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素臣,字素臣,以字行,江苏吴县人,所著戏曲20种,其中传奇17种,杂剧三种。《聚宝盆》是其传奇之一,在关于沈万三的文字叙述中显得颇为重要,一方面,把前此的相关记载与传闻汇集到剧中,实现了涓涓细流皆归于此的集成作用;另一方面,作为面向妇孺儿童的通俗文学,此剧又承担了把文人记载和故老传闻向社会下层广大民众传播的重要责任。

(一)沈万三的财富来源
1、关于沈万三财富来源的说法
沈万三如何聚集如此巨额之财富?明人主要有两大类解释,其一是从现实出发的推测,其二是从想象而来的虚构。第一类比较现实的推测主要有两种说法:“力田”之说和“贸易”之说。
根据这两种说法可以初步推断:沈万三应该是在父亲带领之下从事农业生产起家,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之后,充分利用元末明初东南沿海便利的海上交通优势和宽松的商贸政策发展海外贸易,成长“为江南富族之甲”。
第二类从想象而来的主要有三种说法“聚宝盆”之说、“点金术”之说、“外财”之说。

不论是拥有聚宝盆或者点金之术,还是掘地而得财或者无意中得外财而致富,明显都是荒诞无稽之谈,但是这类说法借助部分文人的记述,反而广泛流传开来,并引起某些文人引经据典地来证明。
2、朱素臣的选择
朱素臣的《聚宝盆》传奇从众多关于沈万三财富来源的记载中选取了具有虚幻色彩的“聚宝盆”之说和“外财”之说。
首先,传奇继承了《挑灯集异》记载因善行善报无意中得聚宝盆致富的说法,沈万三无意中救了蚌精,蚌精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把聚宝盆赠与沈万三。

其次,为筑城失去了聚宝盆,为给皇帝生利又失去了全部家财,处在人生低谷中的沈万三借助“掘藏”而重新拥有财富,传奇此处继承了《明朝小史》中掘地金而致富的说法。
朱素臣在传奇创作中,一方面,继承过去文人记载和民间传说中的现成说法,让广大观众对故事有一种熟悉感,愿意调动自己的知识储备来主动接受新编传奇;另一方面,在原有叙事基础之上增加新的元素,给观众带来一种陌生感,满足观众欣赏过程中求新求异的心理驱动。
朱素臣为何选取虚幻的“聚宝盆”之说和“外财”之说,而抛弃具有现实基础的“力田”之说和“贸易”之说呢?

首先,我们来看“力田”之说和“贸易”之说被抛弃的原因。
“力田”致富,在我国传统农业社会中拥有极为广泛的社会基础,是社会各阶层绝大部分成员的共同想法。既然拥有如此普遍的社会认同感,那也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奇”的特质,在传奇作品中描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力田致富的故事就没有了新奇感,失去了传奇在叙事上应该具备的特质。所以,朱素臣在结撰《聚宝盆》传奇时很自然就放弃了“力田”之说。
结合元末的社会背景,沈万三“贸易”致富之说有相当的现实依据。有学者认为,沈万三贸易而迅速致富主要在于他所面临的三个机遇:一是得益于元朝末年相对宽松的经商环境,二是得益于有利的地理条件,三是成功傍上了张士诚这位举足轻重的大靠山。

沈万三贸易致富很大程度上是时势造英雄,外在环境的重大变化致使在明清时期很难再出现第二个沈万三。因此,沈万三通过贸易而致富的道路虽然具有“传奇”性,但是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现实基础,也就成了永远无法企及的空中楼阁。再加上,清初统治者追求社会稳定的大趋势,使得朱素臣放弃了沈万三因依傍割据一方的军阀势力而迅速致富的说法,避免传奇在传播过程中引起不必要的政Z因素的干扰。
其次,我们再看“聚宝盆”之说和“外财”之说被选中的原因。“聚宝盆”是人们拥有强烈渴望致富的心理而产生的浪漫幻想,幻想自己“不需旷时,不需劳苦,随心所欲,即能得到巨额的财富”,这种心理经过长时间的积淀已经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反映为全民族的一种心理倾向。

“聚宝盆”的传说在广大民众中拥有极为广泛的接受热情,这就成为朱素臣最终选择沈万三因聚宝盆而致富的重要因素。此外,失去聚宝盆的沈万三如何再次获得财富,成为朱素臣可以综合采纳不同传说的一个契机。天财星下界的沈万三命该拥有大量财富,所以“掘地金”的说法就成为非常符合民族心理的一种获得财富的途径,“命中有福,无心想我我来寻;运蹇时乖,纵然遇我也须空。”
综上所述,社会背景的变化,传奇叙事“传奇”的要求,广大民众的接受心理等诸多因素的综合作用,使得朱素臣在创作传奇时选择了“聚宝盆”致富和“掘地金”致富两种说法,勾勒出沈万三人生中穷—富—穷—富的起伏跌宕,揭示出中华民族对于财富的普遍态度和深入思考。

(二)沈万三在新朝的贡献
历史人物沈万三,有学者认为他在明朝建立以前即已去世,但是,明清文人还是留下了许多关于沈万三在明朝建立后为新朝作出重大贡献的记载,这些记载主要集中在以下三方面:“犒军”、“筑城”、“生利”。
这个三个方面,显现了沈万三在新朝急于表明心迹,主动向皇帝示好的意图。以追逐最大利润为目的的商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主动献出自己大量的家财“犒军”和“筑城”,唯一的解释就是新朝成立之后,背负着曾经资助张士诚的“历史问题”,沈万三尽最大可能地为朝廷做贡献,向朱元璋表达效忠的姿态。

输税、献金、筑城、犒军,一系列示好并没有实现沈万三的初衷,而是让朱元璋产生“欲杀之”的念头,并设置了一个圈套让沈万三自己跳进去,那就是拿一文钱让沈万三生利,“每日取一对合”,三十日止,最终结果是“沈虽富岂能遽办此哉?”“生利”之事只是朱元璋为了控制过高的利息而故设难题,但是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朱元璋对沈万三拥有敌国之富的一种警戒和提防。
“犒军”、“筑城”、“生利”三件事,在朱素臣的《聚宝盆》传奇中也被作为沈万三一生的重要事迹进行叙述。拥有聚宝盆之后的沈万三很快发迹,并且到南京建立家业,这样沈万三就与朱元璋处于同一空间之中,为下文两人的人生交集设置了条件。
只不过在传奇中,这三件事都是沈万三被动接受的灾难性事件,并且都是因为妻兄张尤儿在皇帝面前的谗害,才导致沈万三因为最后不能实现为皇帝生利的诺言而被抄没家产,跌入人生低谷。

朱素臣把沈万三主动示好改为被动受害,这一转变在传奇创作中极为关键。
首先,沈万三作为商人寻求政Z靠山的功利性之举,转变成乐善好施的财主被人陷害的无辜受难之事。这一转变使得沈万三的功利性目的(向皇帝示好)变成了张尤儿的功利性意图(谋求聚宝盆),沈万三出利入义,从被嗤的对象变成了被怜的对象,沈万三形象的正面化符合了传奇创作中“生”角的基本特征。
其次,朱元璋主观上对京城富户的谋害行为,转变成了客观上被小人刻意蒙蔽而做出的失聪举动。《马皇后传》和《留青日札》中在沈万三提出要为皇帝犒军时,朱元璋的反应是“欲杀之”,这是封建统治者感觉不如臣民时的恼羞成怒,是对自己威严受到损害时的大发雷霆。

而在《聚宝盆》传奇中,犒军、筑城、生利三件事,都是张尤儿为了谋夺聚宝盆而从中作梗蒙蔽圣聪的计谋,朱元璋就从罪魁祸首转变成了和沈万三一样的受害者。这也使得在真相大白之时,朱元璋可以顺势站到沈万三代表的忠良一方,成为传奇中沈万三由逆境到顺境转变的关键人物。
最后,这一转变也使传奇情节发展中的主要矛盾冲突发生了改变,从此前记载中最高统治者与臣民之间的冲突,转变为忠良臣民与奸邪小人之间的冲突。这种转变更符合封建时代广大民众的普遍认识,更契合广大观众的审美期待,也更能体现封建统治者对戏剧教化功能的期望,非常有利于新编传奇的推广和传播。

(三)沈万三的人生结局
沈万三的人生结局,在众多文献记载中或流放云南,或被杀而抄没家产,虽然记载仅止于流放,但是我们可以从中推测,年事已高的沈万三被流放到云南后,客死他乡很可能是唯一结局。
不论历史上沈万三是否真的存在,不论他是否在明朝生活过,更不论这些故事是否发生过,特定历史背景下产生的这些文字叙事中沈万三的经历成了明初江南富户命运的缩影,关于沈万三的这些传说承载了那个时期某类人的集体记忆。最终被流放云南而死的人生结局,可能符合历史事实,但是面对广大普通观众时就显得有点沉重,有点残酷。
朱素臣在《聚宝盆》传奇中,摒弃了众多记载中关于沈万三流戍云南,或直接被杀的人生结局,但是把籍没家产之说融入到传奇叙事中,把此事处理为沈万三因没有完成给皇帝“生利”的承诺而带来的后果,且为传奇结尾沈万三否极泰来的人生转机做了极好的埋伏。

沈万三在传奇中是天财星下界,在朱元璋“治世开基”之时“助他盈财积库,筑版供饷”。如此一来,沈万三为皇帝“犒军”、“筑城”、“生利”,并最终因此而籍没家产皆是天意,这是作为天财星的沈万三,命中注定应该为紫微星主所做的贡献,是作为普通民众的沈万三,不可避免接受生活现实的宿命。
传奇叙事在沈万三被籍没家产时达到了善恶双方实力最不均衡的时期,沈万三代表的良善一方束手无策,处于最低谷,张尤儿代表的为恶一方却气焰嚣张,高高在上。此时对于观众来讲,心中积郁已久的愤懑已经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为下文叙事的逆转做好了提前的蓄势。李文忠的直言明奏,使朱元璋看清了事实真相主动站到了沈万三一边,皇帝立场的转变急速改变了善恶双方实力的悬殊,扭转了前此不均衡的态势,释放了观众内心的不平之气,达到了一种阴阳调和的平衡之态。

流放云南、客死他乡的凄凉晚景,变成了传奇中阖家团圆、重获宝盆、长生不老的一派笙歌,也是朱素臣在结构传奇时的精心设置。《宝圆》出车娥仙子降临沈家、刘基送回宝盆,与开头《斗华》、《赠盆》两出照应,在结构上呈现为环形。
传奇开头,月姨、风姨二位仙子出场为读者(观众)点明天财星沈万三和蚌精车娥之间的一段因果,为全剧故事发生设置了一个仙界因果报应的背景;结尾已登仙界的车娥仙子降临凡间,为沈万三讲明前因后果,且赐他不老仙方,讲明沈万三日后重登仙界的善果。
开头结尾照应而为故事所设置的仙界背景,去掉了沈万三传说稍显沉重的悲剧色彩,淡化了明初朱元璋对富户谋害的惨痛史实,强调了戏剧在普通民众中教善惩恶的社会功能。

朱素臣的《聚宝盆》传奇是沈万三相关叙事作品发展的重要阶段,在沈万三财富来源、新朝贡献和人生结局三个方面借鉴前人相关叙事的前提下,更多地体现了朱素臣个人对题材的认识和理解。
在财富来源上,朱素臣注重叙事的“传奇性”,且非常注意寻找符合民族文化心理的契合点去进行再创造;在新朝的贡献上,朱素臣继承了前人记载中的事实,却重构了事实发生的背景,设置了奸恶小人张尤儿的形象;在人生结局上,朱素臣合理地在传奇中糅入籍没家产的细节,但却巧妙地通过改变沈万三人生结局,实现了虚化叙事背景进而淡化情绪、推远历史、强调教化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