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南旧事
南山
疯菊华原本并不疯,有名有姓叫王菊华。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呆在一起,就在城南门的城楼上。
那时候的城南门还算完整,将近四米宽用青砖翻拱起来驮住的城门楼经过了无数个岁月风雨的洗刷只是略显陈旧一些罢了,棱还是棱角还是角,棱角二头翘起一边指向太阳升起的东边一边指向莽莽苍苍,连绵起伏的西山。南北各镶嵌着四道对应的方格窗子,推开窗子往南看就是一望无际的素有鱼米之乡的南乡坝子,甸溪河就在距南城门不远的百米处,哗哗啦啦流水随季节的不同唱出的歌谣则不同,比如夏天的汹涌和春天的平静,大家都知道那是水的流速,雨季自然就奔腾而歌,春天雨水稀少自然平缓像一个少年睡着时均匀的鼾声,当然也会有时不时的瓜果飘香随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年少的我们自然懂不得那么多的浪漫,只是现在回忆时有那般美妙的感受。北边自然就是通往这个城市的中心枢纽县政府了,那时的县政府还保持着旧时衙门的参差和巍峨,建国楼看上去无比威严,可以想象当年县太爷在这样的环境下断案如何地威武,还有文昌宫等的古迹,足以证明着在古代这里就时一个富庶的王国。
连接南城门洞的一条街叫八街,至于为什么叫八街有可能是代表当时这个城市的第八条街,不过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明白,后来改成文化路,建设街等的完全脱离了原有的地名渊源,也或许官方也找不出什么依据才重新命名,总之这不在我考虑的范畴,喊什么叫什么丝毫影响不了这条街在当时对老百姓的影响,常会在街子上听到这样的调侃,“你家住哪叠(哪里),我家在八街啊”。

八街是清一色的民清建筑的遗址,看上去就是清一色的平房,其实暗藏玄妙。很多人家面朝街面是一道门,进去就是一个院心,再往里面穿过堂屋就别有洞天,通常都是一个小四合院,所谓院中有院,房中有房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房子,我估计民清时期这里住着的一定是些大户人家。要不然不会有这么整齐地连成片。街道是青石板的,现在已经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王菊华家就住在离城门楼不远的一幢里。那时候的她常穿一套粉红色印有长颈鹿图案的灯草绒衣裤,煞是醒目,要知道那是在那时候条件好得不得了的人家的装束了,像我们这群小伙伴,能穿点阴丹布就算那个家父母双亲很有出息了,我的裤裆,裤腿上算得上补丁摞补丁,但王菊华似乎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每次在城门楼上相聚,她总是把自家制作的腌菜,腐乳等的带来和我们几个小伙伴分享,当然有时也会带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她就用她经常用红毛线穿了挎在胸前的那把粉红色的小刀把它均匀地切开分给大家,算得上块块均等。
她那时候扎着两条小马尾,鹅蛋脸白白的但经过粉红色衣裤的映衬就显得更像苹果了,苹果在那时候可是稀罕物,非一般人家能吃到,据说她父母都是工人,父亲是个采购员一年四季东南西北奔走才有如此的待遇,她母亲是服装厂的正式职工,经济对于她们来说相对是宽裕的,何况她们家只有她一个孩子,因此算得上是父母的掌上的明珠。

城楼的东西墙虽为土基墙,但用黄沙加稻草抹得很严实,还有人说是加过糯米的,粘得比砖墙还牢靠,不仅能挡*弹子**还能档阳光的暴晒和冬天霜雪的侵袭,因此只要走进屋子就是冬暖夏凉,这可能是为当时守城兵士特意设计的,充分体现了古代人的智慧。城楼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样物件,两壁加上南北对应的木窗和屋顶全部呈暗黑色,看得出经过无数年的烟熏火燎,可以说整个屋子就是黑洞洞的,如果不是南北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这绝对像进了一个黑色的地窖,可惜晚上间我们没有去过那里,要不然伸手不见五指我想就是形容身处那样的环境。王菊华每次带来的东西都是在对着街心北面的窗台上分给我们的,因此我记忆犹新。
王菊华应该大我三四岁吧!那时候我就知道她高过我一个头,也许是城里人营养丰富长得快长得高。我矮她一大截,按我们农村人的比法就是用头来衡量,我曾悄悄地跑到她身后,她足足高过我一个头。那时的我不到六岁,我想她应该是十来岁了,她们是城里人,只有我来自城西门外的农村,去城南不过就是去大伯家蹭饭吃,那时候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大伯年轻时做过熊庆来的伴读书童,因此算是文化人,建国后就被分配到烽炉厂工作,因此吃穿自然比我们家强。
王菊华是漂亮的,最起码那时候我年少的心这样认为,事实上她就是漂亮的,可以说那一条街的任意一个女孩都没有她长得好看,她身材是那样地高挑,脸蛋是那样白皙,又穿着好看的衣服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一样。那时候的我活脱脱就像一条小江鳅的模样,整个人黑不溜秋,破衣破鞋一条破裤裤裆还扇着风箱,只不过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什么叫丢人,什么叫羞耻,因此也就不会害羞,也就玩得从容,玩得开心,玩得忘我。童年,童年,童年真的是让人难忘记的人生最美好的记忆。

王菊华和我上演过扮家家,那是堂弟促成的。记得那一天王菊华破天荒地穿出了一件粉红色的确凉的童裙,堂弟突发奇想要我们伴夫妻,她叫王菊华和我拜天地,他爬到面向街市的窗台上让我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相拜,而他自己竟成了我们的高堂,只不过那时候的我们哪懂得那是心计,便宜了我弟弟一回,现在想起来我都还想骂,我弟弟变成了高堂,他就是在搞恶作剧,只可惜当时王菊华和我都未识别出来,上了他的一个大当,那时候她羞涩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花。可能年龄比我大,可能知道得我我多,比如男女间的事,她应该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了。那一天拜完天地她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恰好阳光漫进城楼,她美丽的笑靥按成人的话讲叫无与伦比。
后来,后来,再后来。
再后来我就很少能去大伯家了,我们家在农村,读书自然就在农村,更何况方向不同,因此也就和王菊华失去了联系。再后来听说她出落得像一朵牡丹花,十六岁就跟着母亲在服装厂当上了缝纫工。再见她时那年我十八岁,我到位于西门口服装厂的门市上买一件当时最为流行的夹克衫,那时候甸溪服装厂家喻户晓,她们生产的服装质优价廉,整座城市以穿到那个牌子的服装为荣。才进门我就认出了她,尽管是十多年没见,但她依然是那样雍容华贵,记得那一天她穿一件粉红色的半透明的确凉衬衫,若隐若现出里面紫色的胸衣,加上如出水芙蓉一般的脸蛋,就那么往柜台一站我想这个城市再没有其她女人能比,因为她的美不仅透着高贵,其洋溢着的青春气息活力四射,非小城普通的女儿家能比。我在他面前自然就是一个土老帽,因此匆匆付完款我就像一只地鼠一样地逃离,我也相信她并没有认出我这个儿时的伙伴。

一九八六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北风肆虐地吹着,那时候的天气不像现在一样暖,依然是四季分明。当我从煤窑回家走到我们村的瓦窑边上,看见一个身披着粉红色灰毡披头散发的女子嘚瑟在窑洞口,一看便知道是王菊华了,这些年来,关于她的故事已经是满城风雨。据说她因为不满于父母安排的婚姻在一夜间急疯了,严重的时候就赤身裸体在大街上游荡,让那些好色的男人团团围住她转,不断地流哈喇子和鼻血.......她的家人也是防不胜防。
那些年的我四处漂泊,生活毫无归宿,因此我并没有亲眼看见王菊华赤裸裸沿街跑的样子。也或许因为岁月的流失,我早已经忘记了那个童年时曾和我拜过天地的玩伴,因此对于这样的一个疯人也就表现得无动于衷。
十个月后,王菊华在南城门下产下一子。民间盛传是某一晚在城西的窑洞被几个流氓轮奸的。那时的我听到后如晴天霹雳,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件这一生不可饶恕的事情,试想看那一晚要是我有一点念旧之情,有一点同情之心,将她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就不会被玷污,以至于她后来就不会失踪。
自那之后,我再没有听过王菊华的消息,直到现在,有的人说她的家搬了,后来因为服装厂体制改革,她的父母带着她回老家北方去了,也有的人说王菊华死了,生孩子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疯病又犯了几次,遭流氓袭击时她死命地护着孩子结果被几个流氓捅死了.......
消息没有一个是真,也没有一个是假,时至今日,王菊华依然是个谜,但她在小城上空的确划过了一条美丽的弧线,像一颗流星一样发出无数让人唏嘘,感叹和向往的符号。她美丽的青春年华如一池涟漪一样带给人们许许多多的幻想,尤其是她美丽的胴体,一些上了年纪当年曾有意或无意目睹王菊华裸体的男女说:那是足可以迷死一座城的身体,让全天下女人羡慕全天下男人动心的身体。

城南,我的故乡。你承载了我这一生最难忘的回忆。我常想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最起码逮住了这个城市高速发展的尾巴,让一些旧人旧物,旧情旧景得以在记忆的时空里永驻。就像当年的南城楼,现在说起来还有几个人能够记得,又有几个人能够相信这繁华的背后隐藏着的那些仿佛很古很旧的故事。王菊华的只是其中的例子罢了。
除了嘘嘘,感叹,我不知道还要对过往的岁月交代什么。活在当下,当懂得感恩,懂得珍惜,懂得对现在逐渐好起来的生活说声:Thank you for the presen(谢谢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