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十六年农历十月初九,也就是公元1836年,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一身便衣,带着亲随张福,出淮安府东城门,悄悄花钱雇船东下,开启了为期7天的微服私访。

林则徐是近代史上无法绕开的一个历史人物,近代中国开始禁绝*片鸦**,就是从他虎门销烟开始;左宗棠也是凭借林则徐流放*疆新**时采集的第一手疆域人文水土资料,才得以建立收复*疆新**失地之功。
很少人知道历史上著名的林则徐,曾经和盐城还有一段渊源,记录了187年前关于盐城的一段珍贵史料。
他这次出淮安府,此行目的是为了亲自考察建湖与盐都的河工项目。毕竟封建王朝靠农业,河工是重中之重。作为一省大员,林则徐如此事必躬亲,实属难能可贵。
但这七天里,他留下了一份6000多字的《巡河日记》,详细描述了关于187年前,盐城县当时的吏治、刑狱、赋税、社会治安,乃至*片鸦**吸食的情况记录,事无巨细,甚为详尽。堪比《盐城县志》,成为一段重要史料。

那187年前,林则徐是如何在日记里评价盐城的呢?他又是如何获取这第一手资料的呢?
盐城煮海获利,因盐而兴,但当时的盐城西高东低,因其形状又称瓢城。由于水患、盐碱等各种因素,是个穷地方,但那时已经开始趋于废盐兴垦了。所以林则徐所关心的皆以粮产、政事、民情为主。
但即便产粮,盐城仍穷,不只盐城穷,整个苏北都穷。林则徐从淮安出来时,就听说在苏北当官都穷,穷到什么程度?淮安府清河县的陶县令事多收入少,连去省里开会、进京汇报,都拿不出路费钱,借了一屁股债。
上半年进京汇报,用大印抵押,借了1500两银子做路费。结果回到清江,要赎回大印,需要2000两银子。陶县令还不上,没人肯借钱,只好找县里大户周大老爷代为担保,才借了钱赎买回大印。所以当年愿意到苏北做官的人真不多,因为做官赔钱。

当时的盐城县令,是个浙江会稽的进士,名叫孟广沅,字茗山,是道光六年的进士,道光十五年到任盐城县的,也就是林则徐去考察时,上任也才1年多。盐城当地人管他叫孟老太爷,林则徐在日记里管他叫“孟令”。
林则徐微服私访,到了盐城,他不去找这个孟老太爷。而是私下里问船夫,到县衙旁面馆、茶馆里打听这个人官声怎么样?操守好不好?断案子公不公允?要不要钱?
结果出乎意料,无论问道谁,个个都竖起大拇指,道:“孟老太爷操守颇好,人极公道,有同情心,断案不要钱,在任尚须赔钱。”也是个不贪不要,自己贴钱做官的主。
林则徐听完之后很高兴,但是还是里里外外考察了一下整个盐城县,发现盐城县这里虽然不富裕,但是城里城外满大街也看不到乞丐,没有小偷,人能吃得饱,市区里的小商业也算繁荣,人也都比较讲理,没见到所谓的泼妇刁民。盐城县西门外最热闹,市面多米行,船来船往,都是来买米的。衙门冷清,连个告状的都没有。
这毕竟是林则徐微服私访的所见所闻,所以他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在日记里写下了:
“城厢内外,人民尚无菜色,亦无乞丐,市廛亦旺盛,人亦颇循良。衙门前尚清静,未见有枷号之犯,据所见所闻,颇有政简民淳之象。”
但是林则徐如果那么潦草行事,他也就不是近*开代**眼第一人了,也不会成就那么大的功绩。一连几天,他对乡情还是做了充分调研的,细致到风土人情,社会经济生活。

在县城外,他看到一派景象也很满意。因为盐城的抽水的风车特别多,上百亩的田也练成一片,挡水的土圩也修得特别好,都有七八尺高或丈余不等。他还特意问了河工的价格,一方土160文到180文。
这种情况下,只要不遇灾害天气,盐城县每年完成漕粮14000石不成问题,但其他各种折色银两基本和其他县一样,是个重要负担,因为需要缴纳银两,而盐城和其他地方一样,钱贱银贵。
所以他发现盐城县城里,虽然没见到乞丐,但似乎也没见到有钱人。城里甚至没有当铺,只有几家小押铺,就算有人典当,一时半会还拿不出钱,需要花几天时间,等这些小押铺把典当的东西拿到别的大县的当铺去换来钱,方能拿到现钱。而且要当东西,就得三年为期,月息二分,没得选。所以普通人也的确没人有贵重物品,更当不起,说白了还是穷。
但能在面馆茶馆里消费的,基本上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而基本都是当吏的。盐城县普通老百姓爱抽水烟,也只有这些当吏的,能偶尔抽得起*片鸦**。

当时盐城县的首富,竟然是一个管粮库的吴姓小吏,而其身家也不过三万两银子而已。
果然和茶馆里的顾客交流多次之后,顾客终于委婉批评了孟老太爷一句。也让林则徐对真实情况,有了些思考。
“孟老太爷官是好的,毫不要钱;人极公道,官无可议;惟疏懒成性,不爱坐堂审狱。”
原来孟老太爷来了兴趣,才偶尔断一个半个案子,其余案子皆交给县丞处理。自己整日喜欢写诗词,尤善书法。
这个县丞碍于制度,不能出衙门,以免扰民,也不管具体案件。所有公务由差役去具体办,即便碰到抢劫大案,也都是差役说了算。
一听这话,林则徐急了,便问道,给差役那么大权力,还不得乱来,必发大财啊。结果船夫告诉林则徐:“这个穷地方,出了事,衙役还得自己贴钱办案。”
林则徐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孟老太爷真的有多清廉,而是真的榨不出油水,才不乐于管事。那些百亩良田的东主和盐场的东主一样,都不住在盐城县啊。

所以孟老太爷为官不要钱,但求无事为福。每日写文章,连公文都不处理,内外诸事全都交给师爷,师爷才是真正决断之人。
当地乡绅代表两岸百姓请求拓竣皮汊河,解决上游排涝和下游灌溉问题。这本算是市政工程,应该由县衙出钱并主导此事。结果欲成此事,需先送这位绍兴师爷1万两银子,结果讨价还价,砍到6000两,最终当地乡绅仍不愿出钱,最终不了了之,皮汊河也就一直未能疏浚。
当晚船行至盐城北门闸时,林则徐的心情估计已经不大好了。吟诗一联:“岸树已消残叶绿,海云犹带远峰青。”
在返回淮安府时,由东塘河入李夏沟,沿途一路见有数条从山阳县清沟一带来的逃荒船,数十褴褛之人,他也一一记录了下来,但心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