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风物之旅#


太平场,新津
新津太平场在过去是人口稠密、经济繁荣的大场,但多年前随着城镇经济中心的转移,它逐渐走向落寞。身处新津县城边缘的太平,曾经得到一些地产商的青睐,在开发的过程中,太平场旧有的传统格局被完全打破,仅仅余下一条摇摇欲坠的老街,即太平街(分为上下两段)。
直到曾经的繁华变为如今的记忆,人们只能感叹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太平场的萧条几乎是一夕之间发生的,十余年前,为适应需求的转变,政府在太平街附近修建起新的贸易市场,多数商户随之从太平街迁出。经济结构调整,城市化进程加快,场镇人口流失,水运凋敝等,都使太平场失去它原有的优势,从而不再被人需要,最终落到如今的局面。
太平场,尤其是老街的部分,如今似乎处在一种“塌陷”的尴尬境地。它夹在现代化城市与美丽乡村的中间,周边的城市与乡村都在相关政策的推动下走向振兴,而场镇的建设或是更新却几乎处于停滞。绝大多数城市或是城镇的命运并不能为自己掌控,而是被所谓的上位政策牢牢左右。
在这里,我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情愫,这并非来自环境,而是来自于这里的人。又或许,正是这里的环境造就这里的人,在夹缝之中寻找安定,是每个人一生必修的课程。
太平场:夹缝中的安乐乡
01 太平简述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这是所有人的共同心愿,无关身份、年龄与地位。在华人世界中,处处可见“太平”二字的身影,人、地、物皆可藉此为名,以祈愿平安。其中最负盛名者或许是香港的太平山顶,它居高临下傲然俯视着维多利亚港,一度是顶层权力的象征。
在成都,以“太平”为名之地亦不在少数,如太平园、太平寺、太平场等。青城山、双流、新津等地都曾设有太平场,从前多为商贸重镇,繁荣一时。四川的场与北方的集类似,但又有所区别,据我的观察,四川的场多与镇相联结,场镇不仅是集市,更是一座建筑与人口集中的城镇。而北方的集过去多分布在较大规模的村庄中,卖家多为行商,少有坐商,更少见固定的门市与铺面,赶集那日下午两三点过后,随着集市逐渐清场,街道复归清冷空旷。另有一点,四川赶场(尤其大场)大都为逢单或逢双,两日一场,而在我的家乡山东,乡下则多为五日一场。不过时至今日,无论是四川的场,亦或是北方的集,大都因城市扩张以及市场经济的繁荣而走向衰退甚至消失。购物,几乎不再受到时间或是空间的限制。
四川的每座场中必定存在一条主要的街道,这条街道近似今日的商业街或是步行街,但它的功能不仅仅局限在商业方面,街上居民的日常生活、生产、贸易等活动,几乎全部发生在这条街上。 四川人常说“我们住到街(gai)上”,细细一想,谁又不是住在街上呢? 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四川人绝不会说“我住在镇上”或“我住在场里”,而是说“我住到街(gai)上”,在这里“街(gai)上”与乡下相对应,“住到街(gai)上”意味着他们是城镇居民,而非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民。这一点似乎与从前户口本上的“非农”有异曲同工之处。


- 太平场
新津的太平场在过去是人口稠密、经济繁荣的大场,但多年前随着城镇经济中心的转移,它逐渐走向落寞。身处新津县城边缘的太平,曾经得到一些地产商的青睐,在开发的过程中,太平场旧有的传统格局被完全打破,仅仅余下一条摇摇欲坠的老街,即太平街(分为上下两段)。
九十年代末,行政区划调整后,太平乡更名为新平镇,或许取焕新之意。近年,宝墩文化声名大噪,2019年底,境内存在宝墩遗址的新平镇再度更名为宝墩镇。即便几易其名,宝墩的光环显著,但当地百姓不改其俗,仍习惯称这里为太平。



- 时至今日,这里的“太平”痕迹仍旧随处可见
局促与杂乱是太平带给我的第一印象,它虽底蕴深厚,但如今的布局和规模与一座现代化城镇的标准相去甚远,半旧不新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躲在阴凉处的目光则黯淡空洞,似乎了无生机。
在富荣街与太平街的交界处,一排瓦房门面引起我的注意,黑瓦灰墙,蚀绿的木板门颇有一番古意。然而它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只塑料灯箱,上写“天平*人用成品**(无人售货002店)”,昭示着强烈的反差。顺着这排瓦房向前望去,狭窄的街道两面排列着整齐的瓦房,几株高大的桑树与香樟立在路旁,绿意繁盛,令这里的古意更显浓重。这便是太平上街的入口。
这条街道保留着过去的商业痕迹,沿街几乎尽是铺面,一扇扇狭窄单薄的木板门排列整齐,有的暗红,有的灰黄,有的则染着靛青,颜色不一。门头上方的店招得到保留,这些店招形式朴素,大方简洁,并无任何花哨的装饰,板正的手写字体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从前的岁月。然而这些店铺早已凋敝,毁坏的屋瓦与砖墙将它的破落全部暴露,因此这里昔日的盛况只能由人想象。
太平老街呈东北-西南走向,全长不足两公里,街心宽不过五六米。街上的建筑大多建于晚清及民国时期,为典型的城镇临街民居,这与公众印象之中的四川传统民居略有不同。 这类城镇民居户户相连,形成一排长龙,它们通常为一楼一底,开间不宽,但进深可达二十米以上,铺面一旁笔直而狭窄的巷道连接起临街的店铺与其身后的天井及合院。这类民居多为前店后居的格局,少数为下店上居,兼具商铺、住宅甚至生产等多种功能。一片又一片窄而厚的木板组成大门,一开一合间,春去秋又来。




- 上平上街,它保留着过去浓厚的商业痕迹,但毁坏的屋瓦与墙面将它的破败暴露无遗



- 街上的建筑大多建于晚清及民国时期,为典型的城镇临街民居
近代,太平场是成都周边的一座商业重镇,一度享有“新津首场”之誉。 太平场的地缘优势显著,可谓水陆通衢。首先,太平场距新津县城仅有数公里,是新津向西的门户,位于新津至大邑、邛崃、雅安乃至乐山的交通要道之上。其次,石头河紧靠场镇,它穿场而过,几里后汇入南河,与蜀地的主要水系形成连通,便利的水运令客商更加畅行无阻。凭借交通优势,太平场在晚清时代成为四川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其中以棉花与棉纱交易为最,此二者在太平场的交易量每年可达数百万斤,石头河边码头昼夜不息,船只每日来往不绝。四川的棉花大多来自湖北,建于1857年的黄州会馆至今仍存,是从前太平场繁荣兴盛的有力见证。此外,太平场中还曾建有湖广会馆、陕西会馆、广东会馆等,但均已不存。
与之相匹配的是,太平街从头至尾遍布着各类商铺,几无间隙,百货、典当行、染坊、布庄、酱园、茶馆、点心铺子、酒楼、旅店……不可胜数。坐商还在少数,每至农历单日赶场天时,行商与货郎更不计其数,当地人称,每至赶场那日,整条街道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说张袂成阴,绝无半分夸张。谈及此事,老人们显得神采奕奕,家乡过去的荣光正是他们的脸面。
直到曾经的繁华变为如今的记忆,人们只能感叹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太平场的萧条几乎是一夕之间发生的,十余年前,为适应需求的转变,政府在太平街附近修建起新的贸易市场,多数商户随之从太平街迁出。更为现实的是,经济结构调整,城市化进程加快,场镇人口流失,水运凋敝等,都使太平场失去它原有的优势,从而不再被人需要,最终落到如今的局面。
太平场,尤其是老街的部分,如今似乎处在一种“塌陷”的尴尬境地。它夹在现代化城市与美丽乡村的中间,周边的城市与乡村都在相关政策的推动下走向振兴,而场镇的建设或是更新却几乎处于停滞。 绝大多数城市或是城镇的命运并不取决于自身,而是被所谓的上位政策牢牢左右。太平场并非古镇,它仅仅只有一条原生态的老街,分布于此的建筑,大多不是纯粹的古迹,而是经历过多次不同时期粗糙修补的合成品,有些近乎四不像,并无美感可言。这些建筑大多为木质结构,现在仍可见到悬山顶、小青瓦、竹编夹泥墙等川西民居的典型特征或用料,但由于时间久远,加之木质结构不易保存,时至今日,这些建筑多数都已损毁严重。在原有结构的基础上,人们使用现代建材与建筑方法不断对其进行修补,水泥、卷帘门与红白瓷片陆续改变着它们的外观,使这里的画面变得不再和谐。
这里有一个突出的矛盾,街上的大部分建筑都被区政府列为不可移动*物文**,包括许多四不像的建筑,毫无疑问,这一举措最初意在保护,但缺少甄别的保护或许只是为应付公事。而且事实上,挂牌似乎是对其保护的唯一形式,除此以外并无任何实际措施,而是任其腐朽凋落。最重要的是,它为房主凭空添上一道枷锁,若未得到相关部门的批准,居民被严禁对自家住房进行任何改动。
可以预见,今日太平场灰霾破旧的模样仍将继续维持下去,直至房倒屋塌。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这一问题的认识更加清晰,太平场的尴尬处境恰如他们的暮年,有心无力,无可奈何。他们在太平场的繁荣时期度过壮年,而现在,人与场面对的是同样的困境。另一方面,对于施政者而言,老街的存在恰鸡肋一般,它的确没有过多的实际价值,但人们又不能完全弃之如敝履,推倒或是重建,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 太平场夹在现代化城市与美丽乡村的中间,如今正处在一种“坍陷”的尴尬境地
在所有建筑中,唯有黄州公馆的保存状况稍好。 清代,生活在新津的移民之中湖广籍占据多数,而太平场中最重要的棉花、棉纱交易,原料多来自湖北。因此1857年,黄州人共同出资在太平场修建起黄州公馆,并在馆内立下一碑,上刻《太平场白花帮同起财神会序》,以记载白花帮创办财神会的经过以及会规。白花指代棉花,白花帮即太平场花纱两业各商号共同组织的同业公会。
在太平街上,黄州会馆壮观恢弘,门壁宽达二十八米,高达十米,全部由灌县青条石及特烧方砖砌成,壁顶有宝鼎,鼎高三米,顶部雕刻精美。在太平,黄州公馆的气势无有出其右者,它的存在如鹤立鸡群一般。穿过门壁,会馆内部平坝宽阔,搭有戏台,天井周围则是大殿与厢房,供同乡之人祭祀、起居或是存货使用。建国以后,黄州公馆一度被改为太平的粮仓。现在公馆门扉紧锁,再度遭到弃用,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只见院坝满地落叶,荒草丛生,十分可惜。
太平场中其余的建筑,很难能够看到成规模或是保存较好者,某些局部或许情况稍好,一些垂花柱被嵌在后来修补的墙体中,夹在白色的塑料板中间,略显滑稽。规模最大的乡医院已被完全弃置,爬山虎牢牢包裹住它的外墙,其中的院坝也被杂草尽数湮没。它们的今日,有极大可能便是太平明日的预兆,随着留守此处的人一代代凋敝,这种情况只会加速发生。
医院旁的小路通向一片农田,农田背后便是石头河,它再无昔日的盛况,而由于近来在对河道沿线进行整治,石头河在太平的一段几乎已经断流,成为一潭死水。半人高的水草盖住河床,河中的腥臭与农田中的粪肥融为一体,使人止步。石头河对岸是恒大的楼盘林溪郡,在附近的南河沿线,曾有几家开发商一掷千金买下土地。在这样一个位置,两年前开盘时,林溪郡的售价逼近12000元,尚且供不应求。几个月后,恒大深陷财务危机,这一楼盘几度停工。



- 黄州公馆,其门壁宽达二十八米,高达十米


- 公馆内部遭到弃用,徒留满地狼藉

- 废弃的乡医院

- 石头河近乎断流,对岸则是恒大的楼盘林溪郡
对于太平场落魄尴尬处境的描写,并非出于我对它的无感或是厌恶,事实恰恰相反,在太平场,我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情愫,这种感受不是来自于环境,而是人。又或许,正是这里的环境造就出人的共性。 处在夹缝之中,找到内心的安定更为可贵,这是每个人一生必修的课程。
02 占尽风情向小园
第一次到太平场时,在黄春卷(这家店早已歇业)对面,我走进原太平乡派出所旁的一条街道,在这条街道中,我无意瞥见一段小巷,小巷十分狭窄,大概宽不足一米,靠墙的一侧栽满各类绿植,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显然,这条巷子经过主人的精心打整,这吸引着我不自觉地向巷内走去。甫一走进,便听犬吠不止,对陌生的来客发出警告。一位老妇人从屋中走出,镜片背后的纱布包裹住她的一只眼睛,使她的形象稍显暴戾。妇人面露烦躁,或许是看到了我手中的相机,她没好气地问道:“你来这儿干啥子?”我感到尴尬不已,正要退出小巷,男人从她背后探出身来,他笑眯眯地迎上前,将我留住。
男人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着他种下的植物,仿佛我并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一位老友与知己。 男人将我从头引至巷尾,一一介绍着每一种植物,无一遗漏。不过他总是提到,“都是些不值钱的花,自己种着玩玩”,似乎怕我先轻蔑于他的花草。的确,男人的花花草草只是胜在数量,并无什么名贵或是罕见的品种,但他侍弄这些的诚意,远非常人可比。走到尽头,男人甚至扯开防晒的黑网,特意向我展示他的盆栽。男人养花的乐趣似乎并不在于花,而是植物的形态,他热衷于用铁丝编织各类框架,引导植物的生长姿态。男人制作的框架千奇百怪,其中有摇篮,有五角星,甚至有飞机,与寻常的盆景大相径庭。男人告诉我,他一直想将植物做成宝塔的形状,但至今尚未获得成功。
谈起这些,男人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他意犹未尽,又请我到家中继续欣赏他的作品。妇人正坐在门口看电视,她的脸色略有阴沉,不知是不欢迎我的到来,还是对男人的这一状态感到无可奈何,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表示抱歉。男人将我引到屋后的天井,狭小的空间中绿意盎然,长势十分喜人。仿佛这不是天井,而是他的心灵家园。不知男人是谦虚,还是真的另有追求,我称赞他几句,他却直言对现在的成果仍不满意,接着又讲起他的下一步计划。男人不抽烟不喝酒更不打牌,种花是他唯一的爱好。

- 男人在巷中栽满绿植
我不好多做打扰,又退回屋外。得知男人已有七十岁,真令人大吃一惊,他的状态全然不像一位七十岁的老人,尤其心态之乐观,远胜许多青年。这时,我提出一些浅薄的见解,向男人建议可在巷道的尽头布置简单的水景,养几尾鱼,栽些莲花,或许别有一番风韵。男人欣然接受,又说他正有此意。
我抬头看,树杈上挂着几只鸟笼,男人转而讲起他养鸟的故事,说话间,他又回到屋里拎出一羽八哥,向我炫耀他的八哥可以讲话。男人说他每天都会带着八哥到茶馆喝茶,有人曾出1500元向他求购,遭到男人的拒绝。此刻,男人一手端着鸟笼,一手逗着八哥,不断冲八哥说道:“你好,八哥,你好,八哥。”然而无论男人怎样逗弄八哥,八哥始终金口难开,仿佛它也在逗弄着男人。他不再坚持,将鸟笼挂到树上
我准备离开,男人向我说道:“你下次再来,我一定送你一只鸟,你也回家养鸟。”我笑出声来,打趣道:“养鸟有点困难,您倒是可以送我盆花。”男人走出数十米,一直将我送到街上,连连向我摆手,说着再见。我回头问道:“不好意思大爷,刚才忘了问,您贵姓?”
男人用手指指天上,回道:“我姓雷!”倘若天公配合,那我真要怀疑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03 劳动光荣
辞别雷大爷,时间已近黄昏,我本打算在街上随意走走便赶回城里。太平街上的商家已经寥寥可数,从前的商铺几乎悉数变为住家,穿过整条街道,年轻人的踪迹近乎消失。从前的乡政府在上街的北端,附近还有一处坝坝,空间宽敞,靠着石头河,不知它从前是什么地方,现在似乎已经成为周边居民的晒场。在这处晒场的旁边,竟开着一家花店,店主是一位年轻的女子,铺面与她本人清新文艺的格调令街道焕发出一种别样的风气。
我的目光并不在这家花店,而是它对面的挂面店,从外观看,这家作坊年头已久,它似乎是我在太平街上唯一发现的作坊。 这一作坊有两间门面,开间宽阔,但两间门面都作生产使用,其中堆满面粉、机器以及制好的面条。一男一女分别占据着一间铺面,男人正在裁纸,女人则在打包面条,这大概是一家夫妻店。
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他须发皆白,似乎还有眼疾。木墩上堆着成摞的面条包装纸,这种褐色的纸张近似牛皮纸,但质量远不及后者,挂面的这一包装已不多见,大概只有小成本的手工制作仍在使用。看到这一场景,我感到熟悉而又亲切,便与男人攀谈起来。我是山东人,虽不精通面食的制作,但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一些事情,竟与男人相谈甚欢。


- 男人正在裁挂面的包装纸
这次我没有猜错,男人七十岁,这间挂面作坊他已经营近五十年。面粉的进价超过两块,面条的售价则是每斤四元,算上其他原料与成本,他们的利润大概十分有限。作坊的主要订单都来自附近的面铺及餐馆,老两口按照需求制作,余下一些则是供镇上的居民零买。男人说,他们的销量基本维持在每天一二百斤。虽然现在和面、压面的工序大都由机器完成,但男人与妻子每天仍需赶在凌晨四点以前起床,以应付早餐店的需要。通常他们会一直忙活到中午,将挂面制好以后再拿到旁边的晒场晾晒。短暂的休息过后,老两口下午又会开始重复所有的步骤,制面、打包,几乎没有间歇。这种生活日复一日,已经重复近五十年。
年逾古稀,他们为何不选择颐养天年,而依旧如此劳累?这个问题的提出似乎过于天真,有何不食肉糜之嫌。 人们的回答多半是干活习惯了,闲不下来。事实未必如此,他们大概没有选择。即便他们不愿继续,仍不得不继续做活路,否则,收入从何而来?他们的保障唯有自身,而非来源于其他。我仍旧问出这个略显无聊的问题,男人回道,他会一直做到做不动为止。我实在无法颂扬这是一种匠人精神,老人如此坚持,也绝不是希望得到他人的感动。上交公粮与农业税的时代过去并不久远,曾经他们被迫倾尽所有以支持城市建设与工业发展,然而现在城市与工业对农村尤其农民的反哺仍然极其有限。这一点上,农村地区的手工业者与农民并无太大区别。
老两口的儿子年纪与我相近,正在南京某所高校攻读博士学位,男人虽谦虚道现在社会上遍地都是博士,但仍能看出他的骄傲。他们的儿子即将毕业,男人信誓旦旦地讲到,儿子毕业以后就会回到成都定居,在他的家乡度过一生。他的老伴一直十分沉默,只是向我提过一两句山东的面食与辣椒,这时她忍不住开口,对男人的看法表示赞同。他们认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成都更好的地方,儿子必须回到这里生活,立业成家,娶妻生子。这是不容置疑的。南京也好,但是房价太高,女人补充到。我并不清楚博士本人的意愿,或许与他的父母相同。



- 老板与妻子经营这家挂面作坊已近五十年
不知是否因生产面条的缘故,这两间门面内部似乎格外潮湿,地面、墙面以及天花板均受到严重的腐蚀,它的装修在过去应是中等偏上的,但大概已经多年没有翻新。老两口挪到一处,将三轮车上的案板当作工作台,男人将挂面切成固定的长度,女人负责打包,两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期间来过几人,都是熟客,每袋面条均重二斤五两,售价十元,即便买家与卖家彼此熟悉,男人仍坚持将每袋面条过称后再交给顾客,以令他们安心。这大概便是一种生意经。
我向男人告辞时,他大方地与我道别,并且欢迎我下次再去。改天又到太平场时,临走前已近下午六点,我特意去与男人打声招呼。他正忙着搅和剩下的面条,当日做的水面条没有售罄,他便将这些面条搅碎再掺入新的面粉重新制成面条,再晾晒起来以保持它的新鲜。 和面机轰隆轰隆发出巨大的声响,看着男人忙碌的身影,我的内心似乎生出一种幸福的感觉。倘若劳动是一种幸福,或许男人真的乐在其中,也但愿他是真的乐在其中。

- 对面的空地是天然晒场
04 我们的安乐乡在何处
太平老街百业凋零,余下的店铺寥寥可数,拢共不过几家。在这些店铺中,有一家茶馆显得分外惹眼,从装修到陈设再到菜单,一眼便可看出它并非传统的茶馆,而是年轻人赶时髦的创业成果。它的文艺清新的气质与较高的产品价格,显然不是为太平街的老人们所准备。
那些本地人常到的茶铺,几乎都给人屋倒房塌、行将坍圮的感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修,只在墙上简单地涂一个“茶”字,旁人一看便知道这茶园的底细。茶园中喝茶的人不多,他们大都在户外找一株大树,在树荫下乘凉或是晒些日头。在茶园室内的人都忙于搓麻将或是打牌,哗啦哗啦声一年到头、从早到晚地不绝于耳。
前几次从那家时髦的茶馆路过,都未引起我的兴趣,我匆匆走过又去向别处。有次,我鬼使神差地从那家茶馆的路口拐弯,走进小道,前行几十米,竟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 太平老街百业凋零,余下的店铺寥寥可数
在石头河的桥头处,有人正在理发。 这种露天的理发并不罕见,尤其以低廉的价格风靡于农村,深受一些老人的欢迎。 但这种惬意闲适的环境却是少见的,桥旁种着几棵香樟,巨大的树冠几乎可以遮天蔽日,艺人的理发点便设在从树冠漏下的斑驳阳光之中。应该再没有理发店的陈设比这里更为简易,只在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前摆着一张靠椅,唯一的面盆则搁在旁边的水泥墩上,除此无他。
理发师不时瞟向我,或许是我手中的相机引起他的注意。从他和顾客的谈话可知,他大概健谈且幽默。在前几辈人的观念中,拿着相机的人似乎只能是电视台的记者,我尚未开口,理发师便向我打起招呼:“小兄弟,你是记者哇?拍下来能上电视不?能上电视的话拍一下我这个兄弟伙(指正在理发的顾客),他要找个婆娘。”
客人听着只是笑笑,并无懊恼,或许他确有此意,又或许他了解理发师的性格,只当他是打趣。不过几分钟,理发师已经剪好头发,他又说道:“你看,剪完头发又年轻了三十岁,不,四十岁。”客人听到笑得直合不拢嘴。



- 每天下午,老杜在石头河桥头露天理发
姑且称理发师为老杜,他自己大概并不在意这些称呼。单看外貌,老杜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他的头发短而黑,加之为人干练,使他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小得多。 若是看心态,老杜恐怕比许多二三十岁的青年更为乐观。老杜是广安人,伟人的老乡,女儿嫁到太平后,他与老伴便投靠子女来此落户,至今已有七八年的光景。
十几岁,老杜还是小杜时,他便开始跟随姐夫学习剃头,这门营生他从青年一直做到老年。刚交谈时,老杜便先提出,他在广安开理发店已有四十几年,曾带出过十八个徒弟,徒弟们后来个个独立,外出开店,有的甚至在北京闯出名堂,成为不少政要与明星的*用御**造型师。说到这些,老杜的得意溢于言表,原本不大的眼睛简直笑成一道缝。
到太平投奔女儿以后,老杜开始过上养老生活,他闲不住,又出来寻到这一处风水宝地,继续自己的理发事业。当然,现在的他不靠此为生,而当成一种“耍”的方式,怎么耍都是耍,怎么就不能剪头呢?不过,这份收入仍是一份补贴。像老杜这类高龄个体户,他们的养老保障其实与农民无异,只是他们手上的闲钱可能稍多一些。多年前,老杜只给夫人办了一份城镇社保,而他自己入的仍是新农保,每月养老金寥寥。寻到桥头的宝地,在老杜看来是一种缘分,就像那天我遇到他,也是缘分的促成。每天早上,老杜送孙儿到学校后再到菜场买菜,接着回家陪老伴看会儿电视,吃完午饭,他便背上家伙式往桥头走去。老杜带的工具不多,也都简单,他只管剃头与修面,其他的业务受条件限制再施展不开。
一个下午,找老杜剃头的顾客屈指可数,这些人几乎都是熟客,大都是老杜的同龄人,看中老杜这里的便宜、省事。多多少少,老杜全不放在心上。他说,从前对面恒大的工地施工时,有时自己要忙活到半夜才能收工,工地一撤,从此门可罗雀。关于近年房地产市场的变化,老杜也提出一些看法,对面的房子从前卖12000,求购者几乎踏破门槛,现在卖9000,依旧少人问津。这是好是坏?我问老杜,他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我说这里除了环境稍好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优势,老杜不以为然,向我介绍到这里的超市、学校,以及便利的交通、优越的位置。显然,老杜已经将太平当成自己的第二老家。


- 一个下午,来找老杜的顾客屈指可数,他们大都是老杜的熟人
十几岁,老杜还是小杜时,他便开始跟随姐夫学习剃头,这门营生他从青年一直做到老年。刚交谈时,老杜便先提出,他在广安开理发店已有四十几年,曾带出过十八个徒弟,徒弟们后来个个独立,外出开店,有的甚至在北京闯出名堂,成为不少政要与明星的*用御**造型师。说到这些,老杜的得意溢于言表,原本不大的眼睛简直笑成一道缝。
太平很好,但当然不能与老家广元相比。又一位客人来找老杜剃头时,他说自己曾经到过广元,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尤其是乡下,远远不如这里。老杜直摇头,“你那是哪年到的广元?你现在再去看,我们那里好巴适哦,农村根本没有太平这种烂房子,都修成农家乐了,路也宽,河也清。”再一问,老杜家住在街上,与伟人的故居相距不远。我调侃道:“你们沾伟人的光了。”老杜点头:“对,你说得对。没得伟人,现在我们那里当然还是不得行。”
“那你怎么不在老家养老?”老杜一声叹息,没有作答。“我们在街上还有房子,沿街的铺面都没有租出去,算是留个念想。以后孙儿长大了,我们还能带他回去,让他看看这是祖祖过去生活的地方。” 年老体弱时的背井离乡,与年轻时的外出闯荡自然不同,个中滋味现在的我根本不能体会。
老杜手起刀落,技艺娴熟,他给客人理发只消几分钟。“理完了,还修面不?”“修,咋个不修,不修白跑了。”于是老杜拿出剃刀,小心地刮去客人脸上的汗毛与死皮。现在的理发师大都不愿为客人修面,免得为自己招惹麻烦。“端的这碗饭,怕什么?”老杜哈哈一笑。
客人走后,我与老杜坐在桥头闲聊,春风从石头河上掠过,使人感到一阵惬意。不时有人从这里走过,老杜几乎与每位乡亲都能讲上两句,哪怕是简单地打声招呼。我想,以老杜的心态和适应能力,他走到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安乐乡,即使在我看来坍陷的太平正挤在城市与农村的夹缝之中,老杜却在这里寻到一处广阔的天地,将春色尽收。
离开前,我向老杜提议,给他在桥头拍一张肖像照,老杜忙说感谢感谢,看来他也有此意。老杜对待拍照的态度颇为严肃,一看便知他是老一辈人,他将座椅摆正,正襟危坐,又摘下眼镜收在口袋中。至于表情,完全不需担心,老杜的脸上时时挂着笑容。拍照时,我才注意到他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的皮鞋。

- 老杜与他的理发店
“彩衣舞罢寻耕钓,食鲜茹美轻膏粱”,老杜自有他的安乐乡,我们的安乐乡又在何处?
我十分羡慕老杜,他的心态自己似乎永远都不能拥有。太平场的窘境并非个例,甚至许多人的处境与之相似,夹缝求生,进退两难。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毕业后便要一头扎入物质的、世俗的世界,从前种种浪漫的幻想必须让位于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扪心自问,我想做一个豁达的人,但出于现实的考量又不得不处处算计。以此看来,我们不是也正处在“坍陷”的尴尬境地?更不知道,到中年时,这种“坍陷”会得到弥补,还是成为“天堑”。
老杜对我说,我们现在的条件比他年轻时好得多,要懂得珍惜,知足常乐,我点点头:“知足常乐,知足常乐……”但总是将知足常乐挂在嘴边的人,恐怕未必真的快乐。做一辈子面条,剪一辈子头发,对许多人来说,这也是很好的一生。内心的坚定胜过一切。我看太平,看到它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老杜看太平,又看到它的充满希望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承载着的无数家庭。
哪里会是我们的安乐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