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记忆书写”,我想我们就不得不提及雅辛·托波尔。这位伟大的“东欧”作家向来善于以历史背景为依托,通过真实与虚构混杂的方式来描绘故事。
1994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姐妹》一经出版便取得了巨大的反响,托波尔本人也自此被视为九十年代东欧文学转型期“历变小说”的杰出代表。
《魔鬼作坊》是托波尔2009年出版的新作,次年便获得了捷克共和国最高文学奖,并进入荷兰的“欧洲文学奖”短名单。

小说以主人公“我”的视角,通过讲述主人公辗转泰雷津、明斯克和哈藤村的经历,来还原泰雷津和哈藤村的创伤历史;通过描绘雷波、卡根、阿历克斯为了留存各自的历史所做的努力,来探寻对待创伤记忆的正确方式。
书中的描述荒诞怪异,历史的真实与虚构混杂,就如同那段血腥的过去。
本文中我将从雷波、阿历克斯等人的抗争入手,来探讨创伤对人们造成的影响,以及我们应该以何种方式去留存历史。
雷波:狂欢、敛财,与官方抗争,集聚微薄的力量,试图留存一草一木
雷波是捍卫泰雷津的领头人。他生于泰雷津、长于泰雷津,对于泰雷津的一切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激情。他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来发现、积攒深埋于泰雷津的物件,从百科全书、教材和回忆录里积累资料,从这个城镇的一草一木中探寻历史。
直到官方到来,试图摧毁小镇中的一切,仅仅留下一座纪念馆和几条宣传教育路线。他开始花费自己所有的时间精力,调动所有的人脉,试图留住这个城镇。
主人公“我”从小便跟着“叔叔”雷波收集泰雷津的历史物件。尽管在年少时,不慎因一场意外入狱,但在出狱之后,依旧加入了雷波的队伍,与他一起奋斗、抗争。
为了复兴泰雷津,安置泰雷津的老人们和精神病患者,主人公和雷波在记者罗尔夫的运作下,逐步扩大他们与新闻界乃至互联网的联系,吸引着大量历史探寻者的到来。报纸、媒体上开始充斥着探寻者们在泰雷津获得安宁的内心独白,记录着雷波们的抗争故事,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去到泰雷津。
随着队伍的壮大,他们开始自称柯米尼亚斯公社,为那些同样拥有创伤记忆的人提供相关课程及治疗;他们在官方纪念馆对面的广场上*坐静***威示**;大肆宣讲恐怖的历史回忆;他们甚至举办集体舞会,试图通过狂欢来找寻自我。
公社毫无节制的扩张终于引发了一系列问题。他们面临了各项指控,包括资金挪用、*税逃**、勒索、阻碍政府执法,乃至于腐蚀青年等等条款。
最终,在某一个黎明时分,推土机滚滚而来,将一切夷为平地。

看起来,这场复兴救亡的运动已经变了味。公社成员大肆敛财,甚至狂欢,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想并不是这样。为了维持公司的运作,主人公跟雷波等人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不论是挨家挨户去寻求人们的帮助,还是扩大自己的影响力,都是无奈之举。至于各项演讲、*威示**以及舞会,都是人们在努力治愈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
他们甚至与官方纪念馆取得联系,给那些精神病患者安排工作——即便这很快就引发了人们的抗议。
主人公和雷波的行为不仅仅是在拯救小镇,更是在拯救小镇上的人们,人们需要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社交,而不是活在一个死气沉沉的“鬼城”之中。
可以说,不论具体的表现方式如何,主人公和雷波的所作所为都是站立在正确的出发点上的。
至于官方纪念馆,他们从未倾听小镇上人们的心声,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小镇后,那些老人和精神病患者们要如何生存,也难怪原住民们都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了。
但不得不说建造纪念馆与教育路线的初衷并没有错,如果雷波们愿意,或许从一开始就可以与官方沟通,用更好的方式去保护泰雷津。
然而与官方方向一致就一定正确吗?我想那也未必,我们从阿里克斯入手,来看一看,他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阿历克斯:名为救世主的刽子手,残忍、荒诞,对人们加诸二次伤害
在泰雷津被夷为平地之后,主人公一路去到了布拉格、明斯克,以及阿历克斯的故乡哈藤村——纳粹份子曾在这里屠尽了几乎全村的人。
在这里,卡根和阿历克斯试图建造魔鬼作坊。他们与战争幸存者签订协议,将他们解剖、肢解,制成*皮人**木乃伊,放在纪念馆内,一遍又一遍的*放播**他们的故事。
木乃伊的制作过程残忍而又荒诞,很多幸存者在被制成木乃伊时并没有去世,有些人在签订协议前便反悔了。
然而阿历克斯们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他们被残忍的杀害,最终成为这个“魔鬼作坊”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阿历克斯们是残忍的。他们将自己看作救世主,实际上却是残忍冷酷的刽子手;高举着正义大旗,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做着最龌龊的事情。
为了私欲,他们不顾幸存者们的意愿,诱骗、杀害幸存者们;为了私欲,他们费劲手段想要获得主人公身上装有雷波一切人脉资料的载体“蜘蛛”;为了私欲,在发现主人公将“蜘蛛”吞入腹中之后,立刻把主人公带去博物馆,试图将他开膛破肚。
他们甚至逼迫记者罗尔夫亲自动手解剖,逼疯了他;并且肢解了雷波,把他也做成了*皮人**木乃伊。
可是这样的荒诞做法却得到了官方的认可。无论是哪个派别都支持他们做这件事情,甚至想要以此来带动旅游业。
泰雷津的官方纪念馆即便没有倾听民众的想法,也是走在正道上。他们建造纪念馆是为了留存历史、警示后人。哈藤村却不同,他们一心敛财,毫无道德和底线。
因此,即便获得了官方的支持,成为了所谓的“正统”,阿历克斯们的做法依旧不能够被接受和原谅。他们把血淋淋的伤口再度撕开,加重了人们的创伤记忆。
创伤记忆:长久蔓延,影响一代又一代人们的个性和人生
现代研究表明,上一代的创伤,将会被传递到他们的后代身上。很多集中营大*杀屠**幸存者的孩子中,也出现了大量寻求精神援助的情况。这影响甚至蔓延到了他们的第3代,也就是孙辈身上。
就像书中的主人公、雷波、阿里克斯等人,他们都是战争亲历者的下一代。父辈所承受的痛苦记忆,也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主人公的母亲是被父亲从死人堆中拉起来的。当权者因为她怀孕而要处决她,好在俄国人来的够快,她并没有被枪毙,然而她却在那场灾难中精神失常。主人公记忆中的每一天,母亲都把自己禁锢家里在一方小小的空间之中,妄图找到一丝丝的安全感。她甚至不允许主人公出门。
雷波则是在集中营里出生。妇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将他藏的严严实实,直到终于等来了解救他们的人。
至于阿历克斯,他的母亲在哈藤村的大*杀屠**中幸存下来,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钉在谷仓上,村里其他人被烧死。母亲的经历也对他造成了影响,造成了他个性上的扭曲。
卡根则是战争的亲历者,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却亲眼看着自己家里的所有人被杀光,甚至被迫在更加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战争对每一个人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导致了他们性格上的麻木,偏执和扭曲,就像主人公能将犯人送上绞刑架而不呕吐;阿历克斯可以残忍的肢解活人;雷根则能轻而易举的谈论人吃人的场景。
最终,不同的生活经历,引导他们走向了不同的路途。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尽管手段各有不同,他们最终的目的却殊途同归,那就是留存这一段历史。
创伤不可磨灭,历史应当被正确留存。
创伤是不可磨灭的,我们无法控制它对人所造成的深远的影响。但是至少,我们可以正确留存历史,尽量不对亲历者们造成二次伤害。使用不当手段获利,总有一天,会得到反噬。
举个或许不太恰当的例子。
西班牙综艺《老大哥》为了收视率,让女孩观看自己被性侵的视频。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出面阻止。甚至于在事后,强迫女孩看完了整个事情经过。这使得女孩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需要依靠药物来维持正常生活。
节目确实因此出名了,但也遭到了网友的*制抵**,并引发投资方撤资。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去留存历史呢?在我看来,有以下三点。

首先,纪念馆和教育路线必不可少。
在我看来,泰雷津建造纪念馆和教育路线的做法是最为正统的历史留存方式。通过庄严肃穆的纪念馆,以及各条教育路线,我们可以教育孩子们正视历史。从儿童抓起,留存属于这段历史的所有记忆。
其次,要倾听民众的看法。
前文中我也说到,雷波的做法其和官方实殊途同归。他们最大的分歧点,其实是在于对人民和历史物件的安置上。如果他们能够建立一个良好有效的沟通,就像给那些精神病人安排工作一样,那么,或许后面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第三,切忌对相关人员造成二次伤害。
卡根和阿历克斯的做法则是极端扭曲的。我们要留存历史,但绝不可以通过对人们造成二次伤害的方式。不然我们与刽子手又有何区别呢?即便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伤害依旧是伤害,这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