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圣孟子是高坐中国儒家第二把交椅的思想家,历来对他推崇备至,但是,有谁知道孟子在中国历史上的浮浮沉沉?有谁知道我们今日所读的孟子,曾经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惨遭剔除?有谁知道古代科举考试对孟子有什么避讳?今天我们一起深入探讨一下存在古代封建社会中的一个重大议题――君臣。
在中国文化史上,号称亚圣的孟子,是影响力及重要性仅次于孔子的大思想家,孟子一书,历来也备受学者推崇。自朱熹将之列入四书,成为历代科举考试的功名之后,影响更是深远。明代以王阳明为主的心学,几乎就是在阐扬孟子之说,近代以来,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等围绕民主观念的理论,更博得学者一致的推崇。
不过,孟子的地位,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崇高的,战国时代的荀子,已有非十二子篇,批评孟子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汉代著名的学者王充,也以刺孟一篇,对孟子提出质疑。大概此时孟子的地位,不过是诸子之一,因此可非可刺,除了可以挑剔他雄辩式的言辞疏漏处外,甚至也可以站在不同的立场,宣扬其罪。就是对孟子颇为褒奖的司马迁,也仅不过在孟子何必曰利,亦曰仁义而已矣上,称赞数语,并未针对孟子思想的精微处发挥。

最早颂赞孟子,且将他与孔子相提并论,称为是亚圣之大才的,是东汉的赵岐。他认为孟子的思想精蕴,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其节概、浮云富贵,可谓推崇至极了。
但是,历魏、晋、南北朝迄唐代,赵岐的观点,也未被学者普遍接受。唐肃宗年间,杨绾建议立孟子为兼经。懿宗时,皮日休请以孟子为学科,是唐代少有的尊孟之举,但也不过是附庸在五经之下而已,并无多大影响。唯独在此二人之前,韩愈以其在文坛上的宗师地位,架构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一脉相传的道统说,以为孟子拒杨、墨之功,不在禹下,才正式揭开了历代尊孟的序幕。
宋代是孟子学大盛的时期,太宗时,翻刻后蜀孟昶石经,孟子一书,正式从子部升格为经部。王安石变法,将孟子列为考试科目。神宗时,下诏封孟子为邹国公,并配享孔子,孟子的政治地位升到了顶峰。南宋孝宗时,朱熹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合并,作四书集注,从元代以来,就成为科举考试的定本,可谓完全确立了孟子在中国文化上的崇高地位。

自孟子的地位屹立不摇之后,后代学者习以为常,也许会认为推崇孟子是理所当然之事,而不太可能虑及有人在大力反对孟子。汉代以前的荀子、王充,自不必说,就是在孟子学大盛的时期,也还是有许多学者持反对意见,如司马光有疑孟、苏轼有论语说、李觏有常语、冯休与何涉有删孟、郑厚有艺圃折衷、黄次伋有评孟、王若虚有孟子辩惑,达十数家,大旨皆在排诋或质疑孟子。这个现象是十分有趣的,推崇孟子的人,将孟子仰如泰山北斗,以为其功劳可与治水的大禹并列,而批判孟子的,则论其为不仁之甚、诵仁义,卖仁义的忍人,一抑一扬,判若霄壤。究竟个中的原因何在?是学理之不同?是个人好恶之差异?还是有另外的缘故?
历来对孟子的批评,有的是无关宏旨,纯粹在语病上挑剔的,王充的刺孟就是一例,如他批评孟子,王何必曰利一段,认为从梁惠王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的语意看来,并未明说他所求的利是安吉之利还是货财之利,孟子不应该论断何必曰利,而应该先探询梁惠王所谓的利是哪一种利,才不会失对上之旨,违道理之实。有的则是基于理论的不同,如荀子主张性恶,与孟子性善说,明显对立,当然不可能认同孟子。

由于性是宋、明理学中极重要的观念,基于对性的理解之不同,而反对孟子的较多,如李觏承袭韩愈的性三品说,认为性之品三,而人之类五,就不同意孟子的性善说。一般来说,宋、明理学中的陆象山、王阳明一派,于孟子论性处发挥较多,而程颐、朱熹一派,则相对减少,故在学理上的差距颇大,其间也不免龃龉。至于以陈亮、叶适为首的永嘉事功一派,则大抵针对孟子贵王贱霸的观点,展开批判。尽管这些批评纷然出现,各有主旨,但细心观察,仍不难发现其间有一个共同点,而此一共同点往往是古代有智慧、有思想的知识分子的隐痛,无论是反对或赞同孟子的人,都不免会触及。这个隐痛在哪里?我们可借宋高宗和尹焞的一段小故事,来加以说明。
尹焞是北宋理学大家程颐的弟子,高宗时,担任侍讲官,为高宗讲授经义,毕生颇得力于孟子之学,着有孟子解。一次,在讲授孟子时,高宗发现一个疑问:
高宗问尹焞曰:纣亦君也,孟子何以谓之一夫?焞曰:此非孟子之言,武王 誓师之辞也。*夫独**受洪惟作威。高宗又问曰:君视臣如草芥,臣便可视君如寇仇乎?焞曰:此亦非孟子之言。书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高宗此问,问得极其合理。毕竟,如果依照孟子的理论,当君主是个类似商纣的*夫独**,或践踏臣民的话,臣下是可以不视之为君而加以*翻推**或变易的。高宗是君主,当然会对孟子此说感到充满了危险性,是否只要有臣子认为,君主是君不君的暴君,就可以起而谋逆*反造**,甚至取而代之?这非但违反了传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臣伦理,更危及到他自身地位、权力的巩固。事实上,任何一个君主,都不会赞同这个观点的,而类似的争议,也早在汉景帝时博士辕固生与朝中大夫黄生论辩汤武革命时,就已出现:
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弒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然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 弒而何也?辕固生曰: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位,非邪?
汤武革命据孟子所说,是顺于天而应于人的,但商汤、武王,毕竟名分上还是夏桀、商纣的臣子,诚如伯夷所质疑的,以臣伐君,可乎?究竟君臣伦理重要,还是顺天应人攸关?本来,依据孔子君君臣臣的解说,当君不君的时候,臣是无须愚忠的,故辕固生以此认可汤武革命的合理性。而黄生则基于对一家一姓的效忠及政治的稳定性,否定了此一说法,二人在汉景帝面前争议不下。汉景帝虽然故示中立,不对二派是非作评价,只说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言下之意,是站在黄生的立场,暗示日后不许讨论这一个问题,不许讨论,意谓着不许提革命,汉家革了秦朝的命,焉知后人不依样葫芦,也革了汉朝的命?
景帝的考量,是很自然的。实际上,历代有那一位继体的新朝,在揭竿而起时不祭出仁义之师的旗帜的?孟子也说纣之恶不若是之甚也,政权争夺,向来是成王败寇的,有何真正的仁义可言?倒不如严格以君臣名分羁糜,以舆论、道德的力量,协助君王巩固自身原有的权益。由于此一问题的敏感度太高,故后来的学者,就再也没有人敢明言受命放杀之事了。
君臣名分从宋*开代**始愈来愈形重要,因此,类似汉代的争议,在宋代的意义就大不相同。清人尤侗曾谓尹焞回答高宗的话甚妙,其实,尹焞很明显地是在依违其辞,顾左右而言他。这个问题,怎能用非孟子之言一笔带过?孟子引用此语,必然也赞同此说,此姑不具论,而如果是出现在经书中,岂不更值得重视?尹焞在君臣伦理高张的影响下,已丧失了汉代儒者坚定的信念,不敢据理力争,只支吾以对。所幸高宗是个庸主,听了之后居然大喜,如果换一个人,情况恐怕就大不相同了,明太祖就是一例。

明太祖洪武十八年,颁定科举定式,规定三年一试,试分三场,首场四书义,考生必须发挥四书中语言的精义,并以程、朱的解释作答。一般说来,明代科举虽分三场,但首场才是举进士的关键,因此,四书是人人必须熟读的教科书。朱元璋是皇觉寺的和尚出身,原来胸无点墨,对儒家经籍也相当陌生,故颁行定式,只是听从儒者建议,率由旧章而已。天下底定后,朱元璋颇虚心向学,在李善长、刘基等文臣协助之下,渐能通晓儒家典籍。当他读到孟子有关一夫、易位、草芥、寇仇的段落时,赫然大怒,扬言若孟子在世,定治以大逆不道之罪。
朱元璋的反应,与汉景、宋高无异,但一方面他生性忌刻,一方面又是草泽出身,对此的反感极深,唯恐有人以孟子为口实,又革了他好不容易才定鼎的明命。于是,他雷厉风行的采取了一系列的行动。孟子已死,不能治他的逆罪,但总能够鞭一鞭尸吧?其时,孟子已有邹国公的封号,并在文庙中配享孔子,朱元璋下令撤除孟子的神主、停罢春秋祭祀,而且命令锦衣卫张弓以待,诸臣胆敢上谏的,就一箭加以射死。这时,朝中诸臣没有人敢多说半句话,直到神主位都已经移出文庙了,才有刑部尚书钱唐不顾个人生死,抬着棺材,跪在丹陛上讽谏,力为孟子争公道,并且当着朱元璋的面,袒露出胸膛,表示臣得从孟子舆先生地下,足矣。朱元璋大怒,命人射箭,箭射入体内,而居然不死。大概是受了钱唐的感动,朱元璋最后妥协,保留了孟子祭祀的地位。不过,他还是无法忍受孟子中的大逆不道之论,于是,又下令剔除孟子之书。
实际执行这个任务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当时他已八十多岁了,老年精乖,为了不惹祸上身,凡是牵涉到君臣关系、民心向背、君主职责的部分,都大笔加以剔除,甚至连齐人有一妻一妾章,都删掉了。孟子七篇,原有二百五十多条,经他剔除了八十五条后,仅余一百七十多条,定名为孟子节文,同时规定,以后的科考题目,皆不许从删除掉的部分出题。从明自清,这一部分的文字,就从科场上消失无踪了。

刘三吾大幅剔除孟子的举动,很得不到后人的谅解,黄宗羲就很不客气的批评他是不明君臣职分的小儒。但是,刘三吾仅仅是为了免祸,而不得已才剔除孟子的吗?这又未必尽然。
宋代反对孟子的学者,其实反对的重点,就在君臣问题上,如李觏说: 或问:伊尹废太甲,有诸?曰:是何言欤?君何可废也?古者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成汤既没,二十五月中,伊尹之知政,太甲之居忧,固其常也。不宫于亳而宫于桐,近先王墓,使其思念,名之曰放,儆之之至也。……太甲之为君,何尝一日废矣哉?天下之所废,必若桀、纣,周室其为桀、纣乎?盛之有衰,若循环然,圣王之后不能无昏乱,尚赖臣子扶救之耳。天下之地,方百里者有几?家家可以行仁政,人人可以为汤、武,则六尺之孤,可托者谁乎?孟子自以为好仁,吾知其不仁甚矣。
总之,君不可废,臣不能妄以仁政之名,行*逆篡**之实,君臣关系是天经地义,绝不能改变的,而孟子教人废弒,强调革命,套句李觏学生陈次公的话,孟子是教诸侯以仁政叛天子者也,欲为佐命者也,其书简直就是寇兵虎翼,所谓天下无孟子则可,不可以无六经。无王道则可,不可以无天子,将天子高高摆在第一位,不得已的话,连王道都以舍弃,这对孔子思想而言,形成了一大背离,但是,却是合乎时人的观念的。是则,刘三吾虽是奉命剔除,但也未尝不是出自本心,受到君臣伦理的束缚,无法自我跳脱开来。

大抵上,传统的君臣伦理观,在过去君主*制专**的年代,是不太有人敢去质疑的,就是极具开创力的明末学者,对此一问题也未能跳脱开来,君臣名分绝对是固定的,一日为臣,就非得忠君一日,唯一不同的是,如顾炎武和黄宗羲都认为,君臣是后天职位的尊卑关系,是可以据在位与否判定的,此足以抵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极端尊君论,而发展出像唐甄一样,认为治天下唯君,乱天下唯君的理论,主张对君主权势加以设限,但是,却没有人敢提出无君或是民主的论调,至多是主张施政以人民为主而已。时代所限,不得不然,这就必须等到近代社会思潮的激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