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读红楼•“呆雁”是一只什么鸟

在宁荣二府,贾宝玉是“凤凰”——

第四十三回凤姐寿辰,贾母老太君高兴,凑份子取乐。席间独不见宝玉,打天骂地一通好找。待宝玉祭奠金钏回来,家里已闹得沸反盈天。丫头见了宝玉转忧为喜:“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其地位之尊贵可知。

家人长辈奉为至宝不足为奇,连初次相见的外人也赞誉有加。第十五回贾宝玉路谒北静王,那水溶一见之下,便对宝玉称赏已:“真乃龙驹凤雏”,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前程“未可量也”。

“凤凰”本是传说中的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清泉不饮。”状其高贵;“飞则群鸟从,出则王政平,国有道”,誉其奇能。以“凤凰”作比,足见宝玉之高贵超凡。

对此如潮好评,黛玉却总是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在她看来,宝玉才不是什么“凤凰”,神得连个影儿都没有。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是一个可亲近能感知多情帅气阳光大男孩,一只有形有声有气息让人又恨又爱的“呆雁”。话说端午节下,娘娘赏了节礼,偏宝钗和宝玉的一样,是两串红麝香珠。宝玉深怕黛玉心里不受用,殷勤致意体贴备至,可一转身就走了神,分了心——

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再看宝钗形容,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他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宝玉多情不专,爱众不常,黛玉比谁都透彻。所以,这一个拈酸吃醋淌眼抹泪使小性儿,东边日出西边雨,那一个打拱作揖低声下气赌咒发誓,道是无情却有情。凡此家常细事,儿女口角,纵是本色天成,闲闲淡淡,亦足以养人心眼。黛玉的警语:“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为“呆雁”作注脚,再精准不过。

别人眼里金尊玉贵的凤凰,在知己看来,不过是只“呆雁”。神鸟贬为凡鸟,且着一“呆”字,堪为“石兄”传神写照。

于是想起梁祝的故事来。“十八相送”有一段精彩对唱——

银心:前面到了一条河,

四九:漂来一对大白鹅。

祝英台:雄的就在前面走,雌的后面叫哥哥。

梁山伯:不见二鹅来开口,哪有雌鹅叫雄鹅?

祝英台:你不见雌鹅她对你微微笑,她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

梁山伯:既然我是呆头鹅,从今你莫叫我梁哥哥。

黛玉与英台,一样的小女儿心事,“爱你在心口难开”,一样的新奇譬喻,唾珠咳玉异曲而同工。 “呆头鹅”是不解风情,是真呆;“呆雁”则是一派情痴本色,风月情怀。

在我们先人的情感生活里,雁的文化负载实在太过沉重:几千年来,为天涯阻隔的亲人、情人们传送万金家书,从来没有失信过。如此忠诚敬业,却往往没有下梢。当然,那都是一些智商正常的雁。林妹妹的“呆雁”却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因而也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呆雁”为我们呈现的完全是另一番生命气象:在芬芳绚烂的季节,拣一树柔美翠绿的新枝筑巢,在最浓最暖的爱里栖息,终老,夫复何求——“呆雁”原来是一只爱情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