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淋湿了天空,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整个江户城笼罩在阴湿的氛围里,让人感到莫名的沮丧。
只见一个撑着暗红色油纸伞的女人,神情恍惚,独自彷徨在这座寂寥的石桥上,她身穿暗青色的和服,缠腰的布带后面一个方形的包包紧贴后腰,浅色的木屐踏在石板上笃笃地响,墨一般黑的头发盘成了两个相对的扇形,刘海被固定在头顶,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两边的长发自然的弯到耳畔,娇媚俏丽。
“虽然是多管闲事。”一个头戴斗笠,腰挎武士刀的中年男人,停在她身旁。
“嗯?”女人把头微微一转。
武士面无表情,“这条河可比看上去要浅的多,要自杀的话,还是另觅他所比较好。”
“我看上去像要自杀吗?我只是在眺望河川而已。”女人眉头一紧,但这个细微的神情却一闪而过,她轻轻一笑,“怎么?还不相信?"武士不说话,视线透过斗笠的边沿,两人的视线交接。
“讨厌,我看上去真就那么忧郁吗?真的,我不会做这种令人伤痛的事。”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的忠告,再见。 女人离开了,她的背影,让人想入非非,远远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微雨中,武士呆望着,雨水低落在他阴郁的脸庞。
(二)
街道的行人少的可怜,这让卖鳗鱼的商贩头疼不已,不耐烦地摇动着手中的扇子(旺火用的)
“打扰一下。”武士说道。
商贩抬起头,喜出望外,“你就是要来打工的武士吗?太好了,我解放了,那铺子就先交给你啦。”
“我可是听说是砍人的工作才来的”
“砍的工作是没错,但这种雨天,是没有什么客人来的了。”商贩撑起纸伞朝外走,“那么这里暂时就交给你啦。”
“等下,等下,喂,喂~”武士一脸黑线。
武士摇着手中的扇子,吹旺炭火。
“给我烤一串鳗鱼,呀,你是刚才的那位武士,原来你是卖鳗鱼的呀。”
武士抬头,正是刚才在石桥上邂逅的那位女子。
“不,我只不过是……”武士想解释。
“这条,我想要这条,这条精力旺盛的比较好。”女人弯下身子,指着那条比较活跃的鳗鱼。
武士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来没接触过这东西,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挽起袖子,伸进木盆里去抓,翻腾几次,却总是从手心溜走,这让他很难堪。
女人的双手叠于胸前,神情由期待变得不耐烦,“听好了,用蛮力抓是不行的,要读懂鳗鱼的呼吸。”说着,伸出双手,神情笃定,水哗啦一声,只一次,鳗鱼紧紧被她抓在手中,“鳗鱼就像女人一样,你越是用力要抓住她,她越是要逃跑哦。”女人坏笑着,有一种嘲弄的意味,武士将眼睛撇向一边。
女人将鳗鱼头轻轻地钉在木板上,细心的为武士讲解鳗鱼的做法,“像这样把它固定住,然后……”
“我来砍。”武士从腰间拔出长刀。 “啊?”女人一愣,“等一下,鳗鱼可是浜松之宝,用这么危险的东西来砍,会遭报应的。”
“嗯……”
女人用小刀麻利地将鳗鱼切片,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武士,武士在一旁认真的看着。
“麻烦给我烤3串鳗鱼。”过往的人在此驻足,“给我也烤5串,快一点,谢谢了。”这位女人的到来给这个铺子带来了生意。
“欢迎光临!你把鳗鱼肉穿在竹签里,快点准备,快点快点,”女人很开心的吆喝∶“来看一看,瞧一瞧,滋阴壮阳,居家平安,浜松之宝,烤鳗鱼,路过的各位,来一点烤鳗鱼,怎么样啊?”
武士在一旁绷着脸,认真的忙碌着。
夜幕降临。
“生意兴隆,生意兴隆,真是太好了。”女人伸着懒腰,“啊?对了,我不是来这打工的啊。”
武士取出一条鳗鱼,“我想亲自为你烤一条。”
女人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中饱蘸着深不见底的幽邃,令人琢磨不透。雨还在下,女人心中溢出的温柔就像雨水,不动声色地回忆起一段痛彻心扉的过往,难以抑制的温情让她不由得垂下了头。
“你这个烤的还真够拼命的。”(黑乎乎的一叠鳗鱼片)女人吐槽。
“嗯。”
“算了,我还是吃吧,因为是你好不容易烤出来的,嗯……欧……,好难吃,还不是一般的难吃,我还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鳗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
武士的眉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将水杯按在桌子上,“请喝水!”他显然是不太开心。
“我吃饱了,谢谢,这样我也算是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再见。”女人起身要离开。
“回忆?”武士问。
“我啊,明天开始要在*院妓**工作了,所以,今天是能到处走动的最后一天,我丈夫欠下了债,为了抵债,算了,常有的事,那么再见了。”女人回过头去,眼里饱含泪水。
武士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深夜里,武士坚如磐石的内心,在回忆里慢慢融化,人只有在静谧的夜晚,才能算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忧伤的记忆一件一件地在大脑中过滤,孤独在暗夜里静静的绽放着,破碎着,激起心底最后的温柔。
(三)
雨仍在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院妓**的生意兴隆,歌舞升平,香烟缭绕,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不好意思。”武士将暗红色油纸伞递到窗边,他找到了那个女人所在的位置。
“特地跑来就是为了还我这个给我吗?”女人的语气略带哀伤。
“是的”武士阴沉的回答。 “谢谢,但对我来说,已经不需要它了,我不会再去外面的世界了,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了,不嫌弃的话,这伞你就拿去用吧,瞧,你都淋湿了。”女人白皙的手捧着武士的侧脸,滑落,又缩回。她用绝对的理智和清醒压住心中的爱与难过。
斗笠上的雨水顺着帽沿,嘀嗒嘀嗒地向下淌,武士沉默了。
“小紫,客人点名要你。”屋内传来了老板娘的呼唤声。
“是,马上就来。” 女人满眼的失望,整理好衣服,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武士摘下斗笠。
“嗯?”女人回过头。
“还没请问你的芳名呢”武士问。
“我叫紫宸,不过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呢?”
“仁”武士回答。
“谢谢你了,仁,那,再见了。”紫宸望了他最后一眼,她本觉得这个男人能将她救赎,但这种想法太不成熟了,恍惚间,她觉得身体的力气被一丝丝抽空。
没有希望的生活是最辛苦的,没有未来的人也很难想象他会忠于爱情。
隔日,仁再一次到来,雨仍不停歇,熟悉的红色油纸伞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仁驻足在窗前。
“我又忘东西在你那了吗?”紫宸问。
“不。”
“那你是来玩的咯?”
仁不说话,走之前她还是想再看看这个女人
“不好意思,你这样站在这里会妨碍我的生意,请回去吧,我可没空陪你,请不要再来这里了”紫宸决绝的回答。
老板娘走了出来,笑脸相迎道∶“欢迎光临,有找到中意的吗?现在的话……”
“钱,我没有。”仁冷冷地回答。
“嗯?又是来白看的家伙,我们这可不是为了养穷武士的眼而做生意的!”老板娘拍了拍手。暗处里钻出来十几个穿着木屐的,手提木棍的彪悍男人,这是一群疯子,他们愤怒的如同涨满河槽的洪水,突然崩开了堤口,咆哮着。
仁用拇指推了下刀柄,但又缩了回去,他心中没有愤怒,内心早已麻木,像一滩死水。
人群疯狗一般地将棍子砸向仁,受重创的仁趴到在泥泞的水地中,血水混着雨水从嘴角溢出。
“怎么了,不服气吗?不服气就拿出钱来啊,混账东西,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仁躺在水地中,雨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裳,脸上被划出道道血痕,他艰难的的撑起身体,将那把沾满泥水的暗红色油纸伞捧在怀里。
房间里,紫宸解开缠腰的布带,和服在她雪白的后背滑落,风情万种,娇艳俏丽,整个房间都洋溢着*欲情**的味道,男人正抚摸她的身体……
(四)
仁一瘸一拐地走着,灰暗的天空在哭泣
细碎的月光撒在苍凉的街道上,朦胧的月色伴着清凉的夜风袭来。
“借我钱。”仁搀扶在柜台前。
“你要做什么?”鳗鱼老板问。
“买女人。”
老板先是一愣,但他一听就明白了,他沉默片刻,“这钱我不能借给你,漂亮的女人比比皆是,为何非要招惹*院妓**的女人?年轻人,蝴蝶不会在你的帮助下活一辈子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请借给我,我会如数还给你,请相信我!”仁几乎央求地说着。
曾经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竟会为了一个女人卑微至此。
“异想天开,你倒是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我不能借你,你这样的身份没有保障。”老板一口不容商量的语气。
仁从腰间抽出武士刀。
“你要干什么?别这样,有事好商量。”老板惊愕地往后退了几步。
……
望着仁离去的背影,老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五)
“啊?你,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紫宸说道。
仁默默地望着窗内的紫宸,不说话。
“胆子不小又来了,又想挨打吗?”老板娘骂道。
仁从怀中掏出钱。
“欢迎光临,你想要小紫,是吧,小紫快去楼上准备一下,武士先生,请慢慢享用吧。”老板娘立刻笑脸相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喝酒吗?”紫宸坐在仁的旁边问道。
“不了。”仁回答。
紫宸妖冶的妆扮惹人怜爱,清新的香味很容易让男人意乱情迷 ,沉醉其中, 紫宸慢慢贴近,白皙的手欲剥开仁的衣领 。
仁轻轻地将紫宸的手挪开,“不了,就这样坐在我身边就可以了。”仁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与深情。
“可是你花了好多钱。”紫宸望向窗外,“看来雨是不会停的了,卖鳗鱼的。”
“我不是卖鳗鱼的,旅途中为了赚取路费而打的工。”仁轻声说着。
“原来你是旅人啊”紫宸有些惊讶。
“因为这雨,我会在这个城镇逗留一段时间。”仁接着说。
“这样啊,那雨停了,你就要离开了。”紫宸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
“希望雨能下个不停,这样我就能一直留在这里了。”仁回答。
紫宸禁不住笑了,像绽开的白兰花,可泪水却顺着眼角不停地向下流,因为很久没有人跟她讲过这样的话了。
明明悲伤到极致,却总是以笑容来掩饰自己。
“这样的工作你觉得不辛苦吗?”仁问道。
“当然会有辛苦的地方,但我在真的悲伤之时,总是会笑。”紫宸说完后,两个人默默地注视着对方,谁也不在讲话了。
风的手指穿划黑暗的夜,在幽暗朦胧的月光下,紫宸美丽的身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个极具魅力的女人不仅能抚慰你肉体的饥渴,更重要的,是能抚慰你的心灵,仁闭上了眼睛……
风铃摇曳,清脆地响着,不掺和一丝噪音。
仁枕着手臂,看着木板,若有所思。
紫宸照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妆容。
“离开这吧。”仁严肃地说着,“以后不要在做这样的事了。”
紫宸笑了:“没那么简单的,你知道*院妓**的赎身价是多少吗?就算接待一百个像你这样的客人,也赚不了那么多钱的,我出嫁的时候,因为嫁给了有钱人,所以父母也替我高兴,但我丈夫沉迷赌博,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当我意识到的时候……”
仁走上前,帮她系好缠腰布带。
紫宸温和地说道:”别这样了,你这样有情有意我很高兴,但这也只是南柯一梦。”
“失礼了,小紫出来一下,外面有人找你。”老板娘唤道。
“马上就来,故事讲完了,童话故事也该结束了,你快回去吧。”紫宸说道。
这一瞬间, 仁的心就像被一把钝了的刀残忍的割开,悲伤从伤口流出,让他瞬间有些精神恍惚。
“求你了,紫宸,给我点钱吧,从客人那有拿到打赏吧。”一个无赖嘴脸的男人映入眼帘,他正是紫宸的丈夫。
“别再赌博了,好好工作怎么样?”紫宸几乎央求。
“你说什么!”男人一巴掌甩在紫宸的脸上,“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男人扯着紫宸的头发,紫宸打了个趔趄,摔倒了,痛苦写在脸上。
“唔啊,好痛!”仁上前一脚将他踹翻,男人痛苦地捂着肚子支起身子,咧嘴骂道:”你干什么的,小子,我可是他的丈夫,怎么对待她是我的自由!”
仁拎起他的领子,挥起拳头就要砸。
“够了!你放开他!”紫宸哭喊道。
仁松开了手。
男人边走边骂道:”臭*子婊**,你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份压抑,黑沉沉的天空仿佛要塌下来。
“离开这,快点准备。”仁看向窗外。
紫宸擦了擦眼泪:“这怎么可能,就算离开这,逃到哪里都会有人追上来的。”
“河对岸有个切缘寺,逃到那里,就可以得救了。”(江户川时期,想要离婚的女人只要在切缘寺呆满三年,就可视为婚姻无效,是拥有这种特权的寺庙。)
“不行的,就算逃到那里,也是身无自由,三年见不准出寺庙,这样就见不到你了。”女人低下了头,眼泪不动声色的流了下来。“这样的话,还不如在这等你。”
“那个时候,在桥上的时候,是想一死了之吧。”仁说道。“是的,那个时候,如果你没经过,可能我真的就……”紫宸抬起头,“走吧,一起。”
仁将紫宸的缠腰布带解下,系在窗框上,仁顺着布带滑下。
“时间到了,是不是应该……需要加时吗?”老板娘敲着房门。
“快点!快点!”仁催促道。
紫宸却迟迟不敢下。
老板娘觉得事情不对,推门而入,“喂,你在干嘛,你个*子婊**。”老板娘赶紧冲上去。
情急之下,紫宸一咬牙,一跃而下。
仁稳稳得将紫宸接住,揽在怀中。
“逃走了,快抓住他们!”老板娘呼喊道。
街巷里钻出十几个男人,提着武士刀,仁没跑几步就被团团围住。
老板娘笑道:”喂,小子,这世间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男人们呜哩哇啦地吼叫着,仁抽出武士刀,他将紫宸推向身后,随着刀的移动,柔美的月光在刀锋上翻转,跳跃,折射出一道道摄人的寒光。
(六)
风铃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灰蒙蒙的街巷里,血肉横飞,惨叫声,冰刃交接声,刀子插进身体的闷响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
皎洁的月光洒在仁的脸庞,街巷里一片狼藉。
“我们走吧,赶快,一会……一会就有人追上来了。”仁吃力的说着,极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缓。
“嗯。”紫宸心里紧张的不行。
微风细雨,轻揉河面,船安静的停泊在岸边。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紫宸问。她先踏进一只脚,船身轻轻摇晃,仁眉头紧锁,没有任何表情,一言不发。
紫宸定住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另一只脚踩进去。
“对不起。”没等紫宸反应,仁便用刀鞘将船轻轻推了出去。
“仁?”紫宸奔上前,伸出手想要再一次触摸这个男人,船缓缓地向前驶去,“谢谢你,仁。”紫宸的眼里饱含泪水,船顺风而行,渐行渐远。
仁释然的笑了, 血水顺着手指溢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颤抖的幅度吓人,连打几个趔趄,脚步不稳,摔倒了,痛苦的在地上翻滚……
空气中感觉到那么一丝悲凉,生命在这一刻凝固,但爱没有结束。
清晨,和风吹过天际,拂去阴暗,阳光透过淡淡的云层,铺洒大地。
仁会不会后悔与这个女人的邂逅呢?也许吧,我们都不得而知,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时光的流转毫不留情,白雪化为泥土,若月隐于山腰,芬芳之花黯然失色,女子的美貌亦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时光的宿命,无论事实是什么,我仍然会说,爱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