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未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竟是如此之慢。
拿到书的第一眼,看到了题目:《七九河开》。作者滑国璋。我查到的资料上写着:一九四三年生人,书法家、作家、画家。
一部生于四十年代的知识分子的自传。万恶哦微微一笑,暗想大概又是老一辈忆苦思甜教化后辈的那种作品。于是便蜷靠在沙发中,很随意地翻开书,打算用习惯的阅读速度完成又一次“扫描“。
才读了几页,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七九河开》显然不是一部能够用解决快餐的方式来解决的作品。
优美如诗的文字,时而质朴时而风趣的语言,还有那真实生动跌宕起伏的情节……如诗,如画,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精致。像一个喝惯了可乐的人突然遇到了一盅慢火煲成的好汤,盖子刚一揭开,香气便缓缓逸出,待到入口,更是唇齿盈香,让人无法一口吞下。这样的阅读是一种享受。我不由地收起急躁,细细品味起来,常常是某处读过一遍之后,眼睛却不忍离开,于是再次重读……
作家滑国璋先生(以下简称“滑”)以六个楼名做为每章标题,概括了自己的一生。东楼、空中楼、楼上楼、冷星楼、方外楼、来雁楼。从生命的开始,直到假想中的结束。能把一生中的每个栖身之所以这样诗意盎然的方式命名,颇具中国古代文人雅士之风,作者的独特才情由此也可见一斑。
故事从“战事频仍民不聊生的年代”开始,忆述亲情、友情、爱情。“穷儒”的一生真实生动、充满乐趣,与我平日所熟知的疾苦遍布的“那代人”全然不同。尽管故事的背景是动荡的社会、贫寒的家境和充满矛盾的家族,作者却不曾怨恨任何人。在滑的眼中,每个人都是美好并值得关爱的,不管是后奶奶家的老婶老姑,还是两次入狱的“酒色之徒”官其格。从滑诚挚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个立体而真实的人物,看到了人性的丰富与无奈。
滑似乎天生就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才子。自古才子配佳人。然而从罗晓琼、陈芷清和之后连名字都没有提及的前妻那里,我们看到了滑的师生情、同窗情,但到了他因了解而分开的无爱婚姻,却始终没有看到令人期待的浪漫爱情。
直到“冷星楼”里竺青的出现。这个“鼻如悬胆,唇似樱颗”的纯情少女,给了滑七九河开的生命之春,给了他八九雁来的希望和喜悦,才子和佳人共同演绎了绚烂壮丽如神话般完美至极的爱情。
当所有人都为这冲破世俗的惊世之爱赞叹和感动时,当滑的整个生命与这份爱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时,当昔日的才子年老体虚疾病缠身时,竺青却将他赖以生存的爱尽数收回,如同利刃劈身般残忍决绝,只给他留下了九九归一痛彻心扉的幻灭。
山为陵、江水为竭的日子终于来临,如诗如画的爱情结束了,该是“与君绝”的时候了。
曾经的希望变成了绝望,曾经的骄傲变成了耻辱。昔日完美无缺的幸福裂变成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肉模糊……一世镜花缘!我听到了心脏崩裂的声音。
变故来的太快,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结束。有情的日子总嫌不够,无情的岁月却太漫长。往日的温情记忆幻化成手持利刃的魔鬼,慢慢撕扯着一位花甲老人垂死的灵魂。
有多爱就有多恨,有多爱就有多伤,有多爱就有多痛……
滑轰然倒下,斑斓岁月一去不返,生命中只剩下灰暗与无助。从此孤寂与哀痛为伴,滑用他那沾满血泪的笔书写着灵魂的悲泣。这样的故事如何能不动人?可文字背后那些肆无忌惮喷涌的血泪,又岂是旁人能够轻易体会!
当所有人都对背叛的一方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时,滑本人却选择了理解和祝福。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佛印的眼中万物皆佛,善良人的心中盛满了爱与宽容。滑用爱化解了恨,用宽容的心给了竺青新的“七九河开”,那时与他再也无关的“七九河开”,是竺青与另一个男人的春天。滑默默走开,带着那可破碎的心,在漫长的生命隆冬里独自咀嚼着痛苦,等着那属于他的灰飞烟灭、九九归一。
如果爱情不能天长地久,这样刻骨铭心的拥有又是否值得?当壮丽惨烈的情节在生命中真实上演的时候,他可曾后悔过冷星楼的邂逅?
滑说,不后悔。如果有来生,他还要找她。
因为这句话,我哭得一塌糊涂。读者尚且痛不能持,当事人的哀痛与绝望又该是怎样的深刻!无法设想。
在这样的绝望中,滑却仍然没有放弃写作,这是读者之幸,文坛之幸。“由文坛佳构,多自难中生”,此话不假。滑的坚持成就了《七九河开》,也成就了自己,正应了朋友“大器晚成”之言。
可是在我的眼中,滑真正宝贵的地方不是他折服众生的才情学养,而是那颗毕生追寻*善美真**的稚子之心。尽管这颗心已经饱受摧残伤痕累累。
如果将时光逆转,让故事重来,令滑一早就知道这段情的结局,他会怎样?我想,他还是会选择去爱,选择用余生无尽的痛苦,来交换这段世间罕见的完美爱情。滑穷其一生坚守着自己独特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他精心构筑的世界里,怎能没有荡气回肠的凄美爱情?能这样真挚热烈地爱与被爱过,也不枉人世走这一遭。
和滑一样,我宁愿相信那个发生在少司命夫人宫殿里的故事,让这段动人的爱情随着竺青的回归而完美无瑕。与滑相知相爱的是当年的那个竺青,她从未改变过,只是缘分尽了,便不得已离去。
至于小晨,那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与竺青无关,与这段情无关。
(2009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