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漳州记忆 3
全家人的共同母校
漳州市实验小学的前身分别是创办于1878年的龙溪私立育贤小学和创办于1905年的龙溪私立养正小学,至今已140多年。实验小学还是我全家两代11人包括父母及9个兄弟姐妹的共同母校,一家人老小全读一个小学,这在早年的漳州城应算少见吧。
父亲小时候住渔头庙,6岁丧母,家里以加工糕仔麸谋生,仍送他入读育贤小学(男校)至毕业,并考入省立八中(即后来的龙溪中学、漳州一中),可见穷人家也重视教育。母亲家住道口街,祖传刻印手艺,并非上流或殷实人家,上辈能让女童到养正女校念书识字,确实难得,虽只读到九册,即五年上学期,算是上世纪20年代漳州女孩的高学历啦。母亲有个同班同学叫李绮霞,是漳州妇产科名医,住同一条街,李医生的公子郑志谦是我读三中的语文老师。我见过母亲的娟秀毛笔书法,和通顺文雅家书,颇体现涵养,推定当年教育水平并不差。这两座学校隔街相邻,座落于现瑞京路弯段两侧(房地产开发后,这段瑞京路变为折角),南侧为养正,北侧为育贤,三中已故名师曾碧诤老师的父亲曾学鲁任过养正校长。1949年后育贤、养正两校合并,改名嘉禾小学,1956年改为漳州市实验小学并新建校舍。1958年搬到民主路新址,瑞京路南侧原嘉禾小学校舍成为市人委和物资局机关,北侧原育贤校舍之前已改为龙溪地委机关,也就是后来的市卫生局办公楼。
我家九个兄弟姐妹,小学全部就读实验小学及其前身育贤小学、养正小学、嘉禾小学。大哥育贤小学毕业,大姐二姐养正小学毕业,三姐四姐二哥拿嘉禾小学毕业证书考上中学,3个小弟妹读的是实验小学。感谢母校老师栽培,九兄妹中大姐1953年考上北大化学系,大哥1954年也考上北大数学力学系,一家两人上北大,一时传为佳话。四姐学业拔尖,1958年高考中取得龙溪地区理科状元好成绩。

居中小屁孩为作者
实小第一届新生
1956年9月,嘉禾小学改为实验小学,我有幸成为第一届新生,当时每个年段有两班,我编入一年乙班。我的哥哥姐姐都是6周岁入读小学,其中大姐5周岁就上学。我年底出生,1955年9月家人循例带我去报名,竟因差几个月不足7周岁被卡。我在家中较早识字,记得还带了一张家里订的《厦门日报》整段整段念给老师听,但校方仍坚持原则没让入学,只好在嘉禾小学幼儿园回炉再读一年大班,成为高考复读生的先驱。我小学一二年级仍在瑞京路旧教学楼上课,每间教室都有玻璃窗和木制百叶窗两层窗户,可能是当年旧教会学校的标配,但会觉得光线不足。1958年春二年级下学期,学校从瑞京路搬到民主路新校,政府新建了一座两层教学楼,两座平房教室,一座办公厅,课座椅也换了全新的,不过是松木的,小孩子常常搬不动。

都读过实小的小兄妹
民主路新校区大门朝东,西边有小门经甘蔗巷通往大同路(北桥),北边临近胜利路但还没开大门相通,胜利路当时还不是市政道路,只是过境的沙土公路,经常见到有养路工人要将散落公路两边的"马齿沙"推向路中央。南边围墙外是几座新建的平房机关宿舍。同学们放学后经常去人民会场蹭戏、蹭电影,就要翻过两道围墙,学校的北墙和人民会场靠厕所这侧的围墙。漳州驻有前线空军,经常会有慰问演出,印象最深的是空政文工团。有个节目,演员一式的皮飞行服、飞行帽行头,脚穿皮靴套旱冰鞋在舞台驰骋穿梭,好威武神气。但更多的还是看电影,《柳堡的故事》女主角的美貌和《18岁的哥哥》插曲一辈子都不忘。附近的建筑工人俱乐部和军分区露天操场也常放映电影。
百草园校园
小时候的实小校园就像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各种花草树木郁郁葱葱。那排平房教室窗户后面的旷地是一片竹林,后来工行建行大楼就建在这片竹林地。穷孩子会拾竹枝竹叶带回家当柴火,竹子的小枝梗中间有小孔,塞上铅笔芯,就变成一把穷孩子好用的铅笔。竹子也会开花,据说开了花当年就会死掉。摘下两把竹子的鞭状花穗,插在后背,就成了齐天大圣。校园里到处是龙眼、黄旦树,一到果实成熟,我们顽皮男孩子竟相上树上墙采摘,但校内的黄旦(黄皮果)很酸。还有不少桑树,桑叶可摘下养蚕,桑葚很像小杨梅,紫色果汁经常沾满衣裤又洗不掉,会挨大人打哦。"瓜菜代"的饥饿年代,我们班还在校园靠南的围墙边开荒整畦种菜种地瓜,记得种有高丽菜有菜花,大家下课后都去浇水施肥照顾,印象收成的番薯只有姆指粗细。二层红砖教学楼(劳动楼?),楼上楼下共8间教室,北边与食杂公司的红糖仓库相邻,仓库墙根的通风孔经常散发出红糖特有的芳香,引来嘴馋的孩子在这气窗下过过味瘾。有时仓库里的红糖受潮,往往会有糖汁从小气孔流出,调皮贪吃的孩子会用手指沾糖汁吃。
感受*跃进大**
1958年秋,我们上三年级。正值全国*跃进大**,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一天学校宣布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漳州实小成为全市第一所共产主义学校!小学生也要集体化军事化,集中寄宿吃食堂。要求高年级全部住校和集体伙食,大家都把家里的披椅(竹床)搬到学校,食堂办在靠甘蔗巷小门边,记得每人每月要交6元5角伙食费,也算不小的开支。我们三年级自愿参加。记得班上有姚小战、李政枝、陈阿嵩、颜信等同学住校,我三哥读六年级,家里的披椅已被他先拿了,我沒得拿,只好回家住啦,失去了过集体生活的机会。食堂边建了一个小高炉,日夜炉火通红,大家轮流用手拉往返式人力鼓风机给高炉鼓风。学校还发动大家将家里废铁甚至好的铁鼎拿来炼铁,小学生觉悟很高,自觉主动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但却练成了无用的铁疙瘩,好可惜好可笑。估计这段历史没记载在校史。
除四害印象
大约在四年级时,小学生也与大人一起轰轰烈烈除四害,当时的四害是指苍蝇、蚊子、老鼠和麻雀。打苍蝇都用苍蝇拍,还没出现灭蝇纸,打死后还要用小镊子将死苍蝇夹进空火柴盒,带到学校上交老师,以计算每人的战果。为了扩大战果,大家发现了窍门,可在厕所大穴(粪池)附近的泥土地上挖蝇蛹顶数,较容易捡满一个火柴盒。蛆虫是否也可顶数,没去问过老师,不过看到它们在粪池翻腾蠕动的恶心样子,也不敢去动手。有趣的是死苍蝇也成为孩子手中的可交换的商品,有一次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除了语算书面作业外还得交5盒苍蝇,颜信同学不敢夹苍蝇,就和没完成书面作业的同学"等价"交换,一个帮打苍蝇,一个帮做作业,互助合作。老鼠一般用老鼠夹放诱饵捕杀,还得将死老鼠尾巴剪下当战果上交。捉到整窝的小老鼠就合算多了。灭蚊比较平淡无奇,只记得从街政府领回六六粉和粗糠,找个小烘炉生起炭火,上面撒上粗糠和农药,关上房门熏灭蚊子。
最轰轰烈烈的当数消灭麻雀。当年有科学家论证,一只麻雀一年要吃掉多少粮食,是糟蹋粮食的坏蛋。学校发动大家晚上打手电到墙洞鸟窝里掏鸟,会捉到一窝还沒长羽毛的雏雀。有一天全市总动员,正下着毛毛细雨,城里各角落都有人敲锣打鼓敲脸盆惊吓麻雀,麻雀刚一落脚,锣鼓声响起,惊鸟又连忙起飞逃命,累了想歇,另一处又响,几回折腾,累得只好从空中掉下。果然战果辉煌!没想到当年就体现了恶果,虽消灭了麻雀,却造成全市龙眼树上"尿吠"(椿象)害虫失去天敌而泛滥成灾。只好又发动大家上树捉"尿吠","尿吠"如金龟子大小但其臭无比,会在龙眼叶背后产下排列整齐的卵。后来总算给麻雀平反了,不再灭麻雀,改为消灭臭虫。又后来,臭虫灭迹了,改为消灭蟑螂。
快乐远足
小时候不说春游秋游而叫远足,这种表达也许更准确。每学期都会有一次远足,是孩子们期盼的快乐时光。低年级去南山寺,从嘉禾小学旧校出发经南市头过旧桥不远就到。大部分同学都是蛋炒饭装在搪瓷牙杯里,再扎上手帕后放进书包,还带了甘蔗,鸡蛋,能带面包蛋糕的同学不多。大家在寺内玩"救国"捉迷藏游戏,疯玩了一阵子后,就围着一起吃饭,好开心。第一次见到寺内四大金刚、弥勒、如来等众佛像虽高大各异,形象都不可怕,唯后殿阎王地府的大二哥爷,伸出长长舌头,会让小孩子恐怖好几天。
三年级学校组织远足到九湖新塘,正值*跃进大**年代,大队墙上画满富有时代特色的夸张漫画,画上花生壳当船划,玉米穗当火箭,稻穗成卫星,"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天梯"的口号激动人心,一辈子不忘!四年级远足去圆山,但只到山下岱仙岩沒去登山,留有遗憾。沿途大小梅溪种满水仙花和芦柑,不少熟透的芦柑掉在路边田里,大家也都不敢去捡,假如再过一年,到了全民饥饿年代,就不敢保证孩子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啦。听说后来以粮为纲这些柑树都挖掉了改种水稻。
最远的远足是去云洞岩。先从实小走路到新桥头码头,然后坐竹篷船到山下江边,再步行上山。全校分乘多只五篷船,船舱内甲板油漆铮亮,大家都席地而坐,有的胆大者双脚伸出船舷外,仼江水冲刷两脚。船队一路浩浩荡荡领略两岸好风光,上岸后沿田埂直奔云洞岩山门。前几年龙文区购买了4艘环保游艇,要开辟九龙江游船航线,大概就是循当年这条水路,因未办妥港务手续,试航后竟闲搁了多年已快成废铁仍未正式开航,听说现已划归市旅投集团。云洞岩大家都叫东仔岩,山上有不少岩洞,正名应是洞仔岩,第一次穿过山洞,体验了西游记妖怪魔窟的感受。当年东铺头街有位名医刚在云洞岩上的小庙服*眠药安**双双殉情不久,大家还好奇去那座小庙探个究竟。同学们都竞相登上顶峰,无限风光在险峰:九龙江宛如彩带,江东桥、万松关尽在眼底,远处的圆山浑圆独处,名副其实。
我在实小上到五年上学期后转学厦门,只印象去过上述几个地方,没去漳州近郊有名的石狮岩、林前岩、白云岩远足,之前高年段都有安排这些地点。
老师与教学
实验小学历来重视教学,在旧校区就看到过很多动物标本和矿石标本。野兽飞鸟标本栩栩如生,小孩子从小学会认识大自然,我很小年纪就懂得花岗岩,石英,云母,煤等矿石。实小有很多名师,我们有幸成为名师龚丽敏的学生,龚老师是我们一年级二年级算术老师,外地口音。*革文**后被评为福建省首批特级教师,据说她是全省首批特级教师中的唯一健在者,已89岁高龄。低年级时的班主任是柯秀燕老师,教语文,和蔼可亲。之前还有个吴碧端老师,从大班带到一年级。三、四年级班主任是庄秀仁老师,美丽端庄,烫发,泉州口音,住在平等路一座独立小屋,记得墙上留有红军标语,"*倒打**军阀张贞!"可惜没保留下来。小屋可能是专署机关宿舍,边上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庄老师的先生个头高大一表人材,印象是体委干部。庄老师非常优秀,曾被评为全省优秀教师,退休后定居厦门。当年实小校长先后任为陆邱根、祁旺根,只听过他们大会训话,似乎没来上过我们的课。教导主任蓝老师有上过我们的课,还有一位叶启明老师(厦师刚毕业,鼓浪屿人)教过我们数学,大家都喜欢他,*跃进大**年代教学也*跃进大**,三年级就开设解方程代数课程,设未知数,移项、合并同类项,由浅到深让大家小小年纪就打下了中学基础。后听说他调团市委,现还有同学在街上见到,身体仍很硬朗。五年级语文是林爱民老师教,她也是我市特级教师。李应周老师教过数学,他知识渊博,经常会讲神秘岛、海底两万里等科幻故事,引导大家从小热爱科学。
我们入学时学的是繁体字,一年级时瑞京路旧校区拱形大门上写着:"漳州市實驗小學"几个繁体字校名,校门左边大楼墙上写着"辦公廳"的三个大字也是繁体字。这使我们过后几十年很容易辨识繁体字,但繁体字的书写都忘了。一二年级教的不是汉语拼音字母,而是由偏旁组成的注音符号:ㄅㄆㄇㄈ、ㄉㄊㄋㄌ(即拼音的b p m f d t n l)。搬到新校区后国家颁布汉语拼音方案,就改学拼音,这些注音字母就全忘了。之前哥哥姐姐在学校都有上过毛笔课,之后妹妹也在课堂学过毛笔书法,唯我们这一届从未教过毛笔,致使我一生不会用毛笔,字也写得特难看。
从小爱劳动
当年提倡热爱劳动,大家从不会偷懒。课后的打扫卫生和大扫除,个个踊跃自觉参与。有时要整理校园,还得自带锄头畚箕。新校区杂草丛生,到处土头。杂草中的牛顿草,好拔也不容易滋生,但"土香"草最顽固,地下结有许多小块根,拔后沒三天又长出来,真是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每逢割稻季节,学校要大家到附近大同大队拾稻穗,在望高山下曾碰到过烂泥田,犹如红军过草地都生怕会陷进去。大家除捡起田里掉下的稻穗,还要不断地在水田里的稻草堆中细心翻找残留的稻穗,争取捡回更多稻穗上交学校。有一次到南坑火车站附近,遭遇西北雨雷鸣闪电乌云压顶,大家全身淋透,仍坚持着没回家,过后也沒有老师和家长来接,可见当年孩子很"臭贱",大人不必太操心。小学生幼稚单纯,不懂也不会将捡到的稻穗拿回家喂自家的鸡,都如数交公。
还有一次学校组织大家到新桥南边桥头的漳州酒厂参加剥荔枝劳动,那时还没实行《未成年保护法》,沒有违法使用童工之嫌。大家积极劳动,都不为手中鲜甜荔枝所动,不曾偷吃过一个荔枝。六九特大洪水,学校也淹,过后用红色铁漆在墙上洪水浸痕划下红线记号,并写有洪水日期:60.6.9。洪水后修建防洪堤,郊区段建的是土堤,市区段建的是石堤,石堤两侧由条石砌成城墙状,其实中间并不全是石条,还要充填小石块灌上泥浆。小学生领来这任务,到处找石块来敲成小石子,小砖块也可顶数。校园堆了一大堆小石子,是大家的劳动成果,等待运去建防护堤。
同学情谊
当年同学一般住在学校周边,以老城区市民孩子为主,大家都不会在意什么重点学校,也不懂得实验小学是实验什么。班上也有附近地委、市委、市人委机关和部队子女,虽家庭经济差异很大,但同学之间都相处很好,本地囝仔与北仔儿,沒有隔阂,大家都玩在一起,同学的家也像自己的家,经常串门戏耍。甲子回望,往事拾遗,妙趣横生,60年后老同学相聚其乐融融!

嘉禾小学改名实验小学后的第一届新生,毕业57年后再相会!

老伙儿当年个个是小顽童!
本文原载于2019年6月30日微信公众号《悦色书声》,也让我们联系上90高龄的班主任庄秀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