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老房子。它总是带着老电影里朦胧的光线,古老又清晰。在记忆里摩挲着它时,会触碰出心底的一抹温柔,因为,那就是时光——那是有故事的房子。这个城市,有太多有故事的房子。它们遍布在大街小巷,不经意的外表,背负意想不到的过往,让南京成为一个有故事的城市。我们用镜头去寻找它们,镌刻记忆,凝固时光。当每个老房子开口说话,还原的,是一座城的记忆。
老城南是故事的发端,稍微留心就可沿路追寻历史的足印。春末四月,记者两次探访位于老城南的吴家账房,在月夜扑空后,隔天下午终于见到了已近古稀的吴禄生,他是吴家账房第六代孙。2004年12月,吴禄生在祖宅的堂屋里,写下《吴家账房谱稿》的最后一笔,近100页的A4纸上,密密麻麻铺排的是吴家300年的家族史。转眼14年过去,时光又在这片百年老建筑上,刻下一道轻微的划痕。
当年的记录者吴禄生已不再耳聪目明。他戴起了老花镜,从铁盒子里取出多年前精心编撰的家族史稿,低声说了一句:“国运兴而商运胜,国运危而商运衰……”

吴禄生手写的《吴家账房谱稿》
改墨为缎
吴家定居钓鱼台,开始在南京创业
吴家的发家史,还要从明朝天启年间的某一天开始说起。这场出走应该是“蓄谋已久”的,这一天,吴家祖先举家离开徽州歙县,前往南京。吴家人原先是做墨的,燃松取烟为墨,这营生已经干了几辈子。只是后来,徽墨逐渐贩到了南京,吴家先人在南京结交了几个书画好友后,终于下定决心将贩墨生意的重心转向南京。
据吴家后人吴禄生描述,当时吴家先人走的是水路。由徽青古道,经南陵、芜湖、太平府,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南京水西门,再从水西门上岸进了南京城。
康熙年间,吴禄生曾祖父的祖父改墨为缎,由游贩变成坐贾,从此世代在秦淮河畔的老门西钓鱼台做起缎商。在歙县时,面对层峦叠嶂的大山,吴家先人为了求生存,背起行囊决定走出家乡。而在南京,正是因为吴家人住在钓鱼台附近,才动起了做缎商的念头。
钓鱼台位于门西,是江南丝织业的中心。早在三国孙吴时,这里就居住着一千多个专门织锦的宫女。这里地势高,不易潮湿,因此人们织造的丝绸不易腐烂;加之附近就有秦淮河,用水便利水质又好,简直是织锦缎最理想的地方,织布机声不绝于耳,绫罗绸缎从这里经秦淮河不断运到四面八方……
丝织业加速发展,单一的机户扩展为集中生产的机房,而吴家更是将整道工序包揽下来,即预先收购蚕茧、生丝等原材料,发放给自己雇佣的织工,缎子织好后,按照数量和质量付给工人薪酬,再把缎料高价销售出去,从中赚取高额利润。
天时地利人和,吴家的商业之路很顺利。据吴禄生介绍,吴家在当时的商人中也算是富庶人家。吴家账房曾经占地1600平方米,被街坊称作“小九十九间半”。宅子分三路四进,所谓三路,就是如今83、85、87号三个门通向到宅院的三条道,而四进则分为第一进轿厅(给客人停轿子的地方)、第二进大厅(做生意的正宅)和后两进宅房,旧时共有80多间房子。
在吴禄生现在居住的钓鱼台93巷1号,原先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还有一个玻璃花房,“玻璃花房是我曾祖父的祖父建的,当时的玻璃是意大利进口的,很贵。”吴禄生说。虽然曾经美丽的玻璃花房现在已一片狼藉,但我们仍然能从如今体量宽敞的老宅,联想到百年前吴家的风光。

吴焕庭和他的儿子吴名煃。(吴家账房第六代孙吴禄生供照)
百年老字号
吴家账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实例之一
根据吴禄生编撰的《吴家账房谱稿》记载:吴家账房从事缎业174年,可谓百年老字号。百年时光里,吴家走向鼎盛的道路中,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吴禄生的曾祖父吴斗垣。
吴斗垣22岁时就成为吴家账房的掌门人,他从小跟随长辈奔波在江宁(今南京)与广州之间,广州与南洋及欧洲大陆之间,与多国客商来往密切。据吴禄生回忆,曾祖父会的语言达5种之多,天赋异禀的语言能力再加上长期进行海外贸易的经历,使得吴斗垣成为“外语通”。
道光年间,吴家在当时中国唯一的通商口岸——广州开设分号,向海外运输丝缎制品。吴斗垣的父亲用徽商独有的“官商互济”方式,通过官船把缎子带到澳门,再通过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帆船,远销欧洲,打开了吴家账房海外贸易的第一步。
1842年,清政府开放了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个通商口岸。上海这个通商口岸的开放,让头脑活跃的吴斗垣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桩好买卖!
吴斗垣改变了以往依靠陆路运输的方式(陆路运输耗时长、镖费贵且不安全)改走水路。将缎子从下关装船,经长江水路运到上海,再从上海运到广州。这条吴斗垣想出来的“吴家海上丝绸之路”,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又提高了安全系数。在吴家正房房顶靠近房梁处,还有一个长约1米的“工”字形木质构件,它是“圣阁”。吴禄生介绍,以前大户人家收到皇帝的圣旨要好好供奉起来,将它悬挂在正房的大梁上以示尊敬。吴家的“圣阁”就是用来悬挂1851年道光皇帝嘉奖吴斗垣参加伦敦万国博览会的圣旨。
不过,“圣阁”如今形同虚设,圣旨也在历史辗转中遗失,吴家老宅里的租户也不会对头顶上的“圣阁”深究,因为他们对那段荣光岁月一无所知。
歇业归家
为革命*党**“义捐”散尽家财回迁南京
吴家账房百年风云里,另外一个承前启后的人物是吴焕庭。1866年,吴斗垣之子吴焕庭诞生,吴斗垣对这个幼子充满宠爱。吴焕庭6岁时,就被带到广州金陵会馆;8岁时进德胜钱庄当学徒;16岁到英国银行做练习生,而后跟着父亲吴斗垣住进广州金陵会馆,开始了海上贸易的人生。
时代变幻莫测,吴焕庭的经商路变成了革命路。
19世纪晚期,由于日本人造丝的冲击,吴家账房的生意一落千丈。吴焕庭在少年时期曾接受过黄宗羲君权神授的国家观,后又在万木草堂结识了康有为,接受了维新变法的思想。吴焕庭认同革命*党**人孙眉(孙中山胞兄)的看法,认为只有建立民国改善民生,才能抵抗日本人造丝,缎业才有希望。
1911年,同盟会领导的、黄兴指挥的黄花岗起义失败,被打散的起义军躲进金陵会馆,待机逃亡南洋。
吴焕庭和妻子李婉茹毅然保护了他们,送他们出了广州城。吴焕庭还利用金陵会馆缎业商会会长的身份,活跃在南洋为革命*党**人筹款。不久,吴焕庭向反清将士的“义捐”耗费了大量财力,吴家账房广州分号歇业,吴家缎业的海外贸易之路走向了终点。
1924年,59岁的吴焕庭从广州金陵会馆的大门摘下“德裕堂吴悦来缎号”的匾额。1927年,因缎料市场需求萎缩,吴家账房南京总部也歇业了,至此,百年账房归于沉寂。
吴禄生手写的《吴家账房谱稿》
吴禄生说,“1927年冬,吴家账房歇业后,自吴家第五代孙吴名煃也就是我父亲起,到现在的第七代,三代人中没有一个人经商求利,从事的职业多与教师、医护相关。”“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话曾被吴斗垣奉为家训,如今在其后人身上,也得到了实践。
小记
采访完吴禄生先生,记者从钓鱼台93巷1号走出。与老屋内潮湿冰冷的气息不同,外面又是一个明晃晃的世界,午后的阳光不吝惜它的热烈。
离钓鱼台小巷几步之遥就是内秦淮河,逝者如斯夫,三百年旧事随流水。若不是后人整理,谁人知道,在这些破旧的宅院里,家族命运和国家危亡曾如此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记者想起了第一次探访吴家账房时的场景。月夜到访,推门而入看到偌大的空间被隔断成几个小房间,堂屋里散乱地放着拖把、厨具、洗漱用品……生活的平实填充在这所宽敞的老屋,本该也必将是这般模样。
只是,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愿意在这里驻足,聆听,再推门而入——寻找隐藏在夜色墨章中明灭可见的历史。
来源:金陵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