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远大师,见信好。
春天了,万物生长,猫抓狗叫蹭大树的时候给您写封信,泻泻火。您在那边好吗,过的舒服吗?元兴元年,您率领“息心贞信之士百有二十三人”在东林寺般若台精舍阿弥陀佛像前建斋,念佛,誓相提携,共登西方神界,自此开创中国净土之始。
两天前去了您的地盘:江西省九江市东林寺。从公元381年算起,至公元416年,您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35年。这是辉煌的35年,这是灿烂的35年,这是奠定您后来地位的35年。
当天早晨下了火车,一路向南。半小时的车程。您这里是一个离市区不远不近的地方。15公里左右,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即可以处江湖之远,也可以居庙堂之高,能进能退,若隐若现,若近若离。
下车后环望四周,好地方!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正门中央是扑老题写的寺名。左右两边是传老题写的楹联:“开净土滥觞相传震旦有情念佛初从莲社始; 揽匡庐全胜应许晋家高士超尘更渡虎溪来。”
山门正在装修,辗转来到小西门,从那里进入的寺院。歪打正着,刚进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佛陀跋陀罗的舍利塔。传说公元410年,佛陀跋陀罗一行人受收到您的邀请来到庐山,在这里译出《修行方便经》。此经分五个部分,分别对峙贪嗔痴寻思等五个烦恼,其中数息观和不净观合称为“二甘露门”被后世特别加以发挥。拜别佛陀跋陀罗后,沿着一段小坡,一路向西来到了您的墓前。
您的墓体是一座典型的馒头冢,四周除了守墓的老和尚外空无一人,这跟您生前以及灭后百年间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您的墓前,我极力回忆起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您以及怎么认识的您所创立的宗派。
坦白说,认识贵宗要比认识您早很多。小时候任性贪玩,不服管教。家里人忙,顾不上我,经常把我独自一人关在“小黑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在黑屋里,我经常幻想有朝一日能从母亲手中成功复制一整套家里的钥匙,越狱而逃。当时能够吸引我的除了诗和远方外,《阿弥陀经》当中所描述的西方极乐世界是我经常幻想的一个地方。关于极乐世界的美好《阿弥陀经》通过本愿的方式间接的呈现了出来:设我得佛,自地以上至于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国土所有一切万物,皆以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严饰奇妙,超诸人天,其香普熏十方世界,菩萨闻者皆修佛行,若不尔者,不取正觉。设我得佛,国有地狱、饿鬼、畜生者,不取正觉。
那里没有沟壑丘陵,没有山川大河,一切都是极端的美好。从地以上至于虚空,所有的建筑,所有的树木,所有的国土,一切万物都是用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澡堂子里地板是用金沙银沙铺成,澡盆里的水清澈无比,可通过意念来控制水温、水压。珠光宝气,看起来十分的土豪。在那里,所有的生命形态都十分地美好,放着金光,大家都长的一样的漂亮。没有地域、恶鬼、畜生。总之那里鸟语花香,人民生活富裕,社会安定。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描述,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缓过神来,细想,人在不同阶段对于心中净土的期许是不一样的,在当时,在我眼里那只不过是一个装修豪华的游乐场而已。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它的魅力之处不在于生命状态的美好,不在于生存形态的优雅,更不在于那有一个豪华的澡堂。而是在于那个地方能让我扯脱,迅速地脱离当下的生活。不用被关在小黑屋里,不用洗自己的衣服,不用自己做饭给自己吃。据说在那里如果你饿了,大地会自然地开裂,泉水似得喷涌出蒸熟的米饭。酒足饭饱之后也不用刷自己的饭盆。它是自己内心当中挣扎与反抗的产物,它是一个出口,能使你迅速地逃离当下扯逼的生活。
后来才听说关于这个世界的来源:据说,在四十三亿劫前有一个叫法藏的和尚通过自己的经验观察深刻地感受到世间的疾苦,发誓要建设一个美好的新世界,饶益所有的众生。起心动念之初便开始筹划准备,设计装修方案。据说他从当时在另外一个佛那里获取了二百一十亿个世界的蓝图,法藏思考了五亿劫后确定了最终装修方案,破土动工,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一个极乐的美好世界出现了。什么叫极乐世界?《阿弥陀经》有云:“其国众生无有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从你的坟头下来,到了聪明泉旁,喝了聪明泉水,想起第一次系统性的认识您本人是在大二的上半学期,当时,我们有一门专业课叫“中国佛教典籍选读,”你的著作《沙门不惊王者论》是阅读的一个部分。我们花大半个学期的时间仔细研读了您的“政治主张。”看着唐太宗题写的牌匾想起了您与政治的关系。僧传把这段时间你的踪迹慨括为八个字“影不出山,迹不入俗。”我想,这八个字跟您最后三十年的行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公元378年。前秦围苻坚攻襄阳,您的老师道安与时任襄阳太守在城内坚守了一年,第二年三月,城破。道安在第一年就开始逐渐遣散四众弟子,直到城破的最后一刻,据说,您一直陪伴在左右。您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们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到您在那一年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以及您在出走的那一刻有着怎样的煎熬。不过,可以从你后面的举动中窥见一斑。
在那样一个乱世,您与历任江州刺史都结交甚好。392年,殷仲堪在赴任途中亲登庐山与您论《易》;399年,桓玄攻打荆州,杀殷仲堪,亦亲登庐山,向您致敬,共论《孝经》。值得一提的是,桓玄拟议沙汰沙门,唯庐山除外;405年,何无忌等诛杀桓玄,迎安帝返回建康,在途中遣使赴庐山慰问。之后何无忌本人又亲临庐山,与您论沙门袒服之事。410年,卢循杀何无忌,也登庐山与您叙旧。同年,刘裕追讨卢循,特意派遣使者上庐山,遣赠粮米。您南北通吃,不仅在南方混的如鱼得水,成为各个政治势力的拉拢对象。更与远在北方的大国主姚兴过往密切,除日常“信饷”不绝之外,还赠与龟兹细缕杂变像等。
不仅您如此,您的各大高足充分继承了您的政治天赋:慧持,曾受卫将军王珣的倚重,399年入蜀,又为刺史毛璩所看重,当地沙门有“升其堂者,皆号登龙门”的谚语;道祖在整理魏吴以来的佛经目录方面很有成就,后到建康讲经,桓玄极为赞赏;僧彻,在您圆寂后来到江陵弘教,宋彭城王刘义康,征西将军肖思话等从之受戒法;昙邕在出家前本就是前秦卫将军,肥水之战后更是您与鸠摩罗什南北书函的主要使者。
由此种种可见,您虽然身处于深山之中,但仍与政治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您深谙您的老师道安所说“不依国主,法事难立。”
从您那里出来,在归途中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纪录片,片尾处有一段话一直在脑中反复:你我都不是佛,喜怒哀乐,贪得无厌,吃喝嫖赌,执迷不悟,佛法是佛用的,佛法不适合你我的生活。但是,简单地印佛经,是简单地为了来生能幸福;简单地不作恶,是简单地敬畏必然而来的因果报应;简单地忍受每年磕长头般苦难,是简单地认定能让亲人少些苦难。这样简单下去,再简单下去,脑子没弯儿了,手脚有劲了,山顶慢慢低于脚面了,拉萨就在眼前了。你我竟然像山、云、湖水和星空一样,一直在老去,一直在变化,一直没问题,再简单下去,再这样下去,你我都是佛了。是啊,佛不在云端,佛在屎尿处。
现实生活难免狭隘、固陋,阴冷潮湿,时常拧巴纠结。见佛杀佛,见祖杀祖,见你妈杀你妈。在这种状态下往往容易做出事后看起来抽自己大嘴巴的举动。所以,每当这个时候要给自己一个出口,要有所出离,要有所解脱。配串时常能携带的念珠,不用黄花梨,不用沈香,不用十几年经过无数法师过手的老珠子。简单实用,自己喜欢就好。颗数最好在二十颗以内,太多容易得腱鞘炎以及容易被人当成非主流。每当猫抓狗叫之时,拿起珠子,一心称名,遥想西方净土。
百年之后希望能与您相聚,到那时我最想听的还是您的政治智慧。
纸短情长,余不一一。筌爰敬拜。
(文/筌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