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雪南岳游人稀
南宋乾道三年(1167)十一月十三日,南岳衡山,辰时初刻,太阳已经探出头来,阳光却有些惨白。群峰之巅,被雪雾笼罩,形如神勇巨人,头戴银盔;夜来纷飞的雨雪,使得周围的绿树修竹,如同成排卫士,银装素裹;石道崎岖,蜿蜒而上,残雪点点,令人平添寒意。山腰有石亭一座,石柱、石栏、石梁、石顶、石檐——独具特色的,全石垒建;飞檐之上,悬挂着一根根冰溜子,长达数寸。石柱上还有一副对联:“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须努力;会心不远,欲登绝顶莫辞劳”。

张栻、朱熹及张忠恕、胡大时等人,每人手中拄着一根木棍,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正在亭中坐下歇息;张忠恕与胡大时,背上各背着一把雨伞。“元晦先生、敬夫贤弟,”赵棠站在一旁,滔滔不绝地给他们介绍,“东汉的郑玄曾经说过,‘恒山如行,岱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惟有南岳独如飞’,讲的是南岳衡山之地形与地貌,十分奇特。”“哦,赵棠老弟,眼前这衡山,究竟奇在何处,特在何方?”朱熹不解地询问。
“这奇嘛,衡山共有七十二峰,层峦叠嶂,气势磅礴,它的五座主峰,高耸其间,紫盖、祝融、天柱、芙蓉、石廪诸峰,从东北到西南,一线排列;祝融峰之高 、藏经殿之秀、水帘洞之奇、方广寺之深,堪称‘衡山四绝’;春观花、夏看云、秋望日、冬赏雪,为‘衡山四季佳景’。” 赵棠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吾等初七,从潭州岳麓山下动身之时,尚且风和日丽,不料到得衡山脚下,初十开始,风雪突然光临,这几天正暗自心中郁闷,担心雪落未止,”朱熹甚觉意外地说,“谁知今朝,竟然雪停风止,看来实在是天随人愿!”“贵客诚心,大驾光临,这山神当然也会开恩!”赵棠开心地说。

“山长彪先生,此番特地前来,山下相会,却畏寒不敢上山,”张忠恕觉得有些遗憾地插话说,“可惜冬日赏雪,此地难遇之佳景,他是无缘领略啦!” “山高路陡,加之风雪飘飞,彪先生年纪大了,当然不敢前来冒险一试嘛!”胡大时跟着插话,“我们真个不虚此行哩!”“对对,诗仙李白,曾经赋诗,‘回飙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诗圣杜甫,亦有‘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 张栻赞同地说,“吾辈这回踏雪游衡山,定当奇景满眼帘!”

“昨夜,我们与林师哥,同歇一屋,他曾经赋诗,《游南岳风雪未已决策登山》,”胡大时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人言南山巅,烟云耸楼观。俯瞰了坤倪,抑攀接天汉。勇往愧未能,长吟湘水畔。兹来渺遐思,风雪岂中断。行行重行行,敢起自画叹。我闻精神交,石裂冰可泮。阴沴驱层霄,呆日丽旭旦。决策君勿疑,此理或通贯。”“朱先生也有一诗,”张栻抑扬顿挫地吟诵着,“披风兰台宫,看雨百常观。安知此山云,对面隔霄汉。群阴匝环区,密云渺天畔。峨峨雪中山,心眼凄欲断。吾人爱奇赏,递发临河叹。我知冱寒极,见观今当泮。不须疑吾言,第请视明旦。蜡屐得雁行,篮舆或鱼贯。”
“愚兄觉得,敬夫你和的那首最佳,情景交融,富含哲理,”朱熹一边点评,一边讲诵,“隆堂谨前规,杰阁耸奇观。凭栏俯江上,极目渺云汉。主人沂上翁,顾肯吟泽畔。俛仰一谓然,冲融无间断。我来亦何幸,屡此承晤叹,平生滞吝胸,一若层冰泮。继今两切切,保合勤旦旦。万事尽纷纭,吾道一一贯。”“都不错,这一趟游山,看来你们定然会‘诗兴喷发,满载而归’!”赵棠极为钦佩地说,“可惜在下读书不精,脑海中少了根‘诗弦’,只能听着过一过瘾!”“赵棠兄莫谦虚啰,”张栻宽慰着说,“您熟悉南岳的典故,沿途给我们多讲一讲,也是一大贡献嘛!” “对对,地理人文,风俗民情,皆可入诗,更添豪气与雅兴哩!”朱熹点头,甚为赞同。


“呃,林师侄呢,”张栻突然发现林用中掉队未至,有些惊诧地问,“瘦瘦高高的,咋就落下了哩?!”“他呀,嘿嘿,”张忠恕笑着插话,“英雄救美,赵棣姐姐不小心崴了脚,他在后头扶着,慢慢前行呢!”“哼,这个赵棣,让她莫来莫来,”赵棠一听,有些埋怨地说,“偏不听劝,这不,一来就成了累赘!”“没事没事,舍徒心地善良,为人仗义,瘦而有劲,”朱熹劝慰着说,“令妹有他陪着,保管无事!”“哎,汝等几个,赶快头里,先走先走!”张栻想了想,突然向张忠恕、胡大时,挥了挥手。“继续前行吗?好的,走咯!”胡大时带头,张忠恕紧跟其后,“噔噔噔”地继续往山道上爬。
“敬夫贤弟,汝有事要问?”朱熹仿佛猜中了张栻的心事,“赶紧说吧,哈哈。”“嗯,元晦贤兄,”张栻若有所思地问道,“林师侄家境若何,可否婚配?”“这小林嘛,字择之、敬仲,乃古田县翠屏村(今西山村)人;其家父为一行方郎中,医术较为精湛,”朱熹笑着回忆,“他幼年时,曾师事东南名士林光朝,颇得其真传;后来才到吾之门下,无心入仕,一念钻研理学,通悟修谨,嗜学不倦,至今尚未婚配。贤弟问此,莫非有意?”
“赵棠兄,令妹迄今尚无中意之郎君,”张栻笑而不答,转身探问起赵棠的口气来,“您看?”“呵呵,你想当月老呀?”赵棠十分爽快,“这小林人倒是可以,就是路途有点遥远,不知舍妹可否愿意?”“您是兄长,找个机会,先试探一下?”张栻似乎对此非常热心。“不不,家父去世得早,愚兄对舍妹,素来有些娇宠,估计不会听从,”赵棠又将球踢了回来,“这三年多,她一直待在潭州你家城南书院,还是贤弟帮着问问吧?”“那,行吧,嗨!”张栻叹了口气回答……

“咋样,好一点了没有?”林用中身背藤匣和雨具,单膝跪在雪地上,一边将口中咀嚼好的草药,细心地敷在赵棣略微肿胀的左踝关节处,一边关切地询问。“这、这会儿,”赵棣坐在一棵倒伏的虬松上,身旁放着一个小包袱;左脚翘放在树干上,双手抱着膝盖,正撮着小嘴呼气;她试着动了动左脚尖,感激而又俏皮地回答,“疼痛少许轻一点了,多谢,多谢林师侄!”
“啥,咋叫我师侄嘛?”林用中诧异地发问。“我是你张师叔的义妹,当然应该叫你师侄呀!”赵棣狡辩着说。“可、可我的年龄,比你大、大两三岁嘛!”林用中一边用布条缠裹着伤处,一边老实地争辩着。“年纪大算什么,读书人最懂规矩,可不能乱了辈分呢!”赵棣装出满脸义正辞严的样子。
“呸、呸呸,”林用中吐着带有绿液的唾沫,弯腰将一根竹杖拾起来,递到赵棣手中,“好了,咱们继续走吧,要不然,天黑都到不了那什么方、方广寺呢!”“行行,只要不太痛,本姑娘会走的啦!”赵棣将左脚移放到地面,试了试,慢慢地开步前行。“好在伤势不重,林某又是祖传名医,包你两天之内,完好如初!”林用中帮她拎起小包袱跟了上来,搀着她的胳膊,缓缓前行。
“吹,你就使劲吹吧,”赵棣边走边揶揄着对方,“两天之内,若是不能痊愈,看本姑娘饶不饶你!”“好好,咋罚都行,”林用中赌咒发誓,“要不然,我背着你上山下山!”“那、那可得,说话算数,”赵棣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嘛!”“当然的啦,”林用中自信而又自负地回答,“若是不能痊愈,小生这名字,倒过来写!”

“林用中,中用林,好好,”赵棣没话找话地说,“呃,上次去火宫殿,你觉得那儿好玩么?”“火宫殿,”林用中摇了摇头,“一般般,我倒没有看出什么道道来!”“你们光顾着瞎逛,没人讲解,当然看不出什么道道,”赵棣有些不服气地说,“人说是,火宫殿‘一宫二庙三通四景八小吃十二名肴’。这一宫,即火神宫大殿;二庙为火神庙、财神庙;二阁乃普慈阁、弥陀阁;三通是南通坡子街、西通三王街、东通司门口。”
“那‘四景八小吃与十二名肴’,又是什么?”林用中有些好奇地追问。“四景即古坊夕照、庙廓生烟、一曲熏风、廊亭幽境;八小吃为臭豆腐、龙脂猪血、煮馓子、八宝果饭、姊妹团子、荷兰粉、红烧蹄花、三角豆腐;十二名肴有发丝牛百页、蜜汁火腿、潇湘龟羊、酱汁猪肘子、腊味合蒸、组庵鱼翅、宫殿臭豆腐、东安辣子鸡、红烧水鱼裙爪、红煨牛蹄筋、毛家红烧肉、红烧狗肉啦等等。可谓尽展厚重的火庙文化,凸显潭州本地风味小吃的特色。”赵棣滔滔不绝地数下来,差点都喘不过气来了。
“哎呀,那臭豆腐呀,快莫提了,老远就闻到了,几乎臭了半条街,”林用中似乎至今还有些恶心,“那天赵姑娘一人给买的两串,我尝都没有尝,就悄悄地扔了!”“那臭豆腐虽然闻着臭,可吃起来香,”赵棣数落着,“唉,你真是不中用,白瞎了本姑娘一番好意哩!”“我觉得呀,这潭州的火宫殿,没有在下古田老家的临水宫好玩,”林用中自我回味着,“那臭豆腐等名吃呢,也没有我们老家的备播田肉蛋,那么好吃又香。”“临水宫,那是什么地方,有啥好玩的呢?”赵棣好奇地问道。


“临水宫,是祭祀道教女神‘顺天圣母’陈靖姑的地方,”林用中津津有味地讲述起来,“据老辈人传说,陈靖姑是福州下渡人,后来嫁给我们古田的一位明经贡士刘杞为妻,而且身怀有孕。古田大桥那一带山里,有一个石洞,叫临水洞,有白蛇盘踞其中,伤害了无数生灵。陈靖姑年方二十四岁,年轻时曾经去闾山,拜许真人为师,学过法,能降妖伏魔,扶危济难;听说白蛇伤人之事后,她毅然施法,祈雨抗旱,并且为民除害,拔剑怒斩白蛇。但因功力不济,自己也被白蛇咬伤,而不治身亡。死后英灵得道,成为‘救产’护胎、佑民’的女神,百姓们为了感念她的恩德,建了宫殿,年年祭祀,至今已有四百多年,因历代重修,临水宫既巍峨壮观,又瑰丽绝伦,而且海内外都有许多前来朝圣的香客和旅游者。”
“仅仅只有一座宫殿?那有什么好玩呀!”赵棣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不,宫殿依山而建,除了主殿古戏台、钟鼓楼、拜亭、梳妆楼、三清宫,”林用中急急地争辩着,“附近还有白蛇洞、夫人潭、百花桥、梳妆桥和顺天府宫等10多处游览景点;此外,我们古田老家的马蹄笋、油柰、竹荪、银耳和香菇等特产,也非常有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赵棣继续摇着头,“你说上天去,本姑娘也不信!”“赵姑娘若是不信,那就随我去一趟老家,亲自到临水宫瞧一瞧,”林用中诚意地邀请着,“往返接送,外加包吃包住!”“太远了,有千多里地,听说你们来时,都走了半个多月?”赵棣故意贬低、挖苦着,“语言不通,民风民俗也不同,本姑娘若去了,不被你们拐卖掉,那才怪呢!”“哎哎,我们那儿的民风,淳朴着呢,”林用中着急辩解,“再说,还有我、朱师伯、范师弟,为你保驾,怕什么啰!”“那、那我也不去,”赵棣执拗地说,“反正嘛,本姑娘觉得潭州好,火宫殿好玩!”
“你呀,”林用中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呃,那你们这儿,为啥要敬火神呢?”“据说火神祝融,是上古轩辕黄帝的大臣,”赵棣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讲解起来,“他见百姓们钻木取火之后,却不会保存火种和不会用火,因此特地来到民间,教会百姓们如何取火、用火与管火,使得大家免除了茹毛饮血的凄苦与烦恼;加之他熟悉南方的情况,黄帝又封他为司徒,主管南方事物,住在衡山,死后又葬在衡山。百姓们为了纪念他,不仅立庙祭祀,而且还将衡山的最高峰,命名为祝融峰。”


“哦,那祝融峰,就是如此而得名呀,”林用中好奇地追问,“那我们这一趟登山,会去祝融峰么?”“当然得去,”赵棣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那儿有老圣殿、上封寺、望月台、南天门、会仙桥等景点,据说,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到此观日出,看云海,赏雪景。唐代大文豪韩愈,也曾写诗赞誉,‘祝融万丈拔地起,欲见不见轻烟里’呢!”“那好吧,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