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天晚上，我都做同样的一个梦。
我的马惊了，我从马背上掉下来。
在我身旁，是同我一起征伐的弟兄们。曾经，我们无比激昂的出征；曾经，我们把酒高谈，不破胡奴誓不还；曾经，……
曾经并不遥远。
我还能听到家乡的柳笛声，我看到她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等我打胜仗回来，我就娶你……”
我并没有指天为誓，但我和她都知道，海枯石烂，我的话永不改变。
我依然记得她殷切盼望的眼神。
在万众瞩目中，
她的纤纤玉手举起我的头盔。
一声号令，我疾驰而去。
主上答应过我，等我回来，他要给我一个刘宋王朝最大的婚礼。
她所期待的婚礼。
一场战争，让这一切越来越远了。
溃败从傍晚时分开始，毫无征兆，甚至于在溃败之前，作为主将的我还计划着再用半天时间，就将魏人全部绞杀了。
我大声呼喊，没有人理会我。
我杀了一个逃跑的士兵。作用也仅仅是杀了一个逃跑的士兵，其他人仍在拼命的逃跑。
我坐在马背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曾经，我自以为是个出色的将军，现在，我发现自己啥也不是。
我的马惊了。
我从马背上掉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隔着盔甲，我都能感觉到后背上火辣辣的痛。
我知道我的样子很狼狈，或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狼狈。
当然，我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我的头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击打了一下。
然后，我就醒了。
二
他是一个很古怪的人。
我自认为我见过好多古怪的人，我也自认为自己是个古怪的人。可是，在他面前，我的古怪啥也不是了。
他是一个光头，但他说他不是和尚。
他每天面对着墙壁喋喋不休，但他懒得同我说一句话。
他的武功很好，但他经常受人欺负。
他救了我的性命，但他扬言有一天他会杀了我。
我在床上躺了九十九天后，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他总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帮我疗伤。
他不想让我心存感激，因为这样在他杀我的时候，我会流泪。或许，他也会流泪。
他不相信任何事物，尤其是眼泪。
他的眼泪已经流完了。
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天气很好，风和日丽。
他，他妻子，还有他儿子
尽管他很少提及，可我知道，那天下午，他们一家一定很开心，很快乐。或许，是他一辈子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我能感觉得到，每个午夜时分，他都会凝视着一把*首匕**，眼角流露出慈祥的笑。
*首匕**上有一个泰字，那是他儿子的名字。
宋军冲来时，他儿子正拿着*首匕**玩耍。他正采了一朵忘忧草，给他老婆戴在头上。
他曾经说过，他老婆就是他的忘忧草。
他本来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直到宋军的到来。
对于这一切，我知道的很清楚，因为宋军的带头人就是我。
三
长乐宫。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入刘氏王朝的至尊宫殿。
虽然我也姓刘，如果打开族谱，认真的查询，我的祖上和当今天子的祖上是同一个人。一个出身贫寒却又霸气十足的盖世英雄。
可是，
我的命运却比我的姓氏低贱。
他们说，我父亲造过反。
我能活在这个世上，要感谢仁慈的皇帝了。
事实上，
我并不感念当今的皇帝。即使的确是因为他的仁慈，没有株连九族。我也不会感念他。
一个在荆南蛮荒之地生活了十多年的人，一个大半生和虫蛇为伴的人，一个没有名分的人，一个被世人都瞧不起的人。
活着并不比死了更快乐。
没错，我用了快乐这个词，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快乐的生活，可是，我并不快乐。
我想追求快乐。
我翻山越岭，我漂洋过海，我跋山涉水。
我询问了好多人，隐士，侠客，和尚，商人，犯人，*女妓**，官员……
隐士说，快乐就是在山水间追逐；
侠客说，快乐就是行侠仗义；
和尚说，快乐就是守着青灯古卷；
商人说，快乐就是挣更多的钱；
犯人说，快乐就是让他自由；
*女妓**说，快乐就是让她遇到一见钟情的人；
官员说，快乐就是让他平步青云。
…………
我想了三天三夜。
终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快乐需要自己争取。
于是，在一个微风拂面的早晨，我吃完最后一个馒头，穿上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最后一眼我的家，一个破烂不堪的草房。
一把火，燃烧了我的过去。
我希望这把火能给我带来美好的未来。
我先去了一座名山，彭祖羽化而归仙的地方。
我看到那些正为羽化而归仙努力的隐士。
我学习他们，安坐山水之间，聆听小溪潺潺，仰视白云悠悠，轻嗅花香阵阵。
的确，我的心灵很放松，但我并不快乐。
尤其是当我饥肠辘辘的时候，我认为白云，清风，花香都是无用之物。
我所追寻的快乐不是这些，所以，我要走了。
我来到了乐坊。
这里美女如云，这里佳人成群。这里是男人的天堂，这里或许也是爱情的驿站。
我寻寻觅觅，
我左顾右盼，
我上下求索。
我得到了回眸一笑的风情，眼转柳波的娇媚，嘴角上扬的挑逗。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我似乎就要触碰到了快乐。
我敞开心扉，
迎接我的并不另一个敞开的心扉。
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我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更忘记了风尘自古无真情的道理。
没有意外，
我失败了。
败的心服口服，败的满身伤痕，败的四顾茫然。
前方路途缥缈，身后千山万水。
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死。
我觉得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找一根绳子，挽一个活结，把头伸进去。一切准备就绪了。
就在我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命运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上吊过程中，绳子断了。
我的腿断了。
我不得不像蜈蚣一样慢慢的爬行。
我的心贴着大地，我问着泥土的芬芳，我听到大地的呼吸，那是母亲的呐喊，来自遥远的未知。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就像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有多久。我只是尽力的向前爬行，只要不死，我就不停的爬行。至于爬行到何处，我不知道。
我可以确定一点，当我停下不爬的时候，我就要死了。
我说过了，我不怕死。
死神也是一个胆小之徒，当你对他不再恐惧和害怕时，他会对你绕道而走。
我能够重生，应该感谢一个女人，一个叫怡心的女人。
四
分离的心情总是异样。
我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直认为，她的眼睛是天上的星星。
她也如同天上的星星，照亮我的人生，照亮我的道路。
我和她算不上一见钟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般的美好并未在我们身上上演。
我钟情与她只是因为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
就像她钟情与我是因为我面对死亡时无畏的表情。
她是一个大夫。
她每天看惯了痛苦和生死。
医者仁心，亦或是悬壶济世。
她努力去救治每一个人，努力减轻每一个病人的痛苦。
越是挽留越是痛苦。
她很痛苦，她的病人也很痛苦。
用她自己的话说，在遇到我之前，她认为生命就是从痛苦走向痛苦的过程，出生的剧痛和死亡的悲痛。
直到她看到了我，一个濒临死亡的躯体，一个坦然自若的灵魂。
她问我是如何做到？
我也不知道。我真诚的回答她。在她面前，我没有丝毫的隐瞒。她却不相信我的话，就像我也不相信她的话。
快乐就是看着别人幸福。
这是她的原话。
我并不理解，她似乎也不期望我能理解。
我的腿一天天的好了。
我的心一天天的病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忽然明白，寻找前年，守护一生的人已经出现了。
我欣喜若狂，我似乎找到了快乐。我要把我的快乐与她分享。
我来到了原来的地方，我们相遇的地方，我们交谈的地方，我们倾诉的地方，我们相互依靠的地方。
可是，她要走了。
一队人马拥簇着她。
我大声呼喊，
她回头凝望。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像星星一样明亮。
五
他不停地磨着那把本就锋利的弯刀。
从早晨磨到晚上，
从月满荷塘磨到白露为霜。
沙沙的响声让我想起那个血腥的午后，战争，杀伐，用鲜血堆积的荣耀，用白骨吃撑起的胜利。
没有对错，无关正义。
自己的妻儿被杀，自己的父母被杀，自己的兄弟被杀。
心中的怒火堆积成脱缰的恶魔。
手起刀落。
我看到了最纯净的眼睛，我也看到了最狰狞的面容。
我不能指责我的下属，我是一个有担当的将军。
我不能阻止他向我复仇，我是一个有血肉的男人。
“我说过，我救你就是为了杀你。”
他的话说了一千二百遍，我知道，在我死之前，他还要说一千二百遍。
他只是在不停地提醒我，他救我是别有用心，我没有必要对他心存感激。我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我也知道其实他的心肠很软。
夜深了，我又听到外面的磨刀声。
我不想逃避了。
我和他之间该有一个了结。
更多的时候，等待的痛苦大于结果的痛苦。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长袍，白色的头巾，白色的腰带。
临死之前，我要让自己体面点。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
临行前，我曾经答应过她，等我回来。我会穿着一身白衣，作为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你并没有杀过人。”
我并不是故意要激怒他，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看着我，我并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眼睛里的悲伤，我能理解他的悲伤，所以，我想成全他的悲伤，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悲伤。
他举起弯刀，像举起一个月牙。
杀人的夜晚应该是阴气森森。
不是吗？
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即便是他的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他的眼睛愤怒的盯着我，他的仇恨炙热的烤着我。
我对他说了声谢谢。
你不用感谢我，我早就说了，我救你就是为了杀你。
我不是感谢你救了我，我是感谢你杀了我。
我希望，我死以后，你能将我的头颅朝南安葬。我希望我的魂魄能够回去，我得告诉她，不要再等了，对不起，我失约了。
他的刀缓缓举起，
我闭上眼睛，一脸的安详，我知道，我就要回家了。
六
进了宫殿，你要低头走路，你走路的步伐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他告诉我。
磕头的时候，你的头要重重的砸在地上，最好能弄出点声音，显示你的忠诚。他告诉我。
没有王的允许，你千万不要抬头。即便王允许你抬头了，你也不要盯着王的眼睛看。他告诉我。
王问你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千万不能犹豫，更不能说谎，他告诉我。
我公正的行走，我虔诚的磕头，我惶恐的回答。
在一个贵族面前，我放弃了我曾经的贵族。
一百年前，我和他的血液里可是留着同样的高贵抑或是卑微的血液。
高贵与卑微的唯一区别或许就是身上的衣服不同吧。
脱掉衣服，每一个灵魂都是高贵的。
每一个灵魂也都是卑微的。
王的眼睛直透我的内心。
可是，我知道，他永远看不透我的内心，他也永远不知道，为了一个女人，我可以舍弃所有。
既然你那么爱她，你就为她做点事情吧。
王给了我一队人马。
王说，北方边境不稳。他要我带着这队人马平定边境。当我功成之日，也就是见她之时。
横枪跃马，驰骋沙场。
血液里依然流淌着高祖的争战基因。
一战功成。
王履行了他的诺言。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我看了我魂牵梦绕的女人。
我们紧紧拥抱，用生命的力量来告诉对方我们彼此的爱有多深。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我告诉她，我要她幸福，一辈子的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和你一起，有一个家园。我种地打鱼，她行医为乐。
简简单单，从从容容的生活，是她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我去向王辞行。
王用孤傲的眼神看着我，他想要看穿我的内心。
可是，我依然知道，他永远不懂我的心，高高在上的他，永远不会明白，一无所有的我会拒绝他给我的*官高**，还有金钱。
你可以不做官，也可以不要奖励。可是，你得为国家做贡献，因为你是刘家的后人，你的血液里流淌着太祖的血。
王安排我去守城门。
你爱我吗？
站在城门前，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追寻了千万里，为她不顾生死，我以为我很爱她。可当她问我时，我竟然愕然了。我到底爱不爱她？
她继续行医救人。
*日我**复一日的守候着我的城门。
春去春来，花开花落。
我很想念她，
我并没有去看她。我怕她清澈的眼睛，还有她期待的眼神。
守门的日子是枯燥的。
每天对着日出日落，时间久了，我学会沉思。沉思过往，沉思未来，沉思我的爱。
我到底爱她吗？
爱又是什么？
七
佛声悠扬。
穿透干枯的心野。
放弃，得到。
无思无想，无净无垢。
该来则来，该走则走。花开勿喜，花落勿悲。
我哭了。
他也哭了。
寂静夜伴着悠长的佛号，还有我们的哭声。
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刀，我慢慢地放下心里的刀。
大师从黑暗走了，大师一路走向光明。
生便是死，死便是生。跨越这门，到达彼岸。
痛苦是上世的罪孽，今世的修行。
想哭就哭吧。大师用手抚摸着我们的头，抚摸着今生的罪孽。
于是，
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早晨，我遁入了空门。
我已经习惯了寂寞，习惯了思索。
在我守护城门的日子里，我就是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