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底，知名纪录片《地球脉动》第三季播出，主持人和旁白是现年97岁的戴维·阿滕伯勒（David Attenborough，又译大卫·爱登堡）爵士。他一生致力于自然类节目，是“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他实地探索过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态环境，是有史以来旅行路程最长的人，一代又一代观众跟随他进入雨林、荒漠、极地、深海和草原等各种地貌，体验一场场震撼人心的自然之旅。他是英国国宝级人物，他的声音早已家喻户晓。
01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戴维·阿滕伯勒1926年出生于西伦敦豪恩斯洛自治市的艾尔沃斯小镇，毕业于剑桥大学克莱尔学院，获得自然科学学位。1947年他加入英国皇家海军，服役2年后进入一家教育出版公司工作，又于1952年应聘到英国广播公司（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简称BBC）工作，成为电视部的一名实习生。不过，那时的他从未看过电视节目，之所以选择这个职业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薪水比之前的高。
拍摄纪录片不是阿滕伯勒的专利，早在1922年已有人用电影胶片拍摄加拿大北部因纽特人和纳努克人的生活纪录片。但他或许是第一个有生物学教育背景的电视人，只是彼时的他未料到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长远。 1954年，他和团队带上设备跟随伦敦动物园工作人员前往非洲拍摄捕捉野生动物（当时伦敦动物园仍保持流行于19世纪动物园收藏动物的做法）的过程，诞生了世界第一部自然纪录片。那时的摄影机是发条驱动，拧1次工作40秒，一卷胶片只能用2分40秒，拍摄难度可想而知，更不用说长途旅行了。带着昂贵沉重的器材，心怀跨时代的理想，阿滕伯勒在非洲大陆、在南太平洋小岛、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野生动物的踪迹，才有了一期又一期的《动物园探奇》系列，而每期节目的制作周期大约为几个月。伦敦动物园原定的主持人因在艰苦的旅行中患上重病而去世，阿滕伯勒自此从幕后走向台前。随着节目陆续播出，他的知名度直线上升，伦敦公交司机见了他都会问：“你什么时候去找那种长脖子白鸟？”
1982年，阿滕伯勒在伦敦动物园喂红毛猩猩。这只猩猩是他在拍摄《动物园探奇》时带回来的孤儿，并为其取名“Bulu”，马来语意为毛茸茸的小家伙。
1997年2月，阿滕伯勒收到夫人病危的消息后，立即从新西兰拍摄地赶回家，陪伴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两人相识于大学时代，1950年结婚，育有一子一女。阿滕伯勒非常珍视家庭，无论工作多忙、出差多远，他都在圣诞节前赶回来与家人团聚。他曾在自传中感叹妻子的离世使他犹如“丧失了生活的重心和船锚”。
1956年，在家中的阿滕伯勒与妻子和儿女。
02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2020年，7岁的英国小王子乔治问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您认为世界上下一个灭绝的动物会是哪个？”老人答道：“希望没有下一个。因为在动物灭绝前，我们可以帮助它们。40年前，我们把中非濒危的山地大猩猩搬上荧幕，当时全世界仅存250只，后来人们一起捐资出力，现在已经有1000只了。”这位老人就是戴维·阿滕伯勒。童年时代的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和安妮公主还曾在他的带领下与一只大鹦鹉会面。
阿滕伯勒向童年时代的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和安妮公主讲述他从新几内亚带回来的葵花凤头鹦鹉。
20世纪50年代，戴维·阿滕伯勒加入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参与了很多志愿活动，还为环保事业筹措资金。 他认为，人们必须看到自然的美丽与复杂，明白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并且深深地依赖自然，才会在乎它。他几乎在自己的每个节目最后，都会为保护环境大声呼吁。近年作品中，他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现身说法告诉观众30年前自己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情景，如今世界人口是当时的近3倍，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在他眼里，地球变暖、生物多样性受到威胁是不争的事实，但他很少制造耸人听闻的新闻，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桥段，更多的是温暖、深情地记录环保工作者的成绩和忧虑。他不仅提出问题，也会提出解决方法，让观众与他共同面对正在发生改变的世界。
1961年，阿滕伯勒在伦敦动物园举办的圣诞讲座上向孩子们展示一只犰狳（qiú yú）。犰狳原产于美洲，背部长有可活动的甲壳和锋利的爪子。
1965年，39岁的戴维·阿滕伯勒因工作卓越成为BBC二台台长，1969年出任一台和二台的节目总监；除自然类节目外，他也涉及文化、*物文**类题材，还曾连续3年导演过已故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圣诞致辞，在节目编排和管理方面的水平更是广受赞誉，前途一片光明。 可他却在46岁时辞去所有管理职务，以自由职业者身份，继续为BBC制作自然历史类电视节目，提供有价值的创意，同时重返校园攻读人类学学位。
2006年7月13日，戴维·阿滕伯勒和哥哥理查德·阿滕伯勒勋爵共同被授予英国莱斯特大学最高荣誉——杰出名誉研究员，以表彰他们为大学持续作出的杰出贡献。
阿滕伯勒后劲十足，将全部精力集中于自然纪录片的制作中。 主导或配音的自然系列节目不断涌现，如《蓝色星球》系列、《地球脉动》系列等，叙事宏大，逻辑严密，画面质量超高，且每部作品都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他秉承身临其境、与自然互动的原则，无论是冰天雪地的南极、酷热炙烤的火山口，还是荒芜苍凉的非洲撒哈拉沙漠、生机盎然的南美亚马孙热带雨林；无论是下到神秘莫测的水底世界，还是上到50米高的丛林树冠，他总是毫无悬念地出现在千姿百态的大自然画面中，充满激情地将生命世界的壮丽绚烂，生动而真实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据说拍摄极乐鸟（又称天堂鸟）时，他站在树木前说话，极乐鸟不停地鸣叫打断他，使得一句话要录好多遍，但他没有厌烦，而是让鸟儿叫个痛快。2014年，阿根廷发现史上最大恐龙化石，88岁的阿滕伯勒亲自带队去现场拍摄《戴维·阿滕伯勒与巨龙》。同年的纪录片《征服天穹》中，他甚至在婆罗洲被吊到树上讲解飞蛙。
2012年，一场蝴蝶计数活动在伦敦动物园启动。作为英国非营利慈善机构蝴蝶保护组织主席的阿滕伯勒手拿英国常见的蝴蝶种类图表为大家做详细介绍，右手背上是一只美凤蝶。
在选择大自然故事的理念上，戴维·阿滕伯勒也有清晰的原则：不仅强调观赏性，更强调向观众展示真实的大自然，无论是人为认定的“温馨美好”还是“残酷无情”，观者都可做自己的判断。 在他的节目里，大自然不是温情脉脉，也不是残忍无情，只是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阿滕伯勒在非洲肯尼亚保护区讲述地球上仅有的2只雌性北白犀。一旦它们死亡，该物种就会灭绝。
阿滕伯勒在拍摄纪录片《王朝》现场讲解身后非洲野犬所面临的生存挑战。 Nick Lyon 摄
2023年3月首播的纪录片《野性英伦》被认为可能是97岁的阿滕伯勒最后一部外景纪录片，也是他在遍游世界后回归家乡拍摄的自然纪录片。 他说：“从来没有比现在更重要的时刻来展露我们自己的野生动物——为子孙后代恢复曾经的野生岛屿，它可以与我在全球旅行中看到的任何东西相媲美。”
2023年3月29日，戴维·阿滕伯勒参观位于伦敦厄尔斯考特大金中心新落成的BBC地球体验馆，该馆于3月30日正式对外开放。馆内将纪录片《七个世界，一个星球》中的影像投射至数百个多角度屏幕和互动空间内。阿滕伯勒为其中的地球屋录制了旁白。
在冰岛大风四起的黑沙滩拍摄《七个世界，一个星球》的团队。阿滕伯勒正在解说。 Alex Board 摄
戴维·阿滕伯勒在自传的最后写道：“我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度过一生并且不愿停下制作节目的脚步，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凝望自然并尝试理解它更为深刻快乐的事情。”这段话语充满浪漫色彩和乐观精神。70年如一日地积极进取、毫无懈怠是他成功的主要原因，也是对“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2019年，在牛津街头放映的《气候变化—事实》片段，宣传生态和气候危机。
03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焉
作为先行者，戴维·阿滕伯勒深刻地影响了世界自然纪录片的拍摄理念和艺术水准。 现今活跃在纪录片领域的一代又一代同行们无不是看着他的节目长大的，而他至今仍是业内标杆。
阿滕伯勒热爱这项工作且一直在提升自己的水准，但仅靠单纯的爱绝不足以支撑如此长期而卓越的成绩，成功与个人争取到的支持密切相关，正所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焉”。 戴维·阿滕伯勒就是这样一个善于找支点的人，他对自然科学及技术的变化非常敏感，在不断学习中力求让自己“永立潮头”。
他在自传中这样描述：“从我初次制作电视节目以来，电视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整个世界亦是如此。”阿滕伯勒从入行起就一直留意跟上电视技术的发展，而且很大程度上受益于BBC这个平台。彩色电视技术诞生后，阿滕伯勒1967年率领的二台成为英国第一个播出彩色电视节目的频道。当时的彩色摄影机还没有投入商业生产，但近水楼台的阿滕伯勒1960年就已在关注彩色摄像实验了。
20世纪70年代，他敏锐地发现动物学研究的趋势发生变化，很多动物学者不再迷恋实验室中的动物行为实验，而是倾向于实地考察。 这种实地研究方式甚至形成一个动物行为学分支——动物行为生态学。阿滕伯勒将众多科学家的探索记录下来，拍摄了《生命之源》（拍摄历时3年，1990年首播）。他的团队利用医学内窥镜技术拍摄蚂蚁的巢穴，用微光夜视摄影机拍摄夜行动物活动，甚至用上彼时刚刚发明的微距镜头拍摄微小物体。可以说，阿滕伯勒的节目得益于新科学、新技术的同时，也成为其有力的推广者。
20世纪70年代，阿滕伯勒在拍摄《生命的进化》时与2只海狮不期而遇。
20世纪90年代，第一部高清摄影机拍摄的自然纪录片诞生，阿滕伯勒为该片配音。 21世纪初，类似无人机拍摄的技术被阿滕伯勒团队应用在《地球脉动》第一季中。他很快意识到，随着摄影器材的小型化和大众化，制作自然纪录片已不再是大型电视机构的特权。他开始与独立的制片机构合作，在《生命之源》续集中大胆启用3D技术，让古生物化石在当时并不成熟的3D镜头前再现羽毛、鳞片和毛发，引起广大观众的热烈反响。身为一名优秀的自然纪录片制作人，戴维·阿滕伯勒考虑的永远是怎样站在时代的前列，也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误用科技或艺术表现欺骗观众，否则任何技术都换不回观众的信任。
88岁的阿滕伯勒在阿根廷拍摄纪录片《戴维·阿滕伯勒与巨龙》与史上发现的最大恐龙腿骨化石合影。Robin Cox 摄
21世纪初，阿滕伯勒在澳大利亚拍摄《冷血动物面面观》时，靠近一只后腿站立的黄色斑点巨蜥（Varanus panoptes，也称阿格斯巨蜥）。
由阿滕伯勒解说、国家地理等团队制作的3D自然历史纪录片《飞行巨兽》拍摄现场
戴维·阿滕伯勒1985年授封为爵士，2005年获功绩勋章；他曾任大英博物馆和皇家植物园托管人，曾身兼皇家鸟类保护学会副总裁、皇家自然保护学会主席，拥有32所英国大学的荣誉学位；2022年，他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地球卫士奖终身成就奖，以表彰他在研究、记录、倡导大自然的保护和修复方面所作的杰出贡献，而这些和他46岁时的选择脱不开关系。
在2019年的“戴维·阿滕伯勒爵士”号极地科考船命名仪式上，威廉王子及凯特王妃与阿滕伯勒一同查看一块来自南极的冰芯。
2022年，阿滕伯勒被授予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以表彰他为拯救自然世界所作的努力。
2003年，戴维·阿滕伯勒到澳大利亚宣传纪录片《哺乳类全传》。他和悉尼塔龙加动物园饲养员在园内合影留念。
戴维·阿滕伯勒的一生难以复刻，世界领先的电视*放播**平台给了他作品传播的可能，先进的自然与生物科学研究为他提供了广阔土壤，生物多样性保护思潮的发展壮大让他身兼重任，而他迷人又磁性的嗓音已成为BBC纪录片的代名词。不可否认，戴维·阿滕伯勒是跨越世纪的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