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赚死人的钱”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吧?那么是否存在着“赚死人的钱”的问题?“赚死人的钱”道德吗?应不应该“赚死人的钱”?应该怎样“赚死人的钱”?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道德问题,实际上这既是一个社会问题,又是一个经济产业问题,还是一个文化问题。我先给大家讲一个小故事。
我有一位日本朋友,今年应该有八十五六岁了吧。老先生在北海道经营陵园(现在早已退休),十几年前心血来潮,从上海买了一大堆旧佛像,花了不少银子。据说那位卖佛像的用那笔钱在上海建了一座佛像博物馆。其实老先生自己也不自信,就要我到北海道去鉴定一下真伪。我并非*物文**专家,但对佛像和石材倒是比较熟悉,就帮他看了看。乍一看很古,佛像造型有魏晋南北朝的有隋唐的,如果是真的话,第一,这几十件作品价值连城(至少能建十个博物馆吧);第二,已经构成了犯罪---*物文***私走**罪。不过我丝毫不担心,因为毫无疑问这些佛像都是赝品,都是这一二十年仿制的。在河北保定某镇,我的一个朋友就在制作这些东西,极其精美,几乎以假乱真。我还买过二十几件,明说是仿制品卖给了日本的墓碑店和工艺美术品店。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了老先生这是赝品。老先生很不愉快,嘟囔道“他亲手搬佛像时小心翼翼神情紧张脑门上还渗出了汗珠......”可他还是不甘心,又让我去上海的那个博物馆再看看别的东西。

朋友工厂生产的仿古佛像做工精美以假乱真
那是一座用旧工厂改装的博物馆,里面展示着几百件“旧”佛像。有趣的是一部分佛像标明了年代(估计也是赝品),还有大部分佛像并没有标明年代,而是在“展示说明”中笼统地写道“二十几年来XXX先生斥巨资收藏了这些从古代到上个世纪末期的佛像”。当时应该是2010年,掐指一算,11年前的1999年也算是“上个世纪末期”,所以也不能说人家完全是忽悠。吃饭的时候那个卖佛像的侃侃而谈,说老先生喜欢他,鼓动他在上海投资建陵园,而他“不愿赚死人的钱”才没下手。那是我第一次听“赚死人的钱”这种说法,当时我做翻译,费了好半天的劲才翻译过去,可从几个日本朋友的表情来看还是一头雾水。之后其中的一个做陵园营销的朋友问我:“中国人不赚死者的钱是否殡仪和陵园都是免费的?”、“如果不是免费,那么就必须有人来做这项生意,而生意就必须赚钱。如果没人做火化、殡葬的生意,那么农村可能还好办,城市则不堪设想”。这位日本朋友的话使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可以说9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中国闽南农村的葬礼古风尚存
殡葬古而有之,但在以农耕文明为主的农村,殡葬是以家族或社区为单位自助进行的,并没有形成一个产业。古代的城市倒是有“杠业”一说,但也基本上属于一个不太为人所注意的边缘化小产业。殡葬这个古老的职业,作为一个产业是伴随着城市文明而诞生和发展的。在中国,也正是随着城镇化这一千年不遇的巨大的移民浪潮而悄悄地诞生、发展起来的。目前,中国的火化率50%与城市人口(也就是城镇化率)50%相符绝不是巧合,而是国策决定了埋葬方法(城市火葬,农村可以土葬)。只不过,每当一个社会发生大的变革的时代,有些东西发展得快,有些东西发展得慢。比如在城镇化方面,很多农民(特别是青年)不再依靠土地而是到城里去打工,城市建设的巨大需求使这些数以亿计的农村青年扎根于城市,表面上看他们似乎也成了市民,但教育、医疗等各种城市的福利并没有跟上;同样国家的殡葬政策是“积极地有步骤地实行火葬、改革土葬”,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有步骤”的了---我们今天不谈这个问题---现实是,不管过程如何细节怎样,应该说火葬的普及还是比较快的,然而为什么还是存在着散埋乱葬的现象?为什么一到清明节媒体就在喊“墓地太贵死不起!”甚至还有人宣布:“不死了!”总之群众还是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的呼声。到底为什么呢?

火化率虽然提高了,但散埋乱葬屡禁不止
我觉得存在着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殡葬政策还有待于完善。其中最重要的是必须面对“火化之后怎么办”的问题。有些农村,因为政策执行力度比较大,逝者的遗体不得已火化了,但马上又将骨灰盒运回家乡装入棺材实行“土葬”。官员的火化率硬指标倒是完成了,可土地一点也没有节省(还浪费了火化的能源),已经完全失去了火葬的意义。当然这里有农*意民**识的问题,但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政府并没有为民众提供一定数量的公墓,特别是公益性质的公墓。有的城市就连用市民的税金建立的公共墓地(公墓)也为了省事或某些个人的目的而“承包”给私人,完全变成了私营的经营性墓地!而对所谓经营性墓地的审批又控制的极其严格,物以稀为贵,供给少于需求,出现“公墓暴利”、“死不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人们对殡葬业的偏见。人,贪生怕死,和趋利避害一样,是本能是天性。然而一个成熟的社会必须具备和医院、幼儿园、学校、养老院一样的殡葬服务设施,包括处理遗体的火葬场、悼念逝者并宣泄生者情感的殡仪馆,以及埋葬骨灰(或遗体)的公墓。同时,整个社会也应平等地对待这些为“两个世界的人”服务的特殊工作者,应该给予他们应有的敬意,而不是仅仅从赚钱的角度去污蔑他们是“赚死人的钱”。大家都知道职业道德一词吧?甚至古代还有“盗亦有道”一说。前述那位卖佛像的以假当真的卖,实际上属于诈骗。他说不愿“赚死人的钱”,除了可能他吃不了殡葬这种特殊服务业的苦之外,其实说白了就是恪守“盗亦有道”的职业道德,不愿骗死人的钱---他只骗活人的钱。
而第三个原因则在于殡葬业本身,其实这也是殡葬业被社会看不起的原因之一。毋庸讳言,由于种种原因,这个行业的从业者普遍素质偏低,过去是干不了别的不得已才干了这一行,现在又有一些是听说殡葬有暴利才选择了这一行的。不要说热爱生命尊重生命那样崇高的价值观了,就是以平常心来看待这个职业的从业者都很有限。这就造成了殡葬服务素质低下,垄断(殡)和半垄断(葬)的体制又造成了价格昂贵,而价格和服务的不对称也就造成了群众的不满,最终使得这个本来属于生命一环的崇高的行业,变得灰头土脸黯然无光,甚至如同瘟疫,人们唯恐避之不及。

日本的葬仪庄重优雅,哀而不伤
在欧美日那些早已完成了城市化进程的发达国家,殡葬业也很先进。作为服务业的一种,为客户提供殡葬服务,从而收取相应的费用,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事实上他们也在“赚死人的钱”,只不过他们的出发点是为逝者及其家属提供服务,赚钱只是结果,所以从来没有人把这个顺理成章的事情当作问题。如果说和别的行业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因为这是和人的尊严、情感、精神有关的服务,如果客户特别满意,那么他们就会对提供服务的人表示由衷的感谢,甚至还要主动给一些金额较大的“小费”以表达他们的谢意,这在一般的服务中是没有的(当然,除了色情服务业)。所以说尽管在很多方面我们国家已经很厉害了,但在殡葬服务方面毫无疑问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我个人认为,对待老人、妇女和儿童、特别是对待残疾人以及逝者的政策、态度和行为,是衡量一个国家文明度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准。
还是回到那个话题。“赚死人的钱”这句话从逻辑上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如果非要从赚钱这个本末倒置的狭窄的角度去谈论这个问题,那么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可以去赚死人的钱,而在于怎样去赚。你用自己的劳动特别是用心用力用情,使逝者得到了恰当而且体面的安置并获得了尊严,使生者在悲痛无奈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得到了细心的照顾,情感得到了恰到好处的宣泄,那么你的这个钱就赚得问心无愧。“人生自古谁无死”,人们从古至今谁也绕不过去,可是我们中国人却很少能有人去直面。
大家也都谈论殡葬,实际上殡葬包含了遗体处理和情感慰籍精神传承这两方面的内容。政府提倡火葬,首先是从遗体处理这一必须面对的课题;而殡仪(也叫葬仪、葬礼,包括守灵、告别等)则是情感慰籍精神传承方面的课题,虽不像遗体处理那样紧迫必须,却是人之为人而不同于其他动物的一项重要的精神活动,随着人民生活质量的提高而需求会越来越凸显出来。可喜的是以福寿园国际集团为代表的一批现代殡葬公司已经开始在这方面做出了积极的探索。

中国新的城市殡仪文化正在悄悄地兴起
最后咱们还是回到关于“赚死人的钱”的话题。我觉得我们这个社会和时代,不是可不可以赚的问题,而是怎样去赚的问题。如果你能够赚了“死人的钱”(其实还是活人付钱)而让逝者和生者这两个世界的人都满意了,那正是我们这个社会和时代所迫切需要的。
【作者简介】
安剑星
陵园设计师,殡仪策划师,作家;
株式会社东京生命文化学院社长;
长春华夏陵园生命文化学院院长;
北京星之光设计咨询有限公司顾问;
日本葬送文化学会会员;
著有《陵园艺术》、《我是毛主席的红小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