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阳聚焦: 父 亲
文/李全国
近段时间,接连收看了中央电视台*放播**的纪录片《国家记忆》和连续剧《跨过鸭绿江》,我心里颇为震撼。一方面为舍生取义、保家卫国的志愿军将士们的爱国主义精神所感动,另一方面也想起了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父亲。今年也是父亲逝世十周年,谨以此文纪念敬爱的父亲!

我的父亲李斯远,曾于1970年5月至1972年底在山东莱阳绢纺厂工作了两年多时间,绢纺厂的老一代职工们基本都认识他,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为“李主任”,这是因为我父亲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受二十六军领导委派到莱绢“支左”,担任莱阳绢纺厂军管会主任,并兼任革委会主任。
父亲在结束“支左”工作,回到部队的若干年里,特别在他上了年纪后,经常会津津乐道地和我聊起当年他在莱绢工作时经历的那些往事,回忆和他一起工作过的莱绢干部和职工们。
本来父亲从部队离休时,完全可以选择居住环境较好的青岛、烟台和威海等地安置,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条件较差的莱阳居住,其中对莱阳和莱绢怀有深厚的感情是其主要原因之一。
我之所以写这篇回忆父亲的文章,也是因为父亲非常熟悉和热爱莱阳、莱绢这块曾经浴血奋战和工作过的热土,以此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 七十年代初的父亲)
苦难少年
我的老家是山东即墨店集镇,父亲就出生在这个当年曾经相对繁华的商品贸易流通集散地的东里村。父亲按辈分是斯字辈,所以爷爷为他取名斯远,参加革命后也曾用名李思远和李思源。战争年代,父亲的老战友们每次在大的战斗结束后,经常拿他的名字开玩笑,说名字起得好,叫我父亲为“离死远”,这些是后话了。
父亲是1928年农历正月初一出生。按现在人们的说法,大年初一出生是喜庆之日,人们在这一天都是阖家团圆,欢天喜地地过大年。可对我父亲来说,大年初一的生日却有着另外一种说道。就是在他的前半生注定了要和孤独相伴。不知道是大年初一出生的人注定了就是命毒(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命硬,克妨亲人)还是老天爷偏心和旧世道的不公。在我父亲十一岁时我奶奶得了一场病,据工友华卫斋的母亲刘贤芳回忆(按辈分是我父亲的远房侄女),她小时候经常跑到我奶奶家玩,让她给梳小辫儿,并说我奶奶年轻时可漂亮了,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说我父亲长的很像我奶奶。当时隐约听说我奶奶是乳房溃烂,请郎中看了也没治好。我父亲回忆说,他曾到庙里的香炉里取回香灰给我奶奶敷疗,根本没有疗效,不到半年时间,我奶奶年仅二十九岁就去世了。两年后我爷爷也因为拉肚子去世了(现在估计可能是得了菌痢)。当时,父亲只剩下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李斯瑞,小兄弟俩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后来我的叔父参军,十九岁那年在解放青岛的战斗中牺牲,这也是后话了。
我爷爷在世时是个木匠,靠手艺养活家人。父亲从小在镇上读了两年私熟,父母双亡后,父亲也上不起学了,只能带着弟弟在镇上挨家乞讨。据父亲讲,因为当时年龄小,不懂事,也不知道照看家。家里除了炕上的一床破棉被和地上的一口水缸外,值点钱的东西全被人偷光了,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个家是再恰当不过了。
因为没有地种,父亲只好去镇上的饭馆当了小伙计,帮人打杂混口饭吃。店集镇的东北面是金口码头,距离我老家将近二十里地,当年店集镇是去金口的必经之路,所以歇脚打尖、南来北往的客人较多。父亲在饭馆里打杂,每天清晨三、四点钟就要起身,来回步行近四十里路,到金口镇挑回来三、四十斤重的猪下货,晌午前要赶着拾掇出来,不能耽误了客人中午用餐。我曾经问过父亲:“当时你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天不亮就走那么远的路不害怕吗?父亲说:“怕,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在前面走,总感觉后面有个人跟着。特别是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差,病死的孩子也多,老家那里的风俗规矩是小孩子死了不能进祖坟地,用草席卷一下扔在乱坟岗里就算了。晚上走路时,经常能看到野地里的‘鬼火’”。可想而知,这对于一个未成人的孩子来说,心里有多怕呀。我有时想,父亲在参军后的胆量也许是从小练就出来了。
父亲回忆说,他那些年从没有吃顿像样的饭,都是客人吃完饭走后,他再拣点残汤剩饭填填肚子。就这样,父亲也比小他两岁的弟弟好多了,我叔父当时才十一岁,干不了活没人愿意要,冬天裹着一身破棉絮,夏天光着屁股挺着大肚子在镇上流浪(后来才知道是营养不良引起的浮肿),有几次,饿得倒在街上就睡着了。父亲只能在晚上偷偷跑回家送点攒下的干粮或是饭馆喂狗的食粮给弟弟吃。
父亲说他那时最怕逢年过节,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放鞭炮,高高兴兴地走街串巷拜年、玩耍,可他和弟弟不能奢望穿新衣,穿新鞋,就连个年夜饺子也吃不上。因为父亲每天要走很远的路,经常鞋底磨透了,冬天里,脚指头也露在外边。过年时,饭馆东家就把自己闺女换下来的绣花鞋扔给父亲穿。说实话,一个半大小子打心眼里不愿意穿女孩子的花鞋,但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满眼含泪地穿上。
父亲每天从早上三、四点钟起来,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干完活,每天只能休息六、七个小时,如果干活慢了,还要挨东家的训斥。父亲的少年时期就是这样伴着孤独、泪水和磨难熬过来的。
浴火青春
1945年的夏季麦收前,父亲十七岁了,在其舅舅的引导下参加了革命队伍,开始是在区中队里,次年后升级到胶东南海独立团。
父亲参军时日本鬼子还没有投降,我老家店集镇离青岛仅距40多公里,青岛是日本人重点控制的城市,鬼子时常开着汽车下来清乡扫荡。当时盘踞在莱阳万弟镇的是国民*党**地方武装赵保原的部队,也早早地投降了日本人,所以青岛周边几个县的敌伪势力非常大。
由于受地理位置限制,八路军的大部队无法在青岛周边的莱阳(莱西时属莱阳)、即墨、平度和胶州这一带活动,*产党共**的武装只有区中队和县大队。因为当时地方武装的*器武**简陋破旧,所以基本上避免与鬼子和伪军的大队人马正面交手,只能搞一些破袭和惩戒汉奸的活动。
据父亲回忆,当时的斗争形势非常残酷,既要防鬼子,又要防赵保原的部队。区中队晚上集中在一个村子里休息时,有几次让村里的汉奸保长告了密,大批的鬼子和伪军就围了上来,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很难脱身。当时有的区就发生过此类情况,整个区委损失惨重。
父亲第一次参加战斗是在入伍后的一周时,区中队得知,有一伙约十几个汉奸留宿在一个较偏僻的村里,就打算解决掉他们。天黑前区中队三十几个人围了上去,战斗一打响,这十几个敌人四处逃散。父亲看到一个敌人跑在前面,就紧追了上去,当时父亲刚参军只领到了一支打不响的老套筒,他一边追一边喊:“站住,放下枪”,那个家伙回头向他开了一枪,*弹子**贴着耳边飞了过去。父亲说当时也真有些害怕,但还是猛追了几步,那个敌人看摆脱不掉追赶,情急之下扔下手里的枪,撒鸭子似地跑远了。这时父亲也没再追赶,上前拣起地上的枪回到了中队上。当战斗结束清理战利品时,区小队长看好了父亲缴获的那支半新的马步枪,打算自己留下使用,父亲虽然满肚子的舍不得,但自己是刚参军的新兵,也不敢说个不字。后来这件事情被区中队领导发现了,按照当时规定谁缴获的*器武**就归谁使用,又把这支枪分给了我父亲。
1945年麦收后不长时间,日本鬼子投降了,这时国民*党***队军**迅速从海上派兵接收并占领了青岛。国民*党**又收编了汉奸赵保原和驻青岛的伪军部队。虽然这段时间处于短暂的停战平静期,但是斗争也愈发地激烈起来。
1946年春季,父亲所在的区中队集体升级到了胶东军区南海独立团。根据敌情需要,独立团按区域划分成立了若干个武工队,父亲这年十八岁,入了*党**并被任命为即东武工队队长(即墨县以县城划分,县城东边为即东,县城西边为即西)。当时一个武工队二十几个人,主要担负宣传我*党**主张,督促收交公粮,惩治敌特分子、*动反**地主和坏分子等任务。武工队员都是青一色的小伙子,配备的都是轻*器武**。武工队的活动区域比较大,机动性强,但很少与国民*党**的正规部队发生冲突。
就这样,时间一晃到了1946年的秋冬季节,局势也发生了变化。胶东地区的国民*党***队军**以青岛为中心,辐射向周边县域挤压*产党共**领导的武装力量的活动空间。国民*党**组织了以本乡镇地主坏分子为骨干的还乡团,回乡*攻反**倒算,残杀*产党共**员和进步人士。据父亲讲当时情势非常严峻,比较大点的村镇,几乎都有国民*党***队军**协助下的还乡团活动。我母亲也讲过这段历史,我姥姥家是离即墨店集镇西北五华里的一个小村庄叫于家庄,我母亲那时任副乡长兼村妇救会长,村里的贫农会主任就是半夜里,被还乡团从家里绑出去活埋了,事后只找到了一只鞋子,一直到解放时也没有找到人埋在哪里。当时武工队的生存环境也非常恶劣,食不定时,宿无定居,被迫只能昼伏夜出,有时还不敢在村里休息,暖和天在野外庄稼地里躲藏着,晚上出来活动。到了冬天,穿的又单薄,碰上雨雪天就更惨了,只能找个砖砌塌陷了的坟茔钻进去取暖。
根据父亲回忆,这种情形一直坚持到1947年的春夏之交,形势又起了变化,武工队归建,他被任命为排长,从此开始了正规部队的战斗生涯。
1947年的夏秋季节,国民*党***队军**开始大举进攻山东解放区,胶东一带又成了国共两*党**争夺的重点地区,这期间部队行军打仗已成常态,而且随着解放战争的进程,仗越打越大了。
父亲曾跟我说,当兵除了要有过硬的军事素质,还要有三项本事:一是吃饭快,二是走路快,三是睡觉快。据父亲说打仗时经常吃不上饭,有时候饭刚做好,敌人也追上来了,胡乱吃几口就得投入战斗。所以父亲养成了吃饭快的习惯,这个习惯到老也没改变(我小时候就因吃饭太慢,没少挨父亲的说)。父亲还有趣地总结出在战争年代当兵时怎样吃饭——那个时候部队多是以小米饭为主,全连上百号人在一起。开饭了各班领回饭后,在盛第一碗饭时不要盛满,但要快吃,然后再满满盛上第二碗,就可以慢点吃了。如果你第一碗得得太满,等吃完后再想吃第二碗时,已经没有饭了,只能吃个半饱,如果长期吃不饱饭,行军打仗时身体就没有气力。父亲说那时候一天行军走百十里路是经常的事情,他所在的部队,基本上是靠双脚从胶东半岛走到鲁西南,从山东走到上海、福建的。
我过去曾好奇地问过父亲打过多少次仗,但他总是轻淡地说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在与父亲多次交谈中,在他的只言片语里提过最多的是即墨灵山战斗、莱阳蚬子湾战斗、莱阳万弟战斗、莱阳城战斗、平度城战斗、上墥战斗、青即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和福建剿匪等战斗。
我是在父亲1987年离休到莱阳军休所后,烟台市组织编写*队军**离休老干部“群英谱”时,才知道父亲曾经立过一等战功。我曾问过父亲咋没有见过你的军功章呢?他淡淡地说“打仗时弄丢了”,我说那多可惜呀!他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取得再多的奖章,也不能天天挂在胸前,你做的事组织都给你记着呢!”直到父亲去世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才看到了一份军人档案副本,记载着父亲从1946年转入正规部队后的情况(之前在地方区中队时因没有建立档案,所以无从查起):共参加了39次大的战斗,荣立了四次战功,获军区以上“爱兵模范”、“射击模范”称号嘉奖各一次,因战负过四次伤,评定为三等乙级革命伤残军人。

(父亲获得的功劳证和奖章、证书)
父亲从来不愿意过多讲述他的战斗经历。就是讲,也多是讲教训,讲战友牺牲的壮烈过程。我有时在他高兴时,就故意引导他说一些过去的故事,但每次说到关键处时,他总是打住不说了。这么多年里,从他口中,只完整地听到几件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事情。
第一件难忘的事情,是父亲当连长时,在一次战斗打响前,他带着几个排长和一名通讯员在前沿阵地上观察地形。父亲那年二十岁,几个排长都是三十几岁的“老兵油子”。因为父亲年轻,所以这些老排长不太服气,平时大大咧咧地不大服管。那名通讯员刚参军不久,二十三岁,莱阳大夼人,因没有战斗经验,在阵地上几次抬起头来向前看,都被我父亲摁住了,并告诉大家注意隐蔽,但那几个排长却说距离远没有事,就在我父亲稍不注意时,这名通讯员又抬起头来了,只听一声枪响,通讯员被敌人的*击狙**手打中了头部,头一歪倒在血泊中牺牲了。就是这样一个血的教训,很快使这几个排长转变了对我父亲的态度,但是在他自己的心里却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愧疚。
第二件难忘的事情,是1947秋季国民*党***队军**大举进攻山东,父亲所在部队接到命令,在即墨灵山一带阻击敌人东进,掩护胶东军区机关转移(后看到有关资料称这场战斗为“即墨灵山保卫战”)。我曾经专程去过即墨灵山,说是“山”,其实就是在一个相对广阔的平地上凸起的几个小山包,基本无险可守,但其位置却能扼住国民*党***队军**东进的通道。我军方面是以一个营的兵力,阻击国民*党**一个师的进攻,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激烈的战斗打了两天两夜。当时父亲所在的连队,是1947年春季胶东地区动员大参军时扩充的加强连,有170多人。
这一场战斗下来,全连只活下来16个人,而且个个都挂了彩。父亲在这次战斗中腿上中了两枪,是被两颗*弹子**打的贯通伤。阻击任务完成后,被老乡们用担架抬到海阳的一个山村里养伤。因为是夏秋季,加之当时的医疗条件差,没有抗生素类的消炎药,伤口感染化脓并生了很多蛆,唯一的清创办法是自己用*刀刺**把腐烂组织剜除掉,然后用木棍缠上纱布穿捅过伤口,两只手扯住纱布两头拽拉干净伤口,再用盐水冲洗后包扎,治伤要经过数次这样的过程,伤口感染引起发烧,只能用民间土办法降温,一直抗到伤口逐渐长出新肉愈合。父亲说就是在这场战斗中立了一等功,一些老战友开玩笑说我父亲命真大,主要是名字起的好李斯远“离死远”。

(1949年解放上海时的父亲)
第三件难忘的事情,是1949年5月至6月的解放青岛战役(史称青即战役)。父亲时任华东*战野**军胶东军区第32军94师281团三营八连连长。
青岛是新中国即将成立前,长江以北地区最后一个解放的城市。当时据守青岛的国民*党***队军**有几万人,防线主要在青岛外围的即墨上墥和靠近市区的城阳沿胶济铁路两侧及女姑口、驯虎山、铁骑山、流亭白沙河、丹山等几个有险可依的地带。
上墥位于即墨县城北面五华里,由国民*党**的一个守备旅把守,修筑了地堡、堑壕、铁丝网等防域工事。上墥战斗进行了三天两夜,我军的第一次攻击失利后,又组织了第二次攻击后才得手,可想战斗异常激烈,我方部队伤亡也很大。打下上墥后青岛外围的战斗基本结束了。在这场战斗中,曾与父亲在一起工作战斗过多年的几个老战友都牺牲了。即墨烈士陵园就是为在这场战斗中牺牲的烈士们修建的。记得父亲跟我说过有一个名字叫刘云岗的连长,是海阳老家,他俩人曾经在一个连里多年,关系也特别密切,后来刘云岗调到其他连里了,也是在这次战斗中牺牲了,当父亲说起这位连长时,我看他用纸巾擦拭眼睛,想必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他仍然想念亲爱的战友,心中仍然是痛楚的。
打下上墥后,部队快速向青岛市区推进,在跨越城阳流亭白沙河时,又遇到了国民*党***队军**的抵抗,其依河南岸修筑了工事*锁封**河面,阻挡我军过河。父亲所在营的七连过河时冲锋了几次没有成功,由于伤亡较大,只得退出战斗。父亲所在的八连接到命令接替七连继续冲击(当时七连和八连是师里的所谓“铁七”、“钢八”连)。听父亲说,他当时仔细地分析了战场情况,流亭白沙河的河面宽二百多米,没有任何掩蔽物,且长年流水,如果再硬冲,仍然会有较大伤亡。父亲看到此时已近黄昏,就向随连队行动的副营长建议,调团里的重*器武**靠前支援。一小时后团里的重*器武**到位,这时天也全黑了下来,他们连在重*器武**配合下,没有任何伤亡就冲过了河(在战后总结讲评时,那位副营长曾私下问我父亲“是不是怕死啦?”,我父亲说在当时的情况下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不想让他带领的八连战士有更多无谓的牺牲)。
部队打过流亭白沙河后,继续问市区挺进。在行进到丹山时(后来的李村北的老三O八国道罗圈涧收费站处),又遇到了敌人的火力阻击,丹山位置特殊,山壁陡峭,易守难攻,是敌人东线防域青岛的最后一道屏障,山上又修筑了钢筋水泥工事、铁丝网等,再往前敌人已经无险可守,为掩护其乘船逃跑,敌人在丹山也设了重兵防守。战斗持续了大半天,我军终于攻克了丹山。就在父亲整理部队准备继续向市中心挺进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和父亲同属一个团的三营教导员告诉父亲,弟弟李斯瑞头部负重伤转入后方包扎所了。父亲听后心情顿时沉重下来,但当时战况紧张,也顾不上去看一眼,就带领部队打进市里了。
在这里也说一下我的二爹李斯瑞。前面说过我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后,我父亲和二爹小哥俩成了孤儿。1947年父亲参军两年后,回老家领弟弟出来参了军。开始哥俩在一个连里,二爹因作战英勇很快提升当了排长。但因为父亲任连长,兄弟两人长期在一个连里,父亲感觉在处理一些事情上有些难度,例如在分派任务时不好摆平,所以要求上级将其调到了其他连队。后来,我父亲在部队打下青岛时,见到了二爹所在连的指导员,据这位指导员说,二爹负伤抬到后方包扎所后就牺牲了,临死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烟丝递给指导员,让他捎给我父亲(当时部队干部每月发二两烟丝,二爹不吸烟,平时把攒下的烟丝都留给了父亲)。因当时战事紧张,父亲也没有弄清二爹牺牲后埋葬在哪里,很快就随部队南下了
二爹的牺牲对父亲的打击很大,父亲在全国解放后曾回到青岛两次想找到二爹的墓地,但都未找到。一直在他离休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偶然的机会,才找到了我二爹的墓地。

(二爹李思瑞(李斯瑞)的陵墓)
据后来了解,当时打丹山时牺牲的32名烈士,其中还有4名抢救伤员的女护士,就地分列三排掩埋在了青岛城阳古镇村边的一块空地里了。我后来曾陪着父亲去了趟二爹的墓地,父亲距离很远处时就看到了二爹的墓碑,当时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快步走向前去,双手抚摸着二爹的墓碑,说了句;“斯瑞啊!哥来看你了!”说着爸爸的眼泪哗哗流下来了,想想这小哥俩的童年,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这是我长到四十多岁,第一次看到父亲痛心落泪的样子。从那以后,每年的清明节我都去为二爹扫墓。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青岛市政府斥资修建了城阳烈士陵园,将在解放青岛牺牲并分散掩埋在周边的烈士遗骨统一迁移至烈士陵园内安葬。
战争年代,流血负伤牺牲司空见惯,一仗下来,熟悉的人就不见了。父亲说那时部队经常分散活动,战友们相见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互问:“老李,你还没死呀!”,对方则回答:“你也没死呀!”,然后握手拥抱。一句现在人们忌讳的玩笑话,放到当年是战友们见面后的问候语,由此可见战争的残酷性!
父亲是个打仗既勇敢果断,又善于动脑子的人,他晚年在看战斗情节的电视剧时,经常感慨地说:“如果打仗能像演戏这样简单就好了”。1948年前后,敌我斗争形势非常严峻,双方形成相互拉锯战况,一个村镇白天刚被敌人占领,晚上就被我方打下来了。有时夜间行军时,双方部队走到一起了,相互之间都还不知道。
那时,部队经常要化整为零,以连为单位在胶东这一地区活动。晚上宿营时,父亲都是亲自观察地形,选定哨位,并且要求必须设明、暗双哨,亲自查哨,以防敌人偷袭。据父亲说,有些连队就是晚上宿营时太大意,被敌人包围,吃了大亏。
1948年秋季,父亲得了伤寒病(俗称打摆子),由于没有特效药,又得行军打仗,连续两个多月,身体感觉忽冷忽热,高烧不退、走路打晃。营长把自己的马让给我父亲骑。由于父亲患了肺炎长时间得不到治疗,落下了病根,有时急行军累得吐血。他在建国后的体检中,曾发现肺部有钙化点,医生说可能是当时患了肺炎转成肺结核,后来炎症自愈了。
父亲说在打仗那几年里,几乎从不脱衣服睡觉,身上招的虱子随手伸进衣服里就能捉到,有时坐下来开会时就比谁捉的虱子多。一身冬天的棉衣穿到近夏天也没得换,把里面的棉花掏空了当夹衣穿,哪能像现在电视剧演的这样,个个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青岛解放后,父亲即随军南下参加了解放上海的战斗(“南京路上好八连”故事的原型,就是胶东军区的老部队进入上海后的事迹)。父亲时任第三*战野**军八兵团警卫连连长。后来部队又南下进入福建,清剿国民*党**残余势力和剿匪。

(1955年授军衔时的父亲)
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后,父亲随部队参加了抗美援朝,随军入朝不久后,被选调回国入装甲兵学校学习,两年毕业后被安排到二十六军坦克团任职。此时已是一九五三年,抗美援朝战争结束,父亲在战争时期的军旅生活也告一段落。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上了点年纪的人可能都记得,曾在广播电台上*放播**过由著名评书家薛忠瑞解说的一部长篇小说《渔岛怒潮》,主要描述的是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四九年解放战争时期,发生在胶东沿海一个渔岛上的故事。在*产党共**的领导下,渔民们组织起来,反对渔霸的欺压,与国民*党***动反**派开展了血雨腥风的顽强斗争。我现在仍还记得小说中的反面人物有“黄大牙”、“小白鞋”等等。“大黄牙”的真名叫迟龙章,是当年即东沿海一带有名的地主恶霸和渔霸,其仰仗国民*党***队军**给其撑腰,无恶不作……。
七十年代还没有电视机,小说的*放播**时间是晚上7点的黄金时间段,收听率之高可想而知。大家第二上班闲空时,就会谈论起头一天晚上听到的小说内容,乐此不疲。
那时我父亲已经调到了威海部队工作,全家也搬去了威海。我有一次休假回家,临走时和父亲聊起了《渔岛怒潮》这部小说,我正说得兴奋时,突然被父亲打断了话题,他说了句:“小说内容基本符合实际,但有些地方也是虚构的”。听了父亲的话,当时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第二天一早要回莱阳,也没往深里问。
后来事隔多年,我家从威海搬到莱阳后,父亲才跟我详细说起这个故事,故事发生在距我老家店集镇东南方向三十余公里田横镇的田横岛上(现在是省级旅游观光景点和生态保护区,据史料称,田横岛是因古时一个叫田横的农民起义领袖,率500勇士据守该岛与官府对峙数年,后终因补给不力、寡不敌众,被官府破岛而全军覆没得名)。当时田横镇属于即墨城以东范围(称为即东地区)。父亲那个时期在胶东南海独立团当排长,因为根据敌情需要,部队经常分散活动,他所在的排就曾在田横岛上领导和帮助渔民开展向渔霸和国民*党***队军**的斗争。父亲对小说中描绘的故事情节中的事实,都曾亲历亲为过。他说小说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都是真实的,小说虽然有虚构成分和艺术渲染,但基本上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我当时曾开玩笑对父亲说,你要早点告诉我,我也好给你宣传一下,父亲感叹地说:“那个年代也真不容易,死了不少人呀”。现在的人们看反映战争年代的电视剧,或许只是一种消遣,但真正*翻推**一个旧社会,建立红色政权,是以付出多少人的生命为代价呀。
父母爱情
1953年的春天,我父亲已是正营级军官,无论是年龄,还是军龄,按部队当时的规定都允许结婚了。据母亲回忆,之前父亲回了一趟即墨店集老家,经亲戚介绍两人见了一面,父亲当时因为工作忙,只吃了顿饭,就急匆匆地赶回部队了。当时装甲兵下属的282坦克团驻防潍坊朱留店,父亲走后的数月里也没有消息(大概这段时间是结婚报告审批时间),母亲当时在乡里工作,正纳闷这个婚事成或是不成时,突然一天接到了父亲的一封来信,直接告诉母亲结婚日子定了,让母亲准备一下去潍坊部队上结婚。几日后,母亲一人从老家倒乘青岛去潍坊的车去了部队。当时母亲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因为只见了父亲一面,当时匆匆忙忙也没好意思仔细端详,只记得是个大高个子,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长得什么模样了(当时也没有留张照片)。到了潍坊汽车站,好在父亲已经在那儿等着青岛来的车了。母亲下了车,看到一个军人站在那儿,这才认出就是她几个月前见过的那个人。
结婚头天,父亲做了些准备,去集市上买了些肉菜、糖果等。结婚那天是个星期天,中午在团机关食堂举行婚宴,父亲邀请了多位团*长首**和同事们参加,席间大家热热闹闹,父亲不会喝酒,也硬撑着给大家敬了酒,婚礼在大家的一片祝福声中结束了。不料,酒席散后不长时间就出大事了,参加婚宴的宾客多数人上吐下泻,出现急性中毒现象。这个情况立刻报告给了上级保卫部门。在当时那个年代,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敌特分子活动仍然猖獗,怀疑是特务下毒,上级迅速派人下来调查,后来经过仔细排查分析,确认是父亲头天买的猪头肉放到第二天和黄瓜拌在一起吃,引起了食物中毒,好在没有死人,虚惊一场。
自打发生这件事情以后,父母记住了猪头肉拌黄瓜能引起食物中毒,所以我们家从此后再也不吃猪头肉拌黄瓜这道菜了。

(五十年代末小时候与姐妹四人的合影)
我大姐是1954年出生,我二姐是1956年出生,我是1957年出生,我妹妹是1959年出生。因为我父亲早年就没有亲人啦,我母亲也只有一个哥哥,父母的愿望是让我们姊妹们多一点,所以在六年里生了四个孩子。随着孩子的增多,家庭负担也增大了。
结婚后,我母亲为了照顾孩子和家庭,放弃了原有的工作,当了随军家属。听我母亲说,父亲是个特别顾家的人,用现在的话说是个“暖男”。父亲只要不出发,每天下班回家后就帮助母亲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孩子晚上换下来的尿布,早上给孩子穿衣服,喂早饭,当时在团机关里家属们,都羡慕我母亲找了个能干家务活的好丈夫。但这些事情,我们从未从父亲口中听说过,都是母亲告诉我们的。我们也从来没听过父亲说过一句怨言,发过一次牢骚。我弟弟是1964年出生的,我们姊妹五个小时候穿的衣服,冬天的棉袄、棉裤、棉鞋,夏天的单衣从里到外,多是父亲亲手缝做的。父亲的双手特别巧,干活又快,当兵时就学会了拆洗棉被、褥子,并且做得一手好饭,我们家人都喜欢吃他擀的过水面条、烙的葱油千层饼。
我亲爱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为家庭付出的很多很多,但却说的很少很少,人们常说父爱如山,对此我是深有体会。
小时候,父亲对我们要求很严,手把手地教我们写字算术,辅导我们学习。因为调皮,我也没少挨父亲的打,父亲总说“女孩子不会闯大祸,男孩子管不严可不行”。在我们小时候略懂事时,父亲经常召集我们开家庭会,给我们上“政治课”。在我们参加工作后,因为我们姊妹几个多数在外地工作,父亲总是要求我们给家里写信时,要多汇报自己的思想情况。记得进厂不久,我给家里写过一封信,表露出不想当工人的想法,打算让父亲通过在莱阳政府工作的战友帮忙调动我的工作。
当时父亲立即给我回了一封5页纸的长信,严肃批评了我的想法,并且明确地告诫我,想入*党**提干都要靠自己的表现和真本事,如果靠关系上去,群众不会服你,早晚要跌跟头。每年的春节或休探亲假回家后,父亲都要了解我们在外边的工作学习情况,休假完临走时,父亲都要专门召开家庭会,教导我们要听领导的话,要尊敬师傅,要团结同事,要好学上进等等,父亲的言传身教对我们做子女的“三观”的形成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现在每每回想起当年父亲的谆谆教诲,心里还是暖暖的。

(七十年代初的全家福)
信仰不移
父亲在自己的一生中,无论顺境或是逆境都能坦然面对,正确对待,相信*党**和组织,坚定信念,为子女们做出了榜样!
1957年,由于反右扩大化,父亲也受到了牵连。父亲时年三十一岁,正是年轻上进的时候。在一次开展“向*党**交心,说实话”的*党**小组会上,父亲如实说了句:“我们老家现在还有饿死人的情况”。父亲是向*党**组织说了实话,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向*党**组织汇报时说父亲立场有问题,把问题反映到团政治处后,说父亲反对人民公社云云。一时间,下令缴了父亲的手枪,并停职审查。这期间,父亲本应该大尉晋升少校的事也被搁置了下来。最后的处理结果定性为*派右**嫌疑,降级使用。父亲被撤销了作训股长职务(正营级),降级调到通讯营任副营长。在这期间父亲的心里忍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在母亲面前从未表现出来。我们听母亲说,从未听到父亲说过一句对组织处理不满的话,也未发过一次牢骚,仍然热情地干好工作。直到1962年甄别*派右**时,父亲的问题才得到解决,上级派人找到父亲宣布撤销*派右**嫌疑的决定并道了歉,父亲*派右**嫌疑的帽子终于摘掉了。
1963年,原直属装甲兵团的坦克团划归二十六军管辖,军里成立了装甲兵处,父亲在其原来的老*长首**亲自过问下,调到军装甲兵处任正营级参谋。
1967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接受任务先后到烟台毓璜顶医院、烟台渔业公司“支左”,担任军代表。1970年二十六军换防到莱阳后,父亲又被派到了莱绢“支左”。
从1967年到1972年,父亲在地方上工作了六年,当“支左”结束回到部队时,年龄已经四十三岁了,错过了军旅生涯中提升最佳的年龄段。父亲当时是二十六军中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参谋。1973年春天,父亲在战争年代当连长时的一个营教导员调到二十六军任职,在其得知父亲的情况后,经研究调父亲去了威海守备四师十二团任副团长,两年后任代理团长,父亲在代理团长的岗位上競競业业地工作,一干就是十年,直到1985年离休时定为正团职行政15级。在代理团长职务期间,师里几次向上级申请任命父亲为团长职务,但都因其已经超过了规定的团长45周岁的任职年龄,而没有批准。既使这样,父亲仍没有一句怨言,尽心尽力地干好代理团长的工作,并且年年受到烟威警备区的嘉奖。

(离休后的父亲)
父亲离休时,军龄是按解放战争参加革命算起。因为父亲在抗日战争这段时间,在区中队时没有档案记录,升级到正规部队后进行军人登记,就按一九四六年一月一日登记了。这样一来,离休后的待遇与抗日战争入伍的差别很大。
父母在世时,母亲曾为父亲参加革命时间问题,时常唠叨两句说“吃亏了”,父亲就说我母亲:“比比他二爹(指我叔父),比比那些负伤退役回家当农民的战友我吃亏了吗?比比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我吃亏了吗?”。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心胸宽广,豁达知理的人。
父亲离休后始终对*党**心存感恩之情,心中充满阳光,无论是汶川大地震,还是1998年大洪水,他都积极在军休所里带头捐款捐物,每次捐款都是离休所里最多的。
父亲是个从不愿麻烦别人的人,晚年时身体虚弱行动不便,为减少上厕所次数,就尽量不喝水。在他病得很重的时候,也没听他*吟呻**过。

(两千年后作者的全家福)
老父亲离开我们整十年了。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我们做子女的经常想起他,想起他讲的那些感人的故事……,小小年纪就饱受了人间的苦难。戎马生涯四十载,留下那一串串闪光的足迹,谱写出一曲曲英雄赞歌!他机智勇敢,爱兵如子,那一枚枚战功勋,印证着父亲的血泪与荣光。是他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冒死赢得的。我爱我的父亲,我为有这样的父亲而自豪,作为他的传承人父亲永远是我的榜样。从小受父亲的影响耳濡目染,我们已经从父亲身上学到了许多做人处事的道理。他的厚道善良,正直无私,执著守信,我要把父亲的这些优秀品质传承下去并发扬光大,世世代代接力传承下去!让父亲因有我们这样的儿女而骄傲!
2021年1月于青岛

【作者简介:李全国,1957年出生,青岛即墨人,军人家庭出身,自考法律专科毕业,热爱文学、摄影等。1971年12月,随父母在26军工作时,进莱阳绢纺厂参加工作。从学徒工做起,先后任车间*党**支部书记、厂宣传科长、企管部长、法律顾问、总经理助理等职。50岁时自身到青岛创业,目前在即墨老家经营一个塑胶科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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