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川大学华西医院 陈勃江
谈到专业选择，至今不敢当面向导师和其他前辈吐露走上呼吸之路的真实原因。本科时，阴差阳错上了华西王牌专业之一——临床医学七年制本硕连读（当时华西尚未招收八年制）。第一次接触呼吸病学是在大三上“诊断学”，没想到授课老师居然是医学院时任副院长李为民教授。李教授儒雅的举止、清晰的讲授条理吸引了课堂上的所有同学，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呼吸病学专家。但很快，兴奋之情被“正常呼吸音与啰音”打败，听着各种呼吸音和啰音的模拟音频，心里暗想：太复杂了，这辈子肯定学不了呼吸！
很快到了大五，进入临床实习。第二个科室是呼吸科，医疗组一共 12位患者，最终全部诊断为中晚期肺癌。彼时，放化疗还是肺癌的主流治疗方法，但因专业所限，患者在呼吸科得不到针对性处理，天天盼着肿瘤科的转科通知。
当时对呼吸学科、对肺癌亚专业，可以说是无感；但好在呼吸科病房待了一个月，慢慢能听懂典型的肺泡呼吸音、干啰音、湿啰音了。后来，轮转到消化科，看着急性重症胰腺炎的患者在上级医师的治疗下一天一个样，躺着进来，走着回去，于是对消化科燃起了熊熊热情，甚至出科后还去旁听消化科的病案大讨论。直到大六上学期定专业前，一位好心的消化科进修老师多次郑重劝导：“消化系统太复杂，学呼吸吧，就一个肺，简单点！”纵然有很多不舍，但看着进修老师严肃的表情，还是打了退堂鼓，转向呼吸。
2020年，参加抗疫的陈勃江
接下来是确定导师。按照七年制的定科要求，学生与导师双向选择，每位导师最多带 2 名同级七年制学生。若导师太“火爆”，报名学生太多，学生则按照学习成绩排序，确定优先选择权。自认为本科期间学习还算努力，成绩不错，于是壮着胆报了李为民教授的硕士研究生。第一次敲开李老师办公室门，说明来意，李老师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坐下。了解我的基本情况后，李老师问：“硕士毕业后有读博士的打算吗？”尽管当时一心想着拿到硕士学位就找个医院工作，甚至还联系了老家县医院，但想到第一次正式见导师，不能显得这么“没追求”，于是委婉回答：“如果有机会，争取读博士。”就这样，我“连蒙带骗”得到李老师的首肯得以进入呼吸之门。
接下来，按部就班地做硕士课题、论文答辩。毕业前夕，第一次站在全国肺癌学术会议的讲台宣读一个小小的临床病例总结，并得到会议主席钱桂生教授的赞赏，自己都很难想象，几年前那个默认不会学呼吸的我，不仅选择了呼吸，还选择了肺癌亚专业！渐渐发现了呼吸的美并被复杂的肺癌影像、信号通路所吸引。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硕士毕业的那个春天，我关掉手机闭门复习一个月，如愿考上了博士。博士课题远比硕士复杂，还需要到学校十多公里之外的科技园做实验。好在有同门师兄师姐师妹的帮助，忙，但温暖着。
博士课题是利用 RNA 干扰技术探索、证实核糖体蛋白 S6（rpS6）在肺癌中的作用及机制，培养细胞、饲养裸鼠是基本实验操作。有一段时间，加入干扰病毒后细胞无一例外全部死亡。与李老师及师姐梳理了全部实验步骤，推测细胞被污染的可能性大。于是，换掉实验器材，一切从头开始。本想着养出张牙舞爪的肺癌细胞株，但遗憾的是，还是死掉了！看着显微镜下的支离破碎的细胞残片，想着付之东流的心血，真有一种想放弃的念头。但郁闷之后还得打起精神重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含着泪，也得走下去！再次认真查找每一个实验步骤，发现问题出在“双抗”——用于处理细胞、防止细胞污染的青霉素、链霉素双联抗生素被污染了！那种懊恼和醍醐灌顶的交错，只有经历了才能体会。
实验就这样曲折地推进着，为了缓解枯燥的实验室生活，我们苦中作乐，间或约上师兄师姐师妹，吃一顿沸腾鱼或火锅串串，成为最惬意的时光。但更多的是在实验室忙到夜里 12 点、甚至凌晨一两点，关掉实验室的灯，两三结伴骑自行车回学校。虽是南方，但成都冬天的夜也冷得让人发抖，望着大雾中星星点点的灯光，总在想，努力之后我在这个城市能找到立锥之地吗？现在回想起来，正是那段苦涩的日子，磨炼了意志，锻炼了能力。
三年的博士生活转瞬即逝，我竟再次选择了做博士后。至今也不敢告诉李老师，我当年只想读完硕士找个工作，县医院也被纳入考虑范围。博士后出站，留院，正式进入呼吸科工作。当第一次站上本科生讲台，讲“诊断学”呼吸系统症状及查体的时候，百感交集。谁曾想过，在听完李老师的“诊断学”课程十年后，我也成为了一名老师，还是讲与李老师同样的内容。当然，临床阅历的缺乏让我难以讲出李老师当年的风采，但当第一次被学生称呼“陈老师”时，那种自豪感油然而生，终于完成了从学生到老师的蜕变——当然，在老师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谦逊的学生。再后来，有了自己带的硕士研究生，当年第一次见李老师的忐忑不安还历历在目，所以，每次跟自己的研究生交流时，我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
更大的考验在后面。工作之后，恰逢国家全面实施规培与专培，大内科轮转与规格，呼吸科轮转及专培，每天忙于收患者、写病历、签沟通、办出院，不亦乐乎。曾经，因为特别钦佩某位教授的临床水平，连续 4 个月不曾休息一天，每天到病房查房、学习，直到被要求转组还念念不舍，想着我要努力达到教授的水准解决患者之疾痛。曾经，一例因干咳辗转多家医院的老年患者，仔细问诊后发现其咳嗽与诊断高血压使用培哚普利明显相关，建议其换药后咳嗽随即消失，老人专程感谢使得我内心激情澎湃。
但这种激情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打击。手机里隔三差五的医闹新闻，同行被砍被打的消息，时不时动摇着我继续走下去的决心；门诊非实名制就诊患者，按医院要求婉拒并签字同意其退号，但被患者破口大骂“年纪轻轻就毫无医德！”；复诊患者，随口一句“你看，报告也写得很清楚……”，患者默默离开，但马上接到医院电话：“患者投诉你，说医生叫她自己看病！”面对无厘头的谩骂和质疑，夜深人静之时，也难免思考“我们还需要医生吗？”这种远超自己能力的问题。但一觉醒来，回想当年拿到华西临床医学专业通知书的兴奋，选择呼吸专业的决心，又抛去杂念，继续前行。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依然会选择医生作为我的职业，选择呼吸作为我的专业，选择李老师作为我的导师！
陈勃江
医学博士 / 博士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肺癌的早期诊断。主持国家、省部级等课题 6 项，第一或通讯作者发表论文 30余篇，参编《呼吸系统疾病基础与临床》、《简明临床血气分析（第3 版）》等多部专著，研究成果获“2018 年四川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第二完成人）。
Thorax（中文版）、Precision Clinical Medicine 青年编委、中华医学会呼吸分会第十届青年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管理工作委员会委员、四川省预防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常务委员、四川省卫生健康委学术技术带头人。
本文选自由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青委会、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青委会与《医师报》社共同策划出版的《少年呼吸》一书。书中精彩内容将陆续刊登，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