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龙祚]:刘老您好,我有一个问题想和您探讨,现在一提起常氏相声,就要提常宝堃先生,我总觉得常先生只活了29岁,即便他再聪明早慧,他的艺术也还远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您肯定是看过常先生演出的,您能给我们讲一讲他演出的情况吗?常宝霆先生的艺术与宝堃先生相比有没有发展呢?
首先很抱歉,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回复您。关于您所提的这个问题,其实很不好回答,原因是涉及别人家的事不能乱讲的,但我又是的确赶上了那个时代,为了便于年青的朋友了解一些当时的情况,我就不负责任的姑妄言之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首先,不能以年龄来确定艺术水平的高低,过去杂耍园子里普遍成名较早,当然也有大器晚成的。年龄不能作为衡量的标准,比如花四宝和爱莲君去世时都很年轻,但却留下了两个流派。
至于成名的问题,受很多主观和客观因素影响。我总说“时代造英雄”,宝堃师哥就是如此。他生于1922年,满族,北京人,生于张家口,他父亲常连安学过京剧,是富连成科班的。宝堃三、四岁的时候,常连安就带着他变戏法,最早就是“抄子”,撂地演出。在张家口人送外号“小蘑菇”,所以他是打小在这个环境里熏出来的。因为是小孩,能把词学会了,能把包袱儿掌握住了就行了,可以“戏托儿”。慢慢有了一些名气了,7岁的时候来到天津,1930年寿爷又收他为徒,带拉常连安为师弟,这些大家都知道的。
蘑菇在天津首次登台是在北大关海风茶社,他人小,但非常聪明,节目使得灵活,眼不前的这些活,如《五行诗》、《反七口》、《六口人》等等,这些都由常连安带着他说,给他捧哏,他的聪明机灵给观众留下极深的印象。看小孩说大人话本来就有意思,再如拿爸爸当儿子叫,类似这类的包袱(有关现在所谓“伦理哏”的问题好象在网上争议很多,我认为关键在于使法,传统这类的节目很多,但使得不庸俗),再说蘑菇,因为是小孩,那么点小孩能找大人的便宜,观众看着哏儿,所以他一出来响了。以后陆续在山泉茶社、侯家后义顺茶社、聚英、小广寒等处演出。十几岁上,他们爷俩又随金万昌、荣剑尘、钟三姑娘等去南京、烟台等地演出,在南京鸣凤杂耍馆就能演倒二了,可见非常受欢迎,小蘑菇的名字也逐渐风靡南北。
等赶到他再上了电台,小蘑菇的名字真可以说是妇孺皆知。后来宝霖也出来了,都是小孩,有时也爷仨说。是小孩出来都沾光,这种情况很多,比如:佩茹当初叫“小神童”,为什么小立本一出来就火了,其实岁数不小了,但他的个头小,都拿他当小孩,后来的文亨、伯祥、文亮都是这个意思,从小就红了,后来再根据自己的擅长加以发展,但都不如蘑菇火得厉害。

后来宝堃的段子使熟了,艺术上逐渐就有所取舍了。我记得最早看他的《五行诗》的时候,台上满带翻跟头的,或者在台上来个旋子什么的,后来逐步就规范一些了,各类的活也丰富了。蘑菇的活最多,一般传统的活都有,另外还有些新编的如《学日语》、《怕妻论》、《抓张子》等,1940年他在天津特殊电台广播的节目就有100多段。他的腿子活我就听过“楼腿儿”和“湾腿儿”。再加之搭上了这位好量活的,赵佩茹,可以说在相声史上量活无出其右者。一般的量活有些东西是死的,有些东西是活的,恩啊着是,放得恰当就行了,佩茹量活的话比使活的不少,占的分量重,即便是“一头沉”的活,他的情绪也不断。
据我所知,相声中的分帐,最强的是四六帐,一般的三七帐,惟独他们俩人,刀切帐,自从1937年开始直到1951年宝堃牺牲,俩人一辈子没散过,这点也是很不容易的。宝堃和佩茹在艺术上非常合托,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佩茹的话,宝堃也不会有日后的发展。
对于蘑菇艺术方面的评价,用今天的观点来分析,就是哏,逗乐,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艺术特点,但是他给观众一个好的印象,并不让人反感。他可以在台上折腾、闹,也照样受欢迎。宝堃后来成立了兄弟剧团,有陈亚南、陈亚华、秦佩贤等,后来又有刘桂田、佟浩如加入,荷花女,张君和沈君等等。
那时我父亲和我经常去庆云、群英后台,跟他们比较熟。由于当时市面上比较乱,他们为了业务需要,研究反串戏和笑剧。我记得大多时候都是刘连玉的梅花开场,他们倒三说相声,然后下去化妆,有时是林红玉的京韵大鼓倒二,最后攒底是他们反串的小戏。因为有张鹤琴在剧本上的帮助,加上他们每个人都有表演方面的擅长,所以在形势不景气的年代,还是很受欢迎的。
前些年,也有相声演员反串过《法门寺》,基本上是那意思,但我认为水平比起蘑菇他们来还是很有差距的。我在天津群英和北京大观楼都看过他们反串的这出戏,他们好的地方,第一个演员的“份儿大”,有身份,有很多是正的,再加上一些突如其来的歪包袱,看着就可乐了。蘑菇的刘瑾,佩茹的贾桂,秦佩贤的太后,杨玉华的宋巧娇,陈亚南的赵廉。比如:
刘瑾上场念引子“腰横玉带紫罗袍,赤胆忠心保皇朝。”后面“四海腾腾庆升平,锦绣江山咱大明。满朝文武尊咱贵,何必西天把佛成!咱家--刘瑾,字表春华。陕西延安府的人氏,自幼七岁净身,九岁入宫,一十三岁扶保老王。老王晏驾,扶保幼主正德皇帝登基。明是君臣,暗如手足一般。太后老佛爷十分宠爱,认为义子螟蛉干殿下,加封九千岁之职。(前面这都是正的)我说桂儿呀!咱们爷儿们够瞧得了吧?”“敢情!您这会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这会儿谁还比得了咱们爷儿们呀!呦!哈哈哈……”佩茹那:“还乐呢!你妈都嫁人了。”蘑菇“这且不提!”接得紧凑极了。
太后出来念引子“一心赴蟠桃,但愿得长生不老。”蘑菇接过来“不老啊,你也就多唱几年太平歌词。”
佩茹的念状真下了功夫,跟小花脸没什么区别,一篇状子念下来,最后“永无既极矣!谨状啊!”念完后一擦汗“这可比说相声累得多。”
韦汉生(陈亚南的徒弟)打旗,贾桂问:“我说校尉的,怎么事这么鸡猫子喊叫的?”“千岁爷的虎威!”“什么猫威虎威的,变你的魔术去吧!”类似这些地方那包袱都响极了,一个连一个的。
解放前能上大场合的就是所谓五档相声,寿爷就不用说了,马三爷是一档,戴少甫是票友下海,在北京有“笑林五杰”之称,1939年和于俊波来津,侯宝林也是后来来天津的,他一直就在南市燕乐,他主要以柳活为擅长,另外一档就是蘑菇和佩茹。但最火的还是他们这档,过去在电台报广告,找蘑菇是最贵的,他们是把广告加在段子里面。
我记得他们上来总是“学徒小蘑菇”“我--赵佩茹”就跟死句一样。我认为艺不错传,凡是成名的演员,肯定在某一方面有所擅长,或者有独特的艺术魅力。其实,在那个时代,天津北京相声说得好的人大有人在,或者说都有一定的本事,但很少能进大的杂耍园子,这也是受多方面因素影响的。现在还有人说“兄弟剧团”如何如何,那时我的确听说过“五族共和”的说法,其实这种现象很正常,是一个客观的规律,进大的园子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其实就连相声场子也不是轻易进得去的,包括北京的“启明茶社”等,这种情况事例很多。
还有一个原因,小蘑菇的名字一旦响了,他成名了,别人就不好把他压过去了,谁占先,谁就得“万儿”。比如一个小组,你能耐再大,如果选他是组长,你多咱都在他下面,要想压过他的威信不容易。

老三宝霆打小的时候就在启明茶社,是从那出来的,文茂和宝华也是。后来到了天津,宝堃带着他,给他说活,这活从哪到哪,该怎么使。这垫话怎么说,入活怎么入?都是一些死规矩的东西。那个时候学相声,基础首先来个《菜单子》,随后再学个《八扇屏》什么的,学跑梁子,嘴皮子利索,快而不乱。但是这道儿你会了,究竟这方面技巧怎么用的,那时候还没有研究到那个程度。
我曾经见过李寿增在东兴市场跤场后面那个屋子的后台给英培念活,就是念大道,没有什么技巧,就是哪句跟哪句挨着。宝霆刚到天津的时候,有一回宝堃从小梨园下来,穿着个灰大褂,他们哥俩边走边过活。我进泰康商场正碰上他们,我那时正在金店学徒,我在旁边一听,给他念的是“钱滚子”(也叫“搞交情”,后来套着这活改成了《高人一头的人》)。想来也可笑,您算吧,我那时也就十几岁,我就知道是这活。
宝霆一直是按照常连安教的那种神相、气口、劲头,尤其是垫话“打雨伞接唾沫星子”那点,都是死规矩的。他也沾光是有白全福给量活。白全福卖一个“亘”和一个“狠”,他是逗活的“范儿”,他那相也非常好。
所以说常氏相声的提法还是有道理的,不光是从家族成员的方面,就是在表演上也有其独特风格的东西,一直到宝丰、贵田都是一样。宝堃在台上的活分是一般人比不了的。我认为文茂学的倒是寿爷的范儿,而并非宝堃的范儿,蘑菇的大徒弟是拉胡琴的李伯仁。
我记得我小时说过“要说相声,就得压过蘑菇去,要说评书,就得赛过陈士和。”后来这话让我师爷知道了,问我是不是我说的,我还挺不好意思,师爷对我说“告诉你,学死了你也变不了陈士和。”当时我还不懂,后来逐步才知道师爷的意思,是不能死学他的“范儿”,要汲取他艺术上的精华化为自己的东西。
精心遴选,每日推送,欢迎打开微信,搜索公众号“长城曲艺网”,更多精彩,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