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中医美人×矜贵二世祖

#我的宝藏作者#

第 1 章

余君药到达医馆时,门外银杏树和窗棂都挂上了寒酥。

昨日A市落了一日冷雨,接近凌晨,才堪堪化作盐粒大小的雪。

南方雪向来不成气候,今年这场倒是有些许厚积簿发的意思。

此时此刻城市还在安寐,大多时只有漫天簌簌的好声音,她抬头望去,雪不知何时已有玉扣大小。

沿着她走来的路,印出浅浅一对脚印。

余君药照旧是最早到开门的那个人。

天气好时,会有不少人排在人行道上等余升允堂开门。部分是因心神难安于是选择踏夜而来、等待最早门诊的患者,部分是住在附近上了年纪的居民,习惯晨练前,讨一杯免费供应的养生茶喝。

今日天寒地冻,天光未亮。老祖宗亲笔书写的榆木牌匾下,只站着三两人。

余君药还是先开门,请人进到大厅坐下暖身。

余升允堂既是药馆,也是医堂。从文化传承上讲,还是重点保护单位。

门诊主要集中在一、二层楼,整个医馆在四年前翻新过,原先的四方天井覆上木嵌的八宝玻璃顶,形成了如今的大厅,今早上面覆了一层松软的玉絮,从里头瞧天色便不真切了。

大厅正中央陈列余老祖丹青画像,两侧是“黄润紫团功殊高妙,玉兰金井品重杏林”的对联,所有陈设与建筑结构均为木质,雕刻了诸如“五福捧寿”“竹报平安”的吉祥纹样。

余君药请人在这里小坐。

一共摆了八张供人小憩的红木宽椅,左右侧用画屏隔断两旁开放的中药房,除此之外一楼的房间均用来针灸推拿。二层四方皆为诊室,其中坐北朝南一方,推门而入后,又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候诊厅,往内再有两个独立的诊室。此外,正对诊室一侧,还有一个用吕洞宾三戏白牡丹风屏隔出的简单空间,正对着一扇仿古的木窗。

余君药先上楼进了靠西侧那间诊室,脱下围巾和黑色的呢大衣,尔后换上挂在木架上的白大褂,随手将长发挽起。

两间独立诊室,靠东光线更好的一间属于余君药祖父,靠西次之那间属于余君药父亲,而仅仅用屏风隔断的那张办公桌,原先属于她。

如今祖父余仲弦年事已高,仅在每月初、十五开两天门诊,父亲余枢启移到了光线更好的那间诊室。

余君药自己凭借去年用针灸唤醒一名脑外伤意识障碍患者后声名鹊起,立住了余氏中医第九代传人的招牌,有了独立诊室的资格,如今在原先余枢启那间坐诊。

——余升允堂发展沿革至今,除了余氏中医之外,还云集各地大量中医名家坐堂开诊。但老祖宗立了规矩,这片坐北朝南的独立诊区,只有姓余的嫡系传人有资格在这里坐诊。

余升允堂起始于清朝嘉庆年间。余君药的老祖宗余升允师从宫中御医,已小有所成。后受白莲教起义牵连,一路逃离南下,途出不忘悬壶济世,待在江南平反并定居后,名声大噪,加之他对诊断用药有独到见解,自成一派,后创立了声名赫赫的余升允堂。

余氏中医为壮大传统发展,广收天下门生倾囊相授,然而最得余老祖宗真传者,似乎还是本姓的嫡系弟子一脉。

换好衣服,余君药下楼热今天第一壶养生茶,给在等待的五人依次倒了一杯。

养生茶是余君药爷爷余仲弦在五汁饮[1]基础上进行增减改良后的特殊配方,适用广泛,秋冬仅用于非特殊人群的日常保健是再好不过。

养生茶每日在医馆内不限量地免费供应,茶包也进行售卖,价格不低,顾客仍络绎不绝。

余君药并不健谈,倒完茶便径自去药房清点整理药材,一直到绝大部分药师与医生都开始上班,才回到自己的诊室。

余氏中医通全科,尤为善治消化病,临近年关酒局应酬增多,前来寻求调养方剂的患者不少。

上午余君药几乎是一刻不得清闲,保温杯里常年备的桂圆红枣茶空了也无暇添水,到下午医馆便陡然空了下来。

原因有三。第一,前来寻医问药者为求心安,大多选在上午挂号;第二,她的父亲余枢启下午要去A大附属医院,绝大多数患者挂余氏中医追随他而来,自然也跟着改去A大附院,其他医生那里人流变化不甚明显,余君药这里却一目了然;第三,雪越下越大了,柏油路上的雪化了一半,又重新结成冰,市民对出行的意志难免淡了下来。

余君药从窗外望去,高楼琼宇层层叠叠,映照着钢筋森林里淡漠的雪色。让余升允堂即使坐落在钟山景区内,也见不到“层空累怪石、古木生其膚”[2]之景,但大约是地理上离得近了,心理上也能些许感受到置身山间的开阔抒怀。

四点左右,她料想不会再有患者,便又重新拿了《伤寒论》来读。

/

余升允堂位于城南科技新区和钟山老河古街的交界地带,还在古街入口处,就不再允许机动车驶入。

沈清泽下车,先让司机离开。

他撑了把黑色的长柄伞,裹紧自己的羽绒服后慢慢跟着导航寻找余升允堂的大门。

原本这样的天气沈清泽最不爱出门,但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就又多多少少有些心潮澎湃了。

几个星期前家中聚餐,一位叔伯称自己罹患多年的老胃病被中医调养得大好,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开三瓶私藏好酒,只恨不能普天同庆。

这位叔伯他是有些了解的,去各大医院做过不少检查,结果无非都是并不严重的慢性溃疡,可每每发作,滋味又是彻夜难眠,生不如死。

沈清泽虽然年轻,胃病的症状却与叔伯大同小异,他暗暗意识到自己若是一再耽搁治疗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延误接下来的喝酒作乐,不妨也借亲戚的光,彻底去了这病根。

叔伯说为诊治他的是余升允堂的余枢启大夫,沈清泽便又打听了一番,了解到这位余先生一号难求,而且甭管是怎样的达官显贵都休想循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亲自神脸识别登录浙里办提前一周抢号。

沈清泽觉得有几分意思,随手登录平台看了看,一看他才知道这位世家中医已经有了下一代的传承人,出诊信息就在余枢启下方。

虽然是同样一身穿白大褂的白底侧身证件照,可是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余君药那张不带笑意的漂亮冷脸。她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细眉舒展,五官排布流畅又完美,表情有些严肃。若没有一头漆黑的长发,皮肤白的几乎要和背景融合,浑身透露出来的气质又是古典又是清冷,在一堆加起来一千多岁的老头老太中,她突出得似乎在发光。

沈清泽直接从余枢启那页划走,不多留一个眼神,倒是反复欣赏了几遍这位余君药医生的照片与简历。

既可赏美,又可看病,沈清泽毫不犹豫,选择了这位看上去资历尚浅的余君药医生。他一点也不担心余医生会不会医术不精,就算是给他看坏了,还能叫她老子兜底。

沈清泽心情颇好,哼着歌走到余升允堂门前,借着对面玻璃反光确认自己衣着仪容无误后,才推门而入。

进门后,他发了个定位在几个狐朋*友狗**的小群里,并艾特所有人,然后点开和崔翕闻的私聊界面,问崔少一日无声,又在忙多大的进项。

出示完挂号信息并登记后,有人引导沈清泽上二楼。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余升允堂的装修与陈设,近年来声色犬马的地方去过不少,这样古色古香的传统韵味,上次见到好像还是小学春游。

若不是心血来潮冲着余君药大夫,他估计一辈子也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敲响余大夫门前沈清泽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崔翕闻回了他一个定位,位置就在离这不远的科技园,他便打字:

【一起吃饭,半小时后来接我呗。】

消息发出后,沈清泽又拍了诊室大门的照片给崔翕闻,然后关了手机,推门而入。

来之前已经被他欣赏好几遍的余君药大夫此时带着外科口罩,但光凭那双老天爷精雕细琢的眉眼,沈清泽也知道自己自己没找错人。

虽然神情冷淡,但的确是观音貌。

沈清泽对余君药支起一个笑容,大喇喇坐在了她身边的圆凳上。

中医讲究“四诊”,便是大家熟知的望、闻、问、切,因此当病人进门那一刻起,其实余君药的诊断就已经开始了。

男人年轻俊美,挂号信息显示他二十八岁,打扮和气质上,倒是更像大学生——这让她有些意外,这个年纪独自看中医的人不多,除非是在男科或者妇科。

他面为常色,情态得当,形体也胖瘦适中,只是口唇颜色偏浅,预测并无沉疴。

余君药问:“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也清清凉凉的,像小溪流水,沈清泽一听只觉得浑身都舒服了。

“余大夫,是这样,我经常胃痛,看过西医,有溃疡但是不严重,听说咱们这边治胃病很灵,就想请您替我看看。”

余君药点头,照例先问几个问题。

沈清泽开始自然是全力配合,恨不得把自己里里外外都细细讲给余大夫听。

但当余大夫神色如常地问他大便状况后,沈清泽开始卡壳了。

说这些屎尿屁的事情,让他怎么之后自然而然再引到风花雪月上。

余大夫那双杏眼还是漂亮得像一汪冰泉,在专心等待他的答案。

沈清泽脸红了脖子也粗了,用最轻的声音勉强回答。

余君药察觉到对方的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问起其他问题,尔后又看了对方的舌苔。

终于捱了到把脉,沈清泽松了口气,当余大夫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时,又忍不住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余大夫的指腹嫩的像内酯豆腐,又温温热热,温度从手腕辐射到了他全身。

余君药把脉时最是专心,自然也没注意到年轻男人一直在看她。

右手搭完,余大夫示意沈清泽换左手。

年轻男人点点头,有些刻意地往上撸了撸袖子,露出黑色的钻石表盘。

余君药眼皮不抬,只说:“手表先摘了。”

沈清泽有些惋惜,说了声“好”,摘下手表后又刻意把表盘朝上放在桌面——深怕余大夫没发现这是百达翡丽。

余君药自然不会关心患者的手表品牌,沉下心来继续把脉。

如她所料,并非疑难杂症,是常见脾失健运导致的胃痛,用黄芪建中汤进行药味增减即可,余君药有了思路,拿起处方笺手写方剂。

沈清泽趁这空挡,看了看微信消息。

狐朋*友狗**群里对他开了几个低级玩笑后,话题就歪到别出去了。倒是崔翕闻,一分钟前刚发他消息:

【我到了,在哪?】

难得崔少肯拨冗赏脸,亲自过来接他,简直比天降红雨还稀奇,沈清泽连忙为他指路,让他上二楼直接进来就是。

他也想借机炫耀一下自己这双发现美的眼睛,居然找到了余大夫这样的大美人。

崔翕闻果然是已经到了,不多时,沈清泽就听到了两声敲门声。

只是这敲门声全然只出于表面礼仪,未等里面之人应允,便已自顾自打开。

余君药闻声抬头,最先看到的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只有两条鲜明齐整的挺缝,再往上是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深色西装外搭同色系大衣,领带为深蓝色,配低调的金属一字领带夹。五官精致,线条分明,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很难从上面移开,又因目光凌厉而让观赏者进退维谷。

明明刚从外面过来,却气定神闲得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没有一丝作为不速之客的觉悟,更没有自报来意的意思。

余君药对上那双丹凤眼,四目相对,她率先移开目光。

崔翕闻却神情淡然,不疾不徐地又看了她两眼,才转头看沈清泽。

沈清泽内心对崔翕闻的无礼感到鄙夷,跟余君药介绍:“哈哈,大夫,这是我朋友。”

余君药只是点头,看上去对沈清泽的朋友并不关心,将写好的处方笺递给他,告诉他如何下去抓药和煎用方法。

沈清泽听得专心,结束后跟余大夫诚恳致谢。

他起身,看到崔翕闻饶有兴趣地打量诊室内的博古架,似乎那木架比余大夫还美。

沈清泽觉得崔翕闻真丢自己的脸,原本想要跟他好好介绍一番余君药,如今他反悔了。

他对崔翕闻说:“走了。”

崔翕闻未作答,在他出门后才缓缓跟上,临走前忽然转头,好像轻笑了一声,却听得并不真切。

他看着余君药,淡声说:

“小余大夫,走了。”

第 2 章

沈清泽钟爱日餐,执意要特地从城南跑到城北吃Omakase。

崔翕闻并不重口腹之欲,饮食方面的选择权选在沈清泽手里。

拿了药从余升允堂出来,沈清泽坐上崔翕闻的副驾,联系另外两个平日里一起玩的朋友,储峥和甘景译。

他们和甘景译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几人年龄和家庭背景皆相仿,如今崔翕闻开始继承家业,甘景译有自己的建筑设计所,沈清泽只能算个无业游民。

储峥是崔翕闻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研究生时期两人合伙建立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崔翕闻负责资金与管理,储峥负责技术与研发。

因为志趣相投,加入后成了四人组。

崔翕闻向来在美学上煮鹤焚琴,譬如今天就不懂欣赏余大夫的韵味,沈清泽便打算讲给储峥和甘景译听。

要让他们知道,像余大夫这样特别的美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两人到达纵鮨时,储峥和甘景译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他们。

作为A市少有的上榜黑珍珠的日料餐厅,纵鮨一共三间包厢,因沈清泽的缘故常年有一间为他们四人而留。

餐厅位于二十九楼,他们的包厢视角最好,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A市璀璨的夜景。

拉上窗帘的话,又是自然清雅的典型日式装修。

崔翕闻朝他们微微点头,进门后脱了大衣随手搭在门口衣架上。

沈清泽学他的样子,笑嘻嘻也脱了羽绒服故意盖在大衣外面。

崔翕闻嫌恶地用一根手指挑开沈清泽的羽绒服,抽出自己的衣服改放在椅背上。

沈清泽已经落座,冷哼一声:“瞎讲究。”

纵鮨的店员熟知他们的习惯,无关人员能少则少,日籍厨师并不会像面对其他顾客时那样介绍今日食材,仅在他们提问时作答,其他时间都是安静地备餐,存在感极低。

储峥亲自为他们倒茶,甘景译早就开始独酌,笑而不语。

沈清泽明知故问,意在引出他想听的话题:“是茶是水?今天我去看了中医,大夫建议我少喝浓茶哦。”

储峥最是心善,闻言便关心道:“身体不舒服?怎么想起看中医了?”

沈清泽轻咳一声,从那位叔伯开始,缓缓引出今日想讲的话题。

沈清泽说起故事来就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半晌过后余大夫还没登场。

崔翕闻和甘景译早就习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储峥有心聆听,时间长了不免也开始走神。

厨师将品相上乘的饱满鱼子酱摆放到整只牡丹虾上,无论是动作还是食物色泽都颇具美感。

崔翕闻漫不经心地看着,缓缓举起青瓷杯抿了口茶。

这一个动作,倒是引起因沈清泽唐僧念经而百般无赖的甘景译的注意。

他挑了挑眉,看着崔翕闻握杯的左手,含笑道:“婚戒不错。”

沈清泽被迫中断自己的话题,和储峥两人一起将目光汇聚到崔翕闻手上。

“是吗?”

崔翕闻没有放下水杯,而是微微转动举杯的角度,借着瓷釉柔和的光,仿佛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枚婚戒般开始细细打量。

事实上这枚婚戒他已经戴了将近半月。

他和对方对结婚这件事都不甚上心,因此这一对婚戒是由老太太为他们准备的。

老人家总是想给孩子最好的,尤其是婚姻大事,她又如此宝贝那位他不甚熟悉的孙媳。

婚戒请了法国知名的设计师,崔翕闻奶奶一大把年纪还亲赴苏富比拍卖会,千挑万选选出一枚将近九克拉的上品蓝钻制作女戒。

为了契合有“为爱加冕,一刻永恒”之意的华丽戒托,这颗蓝钻被重新切割到七克拉,那些边角料中较大的一颗,安在了他这枚简单许多的男戒上。

崔翕闻手指白皙纤长而骨节分明,铂金和蓝钻与这双手相得益彰。

几人也深知他结婚不过是给家里一个交代,自己丝毫不在意,因此领证后也未曾了解过崔翕闻的那位结婚对象。

他似乎一直比他们成熟些,在沈清泽依旧信奉“真爱至上”的时候,崔翕闻已经冷静地可以把婚姻当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来换长辈开怀。

或许也是因为崔翕闻冷情冷感,不通情爱。

尽管如此,储峥还是由衷道:“恭喜。”

听到这两个字,崔翕闻眼底有几分戏谑,缓缓转动这枚主体为铂金材质的婚戒,然后对着其他三人晃了晃,点评道:“蛮好用的。”

甘景译瞬间会意,崔公子借婚戒挡了不少人情交际。

沈清泽却搂着储峥说:“你恭喜他还不如恭喜我。我接着说啊,我就去网上准备挂号了,然后就搜索余枢启,结果这一搜,在余枢启页面下面,居然有一个特漂亮的年轻医生。”

“我仔细研究啊,明白了那是余枢启的女儿,人家家里这门中医手艺,跟咱们崔少家里的皇位一样,是世袭制的。但是别说啊,这年轻的余大夫是真美,我今天亲眼见着了,原先我以为平台上的照片人家p过,结果真人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皮肤简直跟玉做的一样,眼睛汪汪的就像喜马拉雅山上的一捧雪。最关键是气质,真是古典极了,优雅极了,我恨不得以后生了女儿也让她去学中医。”

甘景译知道沈清泽别的不一定可靠,但是欣赏美人这方面的审美还是值得托付,闻言之后也开始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沈清泽对甘景译的关心十分受用:“你等等啊,我给你看她在平台上的证件照,一个疗程后我还要去复诊,我把这个宝贵的机会留给你,今天崔翕闻那小子看都不看余大夫一眼,白瞎这么一个好机会。”

而储峥跟甘景译换了个,开始关心崔翕闻的婚姻生活:“几号领的证?”

崔翕闻做回想状,过了会才说:“上个月三十一号,或者是这个月一号,也可能是二号,不太记得了。”

兼听八方的甘景译加入他们的话题:“有照片吗?拿出来看看,正好沈清泽也要给我展示他的余大夫。”

沈清泽便扬了扬了下巴,倨傲道:“崔少,你有这个自信赢过我,赢过我的余大夫吗?”

甘景译只是单纯想一并看看,沈清泽则有几分比较的意思。

崔翕闻想起今日在余升允堂的短暂一面,刚刚亦隐隐听到沈清泽用“玉做的”“喜马拉雅山上的一捧雪”来形容。

原本他必然会对沈清泽这样的行为皱眉反对,如今却勾了勾嘴角,配合着做谦虚状,说:

“还是算了。”

沈清泽偏不,他要让余大夫大杀四方。

“看一下呗,既然你没离婚的打算,就算是没感情的婚姻,我们也迟早会见到人家。”

储峥没有察觉到沈清泽的私心,赞同道:“清泽说的有道理。”

崔翕闻迫于重重劝说,知道沈清泽不达目的不罢休,加上其他两人只是好奇,对他那位结婚对象并无恶意,只好无奈起身,拿起进门时脱下的大衣,从口袋里面取出一本鲜红的结婚证。

甘景译一看,乐了:“这就是崔公子迫于家中压力,毫无感情的法律婚姻关系吗?怎么结婚证都随身携带,明明看上去很宝贝嘛。”

储峥也面带调侃,有淡淡笑意。

崔翕闻解释:“今天去正好去做财产公证,所以带着。”

沈清泽:“咱们崔公子是有点小气在身上的,居然还提防这个。”

崔翕闻不准备接下这口锅:“是她坚持要做。”

这又给了甘景译新的玩笑角度:“不图财只能图色,看来小崔夫人其实是对翕闻情根深种。”

崔翕闻深知,她和“情根深种”这个词沾不上半点关系,反倒对结婚的抗拒,和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鉴于前车之鉴,他懒得解释,随手把结婚证扔给离自己最近的储峥。

甘景译和沈清泽都凑了过来。

红色小本被缓缓打开,那张红底的双人合照自然显露。

崔翕闻仍旧穿着对他来说不过日常的西服,是他们见惯了的不苟言笑的模样。

三人都把视觉重心放在他右侧的女生身上。

她穿柔荷叶边的V领衬衫,神情淡淡,这一点倒是和崔翕闻显得如同天生一对。

但她无疑是极为美丽的。

托崔翕闻这张脸的福,许多人在他身边就成了女娲粗制滥造的残次品。而她清冷又昳丽,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可以说与崔翕闻交相辉映,视觉观感极为舒适。

甘景译对崔翕闻竖起大拇指,肯定到:“太可以了。”

储峥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只有沈清泽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甘景译察觉到了沈清泽的异样,大笑:“怎么了?沈二少,突然没自信比美了吗?还是也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崔翕闻食指有节律地敲击桌面,倒是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沈清泽哭丧着脸,按着甘景译的头哀嚎:

“*他妈你**仔细看看这结婚本上的名字,崔翕闻的老婆和我刚刚跟你说的余大夫的闺名,居然他妈一模一样!!”

甘景译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比刚刚更加剧烈的笑声。

 [收藏此章节] [免费得晋江币] [举报]

第 3 章

甘景译笑了两分钟,并得出结论:“未来两年内,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发生。”

沈清泽没空搭理他的奚落,苦着张脸对崔翕闻解释:“我对余大夫,不是,对咱们嫂子万万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欣赏嫂子高明的医术,崇高的医德!”

虽然崔翕闻和他的新婚妻子没有实质感情,但他道德感极高,不可能容许兄弟觊觎这样的事发生。沈清泽自认也算是开化的文明人,不会作出这种事。

就算原先其实是欣赏余君药的美貌,如今也绝对不好承认。

崔翕闻“嗯哼”一声,表示知晓。

他在余升允堂是亲眼见过沈清泽对余君药的态度的,虽然点头哈腰的没有骨气,但守礼坦然,并无唐突冒犯之意。

沈清泽是孩子心性,单纯的爱美之心不含其他弦外之音,崔翕闻清楚这一点,否则不会允许他刚才如此谈论余君药。

崔翕闻尝了一口火炙的小竹荚,微微皱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姿态从容地喝了口清水,尔后说道:

“按医嘱吃药,别浪费了她用心开的处方。”

崔翕闻抬头看沈清泽,狭长的丹凤眼里带三分打趣。

小算盘被识破,沈清泽心虚地抚了抚额。

余大夫告诉他,他的胃病并不严重,若按时煎药,一个疗程可以看到效果,若无效果,方需要再去复诊。

坦白讲他虽然是发自内心的相信余君药的医术,但并不打算真就老实吃药了,因为这样才好可以复诊再次见到余大夫。

不过,如今他是万万不敢了。就算余大夫的药无效,他也会说成是仙丹。

“没想到我们的小崔夫人还是位世家名医,清泽已经见过了,改天咱俩也搜刮出点小病小痛,让这位余大夫替我们把把脉。”

甘景译拍了拍储峥的肩,眼睛看着崔翕闻的方向调侃道。

崔翕闻表情淡淡,又恢复了看上去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清泽刚刚被崔翕闻的结婚证惊出一身冷汗,这会生吞三个鹅肝手握,慢慢回过神了,愤愤伸腿踢了一脚崔翕闻的椅子:

“崔翕闻你也是够缺德啊,从我发你余升允堂的定位开始就猜到要和你老婆打照面了是吧,亏我还跟你老婆介绍,哎哟这是我朋友,你在边上云淡风轻,你老婆也装不认识,原来是夫妻俩合起伙来演我呢。”

崔翕闻岿然不动,倒是没有反驳。

只不过在非家人亲戚在场的地方装作不认识,是那位沈清泽颇为仰慕的余大夫,亲自立下的规矩。

他无端想起两家人第一次正式会面,也是余君药第一次见到崔翕闻的场景。

他早在几天前已经遥遥望过她一眼,有了心理准备,因此见到她时波澜不惊,简单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安静站在爷爷奶奶身后。

余君药却似乎没料到父亲为她挑选的“良婿”是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物,克制地打量了他几眼,春黛微微皱起,向后退了一步,在她父亲耳边低语。

她的声音的确很轻,崔翕闻的爷爷奶奶是绝对听不见的,但他自己听力过人,却无可避免的听清了。

她说:“没别的人选了吗?”

崔翕闻从小到大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只有他挑拣数落别人的份儿,第一次被人当着面地嫌弃,个中滋味倒是新奇。

虽然他之所以选中余君药,不过是因为对频频相看生了厌烦,而她恰好还算顺眼,仅此而已,并无旁的旖旎心思。

但那日不知为何生了几分玩笑的想法,席间余君药越是表示自惭形秽、难以高攀,他便偏要作对,作出一副甚为满意、非卿不可的姿态。

老夫妻第一次见孙子如此明显表露自己的意向,自然是加大火力,怎么也要替崔翕闻留人。首先把余君药的家人都哄住了。

一顿饭吃的如同余君药一对多的拔河赛,到最后,她只差没明着说“我对崔翕闻这样的完全不能接受”。

崔翕闻突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要找的结婚对象是目标一致,愿意共同安抚家人且平日里相安无事的人,余君药有她自己的一套标准,他不是真的非卿不可,更没有闲情逸致去配合。

他面容冷峻,留下一句“悉听尊便”后便先行离场,之后没再留意余君药的消息。

三天后,余君药突然联系他,问他有没有时间,是否愿意下午去领证。

从民政局出来,崔翕闻的新婚妻子对他提了三点建议。

第一,一个月内做好婚前财产公证。

第二,平日里各自生活,互不干涉。

第三,在双方家长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但在其他地方,仍旧装作不认识即可。

由此可见,余君药大夫长得清冷脱俗,做起事来更是雷厉风行。

她后两点的想法与崔翕闻不谋而合,他不可置否。

至于第一点,崔翕闻想用这一场表面婚姻解决终身麻烦,因此没有离婚的打算,没有离婚就自然没有财产分割,他不希望余君药之后还有离婚的准备,给他平添麻烦。

但是余君药一再坚持,他也只能无奈同意,今天就去律所拟了相关证明。

崔翕闻收回这张崭新的结婚证,重新放入大衣的口袋之中。

这边沈清泽还在找补,大肆赞美余氏中医悬壶济世,余升允堂古色古香,仿佛他真是十足的中医迷。

崔翕闻兴致寥寥,拿起手机查收未读的消息,挑了几则进行回复。

划到下面,他意外发现今*他日**们话题的主人公,余君药大夫也在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微信。

【后天晚上我们家吃饭,和我一起过去。】

冷酷的小余大夫,发来一句简单的祈使句。

崔翕闻不紧不慢地输入,一个公事公办的OK手势。

他想自己过了三十分钟才回复,算是已经拿了乔。

/

月中十五号,是每月余家吃团圆饭的这一天,也是余君药爷爷余仲弦开堂坐诊的日子。

国医大师出山,余枢启这个A大附属医院副院长、A市医科大学中医学院院长也只能靠边站,回到原先的诊室。更逞论余君药。

以往有时余君药是站在爷爷边上做辅助工作顺带学习,有时是回到那扇屏风后单独开诊。

但老爷子今天发了话,说她正值新婚燕尔,偶尔懈怠一天才是人之常情,不如趁着今天,和崔翕闻约会培养感情。

在余君药家,老爷子说一不二容不得她拒绝,但她也无意真去找崔翕闻谈情说爱,于是叫了好友顾巧,准备在咖啡店耗上一个下午,直到晚上回家吃饭。

顾巧是名摄影师,时间支配自由,可以随叫随到。

刚在余君药面前坐下,顾巧就被她手上那颗蓝钻婚戒晃了眼睛。

顾巧一口水在喉咙口不上不下,费好大劲才咽了下去。

余君药并非为在好友面前显摆,平日里她都是将这枚戒指放在抽屉最深处,只是今日白天不出门诊且晚上需要回家吃饭,怕自己遗忘才提前带上。

这颗颜色等级达到Fancy Dark Blue的蓝钻色泽宛如汪洋,浓稠绮丽到了极点,在日照之下流光溢彩,四周又用大量碎钻环绕衬托,像花蕊之心,也像冠上明珠。

顾巧骂了句脏话,将余君药的手举到自己眼前仔细观赏:

“这钻石的直径,怎么比我小拇指还粗?”

她伸手比划,嘴巴微微张大。

余君药被她说的有些难为情,想要摘下来放到包里,被顾巧一把拦截。

“别,就当是让我见见世面。”

顾巧一边握着余君药的手赏玩,一边问:“这得值多少钱?”

余君药想起她无意间听到旁人用同样的问题问崔翕闻奶奶时,那位精神矍铄又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毫不在意地说了一串数字。

余君药伸出两根手指。

顾巧嘴巴张大了,不敢置信地问:“两千万?”

余君药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再加一个零。”

顾巧的下巴要脱臼了,她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大叫起来,又怕引起周围人主意,只能拼命压低声音:

“两个亿???”

余君药面色凝重的点头。

这颗裸钻原名“蓬托斯之心”,崔翕闻奶奶用两千八百万美元拍下后,将其简单粗暴地更名为“君药”,毫不掩饰表达对孙媳的满意与疼爱。虽然在加工过程中蓝钻的克重由九点六克拉降至七点二克拉,但因为精妙绝伦的设计、上乘的切割和制造工艺,使其价值不降反升,两个亿也只是保守估值。

至此,顾巧对好友闪婚嫁入豪门才有了真切的实感,她喃喃道:“别人是把一套房戴在手上,你倒好,一口气戴了二十套。”

余君药不习惯接受他人这样的馈赠,她已经做好打算:

“今年过年难免频繁和他们一家见面,所以我先暂时戴着,等过完年我就还给崔翕闻,让他自己保管处理。”

顾巧大笑:“他怎么处理啊?这戒指都和你一个名儿,他也不好转赠呐。”

余君药蹙眉,作深思状,顾巧忍不住感叹:“不愧是我们思想崇高不为金钱折腰的余大夫,难道就没有生出过顺水推舟,成为真正的小崔夫人的打算吗?”

余君药对崔翕闻没什么好印象,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可能。”

虽然她不曾对婚姻中的另一半有过具体到幻想,但她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崔翕闻那样。

家境殷实,带来复杂和暗流涌动的家庭关系;过于出挑的容貌,来带倨傲和不可一世的自负;一帆风顺的成长经历,带来何不食肉糜的冷漠与麻木。

每一条,都在余君药的雷点上。

如果不是由于家中压力,她根本不会考虑和这样的人结婚。

也正因如此,在领证后她与崔翕闻就不曾联系,直到临近月中,她才迫不得已,让他和她一起去吃这顿团圆饭。

顾巧点了点头,作遗憾状,目光移到窗外,突然又激烈地拍了拍余君药:“你的不可能,来接你了!”

顾巧是见过崔翕闻的,可重新见到还是忍不住感慨,姿色上上乘,确是极品,可堪余家君药之夫。

年轻男人将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从驾驶座上下来。他今日衬衫外面穿的是件浅色风衣,五官少了些攻击性,却仍足可睥睨万物,气质矜贵至极,此时姿态懒散地倚在车旁,见余君药朝自己看来,便伸手摇了摇手中的手机。

余君药见状解锁自己的手机,才发现五分钟他发了消息,说自己会早点过来,请她陪他去一趟超市,准备些拜访用的礼品。

顾巧看了看手表,惊讶到:“不是才三点半?他这么早就来接你?”

余君药脸上不见欣喜,也不见陡然与好友见面被打断的愠怒,起身和顾巧告别:“我先走一步,下次请你吃饭。”

顾巧看着好友上了那辆阿斯顿马丁的副驾,缓缓露出笑容,在她身后喊:

“倒不如请我吃人均两万的婚礼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