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江先生游记

我于民国二年的二月到北京,做了工商部矿政司的地质科科长。我这一科里有一个金事、两个科员,都不是学地质的。“科”是一个办公文的机关。我的一科根本没有公文可办。我屡次要求旅行,部里都说没有旅费。只有两次,应商人的请求,由请求人供给旅费,曾做过短期的调查。幸亏那时候北京大学因为地质门招不到学生,把京师大学原有的地质科停办。我就向北京大学把地质门原有的书籍仪器借了过来,由工商部开办了一个地质研究所,所以还不至于无事可做。同时我又把北京大学原有一位教授、德国人梭尔格,请了过来帮忙。民国二年的秋天,南通张季直先生来做工商部总长,要实行他的绵铁政策,我才有机会同了梭尔格和矿政司的一个科员王锡宾先生同到山西调查正太铁路附近的煤铁矿。
梭尔格原是柏林大学的助教,在京师大学的地质科教了三年书。所有他的中国同事都说他脾气不好,而且根本看不起中国人。我和他谈了几次,看见他在西山的工作,觉得他是一位很可敬爱的学者,力排众议,请了他来。这一次和他旅行了四十多天,我很虚心的请教他,他也极热心的指导我,我们变成为极好的朋友。可见得外国的专门家不能与中国人合作,不一定是外国人的过失。
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井陉,因为这是正太铁路附近太行山东坡很重要的煤田。中国旧书上所谓太行山原没有一定的定义。据《述征记》记载,太行有八陉 两山之间的狭路谓之陉:一是枳关陉,在河南济源;二是太行陉,在河南沁阳;三是白陉,在河北磁县;四是滏口陉,在河北磁县五是井陉,在河北获鹿;六是飞狐陉,在河北蔚县;七是蒲阴陉,在河北易县;八是军都径,在河北昌平。
由此看来,从黄河北岸起,一直到河北的昌平,都是太行山。但是实际上讲,太行山的范围似乎不应如是的广大,因为从河南的济源、沁阳,到河北的阜平,山脉是南北行的,这是所谓真正的太行山。从阜平起,山脉转向了东北,所以绕到北平的北面,再向东连到榆关。这一段地质的构造极其复杂,与太行本身不同。我的朋友翁咏霓先生把它叫做燕山。如是则八陉里面的军都陉(就是居庸关)、飞狐陉和蒲阴陉(就是紫荆关)都在燕山,而不在太行。其实所谓八陉,根本就没有道理。
“八”这个数目,是中国地理上的一种迷信,起源于东、南、西、北和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八个方向。所以说“大将军八面威风”。无论那一县的县志,都有本县的“八景”。只要臭水沟上有几块木板,就叫它为“板桥秋月”;一所破庙,就成就了“古寺钟声”。
无论如何,四个字一景,总要凑成刻板式的“八景”。“八陉”的来历大概也不过如此。例如飞狐陉和蒲阴陉原只能算一睦;飞狐口是从蔚县入山的口子,蒲阴陉就是紫荆关,是出山到易州的口子,正如过居庸关的山,北面的山口在康庄,南面的口子在南口一样。现在却硬把它们分为两陉,来凑成八数。其他各陉,除去军都陉是居庸关通宣化的大路,井陉是河北通山西的大路,太行陉是从山西上*党**经天井关通沁阳的大路之外,都不重要。大行山里与枳关、白陉、滏口同等的小路不止十数,而从阜平向五台的龙泉关、向恒山的倒马关却反不在八睦之列,可见得八陉是根本没有意义的了。
若是我们把军都陉割在燕山里面,则穿过太行山的路没有那条有井陉重要,因为它是太行山里惟一可以走大车的路,此外各陉只通驮马。普通北方的马,走山路只能驼二百多斤;一个大车总可以装一千几百斤,所以能通车的路,在运输上的价值,决非不能通车的路所能比拟。井陉能通车道,在汉初已经有记录。韩信出兵井陉,郦食其说他“车不能方轨”。足见车是可以通的,不过不能“方轨”而已。山道的重要全看它能通车与否,不但太行山里如此,燕山里也是如此。横贯燕山的路不止十数(如民国十三年奉直战争出名的九门口、冷口都是例),然而大家所知道的,只有山海关、喜峰口、古北口、居庸关四条道,因为只有这四条道是可通大车的。这种路上的口子,中国地理书上叫做“险要”。其实既然能走车,当然是各路中最不险的地方,所以所谓险耍,要则有之,险则未也。
井陉通山西的大路有两条,都经过井陉县城。一条路是走娘子关到阳泉,就是正太铁路的路线。从井陉县起向西,在乏驴岭有一个山洞。一条是走固关、石门,到平定,就是从前走大车的驿道。井陉县以东则只有一条路,都经过头泉到获鹿。从头泉到阳泉,或是从头泉到石门,都是太行山,距离差不多整整一百公里,娘子关和固关都正在山的中间。井陉县在头泉西三十五公里,离娘子关只有十七公里,与获鹿的平原已经隔了头泉以西岩峰附近的山。
井陉煤田是太行山里面陷下去的一个盆地。南北长十五公里,东西宽二公里至五公里。盆地的中段最窄,地形也最高。这叫做凤凰岭,把煤田分作两部:北部大部分为德国人汉纳根所办的井陉矿务局所占领,总机关在冈头村,有十公里长的小铁路,与正太路的南河头车站联络。南部面积不到北部的三分之二。井陉县城就在它的中间。城西南二里有中国人自己办的半新式的正丰公司。
梭尔格是十一月十日离开北平的。我因为生病,一直到十一月十三日才到冈头。当时梭尔格已经到微水去调查。在矿上代理矿工程师的是一位学化学的戈尔登堡先生。他很佩服梭尔格,说:“若是我们在中国的德国人都像他那样肯工作,那就为我们争气了!”他又问我,还有一个德国人,在北京大学教矿物,认识不认识。我告诉他,这位先生听说我请了梭尔格,就来自荐,说刚从井陉工作回来。但是我看他拿来的一张井陉煤田地质图,好像是用李希荷芬的旧图放大的,所以没有理他。
戈尔登堡先生拍着桌子叫道:“丁先生!你的眼力不差!我们因为北京大学地质科停办,这位同乡失了业,请他到这里来工作,预备给他找一个位置。那知道他到矿三个星期,一天也不肯出去。末后又偷偷的找了土娼到这里来胡闹。我没有法子,只好请他走了。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李希荷芬的旧图放大,正不知道他有何用处,原来他是拿去骗你。”我于是又知道所谓外国的专家,不是可以随便乱请的。
我在关头住了三天,天天同梭尔格出去研究,得了许多新知识,然后决定调查的方法和计划:梭尔格担任调查凤凰岭以北,我调查凤凰岭以南。我从十一月十七日起,到二十五日止,费了九天工夫,才把南部的地形和地质调查明白,于二十六日会同梭尔格由井陉步行到娘子关。井陉城附近的山最有登临的价值的是距城西南二里的雪花山。山比县城高不过一百公尺,但是因为四面是平地,望的很远;西北全是石灰岩的大山,紧逼煤田盆地的两边。东南大山较远,但是煤田的东边离山根也不过二三公里。西南煤回到长生口就不见了,但是因为盆地向西南延长,一直到固关,地势都很低。
东北是凤凰岭一道低山,把煤田隔做两段。煤田全是在平地,地上满是黄土。这平地之中,只有两个小山:一个就是雪花山,一个是县城东二公里半的东定山,与雪花山东西相对。绵水从乏驴岭东来,到县城成一个大湾子,环绕着县城东、西、南三面,然后向北绕到东定山的北面向东北去。铁路在绵水的南岸,西向乏驴岭进山洞,东由东定山的南面向南洪口。城西南二里,铁路的南面,有一个宝塔,是一个很好的测量的目标。井陉的城不过一里半见方。从山顶下望,房屋街市,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隔了二十年,这一幅绝好的地图,还没有忘却!
这是我第一次在北方内地旅行。在冈头与梭尔格分手的时候,向他打听住宿问题。他说:“北方的‘店’很方便,有店就行。”我到了井陉,因为要知道东面太行山里的情形,决定由井陉东南向南障城,再向北到南洪口向西到井陉。听说南障城是大地方,原来预备到那里过夜。但是一早上雪花山测量,下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再因为我没有经验,沿途工作很慢,走到离城十几里路的高家坡,天已经黑了。沿路逢人打听,都说高家坡有店。
到了村子里,好容易找到所谓惟一的店,门已经关上,打了半天门,才有人出来。他看见我的奇装异服,立刻说:“我这里没有地方。再走三里就有大店。”说着就要关门。我知道从高家坡到南障城十多里路,中间没有村子。一面把一只脚跨进门里,不准他关门,一面拿一块钱给他说:“我是好人,我先给钱。你不用怕。你不看我还有两头牲口吗?”店主人看见了现钱,口就软了。“钱不钱是小事。我这里实在没有地方。你不信,你自己进来看。”我进门一看,是一个一丈见方的小院子,朝南一个门,开了进去,一个通长的屋子,两边两排长坑,西面一排坑的中间,有一个灶头。坑上面坐着睡着满满的人,地下满放着挑油的担子,绝对没有下脚的空隙。我只好请店主人去找村长。等了一会,回来说村长出门去了。
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忽然看见院子西面有一间矮屋。推开门一看,满地都是草,屋顶上瓦也没有了。我叫人把东西搬了进去,才算有了住处。高家坡出海面一千多尺,十一月底,已经很冷。我十二点多钟的时候吃过一张半斤的饼。以后就没有喝过一口热水。到那时候真是饥寒交迫,只好把铺盖打开,钻进被窝里面等晚饭吃。赶牲口的走了进来说:“老爷!你倒睡了。没有草,没有料,连铡草的刀都没有一把,我的牲口怎么好?”我只好请了店主人来,说了许多好话,先给了钱,请他买点革料,再借了一把铡牛草的刀来,喂了牲口。到了第二天上了路,我只看见赶牲口的一面走,一面打盹。
我问他道:“你昨晚上难道没有睡觉吗?”他回我道:“我的老爷!那一间屋子,已经睡了三十二个人。坑边上坐都坐不了。那里还能睡!我只好在油篓子中间蹲着过了一夜。”我才知道这种“望门投止”的办法,是不可为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