量,就像拔刀一样将其唤醒。她打了个响指,掌中燃起一团火苗。借着摇曳的火光,莱拉对照清单找了起来。
★★★
“应该就是这些了。”她说完背起了帆布包。卷轴多得差点装不下,药瓶在包里轻轻地相互撞击,里面有血、墨水、药草和沙子,以及一些读不懂名字的东西。除了提伦清单上的物品,她还顺走了一个写有“甜睡”标签和一个写有“先知之茶”标签的瓶子,仅此而已,她对于强大的自制力相当满意。
莱诺斯守在门口,掌心贴在木头上,不知道是保持平衡还是在聆听,水手们在风暴前夕常常这样做,不用耳朵听,而是依赖触觉。
“有人还在敲门,”他轻声说,“我感觉外面的人变多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想惹麻烦,他们不能出去,不能原路返回。莱拉跨进走廊,对照脑海中的地图环顾四周,希望还有时间研究计划之外的路线。她打了个响指,掌心冒出火焰。她屏住呼吸,火焰逐渐稳定,继而又轻轻地摇晃起来。莱拉顺着风向出发了,莱诺斯紧跟不舍。
他们身后有响动,转瞬即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高架上滚动。
莱拉慌忙转身,火焰猛地燃亮,正好看到一颗石球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她准备迎接敌人,结果没有等到,只有一双熟悉的紫色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埃萨?”
阿鲁卡德的猫慢慢靠近,脖子上的毛根根竖立,但等她上前,猫儿立刻躲开,显然受了惊吓,冲进一扇敞开的门。莱拉暗自咒骂。她不想管它——她讨厌那只猫,它十之八九也讨厌她——但也许它知道另一条出路。
莱拉和莱诺斯跟着猫儿,穿过一扇又一扇门,周围越来越冷,简直快要结冰了。第三扇门的外面是一处回廊,他们呼吸到了早晨的空气。十多道拱门通向一座花园,但不如圣堂别处那样得到了精心照料,这里相当荒凉——树木丛生,有的枯萎如冬,有的繁盛如夏。她想起了几天前莱所在的那座庭院,只是这里的季节毫无秩序可言。小径上鲜花盛开,藤蔓盘绕,花园之外——
花园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拱门。没有大门。回廊面对河水,花园终止于杂草丛中的某处,与阴影相接。
“埃萨?”她大喊,然而猫儿冲进树篱,消失不见。寒冷突如其来,格外刺骨,莱拉一边发抖一边咒骂。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又看见莱诺斯眼中的疑问。所有船员都清楚这只蠢猫对阿鲁卡德来说有多么重要。他曾经开玩笑地告诉她,他把自己的心放在它身上,但他也承认埃萨是亲爱的妹妹送的礼物。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这两种说法都不假。
莱拉咒骂着把背包塞到莱诺斯怀里。“待在这儿。”
她竖起衣领以抵御寒冷,然后冲进花园,踏过茂密的藤蔓,避开低矮的树枝。这或许代表了自然界的混乱——当她拔出最锋利的一把刀,割断恼人的藤蔓时,仿佛听见提伦的叮嘱,要她动作轻些。
“喂,埃萨。”她喊道。她来到花园中间,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身后的路也消失了。仿佛她离开了伦敦,进入一个雾气弥漫的世界。
“回来吧,猫咪,”她来到花园边上,嘀咕道,“不然我对神发誓,我要把你扔进……”莱拉闭上嘴巴。花园在面前戛然而止,植物的根茎爬上一处白石砌成的高台。正如她料见的,石台边沿没有围墙,也没有栏杆,翻过去就是乌黑油亮的艾尔河。
“你没听见吗?”
莱拉循声回头,发现一个女孩站在她和花园的尽头之间,个头不超过她的腰部。女孩身披圣堂见习牧师的白袍,黑发在脑后梳成一条辫子,眼中流转着欧沙朗的魔法。莱拉握紧了刀柄。她不愿意杀死这个女孩,如果对方尚存理智、还在抗争的话。她虽然不愿意,但又非杀不可。年幼的见习牧师抻着脖子,仰望苍白的天空。她的指甲周围有淤青,脸颊上有黑色的线条。“国王在召唤。”
“是吗?”莱拉问道,故意朝花园的方向迈了一步。
她们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淹没了世界的棱角。然后,无缘无故地下起了雪。一片雪花飘飞,落在她脸上,继而——
锋利如刀片的冰屑割过皮肤,莱拉疼得一哆嗦。
“怎么……”
见习牧师咯咯笑着,莱拉用袖子擦了擦脸颊。周围的雪花犹如刀尖,纷纷坠落。不等莱拉召唤,掌中就燃起火焰。她低下头,热量席卷而上,形成一面护盾,冰刀在碰到她的皮肤之前就融化了。
“厉害。”她喃喃道,抬起头来。
然而见习牧师不见了。
转瞬之间,一只冰冷的小手握住了莱拉的手腕。
“抓到你了!”女孩的声音依然充满笑意,阴影从她指尖流泻而出,碰到莱拉的皮肤又退缩了。女孩面色一沉。
“你是他们的一员。”她厌恶地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了。女孩相当强壮——不属于人类的那种强壮——乌黑的血管就像绳子一样布满皮肤。她拽着莱拉离开花园,走向圣堂的尽头,大理石消失的地方。底下,乌黑的河水静如磐石。
“放开我。”莱拉警告道。
见习牧师置之不理。“他对你不满意,迪莱拉·巴德。”
“放手。”
莱拉的靴子在光滑的石头上移动。距离高台的边沿还有四步之遥。三步。
“你说你释放了凯尔,他听到了。如果你不让他进去——”又是咯咯一笑,“他就把你扔进海里淹死。”
“你害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莱拉咆哮着,再次拼命挣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后,她拔出刀子。
拔刀出鞘的瞬间,一只巨大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扭动,直到她丢掉*器武**。莱拉扭头一看,对方是一名皇家侍卫,体格比巴伦还要魁梧,一脸黑色络腮胡,她在额头上做的记号已被破坏。
“你见过阴影国王吗?”他高声叫嚷。
“噢,见鬼。”莱拉骂道。这时又有一个人从花园里出来了,是一位赤脚的老妇人,身着色泽亮丽的睡衣。
“你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莱拉听够了。她双手向前一推,那是她在竞技场上用过的招数。全身心地对抗。意志对抗意志。然而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材料造的,这一招不起作用。意志的冲击波仅仅压弯了他们,随即将其穿透,就像一阵风拂过麦田,然后他们继续拽着她,走向悬崖。
两步。
“我不希望伤害你们。”她撒谎。此时此刻,她希望狠狠地伤害他们,但那也阻止不了操纵他们的幕后黑手。她心慌意乱地考虑对策。
一步之遥,时间所剩无几。莱拉一脚踹上女孩的胸膛,见习牧师踉跄后退。然后她出手如风,将另一把刀子插进侍卫的护膝处。莱拉指望对方跪地惨叫,至少放开她。结果他若无其事。
“噢,够了。”她吼道。侍卫又推了她半步的距离,见习牧师和妇人堵死了退路。
“国王要你付出代价。”侍卫说。
“国王要你求饶。”女孩说。
“国王要你下跪。”老妇人说。
他们的话语全是同样单调而可怖的音色,悬崖距离她越来越近。
“为你的城市求饶。”
“为你的世界求饶。”
“为你的生命求饶。”
“我才不求饶。”莱拉怒吼着,抬脚猛蹬插在侍卫膝盖处的那把刀子。他终于屈膝,但在倒下的同时,也带翻了莱拉。幸运的是他跌落的方向与悬崖相反,而她就地一滚,立刻起身,老妇人枯瘦的胳膊缠上了她的喉咙。莱拉把她甩了出去,甩到逼近的见习牧师身上,顺势一跃,离开了高台的边沿。
至少,她现在背对花园,而非悬崖。
不过,三个傀儡已经爬了起来,眼中阴影密布,满口都是欧沙朗的号令。即使莱拉逃跑,也摆脱不了他们。
高昂的斗志在她的血管中吟唱,她渴望召唤火焰,但只有对于害怕被烧的对象,火焰才有效果。无所畏惧的人不受火焰的影响。不,莱拉需要的是更实在的东西。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宽阔的石台。
这个有用。
“他希望我下跪?”她说着,两腿弯曲,膝盖撞上冰冷的石头。在他们阴郁的目光中,她双手按着大理石,搜肠刮肚地寻找布莱克的一句诗——随便哪句都行,只要能让她集中精神——忽然,莱拉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咒语。她感受着石头里的搏动,发现了暗藏其中的韵律,就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他们再次冲过来,然而为时已晚。
莱拉抓住了线,猛地一扯。
地面在震颤。女孩、侍卫和老妇人同时低头,石板开裂了,似有根茎深埋其中。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石台两边,隔绝了阴影国王的傀儡和迪莱拉·巴德。接着,靠近悬崖的那边轰然破碎,三人翻滚着落进河水,激起大片的水花,然后水面归于平静。
莱拉爬起来,喘着粗气,骄傲地笑了,最后几块石头滚下悬崖,消失不见。这种招数谈不上漂亮,她知道,但是有效。
花园里,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莱诺斯。
她刚刚转身,黑暗就缠上了腿,开始拉扯。
莱拉重重地跌在地上。
不断地翻滚。
滑动。
阴影缠着她的脚踝,犹如坚韧的藤蔓——不,就像一只手,把她拽向悬崖。她在破裂的石台上滑行,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距离边沿越来越近。然后她翻了过去,向下跌落,迎接她的是黑色的河水。
莱拉的指头钩在边沿上。她拼尽全力,拒不放手。
黑暗也不放手,向下猛拽,破损的石头割破了她的手掌,血如泉涌,而当第一滴鲜血滴落,黑暗立刻退避三舍。
莱拉气喘吁吁地悬在崖边,割破的双手负担着全身的重量,把自己拉了上去。她抬脚钩在破碎的边沿,然后奋力爬上石台。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手颤抖,气喘如牛。
莱诺斯终于跑过来的时候,她还躺在那里没动。
他环顾破烂不堪的石台,以及斑斑血迹,眼睛瞪得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莱拉硬撑着坐起来。“没什么。”她咕哝着站起身,手指依然鲜血淋漓,不断滴落。
“都这样了,还没什么?”
莱拉活动着脖子。“没什么我应付不来的。”她换了说辞。
然后她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团蓬松的白毛。埃萨。
“我一喊它就来了,”他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们好像找到了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