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忍冬
近日一则父亲藏匿女儿高中录取通知书十七年的新闻刷屏,视频中面对女儿的质询:你为什么不给我说?父亲的眼神是慌乱的、内疚的:说了也白搭,那时候没钱!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外人不好评论其中真实的缘由。但我相信那一刻女儿的心应该是崩溃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变了!唏嘘之余,我更感觉到自己是何等幸运!
我出生在*革文**时期,那时候的城乡差别没有今天大,农村甚至尚未解决温饱问题,但是 基本上村村有学校,一大帮兄弟姊妹手拉手去上学,放学后一起蹦蹦跳跳地去割草拾柴,稍 大些还能做些手工活儿赚点笔墨纸钱,甚至做件新衣服(用新鲜的嫩玉米叶编织草地毯,卖 到乡里收购站,一个月也能挣个十块八块的;再大些用河里打下的苇子、地里的高粱秸编席, 好时候一个月能挣二三十,算大钱了!)。人人都在无忧无虑中快乐幸福地成长。
我虽女儿身,但生性还算聪明,不似愚钝顽童。说话溜道后爷爷就开始教我背九九口诀。 爷爷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内心非常敬重读书人,所以尽管他思想上严重地重男轻女,但在 读书这个大事上非常豁达。他有两个儿子,每个儿子有三男一女,所以六个孙子无疑成为他 骄傲的资本。在这八个孙辈中,但凡发现喜欢读书的,必大加赞赏;相反,看到不爱读书, 无所事事的,哪怕是让他引以为傲的孙子也是一样的动用家法,暴打呵斥!只可惜这八个孙 辈中只有我一个人听懂了他的话,正确地诠释了他的内心,成了一个爱读书并受益终生的人, 哪怕我只是一个女孩,也受到了全家人的喜爱与重视!现在推算起来,我六岁就上了小学。因为营养不良体质偏弱,又瘦又小,背着哥哥淘汰下来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坐在教室的一角,实在是不起眼。我那些同学们,绝大多数都比我 大,有的甚至大三四岁,他们却并不知道我当时不仅九九口诀倒背如流,会简单的加减法, 而且还认识、会写不少汉字。爷爷儿时的好兄弟小时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红白事 公认的帐房先生,取名掐字看日子样样在行,我叫他海爷爷。农闲时俩老头儿常在一块侃大 山,而爷爷喜欢带上我,海爷爷看我聪明伶俐又爱东问西打听的,所以教我认字儿、算数。常常是用木棍甚至顺手用烟袋锅在地上写写画画的,一来二去的我会写不少字,也常在家里 显摆。
我母亲解放后读完了小学,当年也算个有文化的人,终因家里姊妹众多,完小毕业后姥姥就中断了她的学业,让她在家带孩子干家务,所以母亲为此埋怨姥姥好多年。当看到幼时的我对读书表现出深厚的兴趣时,欣慰之余倾注了最大的期望!
而父亲小时对读书尤为厌倦,逃学是常事,所以爷爷一辈子不太喜欢他。而我大爷不仅 读书好,说话做事也比较有条理,年纪轻轻就在队里谋个差事做,深得爷爷器重。而我父亲 尽管种田是一把好手,但在爷爷眼里看来,只靠力气吃饭没大出息。在爷爷最朴素的思想里, 普通百姓读书中皇榜是光耀门庭、出息人生的重要途径。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认字就是个睁眼瞎,别人把你卖了都不知道。小时候一听他这样说我怕被拎出去卖了,就默默地立一 次志:一定要好好读书,读书,不要被卖了!也许是爷爷有过这方面的教训,所以感受痛彻。
父亲是老二,大爷结婚后分出去单独过,所以我们家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一块生活,直到他们终老。平日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四位长辈的意见经常不统一,过日子磕磕碰碰也是常有的事,但在我们几个求学这件事上却是格外的统一:不论男女,只要是那块读书的料,上到哪就供到哪!偏偏我就是那块读书的料,一直向来就是那么坚定!
当初那个豆芽一样小小的我整个小学五年学习成绩第一是常态,第二是意外,老师们都 表扬得腻歪了,而自己也懒得骄傲了。上初中后天大了点,但三年下来基本是稳居年级前三。在中考结束等待通知的日子里,我天天和父母一起下地干活。田间休息时,与地邻们常坐一起闲聊,别人都知道我的家境不宽裕,也知道我能吃苦肯干,顶半个劳力,所以每每问起是否还要供我上学时,我父母都一致淡定地回答:考不上没办法,考上就念。后来有人背地里还笑话我父母:一个丫头片子供啥呀,有几个考上大学的,就是考上能怎么样,还不是人家的人!
大约十来岁我就开始编席,秋后编高粱秸席;冬天河水封冻前打下苇子,就开始编苇席。编席挣得多,但只能在地上干活,冬冷夏热,太受罪。冬天手脚冻裂,夏天身上起满痱子, 后背一片片湿疹,想起《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等等人物,思绪开始天马行空:难道这就是 我未来的整个人生?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去外面上大学(那时我已经看了一些书,知道一点 城乡差别,明白大学就是农村孩子的天堂)。
直到后来我在高中语文课本里读到孙犁的《荷花淀》,文中描写白洋淀的女人们编席的 情景,读到“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这一段时,我的眼泪刷一下流出来了,我太知道那种跳跃了!
正是这种跳跃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心,一路过关斩将,考上了重点高中。那年我们学校一共就考上我们仨,其中还有一个复习生。
升入高中后,我初次明白了人外人天外天,外面的世界很大,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大多都是曾经的学霸,我那点优势已经失去阵地了,加上住校生活差导致身体不好,成绩一直在班里中上游晃荡,比较尴尬。
高中三年是我家最艰难的岁月,爷爷奶奶将近八十了,年老多病;哥哥到了成家的年纪, 需要盖房娶亲,两个弟弟还小,每项花销都像座山一样压在父母身上。我因为要住校,三周 才能回家一次,所以手工活都做不了,一分钱也挣不到。当初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时,全家 人都很兴奋,我自己更是喜不自禁,但是喜悦过后我偶尔会听到父母微微的叹息声!
有次开学要带够一段时间的粮食,需要加工费两元(那时正给哥哥盖新房,我知道家里没钱,所以一分也没敢多要)。母亲接连跑了好几家才借到,我真担心因借钱而连连受挫的 母亲会突然对我说:家里没钱,这学咱就别上了吧。但看到她回来时因借到钱脸上泛出了喜悦的笑容,心稍稍一放。母亲把钱递给我:先拿着这些,不够等赶集再给你捎点。
骑车上路后,我的眼睛一直雾濛濛的,其实心里在接钱的那一刻已经是河水奔涌了!穿过马颊河大桥,看到东流不息的河水,感觉胸中有千万个浪头在浩浩荡荡地推拥着我,一定要跨过高考那座独木桥!
在那些窘困拮据的日子里,哪怕有一个声音不支持我上学,依当时情境,也许我会心不 忍而打退堂鼓,相反,有时回家看到家里有事为钱而发愁,心里惴惴不安,每每听到的则是: 家里啥样你不用管,那不是你该操心的,只管念你的书就是了。尤其是母亲出去四处借钱从 没有过一声抱怨,时不时爷爷还悄悄塞给我几块钱。
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后,家家日子多少有点好转。但那几年我家正处于入不敷出的阶段, 那个年月,盖房娶亲几乎是家家难以翻越的一座大山,不仅花光积蓄,还要举债,需要好几 顺畅丰年才逐渐恢复元气。我上高二那年父亲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牛,又借点钱买了一匹枣 红马赶车拉脚。夏天收了麦秸送到造纸厂,秋天为乡棉站往棉厂送棉花挣点脚力钱。因为马 跑得快,体力又好,比起别人用牛或毛驴来显然有优势,夏季天长,每天可以多跑一个来回, 多挣一分是一分。
艰难困苦的日子总是显得漫长,特别难熬,好在有了这匹马,父亲可以在不耽误春种秋收的前提下,与马为伴为家里挣一笔辛苦费。皇天不负我,我中了那年七月的“皇榜”。
分数下来后,全家像过节一样。我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思绪在寂静的夜空中恣意飞扬。 父亲那段时间正往造纸厂送麦秸,每天早上四点就装车(提前看好散户麦秸垛,谈好价钱), 赶到二十公里外的工厂门口排号,这样每天可以跑三个来回,晚上回来有时到了掌灯时分。虽然辛苦,可一想到我终于考上了干得更起劲了,急着开学前把费用凑够。
高考后我回家一头扎在希望的田野里。回家第二天母亲就把我带进棉田,好大一片,好 像有十多亩吧。那几年村里开始大面积种植棉花,正因此人们开始有钱花,有油吃,可以用 自己种的新棉花做新被褥,这些都是以前所梦寐以求的。当时棉苗刚出来,需要间苗,合理 密植才能高产。从那天提苗起,直到我开学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除了晚上或者下雨的日子, 几乎长在了那片棉田里。棉苗从一扎高,经历施肥、打药、打杈、捉虫等一系列管理到收摘 第一茬新棉花,我看着自己的辛劳终于有了收获,心里感慨之余更有一分心安,卖了棉花我 的学费或许就有着落了!
后来母亲说那年棉产量比往年每亩多收了五十斤,我想如果不上学在家专心农耕,说不定日后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种田的能手。
离开学还有二十多天了,那天天色已晚,久不见父亲的身影,全家都心神不定,奶奶和 母亲天不黑就一趟趟出来进去的张望。直到掌灯时分父亲终于回来了,只是马不见了。他一 进门,母亲慌得轻声问到:马呢?父亲看起来疲惫至极,虚脱一般,有些踉跄地坐在椅子上, 半天没言语。我们都感觉肯定出事了,谁也不敢多问。良久,父亲一声呜咽,顿时泪水横流!
原来整个夏天除去天气不好或者父亲有事,那匹英俊又忠厚的枣红马始终陪着父亲在酷 暑里鏖战,也许是那个夏天太热了,终因体力不支倒下了。下午父亲在工厂里卸下那车麦秸后马突然前蹄一脆就趴下了,父亲顿时慌了。
父亲年轻时曾在生产队里有好几年专门饲养牲口,对于牛马那是太熟悉了,一般的症状都能诊治,但那天看马的情形不像是小毛病。于是赶忙求人一起把马放到车上,自己一路小跑拉到附近兽医站。
那年夏天天干少雨,那匹马真的是太累了,加上父亲有些心急,没能让马得以养精蓄锐, 父亲心疼懊悔地恨不得抽自己。
看到父亲那么难过的样子,兽医帮忙联系了一家屠宰坊,说是高价收购了,其实死马哪能与活马比,加上天气炎热,只能是比扔掉强。父亲看着手里那点钱像傻了一样,那个年代一头大牲口(牛马)要顶小半小个家业,瞬间就这么没了!父亲独自拉着空车子轻飘飘地走了四十多里路回到家。
那晚上,昏暗的灯光下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在父母妻儿面前崩溃得像个孩子,我眼角有泪水在溢出 没溢出的在心里流淌,倘若不是为了我上学,哪至于人畜这么卖命!这匹枣红马立下的岂止是汗马功劳,那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后看见父亲一个人落寞悲戚地在马棚里发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很想对他说我不去上学了。可试了几次,就是迈不开腿,张不开嘴,只好草草地洗把脸赶紧下地干活去。
费力收摘的那些棉花不够卖的,所以开学时父母东拼西凑到六十多元,留出买车票的钱后其余的母亲全部缝在被子夹缝中。八十年代中期那笔巨款是我一个学期的所有开销款。
高考那座桥我就真的跨过去了,尽管只是那么一小步,但对于我的家来说,那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跨越!
爷爷在外边树荫下和邻居们说孙女要去一千里外的海边上学,坐火车去。多数人都没见 过火车,爷爷年轻时去过城里见过,说火车是在地上爬着跑,有人说火车要是站起来跑不是 更快!
在我们那个一千多人口的村庄,我是第一个通过高考吃上皇粮的女孩子(之前男孩有几个)。数年后,我走上工作岗位,想当时考上什么样的学校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让我的后 来者明白:女孩子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我庆幸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有如此开明的长辈。贫穷不是错,怕得是思想的懒惰。而事实正是村里有越来越多的子弟考上大 学,有的还上了名牌。以后的经历慢慢证明了我们这些走出来的人改变得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命运,更是整个家庭的命运,带动了一代又一代人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
【作者简介】忍冬,退休数年,人生伊始,为文者乐,为乐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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