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遭遇小偷)

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遭遇小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小偷绑架

Part one 海上贼

I

阿恩海

迪莱拉·巴德总有办法自找麻烦。

一直以来,她认为这样好过麻烦找她,然而,当她坐在茫茫大海上的一条双人木船里,既没有船桨,也望不见陆地,除了捆着手腕的绳子,身无一物,她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无月的夜晚,海天相映,犹如一整块缀满繁星的黑色幕布——唯有船底晃荡的水波将其区分开来。星空的倒影无边无际,莱拉有种身处宇宙中心的错觉。

在这个飘零海上的夜晚,她直想放声尖叫。

但她终究没有叫出声来,而是眯着眼睛,观察远处闪烁的光芒,和星星不一样的是,船上的灯光微微泛红。与此同时,小船——她所在的小船——缓慢而又决然地越漂越远。

恐惧爬上喉头,但她稳住心神。

我是迪莱拉·巴德,她心想。绳子勒破了她的皮肉。我是窃贼,是海盗,是旅者。我已经踏足三个不同的世界,而且活了下来。我放过王公贵族的血,而且掌握魔力。即使满满一船人也比不上我的能耐。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

该死的,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啊。

等到心里舒畅了,她便躺了下去,望着无边无际的夜幕。

情况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她心想,忽然感觉靴子被冷水浸没,低头一看,船底有一个洞。虽说洞口不大,但也不能安心——小洞同样能导致一条船沉没,只有快慢之分。

莱拉*吟呻**着,瞧了瞧紧缚手腕的麻绳,庆幸那帮混蛋没有*绑捆**她的双腿,不过,她身上还裹着一条讨厌的裙子。碧绿的大摆裙,质地轻薄,设计繁复,飘纱多得数不清,腰部收得叫人难以呼吸,究竟为什么女人非得折磨自己?

船里的积水逐渐增多,莱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检查本就所剩无几、迅速被海水浸湿的存货:一桶麦酒(分别时的礼物),三把小刀(全都藏了起来),半打燃烧棒(送她上船的人留下来的),前面提到的裙子(见鬼去吧),以及裙摆和口袋里的东西(确保她获胜的必需品)。

莱拉拿起一根燃烧棒——这玩意就像烟火,随便在哪儿擦一下,就能发出耀眼的光芒。不是转瞬即逝的,而是持续的、强烈的,犹如一把*首匕**刺破黑暗。每根燃烧棒可以燃烧一刻钟,而在开阔的水面上,每种颜色都有其独特的含义:黄色代表船快沉了,绿色代表疾病肆虐,白色代表难以描述的灾难,红色代表海盗来袭。

她每种燃烧棒都有一根,手指轮番在它们的末端晃悠,不知作何选择。她望着船里的积水,选了黄色的燃烧棒,双手将其拿起,在船舷上擦了一下。

光芒喷薄而出,突如其来又耀眼夺目。世界被一分为二,剧烈燃烧的白金色火焰和周遭别无他物的浓稠黑暗。莱拉赶紧把燃烧棒拿得远远的,眨掉眼里的泪水,破口大骂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她开始计时。等她恢复了正常视力,火光渐弱,闪了闪,随即熄灭。她扫视着海平面,寻找船只的踪影,可惜一无所获,积水仍在缓慢而持续地上升,没至小腿。她拿起第二根燃烧棒——代表灾难的白色——捂着眼睛擦燃了。她算计着有限的时间,在夜色中搜寻生命活动的迹象。

“快来,”她低语道,“快来,快来,快来……”随着火焰逐渐熄灭的咝咝声,她再次陷入沉默与黑暗之中。

莱拉紧咬牙关。

根据小船里的水位判断,她只剩一刻钟了——区区一根燃烧棒持续的时间——然后她就真的要面对沉船的危险了。

这时,有影子在船舷外游荡。某种尖牙利齿的生物。

如果真的有神,她心想,天神也好,伟力也罢,抑或任何一种超自然的存在——无论在上还是在下——谁能大发慈悲,甚至找点乐子,愿意让我多活一天,那么现在正是出手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她拿起红色燃烧棒——代表海盗——将其擦燃,周围的夜色立刻被染上一抹诡异的猩红。她随即想起了伦敦的艾尔河。不是她的伦敦——假设那个乏味的地方可以算作她的家园——也不是阿索斯、阿斯特丽德和霍兰德的恐怖而苍白的伦敦,而是他的伦敦。凯尔的伦敦。

他的面孔在眼前闪过,犹如燃烧棒的光芒,红棕色头发、永远微皱的眉头和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黑色。安塔芮。魔法小子。王子。

莱拉直勾勾地盯着红光,直到他的模样消失不见。此时有更紧要的事情需要她处理。积水越来越多。光芒逐渐暗淡。黑影在船边游弋。

就在代表海盗的红色燃烧棒慢慢熄灭时,她看到了。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唯有海面上的一团雾气——很快,雾气退缩,化作一艘船的轮廓。光滑的黑色船体和闪亮的黑色船帆与夜色相融,甲板上的灯火惨白而微弱,在漫天星光中几近鱼目混珠。而当距离够近,即将熄灭的红光在船身上跳跃,它才现了形。此时此刻,大船已在眼前。

借着燃烧棒放射的光芒,莱拉看见船名闪闪发亮地漆在船身上。Is RanesGast。

铜盗贼号。

莱拉惊讶地瞪大眼睛,如释重负。她微微一笑,继而掩藏了笑容,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表情——介于感激和哀求之间,夹杂着少许谨慎和希望。

光芒熄灭了,不过大船已经驶到她身边,那些在船舷处探头张望的人,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Tosa!”她用阿恩语大喊,然后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避免晃动正在下沉的小船。

救命。示弱一向不大容易,但她尽力而为,蜷缩在漏水的小船上,双手被缚,一身湿淋淋的绿裙子,接受船上那群人的审视。她自觉荒唐可笑。

“Kers la?”有人发问,似是对身边的人说话,而非对莱拉。这是什么?

“礼物?”另一人说。

“见者有份。”第三个人咕哝道。

还有一些人的话就更下流了,莱拉如坠冰窖,内心庆幸他们口音含混,加上海浪翻滚,她不是每个字都听懂了,但大概的意思能明白。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人问,他肤色太深,在夜色中轮廓模糊。

她的阿恩语远远谈不上流利,不过,在海上生活了四个月,周围的人都不说英语,她的进步也不小。

“Sensan。”莱拉回答——沉船——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但他们似乎不急着拉她上去。莱拉举起手来,让他们看清绳子。

“我需要帮忙。”她语速平缓,措辞早就练习过。

“看得出来。”有人说。

“这么漂亮的小家伙,还有人不要?”另一个人插嘴。

“也许是玩腻了。”

“不是吧。”

“嘿,*妞小**!你身上的零件还齐全吗?”

“让我们看看吧!”

“吵吵闹闹的干什么?”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须臾,船舷处来了一个瘦如麻秆、双眼凹陷、黑发稀疏的男人。他抓着木头船舷俯视莱拉时,其他人乖乖地让开了。凌厉的目光将她全身仔细打量了一遭,裙子,麻绳,木桶,小船,样样不放过。

是船长,她敢打赌。

“你遇到麻烦了。”他喊道。嗓门不大,但字字铿锵,听得清清楚楚。

“观察力真敏锐啊。”莱拉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傲慢的态度有赌博的意味,但无论身在何处,她都知道如何察言观色。果然,瘦子笑了。

“我的船被抢了,”她接着说,“现在的船坚持不了太久,你也看见了——”

他打断了莱拉的话。“也许你上来说话方便点儿?”

莱拉点点头,松了口气。她有些担心他们不管不顾,任她淹死。从船员们猥琐的口气和淫荡的表情判断,也许他们走了更好,可她留在底下无计可施,上去了才有机会。

一根绳子越过船舷,加重的尾端落进她脚边的积水。她抓着绳子,小船靠向大船,那边的绳梯已经准备妥当;然而不等她攀上绳梯,两个男人就爬了下来,导致小船沉没的速度大大加快。他俩似乎不以为意。其中一人搬起麦酒桶,另一人作势抱起她,吓得莱拉惊慌失措。她被那人一下子扛在肩上,拼命克制内心的冲动——她向来缺乏自控力——才没有在他背上插刀子,尤其是当他摸进裙子里的时候。

莱拉的指甲掐进了手掌,等到那人终于把她放到甲板上的木桶边(“比看起来沉啊,”他咕哝道,“也不够软……”),她的掌心已经有了八个月牙状的印痕。

“混蛋。”莱拉在心里怒吼,用的是英语。对方冲她使了个眼色,咕哝着说什么关键部位还是挺软的,莱拉默默发誓要杀了他。千刀万剐。

等她直起身子,发现周围全是水手。

不,绝对不是水手。

是海盗。

因为长期遭受海水浸染和阳光暴晒,他们皮肤黝黑,污秽不堪的衣衫严重褪色,喉咙处都文着小刀图案。那是铜盗贼号上的海盗标记。周围有七个人,另有五个人在操作索具和船帆,甲板底下可能还有五六个人。十八人。将近二十人。

瘦如麻秆的男人挤进来,踏步上前。

“Solase,”他张开双臂,“我的弟兄们有胆子,没礼貌。”他双手按着莱拉的肩膀,指甲缝里有血迹。“你在发抖。”

“今晚太糟糕了。”莱拉扫视着如狼似虎的船员,唯恐事情变得更糟。

瘦子笑了,居然有一口完整的好牙。“Anesh,”他说,“不过好在你得救了。”

莱拉对铜盗贼号上的货色再清楚不过,知道对方信口雌黄,但她假装糊涂。“不知道救命恩人是何方神圣?”她问道。船长枯瘦的手拉起她的手,贴在干裂的嘴唇上,全然不顾她的手腕依然缚着绳子。“巴利兹·卡*诺斯**夫,”他说,“大名鼎鼎的铜盗贼号船长。”

很好。卡*诺斯**夫是阿恩海上的传说。他的船员个头小,但身手敏捷,喜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登船、割喉,搬走货物,任凭死尸腐烂。他虽然天生一副饥肠辘辘的外表,但尽人皆知的是他对财货的贪婪,尤其是那些消耗品,莱拉知道铜盗贼号正朝着北海岸的一个名为索尔的城市航行,企图劫掠那里的一大船好酒。“巴利兹·卡*诺斯**夫。”她的口气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你呢?”他反问。

“迪莱拉·巴德,”她说,“以前在金鱼号上。”

“以前?”卡*诺斯**夫来了兴趣,海盗们见她还穿着裙子,百无聊赖地打起了麦酒桶的主意。“那么,巴德小姐,”他居心不良地挽上莱拉的胳膊,“不如告诉我,你是怎么上的小船?大海可不适合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姐。”

“Vaskens,”她说——海盗——似乎并不清楚这个词也适用于眼前的人,“他们抢了我的船。那是父亲送我的礼物,我的嫁妆。我们打算把船开到法罗去——两天前出发——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袭击了金鱼号……”这段说辞是她精心准备的,除了台词,还包括停顿的节奏。“他们……他们杀了我丈夫、我的船长、我的大多数船员。”说到这里,莱拉换回英语。“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立刻闭嘴,仿佛切换语言纯属失误。

但船长注意到了,鱼儿咬了钩。“你是哪里人?”

“伦敦。”莱拉故意暴露了口音。海盗们窃窃私语。她接着说下去,打算讲完刚才的故事。“金鱼号不大,”她说,“但很有价值。上面载了一个月的补给。食物、酒水……钱。我说过,是嫁妆。现在它不见了。”

但事实上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她回头望向船舷外。遥远的海平线上,那艘船成了一个光斑。船停在那里,似在等待。海盗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神饥渴。

“多少人?”卡*诺斯**夫问。

“不少,”她说,“七个?八个?”

海盗们贪婪地笑了,莱拉清楚他们的想法。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两倍,而且这艘船能隐身于黑暗。如果他们追上那笔正在逃逸的财富……她能感觉到巴利兹·卡*诺斯**夫凹陷的双眼端详着她。她与之对视,心不在焉地估量着对方会不会魔法。很多船只都有咒语加持——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避免麻烦事儿——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发现在海上遇见的人,大多数对操纵元素的技艺毫无兴趣。阿鲁卡德曾说,精通魔法大有好处,在陆地上确实能赚到不菲的佣金。而海上的魔法师常常专注于相互关联的元素——水和风——但极少有人能够逆转潮汐,所以最后多半仍钟情于传统而又好用的铁器。莱拉深感庆幸,她身上就藏了好几件铁器。

“他们为什么放过了你?”卡*诺斯**夫问。

“有吗?”莱拉反问。

船长舔着嘴唇。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如何处置那艘船,莱拉看得出来;此时他正在考虑如何处置她。铜盗贼号绝无仁慈的名声。

“巴利兹……”一个海盗招呼船长,他的肤色比其他人更深。他按着船长的肩头,在耳边低语。莱拉依稀听见只言片语。伦敦人。富有。赎金。

一抹微笑缓缓浮现在船长的嘴角。“Anesh,”他点点头,然后命令聚拢过来的船员们,“起航!正南偏西!我们去抓一条金鱼。”

人们低声附和。

“小姐,”卡*诺斯**夫领着莱拉走向楼梯,说道,“你今晚过得太糟心了。我带你去我的舱房,在那里你就舒服多了。”

她身后传来木桶被打开、麦酒泼溅的响声,她微笑着跟随船长下了甲板。

★★★

巴利兹没有留下来,谢天谢地。

他把莱拉安置在自己的舱房里,绳子也不解开,就锁上门,消失不见。令她颇为安慰的是,刚才在甲板底下只看到了三个人。也就是说,铜盗贼号上共有十五人。

莱拉坐在船长的床边,从一数到十、二十,然后三十,上面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船身朝着那艘正在逃逸的船倾斜。他们甚至没有费心搜身,真有点儿托大,莱拉想着,同时她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刀,动作娴熟地挥了一下,绳索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她揉着手腕,自顾自地哼起了小曲儿。那是一首水手小调,讲的是幽灵萨罗斯夜里在船上游荡的故事。

你知道萨罗斯何时来吗?

(何时来何时来何时上船来?)

莱拉扯着两侧的裙腰,用力撕开;裙子破了,露出一条紧身黑裤——两边膝盖上的皮套里各插着一把刀——裤腿塞在靴子里。她把刀插进束腰胸衣的后部,割开带子,呼吸顿时顺畅了。

当风已平息而风声还是钻进你的耳朵,

(你的耳朵你的脑子你的骨头)

她把绿裙子扔在床上,用刀从裙摆划到破烂的裙腰。飘纱里藏有六根细棍充作裙撑,形似燃烧棒,其实不是。她把刀插回靴子,抽出细棍。

当浪已静止而船还在漂移,

(漂啊漂啊独自漂远。)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轰鸣,似有沉重的死物坠落在甲板上。继而,一声又一声,接踵而至,麦酒起效了。她拿起一块黑布系在头上,遮掩口鼻,外面擦了一层炭屑。

当月亮和星星都躲进了黑暗,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莱拉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从绿裙子的夹层深处取出面具。那是一张黑皮面具,式样简单,额头处有一对弯曲的角,既怪异又邪魅。莱拉把面具架在鼻子上系好。

你知道萨罗斯何时来吗?

(何时来何时来何时来船上?)

一架望远镜靠在船长舱房的角落里,有些年头了,镀银剥落了大半,莱拉照见了自己的模样。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为何啊为何啊你看不见它到来,

(你根本看不见它到来。)

面具下,莱拉笑了。然后她转身,背靠着墙。她拿着一根细棍,在木头上擦了一下,就像使用燃烧棒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棍子不发光,只有一团苍白的烟雾冒了出来。

不一会儿,船长的舱门突然被打开,然而,海盗们终究来得太晚了。她扔出冒烟的棍子,听见脚步声杂乱无章,咳嗽声此起彼伏,麻醉的烟雾很快放倒了他们。

两个,莱拉想着,从他们身上跨过。

还剩十三个。

船上无人掌舵。

之前船头掉转,船身贴着海浪,此刻侧面遭受冲击,整条船都在莱拉的脚底剧烈晃动。

她顺着楼梯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一个海盗。他身材魁梧,但步伐缓慢,下在麦酒里的药导致他行动笨拙。他伸手来抓,莱拉闪身躲开,一脚踹中前胸,他重重撞在木板墙上,折了骨头。他*吟呻**着瘫软下去,叫骂声刚刚出口,莱拉的靴子尖就踢上了他的下巴。他的脑袋“咔嚓”一声歪到一边,然后耷拉在胸前。

十二。

脚步声在头顶回荡。她又擦燃一根棍子,顺着楼梯扔上去,正好有三个人从甲板上冲下来。打头的海盗看见烟雾,企图退回去,却因后面两人刹不住脚,堵成一团,三个人很快就咳嗽起来,喘不上气,先后倒在木制楼梯上。

九。

莱拉踢了踢最近的一个海盗,然后跨过去,爬上楼梯。她在甲板边沿停留片刻,躲在楼梯的阴影里观察动静。既然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便拽下遮掩口鼻的炭布,深吸一口冬日的新鲜空气,闯进夜色之中。

海盗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她边走边数,数到一个人头就减去一个数字。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莱拉停下脚步,低头打量那些海盗。这时,船舷边有什么动静。她从贴着大腿的刀鞘里拔出一把刀——她最喜欢的宝贝之一,刀刃厚实,护手是拳环的形状——大步流星地逼近那个蠕动的身影,一路上还在哼着小曲儿。

你知道萨罗斯何时来吗?

(何时来何时来何时来船上?)

那人手脚并用地在甲板上爬行,麦酒里的毒药导致他面部肿胀。乍一看,莱拉没能认出他来。等他抬头,她发现对方正是扛着她上船的人。当时他的手很不老实。他说要摸她身上柔软的部位。

“蠢*子婊**。”他用阿恩语哼哼着。他喘得厉害,很难听懂究竟在说什么。毒药并不致命,至少低剂量不致命(她对剂量的把握确实不是特别上心),但能导致血管和气管膨胀,使人严重缺氧,最后晕厥。

此时再看那个海盗,面部肿胀,嘴唇发紫,呼吸声犹如破风箱,她怀疑药下得太多了。那人试图爬起来,但没能成功。莱拉一把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你刚才喊我什么?”她问。

“我说,”他呼哧带喘,“蠢……*子婊**。你将……付出代价。我要——”

他没能说完。莱拉猛地一推,他头朝下翻过船舷,掉进海里。

“对萨罗斯放尊重点。”她喃喃自语,海盗扑腾了片刻,消失在海浪中。

一。

她听见背后的甲板嘎吱作响,急忙举刀,绳索几乎在同时套上她的喉咙。粗糙的麻绳在脖子上摩擦,她很快割开绳子,重获自由。然后她踉跄着冲向前去,猛地转身,看见了铜盗贼号的船长,他目光锐利,步履稳健。

巴利兹·卡*诺斯**夫没有与船员们共饮麦酒。

他扔掉了断成两截的绳子,莱拉握紧刀柄,摆开架势,却不见对方亮出兵器。船长伸展双手,掌心朝上。

莱拉一低头,让面具上的角冲着他。“你投降吗?”她问。

船长乌黑的眸子闪着精光,嘴角一抽。灯光下,他喉咙处的*首匕**文身似在闪闪发亮。

“谁也抢不走铜盗贼号。”他说。

他嘴唇翕动,手指轻弹,火焰跳跃其间。莱拉看见他脚边受损的标记,就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了。船上大多加持了防火咒语,但他已经将其破坏。他冲向最近的船帆,莱拉立刻调转刀柄,脱手掷出。加装铁护手的缘故,*首匕**的平衡性不好,没能命中脑袋,而是扎进了脖子。他向前栽去,下意识地伸手撑地,魔法火焰扑上一卷缆绳,船帆则幸免于难。

火烧了起来,但卡*诺斯**夫趴在地上时,扑灭了其中的大部分。从他脖子里喷涌的鲜血也帮上了忙。只有几缕火苗未受影响,顺着缆绳延烧。莱拉的掌心对着火苗,握手成拳的瞬间,火苗熄灭了。

莱拉莞尔一笑,从船长的尸体上收回心爱的*首匕**,在他衣服上擦去鲜血。她收刀回鞘时听见了一声口哨,抬头一看,她的夜峰号停靠在铜盗贼号边上。

人们聚集在船舷处,于是她迎上前去,推开面具,问候他们。大多数人都皱着眉头,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们当中,系着黑色腰带,一脸愉快的笑容。他的黄褐色头发梳到脑后,额头上戴着一块蓝宝石。阿鲁卡德·埃默里。她的船长。

“Mas aven。”大副斯特罗斯以难以置信的口气吼道。

“真他妈活见鬼。”厨子欧罗一边说,一边环视着躺在甲板上的众多船员。

英俊的瓦瑟瑞和塔维斯特纳斯克(昵称塔维)都在鼓掌,科比斯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莱诺斯张着嘴巴,活像一条鱼。

莱拉来到船舷处,张开双臂,众人的惊愕与喝彩令她颇为受用。“船长,”她欢快地说,“瞧,我有艘船送给你。”

阿鲁卡德微微一笑。“我看见了。”

一块踏板架在两船之间,莱拉目不斜视,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她登上夜峰号的甲板,转身面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此人的黑眼圈尤其醒目,似乎从未睡过觉。“付钱,莱诺斯。”

他眉头紧蹙。“船长。”他面带紧张兮兮的笑容,恳求道。

阿鲁卡德耸耸肩。“你们打过赌,”他说,“你,还有斯特罗斯。”他点头示意大副,那家伙蓄着胡须,满脸横肉。“赌上了你们自个儿的钱,愿赌服输。”

他们的确赌了。没错,莱拉夸下海口说她可以单枪匹马夺取铜盗贼号,而他们赌她做不到。船每次靠岸的时间极其有限,她日积月累才买到了棍子和麦酒所需的药物。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这是耍诈!”莱诺斯不服气。

“蠢货。”欧罗嗓音低沉,声如雷鸣。

“她显然早就计划好了。”斯特罗斯嘟囔着。

“是啊,”莱诺斯说,“我们怎么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计划呢?”

“你们从一开始就不该跟巴德赌,”阿鲁卡德迎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规矩就是规矩,除非你们希望等我们干完了活,跟那些家伙留在对面的船上,否则我建议你们,欠这个小贼的赌金,该怎么付就怎么付。”

斯特罗斯从兜里掏出钱袋子。“你怎么做到的?”他把钱袋子塞进莱拉手里,问道。

“这不重要,”莱拉接过钱币说,“唯一重要的是我做到了。”

莱诺斯交出钱袋子,可她摇摇头。“我赌的不是这个,你很清楚。”莱诺斯本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闻言只好解下绑在前臂上的刀,愈加垂头丧气。

“你的刀还不够多吗?”他噘着嘴,不满地说。

莱拉笑得更得意了。“刀是永远不嫌多的。”她说着,接过了刀。再说,她心想,这一把太特别了。她第一次目睹莱诺斯使刀就惦记上了,当时他们还在科尔马。

“我要从你手里赢回来。”他咕哝道。

莱拉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试试。”

“Anesh!”阿鲁卡德一掌拍在踏板上,口中高呼,“不要傻站着,夜峰号的弟兄们,面前有艘船等着我们洗劫呢。啥也别剩。我要那帮混蛋醒过来的时候除了命根子一无所有。”

人们欢呼起来,莱拉情不自禁地笑了。

在她眼里,阿鲁卡德·埃默里对职业的热爱无人能比。他对待这份职业就像孩子对待游戏,人们对待表演,充满喜悦和狂热,全身心地演出一幕幕场景。阿鲁卡德所做的一切真有戏剧的味道。不知道他还能扮演多少种角色。不知道哪一个不是角色,而是角色背后的演员。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他的眸子是灰蓝色的,有时明亮,有时暗淡。他默不作声地一歪脑袋,示意自己的舱房,莱拉会意。

阿鲁卡德的舱房闻起来一如既往,有夏天的葡萄酒香、干净的丝绸和将熄的炭火味儿。毫无疑问,他很有品位。但不同于收藏家和那些爱慕虚荣的货色——他们追求的是张扬炫耀和招人嫉妒,而阿鲁卡德的奢侈品都带有他强烈的个人喜好。

“好了,巴德,”等两人独处一室,他便换成了英语,“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说了还有什么乐趣呢?”她坐进壁炉前的高背椅,反问道。壁炉里的火焰一如既往地苍白,桌上有两只空的矮玻璃杯。“神秘感可比事实更刺激。”

阿鲁卡德走到桌前,拿起一瓶酒,白猫埃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蹭了蹭莱拉的靴子。“你浑身上下除了神秘就没有别的了吗?”

“他们下注了吗?”她不作回答,也不理会那只猫。

“当然,”阿鲁卡德说着,拔出瓶塞,“赌什么的都有。你是否淹死,盗贼是否救你上船,如果他们救了,我们能否找到你的残骸……”他在玻璃杯里斟满琥珀色的液体,递给莱拉一杯。她接过酒杯时,阿鲁卡德摘下她头上的有角面具,扔到两人之间的桌上。“今晚的表演精彩绝伦,”他说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船上那些不怕你的,今晚也得怕了。”

莱拉盯着玻璃杯,仿佛盯着一团火焰。“船上还有人不怕我?”她的淘气劲儿上来了。

“有人还喊你萨罗斯,你知道,”他接着说,“背地里。他们喊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似乎怕你听见。”

“也许我听得见。”她转动手中的酒杯。

等不来对方的揶揄,她抬起头,发现阿鲁卡德盯着自己。他经常观察莱拉的脸,就像窥探口袋的*贼毛**,试图将其翻个底朝天。

“那么,”他举起酒杯,终于打破沉默,“我们敬什么呢?敬萨罗斯?敬巴利兹·卡*诺斯**夫和他的铜傻瓜们?敬英俊的船长和漂亮的船?”

然而莱拉摇了摇头。“不,”她也举起玻璃杯,笑容灿烂,“敬最厉害的贼。”

阿鲁卡德笑了,沉静而温柔。“敬最厉害的贼。”他说。

然后他们碰杯,一同畅饮。

四个月前。

红伦敦。

转身离开容易。

拒不回头太难。

莱拉离开时察觉到凯尔的目光如影随形,于是走到对方视线之外才止步。她再次孤身一人,无所牵挂,四海为家,随心所欲。但当天光暗淡,意志也随之动摇。城中暮色四合,她逐渐丧失了雄心壮志,孤苦伶仃流落异乡的寂寥涌上心头。她语言不通,没有财富,只有凯尔临别赠送的礼物(一套元素游戏)、银怀表,以及一把钱币,那是她走之前从一名王宫卫兵身上顺来的。

老实说,她有过更拮据的时候,但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候。

而且她很清楚,要想混得长久,非得上船不可。

她打开怀表又合上,望着那些在河上摇荡的船只剪影,夜色渐浓,艾尔河的红光愈加醒目。她看中了一艘船,观望已久,垂涎欲滴。它漂亮极了,船身和桅杆以深色木头制成,镶着银边,船帆的颜色介于深蓝和乌黑之间,取决于光线的变化。船身上写着船名——Saren Noche——后来她才知道翻译过来就是夜峰。此时此刻,她一心想要这艘船。但她不可能直接夺取一艘齐装满员的船只,将其据为己有。她很厉害,但也没有那么厉害。而且存在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严格来说莱拉不会驾船。于是她靠着一堵光滑的石墙,任一袭黑衣融进阴影里,暗中观察。船儿轻轻摇荡,岸边夜市的喧闹从远处传来,她一时恍惚,如在梦中。

恍惚的时间不长,几个人脚蹬重靴下了甲板,踩得木头咚咚作响,硬币在他们兜里碰撞,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这艘船一整天都在做出海的准备,他们对在陆地上的最后一晚有种歇斯底里的狂热。他们渴望好好享受一把。有人起了一首歌的头,众人立刻接上,唱着水手号子走向酒馆。

莱拉合上怀表,离开石墙,跟了上去。

她没有蒙面,只不过身着男装,黑发搭在眼前,五官也描得棱角分明。通过压低嗓门,她希望能扮成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出没黑黢黢的小巷和参加化装舞会时可以佩戴面具,但不能在酒馆里使用。那样只会弄巧成拙。

那群人进了一家店铺。店名无迹可寻,不过门上的招牌是铁打的,微微闪亮的铜条被扭曲为波浪状,环绕着一块银质罗盘。莱拉捋平外衣,竖起领子,走了进去。

那股气味立刻征服了她。

不是她所熟悉的码头酒馆的污秽和陈腐的气息,也不是红王宫里的馥郁花香,而是温暖、简单、充实的,是新鲜炖菜的香气,混着*草烟**燃烧的轻烟,以及淡淡的海盐味儿。

角落的壁炉里燃着火,吧台不在墙边,而位于酒馆正中央,呈圆环状,仿佛招牌上的罗盘翻版。它是一块完整的白银,以不可思议的工艺所造就,其指针指向四座壁炉。

这家水手酒馆是她前所未见的,地板上不见血迹,也不存在可能殃及池鱼的斗殴。在莱拉的伦敦——不,不是她的,再也不是了——荒潮酒馆接待的客人粗野多了,而在这里,半数客人身着王家服色,显然为王室效力。另外半数则各有各的风格,但也见不到蛮横的嘴脸和饥渴的目光。很多人——正如她跟踪的那群人——都有着饱经风霜的黝黑肤色,但靴子锃亮,*器武**包在鞘中。

莱拉任头发遮住盲眼,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优哉游哉地来到吧台前。

“Avan。”酒保招呼道,此人体形干瘦,眼神友善。回忆立刻袭来——比邻酒馆的巴伦,还有他略带严厉的温存和冷峻如冰的淡然——但她有所防备,将其驱散。她坐到凳子上,酒保问了一句话,虽然她听不懂,但猜得出意思。她敲了敲边上的玻璃杯,杯中饮料所剩无几,于是酒保转身取酒。不过眨眼的工夫,一杯泡沫满满的沙色麦酒送到面前,莱拉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

吧台一侧,有人正在随手把玩硬币,莱拉发现他和物体间没有实际的接触。硬币在他指间和掌底来回绕圈,似有魔法,当然,那就是魔法。吧台另一侧,有人打了个响指,拇指尖火焰萦绕,点燃了烟斗。这个动作居然没能令她大惊小怪,实在引人深思——她只不过在红伦敦生活了一周之久,却已经比在灰伦敦更习惯、更自然了。

她坐在凳子上张望,找到了来自夜峰号的那群人,他们分散在酒馆各处。两人在壁炉边聊天,一人被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引到了暗处,另外三人和两个身着红金色衣服的水手打牌。其中一人吸引了莱拉的目光,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事实上,从那张被茂盛毛发遮掩的面孔判断,他的长相不敢恭维——而是莱拉发现他在作弊。

至少,莱拉认为他在作弊。她不能确定,因为他们玩的牌局似乎没什么规则。但是,她确实看见那人塞了一张牌到兜里,然后掏出了另一张。他手速奇快,但瞒不过莱拉的眼睛。好奇心撩拨着她的神经,她的目光从对方的手指移到矮凳上,钱袋就躺在那里。钱袋似乎沉甸甸的,装满了硬币,被一根皮绳拴在腰带上。莱拉的手悄悄地滑向臀部,一把锋利的短刀插在鞘中。她抽了出来。

鲁莽,脑中的低语令她深感不安,因为以前她听见的酷似巴伦的口音,而今很像凯尔在说话。她将之驱散,兴奋得血脉偾张,然而,一切都在那人扭头盯着她的瞬间戛然而止——不,不是盯着她,是她后面的酒保。他做了个*界通世**用的手势,意思是再上点喝的。

莱拉喝干杯子,在吧台上丢了几枚硬币,看着酒保斟好几杯酒,搁在托盘上,一个男招待将其送去点单的桌子。

机会来了,她起身离座。

酒劲儿上头,她一时发晕,这种酒比以前喝的厉害些,不过很快就清醒了。她尾随端着托盘的人,双眼紧盯前方的大门,故意使了个绊子。他脚步踉跄,好容易恢复平衡,但托盘就没那么幸运了——酒水和杯子向前翻倒,泼溅的麦酒冲散了半数纸牌。围在桌边的人立刻爆发,叫骂着纷纷起身,抢救硬币和衣服,等那个可怜的招待回头寻找罪魁祸首时,莱拉的黑色衣角已经飘然消失在门外。

★★★

莱拉在街上漫步,一手拎着从赌徒身上偷来的钱袋。作为技艺高超的小贼,仅仅手快还不够,更要善于审时度势,创造机会。她掂了掂钱袋,不禁面露微笑。她浑身散发着胜利的喜悦。

这时,她身后有人大喊。

她一转身,发现那正是被偷了钱袋的胡子男。她懒得否认——她的阿恩语说得太烂,况且钱袋还拎在手上。于是,她收起财物,准备迎战。对方的块头是她的两倍,高了足足一英尺,两次跨步,手中就多了一把弯刀,形似缩小的钐刀。他说了句话,嗓音低沉,带着命令的语气。也许是给莱拉一个机会,乖乖交出钱袋,就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但她怀疑对方自尊心受损,不大可能轻易放过自己,即使那人说话算话,钱对莱拉太重要了,值得冒险。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但也有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谁拿到就归谁。”她话音未落,那人脸上掠过讶异之色。见鬼。凯尔告诫过她,英语在这个世界有特别的用途和地位。贵族之间使用英语,海盗则从来不说。如果她希望在海上讨生活,就必须管住嘴,直到学会新的语言。

胡子男咕哝着什么,指头摸过刀刃。弯刀貌似极其锋利。

莱拉叹息着,也亮出了兵器,那是一把锯齿*首匕**,刀柄处正好握拳,而铁护手形似拳环。然后,她又打量了一番对手,抽出第二把刀。她通常用这把锋利的短刀对付钱袋。

“听我说,”既然周围没什么人,她仍旧使用英语,“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胡子男狠狠地说了一句话,末尾的词是pilse。莱拉能听懂的阿恩语不多,正巧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不是什么好词。她兀自生着气,对方突然冲了过来。莱拉向后一跃,挥起双刀,挡住了凌空劈下的钐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整条街道。虽说海浪汹涌、酒馆喧闹,但难免会吸引人群围观。

她推开钐刀,极力恢复平衡,堪堪躲开对方的再次挥砍,刀刃以毫厘之差掠过她的喉咙。

莱拉低头,旋身而起,用主战*首匕**接住了三度砍来的钐刀,两把*器武**顺势滑动,直到他的刀刃架在*首匕**的护手上。她一抖腕子,*首匕**脱离纠缠,凌驾于钐刀上方,刀柄处的铁拳环猛击对方的下巴。不等他缓过劲儿来,莱拉攻其下盘,第二把刀插进他的肋骨之间。他咳了几声,鲜血顺着胡子流淌,随即使出浑身的力气挥起钐刀,然而莱拉用劲一推,刀刃刺透脏器,直抵骨骼。终于,他的钐刀掉落在地,身子绵软无力。

一瞬间,另一幕死亡的场景在她眼前浮现,那个荒凉而苍白的世界里,死在她刀下的少年。那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却是她第一次受到震撼。第一次感受到痛苦。回忆闪过,消失无踪,她仍在码头上,内心的愧疚和死者的灵魂一同出窍。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她拔出刀子,任尸体瘫在街上,刚才刀剑相击、激烈搏斗的余波尚未散尽,导致她的耳鸣依然严重。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准备转身跑开,忽然发现船上的另外五个人就在对面。

那群人低声地交头接耳。

兵刃纷纷亮出。

莱拉暗自咒骂,视线飘向他们身后那座凌驾于河上的王宫,脑子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她应该留下,也可以留下,那样就不会惹麻烦了——但莱拉狠狠地将其甩开,握紧刀柄。

她是迪莱拉·巴德,无论死活都靠自己——

她的肚子上挨了一记重拳,思绪突然中断。第二拳打中了她的下巴。莱拉重重地倒地,眼冒金星,一把刀子脱手。她挣扎着企图爬起来,攥紧另一把短刀,然而一只靴子狠狠地踩在她的手腕上。随即她的肋部被踢了一脚,脑门也被牢牢地抓住。一时间天旋地转,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好不容易等视野恢复了正常,一双强有力的手把她拽了起来。剑刃抵着她的下颚,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迎接她的不是铁器的致命一击。

而是一根皮带,与被她割断的、钱袋上那种皮带不一样,牢牢地捆在她的手腕上。她被拖向前去。

人们的交谈声在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其中有个词来回跳跃,反复出现。

Casero。她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她尝到了血味,但不清楚血来自鼻子、嘴巴还是喉咙里。事到如今无所谓了,反正他们要把她的尸体抛进艾尔河(除非这种做法属于*渎亵**,莱拉不禁好奇当地人如何处理死人)。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她被带上踏板,对面就是她整个下午都在观察的那艘船。她听见一声闷响,回头看见有人把胡子男的尸体扔在踏板上。有趣,她昏昏沉沉地想,他们不带尸体上船。

自始至终,莱拉一言不发,她的沉默似乎令他们不知所措。他们互相叫嚷,也冲她叫嚷。人越来越多。提到casero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莱拉真心希望自己掌握阿恩语。Casero的意思是审判吗?死亡?谋杀?

须臾,甲板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系着黑腰带,头戴一顶式样讲究的帽子,佩剑寒光闪闪,笑容令人不寒而栗。叫喊声忽然平息,莱拉明白了。

Casero的意思是船长。

★★★

夜峰号的船长相当惹眼。他非常年轻,皮肤黝黑,却也光滑;他的头发呈深棕色,夹杂着黄铜色,用造型优雅的发卡别在脑后。他的眼睛蓝得发黑,从踏板上的尸体,望向聚拢的船员,最后盯着莱拉。他左侧的眉头上有一颗蓝宝石闪闪发亮。

“Kers la?”他问。

拖着莱拉上船的五个人吵闹起来。他们围在莱拉身边七嘴八舌,而她充耳不闻,也不再挑拣他们的字词,而是盯着船长。虽然这位船长确实在听他们解释,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等他们发泄完了,船长开始审问她——反正对着她说了一通话。他似乎不太生气,只是陈述而已。他捏揉着鼻梁,语速奇快,看来并不知道她对阿恩语几乎一窍不通。莱拉静观其变,终于等到船长发现她眼神空洞,一个字也没听懂。因为他停止了自说自话。

“Shast,”他低声咕哝着,重新开始,放慢语速,试了其他几种语言,相比阿恩语,有的喉音深重,有的柔滑悦耳。他等着莱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而她只是一味地摇头。她略懂法语,但在这个世界怕是派不上用场。这里没有法国。

“Anesh,”船长说,据莱拉所知,这个词一般用来表达肯定的语气,“Ta……”他指着莱拉,“……vasar……”他比画着割喉的动作,“……mas……”他指着自己,“……eran gast。”他一边说,一边指向被她捅死的人。

Gast。她知道这个词的意思。贼。

“Ta vasar mas eran gast。”

你杀了我最厉害的贼。

莱拉暗暗一笑,把新学的词汇收进贫瘠的词库。

“Vasar es。”有人指着莱拉说。杀了她。或者是,杀了他,因为莱拉确信他们还没有发现她是女的。她也无意暴露身份。虽说离家很远,但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她最好是女扮男装,尽管有可能送命。船员们似乎都支持判她死刑,赞同声此起彼伏,vasar一词反复出现。

船长捋着头发,若有所思。他冲着莱拉挑起眉毛,似乎在说,怎样?你希望我怎么做?

莱拉有主意了。很蠢的主意。虽然很蠢,但强过坐以待毙,至少值得一试。于是她搜肠刮肚地组织语句,奉上自己最犀利的笑容。“Nas,”她一字一顿地说,“An to eran gast。”

不。我才是你最厉害的贼。

她说话时攫住船长的目光,骄傲地扬起下巴。其他人大吼大叫,但在她看来,他们都不重要,甚至当他们不存在。在莱拉眼里,全世界只有这位船长。

他的微笑难以觉察。他的嘴唇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抖动了一下。

莱拉的表演没有征服其他人。两个人逼上前来,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刀子随即握在手中。考虑到她双手被缚,这种身手堪称不凡。船长打了声呼哨,不知道是在命令他们,还是为莱拉喝彩。无所谓了。她的背部挨了一拳,整个人脚步踉跄地跌向船长,船长抓着她的手腕,用力按压骨头之间的某处穴位。她的手臂突然一阵剧痛,刀子落在甲板上。她抬头瞪着船长。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咫尺,四目相对时,她感到对方在自己的眼睛里探寻着什么。

“Eran gast?”他说,“Anesh……”出乎意料的是,船长竟然松手了。他拍了拍外衣。“Casero阿鲁卡德·埃默里。”他拖长音调说,然后指着莱拉,配以询问的目光。

“巴德。”她说。

他略一点头,思考片刻,转身面对那群船员。他发表了一通演讲,语速太快,没有停顿,莱拉完全理解不了。他指了指踏板上的尸体,又指向她。船员们似乎不大情愿,但船长毕竟是船长,他们不能造次。等他说完,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阴沉。埃默里船长离开了,走向一截通向甲板下层的楼梯。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止步回头,面带笑容,有着此前不曾见过的凌厉。

“Nas vasar!”他命令道。不准杀人。

他对莱拉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祝你好运,然后消失在甲板下。

★★★

船员们用帆布裹好尸体,搬回了码头。

迷信,她猜测,不能带死者上船。一枚金币贴在那人的额头上,可能是作为处理尸体的费用。据莱拉所知,红伦敦这个地方不存在宗教信仰。非要说当地人崇拜什么,那便是魔法了,在灰伦敦恐怕属于异端邪说。不过,基督徒崇拜天上的老者,如果让莱拉说哪种信仰更可靠,她愿意站在魔法那一边。

幸运的是,她从来不是信徒。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伟力,从来不去教堂,睡前也不做祈祷。事实上,莱拉唯一祈祷过的对象是她自己。

她考虑着要不要顺走那枚金币,但不管有无神明,这样做都不对,于是她在甲板上束手旁观。杀死那人谈不上有何愧疚——当时他可能杀了莱拉——而且那些水手对于失去同伴也表现得不是特别难过……不过话说回来,莱拉认为不能以生者的怀念评断死者的价值。尤其在那个待她如兄长的人死在另一个世界之后。谁发现了巴伦?谁埋葬了他?莱拉驱散了心头的疑云。无论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船员们慢慢悠悠地离开了。其中一人迎向莱拉,手里握着她的拳环*首匕**。他沉声咕哝着什么,扬起*首匕**,插进莱拉脑袋一侧的板条箱。好在那不是她的脑袋,而她也丝毫没有畏缩。她抬起被缚的双手,贴在刀刃上,猛地一拉,重获自由。

这艘船即将扬帆启航,莱拉显然在船上赢得了一席之地,但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囚犯、货物,还是船员。天空飘落细雨,而她依然留在甲板上,避开夜峰号起锚时的忙乱。船驶向艾尔河中央,离开灯火辉煌的城市,一路上她的心脏都在狂跳不止。莱拉抓着夜峰号的船舷,目送红伦敦越来越远。她站在原地,直到双手被冻僵了,直到今夜的疯狂透彻骨髓。

忽然,船长大喊她的名字——“巴德!”然后指着正在搬运板条箱的一群船员,于是她过去帮忙。就这样——当然不只这样,还有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战而胜之,一开始针尖对麦芒,而后并肩携手、杀人见血、单骑夺船——莱拉·巴德终成夜峰号的一员。

自从登上夜峰号,莱拉几乎一言不发(凯尔肯定很高兴)。她无时无刻不在学习阿恩语,增加词汇量——不过即便以她的领悟速度,单纯地听仍然比交流简单很多。

船员们频繁找她说话,希望搞清楚她的母语,但只有阿鲁卡德·埃默里做到了。

莱拉上船一周之后的某天晚上,船长正巧撞见她在骂卡斯特——她的燧发枪——是水货,因为一颗*弹子**卡在枪膛里了。

“啊,真是意外啊。”

莱拉抬头看到阿鲁卡德。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的阿恩语进步了,因为她不过脑子就听懂了他的话,然后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阿恩语。他说的是英语。不仅如此,他说得清晰流利,显然能熟练使用王室用语。而且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辈,说得磕磕巴巴,就像现学现卖的魔术。他和凯尔或者莱一样,从小就使用这种语言。

在另一个世界,莱拉老家的灰色街道上,英语流利不算什么,但在这里,意味他们两人都不是普通水手。

莱拉企图做最后的抵抗,假装没有听懂。“噢,别在我面前装傻,巴德,”他说,“你刚才可来了兴趣。”

他们位于上层甲板的边沿底下,附近没有第三个人。莱拉正要摸向别在腰间的刀子,阿鲁卡德举起手来。

“不如去我舱房里谈谈?”他眼睛发亮,“除非你想在这儿大闹一场。”

莱拉觉得最好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割开船长的喉咙。

不行,这种事最好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

等到了僻静的地方,莱拉面对船长。“你竟然说英——”她立刻改口,“皇家语言。”那是英语在红伦敦的名称。

“显而易见,”阿鲁卡德回答,然后轻松换回阿恩语,“但那不是我的母语。”

“Tac,”莱拉用阿恩语反击,“谁说那就是我的母语了呢?”

阿鲁卡德狡黠地笑了笑,又换回英语。“第一,因为你的阿恩语说得很糟糕,”他毫不客气地指出,“第二,有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无论谁在骂人时都会使用母语。而且我得说,你的用法相当有趣。”

莱拉紧咬牙关,悔不当初,这时候,阿鲁卡德带她进了自己的舱房。里面的布置既讲究又舒适,墙边有张床,壁炉则在对面,两把高背椅摆在苍白的炉火前。一只白猫蜷缩着趴在一张乌木书桌上,活像压地图的镇纸。对于他们的到来,它摇了摇尾巴,睁开一只淡紫色眼睛,望着来到桌前翻了翻文件的阿鲁卡德。他心不在焉地挠着猫的耳背。

“埃萨,”他以介绍的口吻说,“我船上的女主人。”

见他背对自己,莱拉再次摸向腰间的*首匕**。但不等她碰到*器武**,阿鲁卡德忽然动了动手指,*首匕**脱鞘而出,落在他手里,刀柄撞进掌心。他甚至没有抬头。莱拉眯起眼睛。她登船一周以来,从未见人施展魔法。阿鲁卡德转身面对她,笑得轻松自在,仿佛刚才的一幕不曾发生过。他随手把刀子扔到桌上(惊得埃萨再次摇了摇尾巴)。

“你可以晚些杀我,”他示意壁炉前的两把椅子,“我们先谈谈。”

两把椅子之间的桌上搁着一个醒酒瓶,以及两个玻璃杯,阿鲁卡德斟了一杯浆果色的酒水递给莱拉。她无动于衷。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喜欢皇家语言,”他说,“而且我很想找人说说话。”莱拉理解他的感受。长久沉默后开口说话的畅快感觉,就像熬夜后得以伸个懒腰,缓解困乏。“我不希望在出海的时候生疏了。”

他坐到椅子上,一口气喝干了酒水,额头上的宝石反射着壁炉里的火光。他冲着另一把椅子倾斜酒杯,莱拉端详着他,权衡一番之后,落座了。盛有紫色酒水的醒酒瓶就在两人之间。她斟满了一杯,靠着椅背,模仿阿鲁卡德的姿势,酒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两腿伸长,双脚交叠,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心不在焉地转动一枚羽毛形状的银戒指。

好一会儿,他们都在默不作声地注视对方,犹如对弈的棋手迟迟不放棋子。莱拉向来讨厌下棋。她缺少耐心。

阿鲁卡德终于落下棋子,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说过了,”她话不多说,“我姓巴德。”

“巴德,”他说,“不是贵族姓氏。你到底来自哪个家族?罗赛克?卡辛?洛伦尼?”

莱拉嗤之以鼻,但没有做声,也不回答。阿鲁卡德有他的推测,阿恩人只可能这样推测:因为她说英语,或者说皇家语言,所以她必然是贵族。身在宫廷,学习如何天花乱坠地炫耀英语,一心讨好王室,追求荣华富贵、*官高**厚禄。她回想着莱王子与生俱来的轻浮魅力和惑人气质。如果莱拉愿意,也许可以得到他的关注。然后她的思绪飘向了凯尔,王储光彩夺目,而他藏身其后,犹如影子。凯尔的头发微微泛红,一只眼睛乌黑,眉头永远深锁。

“好吧,”阿鲁卡德又说,“换个简单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巴德小姐?”莱拉扬起眉毛。“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女人。你也许可以在宫里假扮成帅小伙,但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通常都……”

“肌肉发达?”她猜测。

“我想说胡子拉碴。”

莱拉暗笑。“你知道多久了?”

“从你上船就知道。”

“可你还是留下了我。”

“我对你很好奇,”阿鲁卡德又斟满了玻璃杯,“说说,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船上来的?”

“你的船员。”

“那天我看到你了。你想上船。”

莱拉注视他片刻,然后说:“我喜欢你的船。它看起来很值钱。”

“噢,确实。”

“我打算等船员上岸,然后杀了你,夜峰号就是我的了。”

“真坦率啊。”他慢吞吞地说着,抿了一口酒。

莱拉耸耸肩。“我一直想要一艘海盗船。”

阿鲁卡德闻言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是海盗,巴德小姐?”

莱拉脸色一沉。她不能理解。一天前,她亲眼目睹他们抢了一艘船,虽然她被要求留在夜峰号作壁上观,看着他们战斗、劫掠、满载而归。“你不是海盗是什么?”

“我是私掠者,”他扬起下巴,解释道,“为尊贵的阿恩王室效力。我有马雷什颁发的许可证。我在他们的领海上巡航,替他们解决麻烦。不然你以为我的皇家语言为何如此流利?”

莱拉暗自咒骂。怪不得那家有罗盘的酒馆欢迎他们。他们是正经的水手。想到这里,她略感失望。

“可你们没有挂上国王的旗子。”她说。

“挂上也无妨……”

“那为什么不挂呢?”她不依不饶。

他耸耸肩。“那就没意思了。”他换上古灵精怪的笑容,“如我所说,我可以挂上国王的旗子,如果我希望到处遇敌,或者吓跑猎物的话。虽说我相当中意这艘船,但我既不在乎它是否会被击沉,也不在乎因为没挂什么旗子而丢了职位。跟以上原因无关,夜峰号就是来去无踪、神鬼莫测的风格。但我们确实不是海盗。”看来他注意到了莱拉的脸色,因为他接着说,“好了,别那么沮丧,巴德小姐。你管它叫什么不重要,不论是海盗还是私掠者,称呼不同而已。唯一重要的在于,我是这艘船的船长。而我希望保住我的职位,我的性命。所以如何处置你成了一个问题。

“头一晚你捅死的那个人,贝尔斯……你之所以逃过一劫,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杀他是在陆地上而非海上。船上自有规矩,巴德。如果你在我的船上放他的血,我除了放你的血,别无选择。”

“你现在也可以,”她试探着说,“你的船员一定不会反对。所以为什么放过我?”这个问题从第一天晚上就折磨得她心神不宁。

“我很好奇。”他凝视着壁炉里静静燃烧的白色火焰。“此外,”他接着说,乌黑的眸子闪着光芒,“我希望摆脱贝尔斯已经不是一两天了——那个可恶的家伙老是偷我的东西。所以我觉得你帮了我的忙,我决定还你人情。算你走运,大多数船员都讨厌那个混蛋。”

埃萨出现在他椅子边,紫色的大眼睛盯着——或者说瞪着——莱拉。它不眨眼。莱拉相信猫都应该眨眼才对。

“这么说,”阿鲁卡德挺起胸膛,“你计划上船杀了我,抢了我的船。一周过去了,你怎么还不动手?”

莱拉耸耸肩。“我们还没有靠岸。”

阿鲁卡德吃吃一笑。“你一向这么可爱吗?”

“只在说母语的时候。我的阿恩语,正如你所说,有待加强。”

“怪了,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说皇家语言,却不懂通用语的……”

他止住话头,希望得到答案。莱拉抿了一口酒,任沉默滋长。

“这样吧,”发现莱拉不按套路出牌,他又说,“晚上来陪我,我教你说阿恩语。”

莱拉差点被酒呛到,继而抬头瞪着阿鲁卡德。他放声大笑——笑声真切自然,猫儿却惊得炸了毛。“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恢复了正常。莱拉感到脸颊发烧,恐怕面色和酒水一样。她直想揍对方一拳。

“过来陪我,”他又说,“我保证不泄露你的秘密。”

“让船员们以为你睡了我?”

“噢,我怀疑他们会这么想。”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莱拉强压受辱的感觉。“但我保证,我只希望跟你聊天而已。我还会帮助你学习阿恩语。”

莱拉沉吟片刻,指头敲打着扶手。“好。”她起身来到桌边,那把刀还搁在地图上。她回想着对方将其夺走的过程。“但我希望有所回报。”

“有趣,我以为回报就是允许你留在我的船上,考虑到你是*子骗**、小贼和杀人犯。不过算了,你接着说。”

“魔法。”她收刀回鞘。

他挑起眉毛,蓝宝石也随之上移。“魔法怎么了?”

她迟疑片刻,字斟句酌地说:“你会用。”

“所以呢?”

莱拉从口袋里掏出凯尔的礼物,放在桌上。“所以我想学。”如果她希望在新的天地有所作为,她就必须学习这里真正的语言。

“我不太会教。”阿鲁卡德说。

“我学得很快。”

阿鲁卡德歪着脑袋沉思。然后他拿起凯尔的盒子,拨动扣子,任其在掌中摊开。“你想知道什么?”

莱拉重新落座,胳膊肘撑着膝盖,俯身倾听。“什么都想知道。”

阿恩海

莱拉哼着歌儿在船舱里漫步。她单手插在兜里,握着一块白色的碎石头。那是纪念品。

夜已深,夜峰号驶离了被洗劫一空的铜盗贼号。因为莱拉手下留情,十三个海盗很快就会醒来,然后发现他们的船长死了,船上空空荡荡。他们的下场本该惨不忍睹——顺着*首匕**文身的图案被割喉。但阿鲁卡德更愿意留着海盗们的性命,一擒一纵,海上生活才谈得上趣味横生。

因为喝过酒、聊过天,她浑身暖洋洋的,船儿轻轻摇晃,咸咸的气息拥抱着她,海浪呢喃着歌谣,那是她渴望已久的摇篮曲。莱拉开心极了。

有个声音在她耳际低语。

走啊。

莱拉听过这个声音,不在海上,而在灰伦敦的街上——她自己的声音,属于她扮演多年的女孩。充满绝望,怀疑一切都不属于她,唯独不属于她。

走啊,声音急切。但莱拉不想走。

而这是最令她害怕的。

她摇摇头,哼着萨罗斯之歌,回到自己的舱房。歌声仿佛能保她平安无事,虽说几个月来她在自己的船上没有遇上麻烦。严格地说,到目前为止,船还不是她的。

她的舱房相当狭小——刚好放置一张床和一个箱子——但也是她在船上得以真正独处的一方天地,关门的刹那,伪装犹如外衣从肩头卸下。

对面的墙板上开了一扇窗,起伏的海面映着月光。她拿起箱子上的提灯,灯火和阿鲁卡德壁炉里的火焰一样有魔法加持(咒语不是她的,魔法也不是)。她把提灯挂在墙钩上,脱了靴子,取下*器武**,整整齐齐地搁在箱子上,除了那把拳环*首匕**从不离身。虽说如今拥有独立的舱房,她睡觉时一如既往地背靠墙板,*首匕**藏在膝盖处。她早就习惯了,并不介意。多年以来她没睡过几次好觉。灰伦敦的街头教她如何半梦半醒、枕戈待旦。

在一排*器武**的旁边,搁着凯尔那天送她的小盒子。盒子带着他的气味,也可以说是红伦敦的气味,就像鲜花和刚刚犁过的土地。她每次打开盒子,闻到那种气味,多少有些安慰。那是连接她与红伦敦的纽带,与凯尔的纽带。她把盒子拿上床,盘腿坐下,又将其放在硬实的毯子上。莱拉感到困倦,但每晚的仪式必须完成,否则她睡不好觉——甚至彻夜难眠。

盒子以乌木制成,盒盖与盒身相互咬合,一个小小的银搭扣将其锁闭,整体造型考究,应该可以卖不少钱,但莱拉始终贴身携带。她告诉自己:她的银怀表是唯一不能卖掉的。不是因为多愁善感,而是因为实用。

她打开银搭扣,游戏盘在面前展开,凹槽里的元素——土、气、火、水和骨头——等待着被移动。莱拉活动着手指。她知道大多数人只能操控一种元素,或者两种,而她,来自另一个伦敦的人,本该应付不了任何一种。

但莱拉从不认输。

而且,那位老牧师——提伦大师——说她骨子里有力量。只是需要培养。

此时,她的双手悬在凹槽里的油滴两边,掌心相对,仿佛在烤火。她不懂召唤魔法的语言。阿鲁卡德非说她不用多学一种语言,具象的字句所针对的不是施法目标,而是施法者,但莱拉觉得不念几句像样的咒语就很蠢。就像一个疯丫头在黑暗中自言自语。不行,她需要说点什么,而一首诗歌,她心想,就类似于咒语。至少,诗歌有超越语句的内涵。

“老虎,老虎,火一样辉煌……”她喃喃诵道。[1]

她记得的诗歌不多——偷窃这种活计和文学风牛马不相及——但因为母亲的缘故,她知道布莱克的作品。母亲已经离世十几年,莱拉对她印象不深,有一幕场景却记忆犹新——夜夜听着《天真与经验之歌》入睡。母亲温柔的吟诵轻轻摇晃着她,犹如海浪摇晃着船儿。

一如从前,诗句平复了莱拉的情绪,止息了脑海里翻滚的风暴,解开了身为盗贼的心结。

“烧穿了黑夜的森林和草莽……”

随着诗句荡漾,莱拉掌心发热。她不清楚自己正在做的正确与否,以及有无正确一说——如果凯尔在,他可能会说有,而且会唠叨个不停,直到她做对为止。然而凯尔不在,莱拉觉得达成目标不止一种方法。

“什么样遥远的海底、天边……”

也许力量需要培育,正如提伦所言,但并非所有花儿都生长在温室。

生长在野外的不可计数。

莱拉一向自比野草,而非玫瑰。

“烧出了做你眼睛的火焰?”

凹槽里的油滴着火了——不是阿鲁卡德壁炉里的白色,而是金色。莱拉得意扬扬地笑了,火焰从凹槽里跃至双掌之间,犹如熔化的铁水翩翩起舞,令她想起第一天来到红伦敦时所见的*行游**,各种元素在街头巷尾跳跃,火、水和气如同飘飞的绸带。

诗歌仍在脑海里念诵,掌心热得发痒。凯尔会说不可能。在魔法的世界里,“不可能”三个字最没用了。

你是什么人啊?凯尔问过她。

我是什么人啊?此时此刻她也好奇,火焰犹如一枚硬币,在她指间流转。

她任由火焰熄灭,油滴落回凹槽。火焰虽不复存在,莱拉仍能感到魔法如烟,游荡在空气中,于是她拿起*首匕**,从莱诺斯手里赢来的那把。它不是寻常的*首匕**。一个月前,他们在科尔马沿海堵截一艘来自法罗的、名为毒蛇的海盗船时,她目睹莱诺斯使过。此时她摸着刀刃,找到了隐蔽的凹槽,就在刀柄与刀刃相接处。她一推暗扣,*首匕**就像变魔术一样,在她手中一分为二,一把*首匕**变成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刃部薄如剃刀。莱拉用指头沾上油滴,顺着刀背涂抹。然后她双手各持一把*首匕**,刀身相贴——老虎,老虎,火一样辉煌——猛地一拉。

火舌舔过刀刃,莱拉笑了。

她从未见过莱诺斯这样做。

火焰不断蔓延,从头到尾地裹满刀身,流光溢彩。

她从未见过任何人这样做。

我是什么人?独一无二的人。

他们也如是形容凯尔。

红信使。

黑眼王子。

最后的安塔芮。

但当她转动手中冒火的双刀时,不禁想到……

他们真的是独一无二的吗?或许,他们是一样的独一无二?

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炽烈燃烧的弧线,形似彗星之尾,让她大为惊叹,令她想起离开时凯尔的注目,以及等待。莱拉不自觉地笑了。她相信他们必有重逢的那天。

等到那时,莱拉将在他面前展现今非昔比的能力。

[1]编者注:此处背诵的诗歌为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著名抒情诗《考虎》,收录于诗集《天真与经验之歌》中。书中所用译文出自翻译家卞之琳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