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岁的武昌,为何能远离老牌城市的诅咒?(深度长文)

1800岁的武昌,为何能远离老牌城市的诅咒?(深度长文)

1800岁的武昌城,光彩夺目

《志远读城》:二十年前,这里暮气沉沉,大型国企转制和下岗再就业的伤痛弥漫大街小巷,一度被称为中国最大的县城;二十年后,这里崛起了光谷,涌现出周黑鸭、良品铺子、海伦司等新锐品牌,充满朝气。那么,建成1800年的武昌及其周边地区,为何能够躲过“老牌城市必将衰落”的厄运?

接到武汉市的邀请,要为武昌建城1800周年撰文,我愣了一下。

作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居民,跟所有生活在自己城市的人一样,每天都在忙碌而奔波之中,对周遭的一切早已习惯,难言有新鲜感。从事写作的人都知道,写身边的东西,反倒是最难的。

再说,武昌1800岁了?这似乎与我现实生活中的体验并不一致。

正是这种不一致,也激发了我的兴趣。游历过西安、北京、苏州等诸多以历史闻名的城市,至今这些城市的古老是看得见的,而唯独1800岁的武昌,看起来却不像有如此的高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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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武昌街头

△寿高不疲

在我的印象中,武昌这块土地,近二十年来,有太多的目不暇接:经过多年的精心修葺,配上100公里世界级的绿道,东湖作为中国城市最璀璨的明珠正在冉冉升起;对长江的治理,正在逐步制服这条时而温顺,时而暴躁的大河,沿江两岸,江堤不但被加固而且建成功能各异的休闲广场,给万千市民提供了无数快乐的时光;475米的绿地中心拔地而起,成为城市当之无愧的地标;城区内,老城正在被改造,一个个小微湿地悄悄出现在市民家门口,让诗和远方近在咫尺……

怎么看来,这座城市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怎么也不像一个有1800岁的旧城?

当然,因公元223年东吴孙权在夏口筑城而来的武昌,其所拥有的1800年建城史,不应当狭隘地理解成为只是武汉七城区之一的武昌区建城史。它纪念的,应当是武汉整座城市的历史变迁和风云变幻。

我在省报和省台做了多年的记者,职业的本质就是记录。二十年来,我为这座城市写了无数的稿件,见证了这座城市无数光彩照人或者暗淡无光的时刻。我每天都在观察、探索和思考这座城市。只不过,通常都是局部、细碎的思考。

今天,突然让我将武昌城放在1800年的历史长河中来进行思考,我顿时惊觉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东西。而这种察觉,猛烈地撞击着我的神经,逼迫我对武昌以及武汉的认知进入一种未曾有过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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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的地标绿地中心

△返老还童

这个对我造成强烈的撞击和困扰的觉察就是:二十年前,我面对的明明是一个暮气沉沉的城市;而二十年后,这座城市突然就充满了活力,似乎变得越来越年轻。就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间返老还童了。

二十年前,对这座城市,我写得最多的是国企改革和老国企职工下岗再就业。当时,在席卷全国的国企改革浪潮中,武汉这座老工业城市,也是国内受伤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武汉的老国企也大都集中在武昌片区,武重、武钢、武锅、武船等。到处是下岗需要再就业谋生路的老国企职工。那时,我的文章中,经常有那些下岗之后不折不挠,重新寻找求生赛道的平凡人。

那一刻,即便是我这个从小城市来武汉探索世界的年轻人,也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这座老工业化城市的暮气。

近年来,我同样关注和书写这座城市。但是,如今关注得最多的,除了前文所提城建新貌之外,更多的是光谷的崛起,周黑鸭、良品铺子、海伦司、仟吉、二厂汽水这样一些引领全国年轻消费者潮流的汉派新锐品牌的攻城略地。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朝气,给人以希望。

这二十年来,发生了什么,让这个老工业化城市突然就焕发出青春?

这二十年,老武昌似乎摆脱了某种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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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江滩的江城之门

△老城必败?

多年来,老牌城市必然衰败的魔咒,席卷了世界知名的大城市,如旧金山、芝加哥、纽约等,都出现城市中心地带的塌陷,涌现高收入阶层、中产阶层出走的浪潮。前不久,《志远读城》走访了我国东北的老工业城市,那里让人深刻感受到一种无力、挫败感。

老牌城市为何会衰败?世界最重要的经济地理学家迈克尔·斯托珀尔这样揭示:老牌城市遭受到制造业撤离,制造业先迁移到郊区,然后再迁移到更落后的地区。这让为了适应大制造业而设计的城市功能,突然间被抽走了灵魂,结果可想而知。

这正是老武昌城(今天大武汉地区)二十年前所经历过的痛苦。至今,东北三省依然在经历这种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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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的建筑博物馆

△“学区房”效应

在分析了数百个城市的兴衰之后,迈克尔·斯托珀尔认为,影响城市发展的因素,有两个至关重要,一个是人口密度,另一个是审美。

对于斯托珀尔的观点,其实应该加一些限定语才对。就人口密度而言,光有数量远远不够,应该是高素质人口的数量。

从这个层面来说,武昌及其周边地区的优势显而易见。人们都在提武昌及武汉的科教优势,但是鲜有人将这种科教优势究竟好在哪里说得清楚。

其实,百所高校的聚集,让武昌及武汉整体拥有了“学区房效应”。每年百万高素质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让武昌及武汉一下子拥有了多重隐形优势,其中最重要的有两条:多样化,不同地区高素质人才聚集,让人们之间可以相互学习,有利于促进创新;包容性,武昌及其周边地区作为一个码头城市以及百万高素质人口常年流动的地方,这里具有极强的包容性,可以接纳各种不同的消费需求和生活习惯。

多样化和包容性,就让武昌及其周边地区极具活力。在这里,百万新生代的高素质消费群体嗷嗷待哺,他们探索新世界来满足好奇心,他们千方百计谋求新的就业机会,他们追求新颖的休闲娱乐方式,让新的消费需求不断涌现,不断更新,不断被淘汰,不断出圈。

武昌作为一个老牌工业城市的暮气,被这种持续不断的更新迭代冲击得烟消云散。

可以说,网络时代,必将会出现的光谷,能够出现在武汉,而不是在其他城市,跟武昌及其周边地区的多样化和包容性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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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中科技大学的一角

△长在审美点上

如果说高校云集给老武昌带来高素质人才聚集的优势,这受益于历史及人为的制度优势,那么长在时代的审美点上,则就是上天对武昌的偏爱和赏赐了。

这就不得不提穿城而过的长江和全国最大的城中湖东湖了。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新世纪以来,“一江一湖”都得到很好的治理。

沿江的休闲广场和沿湖的绿道极大提升了武昌及武汉人的审美水平,也增加了他们的幸福感。

不仅如此,大别山的余脉横杠在城中。

如果从长江边往东看去,沿着东湖边依次是龟山、蛇山、珞珈山、桂子山、南望山、喻家山……这几乎构成了武昌及武汉的文脉:黄鹤楼、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地质大学、华中科技大学……

武昌无疑成了天选之地。

有山有水,大江大河,极大满足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审美需求,让他们能安心留在此地。

毕竟,“大江大湖大武汉”的豪迈和满足,不是哪座城市都可以拥有的。也绝不是哪座城市,都可以同时看到大江和大湖绚烂完美的日出和日落。

武昌长在时代的审美点上,长在中国知识分子审美点上,恰恰满足了迈克尔·斯托珀尔所说的,城市发展的第二个必备条件: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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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山揽胜

△古巷新枝

二十年前,在采访武重、武锅、武船等老国企改制转型和下岗工人再就业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武昌及其周边地区作为一个老工业城市转型的痛苦。

有那么一段时间,武汉被称为中国最大的县城;有那么一段时间,武汉的工业品牌黯淡无光;有那么一段时间,武汉受到嘲笑,每年为全国培养数十万高学历人才,自己却留不下几个。

甚至可以说,改革开放初期,正是部分受益于来自武昌及湖北人才的浇灌,深圳以及珠三角才能蓬勃崛起。

如果换作另一些城市,就像芝加哥、旧金山、纽约或者国内东北老工业基地那样,高素质人才的集体外流,必将导致城市变得暮气越来越重。

但是,艰难时刻,百所高校成为留住至少暂时留住高素质人才的坚固堡垒。不仅如此,这些高校还为武汉每年定期带来百万充满活力、充满朝气的高学历年轻人。

这个群体的存在,让老武昌有了源源不断地抵抗城市暮气的新生力量。

如前文所言,高素质人才的聚集,他们对舒适生活的渴望,他们对审美的追求,他们对多样化消费需求,为老武昌源源不断的城市创新,提供了最直接的动力。

二十年前,如果你去过昙华林,就会发现:那不过就是武汉千百条老巷子中的一条,放在所有的城市里,都不会有人觉得稀奇,也不会有人多看两眼。

谁在化腐朽为神奇?答案是当时尚未搬走的湖北美术学院的学生。

昙华林这个名字,本来就有一些文艺的味道,加之还有几栋民国时代的文化建筑,美院那些时尚的弄潮儿,毫无悬念地就选择在这条破旧巷子里写生,休闲,打发时光。

为了迎合他们,巷子里很快就出现了充满文艺气息的咖啡店,啤酒屋,还有青年旅社,小剧场,美术培训机构……

昙华林的这种变化,对这群美院年轻人而言,更有吸引力了。他们越来越多地将昙华林作为创作对象,逐步构建起对昙华林的艺术想象。

随着美院学子们的画,随着他们的社交媒体,昙华林开始散发出强大的魅力,吸引武汉其它高校的年轻人前来。最终,通过在汉百万大学生,昙华林的名气传遍了全国。

在国内,你可以随便问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来武汉,会不会去昙华林?

没有这个充满活力的年轻群体,就不会有昙华林,不会有武大的樱花,也不会有凌波门的观海,更不会有周黑鸭,海伦司。武昌及武汉的很多行业和产业,都在直接或者间接受益于高素质人群的红利。武汉这座城市的气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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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林的文艺范

△痛苦的蝶变

“高素质人口的密度”和“长在时代的审美点上”,让1800岁的老武昌有惊无险地逃过了老牌城市的诅咒,扭转了武汉作为老工业城市的暮气。

最终,这座城市熬过了最艰难时刻。

同样,依靠这些高素质人群,武昌及武汉抓住了时代的机遇,以光电子、生物等为首的新兴产业强势崛起,形成今天名扬世界的中国光谷。

老武昌也开始有能力对城市进行改造:随着武锅、武重这些老国企的外迁,遗留下来的旧厂房,被改造成为充满怀旧、文艺气息的创意街区、文创天地;交通被重新规划,地铁线路一条一条地贯通;河道、湖泊被重新整治,小微湿地一个个出现……城市越来越有朝气。

老武昌,在全力拥抱新时代,拥抱新经济,拥抱高素质人群的新需求,让人们在这里生活得更加舒适。

当然,这也是一个痛苦而不易的过程。

有一个词,在武昌及武汉城市发展史上有特殊意义,那就是

“满城挖”。

二十年间里,这个词的内涵发生了反转。当初,这个词是市民用来抱怨、嘲弄武汉到处是建设工地让人无法忍受的;而今,它更多的是表达市民对城市建设火热年代纪念。

从这种反转中,可深刻体会到武汉人的心境是如何由当初的痛苦、忍耐,一步步变得释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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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的城轨

三年前,震惊世界的“武汉战疫”,可以看做武昌城焕发新春前一段黑暗时光。而当这座1800年的老城,再次有惊无险地熬过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千万人“大封城”考验之后,最终赢得了世界级的名声。

今天的武昌城是否就完美了?

当然不是,但是,毫无疑问,她已经躲过了老牌工业城市的厄运,正在重新焕发出朝气。

祝福1800岁的武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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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远读城》·城市如此精彩,不如带你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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