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
--咨询师成长手记
零点，不是乐队，指的是12点到1点，0点-0点59分59秒；刻度盘的起点。
度娘给个答案是非常容易的，而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永远没有这么简单。
微风，微凉；都市的夜晚总是喧嚣与宁静相伴；霓虹与黑暗搭档；这种短暂的空间里，你不知道时间这个东西对一切到底有什么用，再有就是匆匆的人、匆匆的往事。
阿桑，是一名白领，生活水平中上。他的困扰就是没事找事，本来日子过得很不错，妻子贤良淑德，儿子活泼可爱，可是他永远眉头紧锁，就像这个世界永远欠他的。
1初见阿桑
“你好，我来咨询，嗯……我没什么问题，但我想咨询。”这是他的开场；没等我说话，他又继续说：“我感觉我一直卡在哪里了，我说不出来，但一定不对，就是那种没意思，我又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的那种，很难受。哭又哭不出来，又不那么生气。”我没有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就只能听着，而且越听越心烦，听得我憋闷快要上不来气了。
阿桑每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跟我说着他的生活，他很诚实，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说了；我还是听着，偶尔说点我的想法。但我还是难受，卡在那里。就像他的感觉动也不能动，我什么都听到了又什么都听不到。
2两个月后
阿桑还是阿桑，而我觉得已经不再是我了。我变得和他越来越像；偶尔想想，其实做一名心理咨询师也没什么意思。现在只要朋友约我，我就立刻扔下书跑出去，理由就是有事情。折腾到半夜回来又陷入一阵悔恨自责中，后悔我失去的时间。我也开始思考未来，而且好像我一直在思考。这种空虚无力的感觉弥散开了，我开始不能按时完成我的记录，拖延。我不爱回家，因为的确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我上班就看着时间，最好迟到一会儿，早走一会儿。因为这样时间过得才会快。我自己盯着手机不断的向下滑动，一条一条资讯的看，我认真的看，努力的看，拼命的看。我知道阿桑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他有多么艰难，多不容易。
阿桑的个案我一直在寻求督导，每次督导结束我就有了方向，足以让我清醒一周，而再次见到他之后，我可能又陷入了思考。卷入太深了，我人格结构中很多部分被激活了；我要如何温和地分裂？我去跟我的咨询师讨论我的问题，我惊奇的发现我的语气，说出来的句子和阿桑一模一样。阿桑是我？我是阿桑？
3半年以后
阿桑说了一件事，他想象的婚姻和现实不一样，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他想过要离婚，可是他过得很好啊。离婚又没有胆量和决心，他说：“我有时看着老婆很生气，但她不知道，因为她感觉很好，很幸福；我有时担心孩子的心理发展，我自己有问题，孩子也会被我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我很害怕孩子出问题。但这一切我知道是我的问题。”
面对一个什么问题都想得清楚而且承认自己有病的来访者，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痛苦。阿桑的蔑视是很隐蔽的，悄悄的躲藏在谦卑的外表下。他的愤怒和敌意，已经让我对身边的人产生了同样的效果。有时我会怀疑有人趁我不在，会在我的水杯里下毒，多么可笑的幻想，可是它就是真的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这一刻的恐惧让我看到了阿桑人格中这些精神病性的部分。或许是我的不认真害了自己，我从来没有认真的思考自己，也没有在一个整体的架构下看待阿桑。每周我必烦扰的两个人，一位我的督导；一位我的咨询师。
学会“利用”自己督导师这是一门学问，我慢慢的发现我的咨询思路越来越清晰；能够坚守并欣赏咨询的设置，感受其中巨大的治愈力量。我开始相信督导的话了；不再拒绝Ta的帮助，我的敌意和愤怒减少了，我的感受提高了。至于我自己的问题，继续慢慢与我的咨询师讨论。
4一年左右
阿桑有了更多的联想，我也开始更喜欢他了。除了某些时候他的分裂与否认。他说：“我很愤怒，我每次主动去约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一边在引诱我，一边又在拒绝我，最后还让我感到内疚。我告诉她，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会一直对你好，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会爱你的。”然后他皱着眉说：“知道么？我打算跟她拜拜了，但我担心忍不住想她。”我还是静静地听着，有时也不知道要如何给他一个更合适地反馈。我觉得我的态度或许有点冷漠，但我对他很有兴趣。
阿桑的内疚还是我的内疚？似乎这段时间里，我们就在思考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我和阿桑也太无趣了，玩着谁比更内疚的游戏。为了避免和他一样。我开始了我的尝试，我换了汽车，外出学习，结交朋友。虽然我发现身边原来有太多有趣好玩儿的东西，但同时也感到了钱包的愤怒。
我回想起我妻子的话：“我这个人这辈子没有什么追求，老公你有，我愿意支持你来实现。”虽然还是让我内疚了，可我更多体验到的是那份爱和感恩之情。
5前不久
阿桑说过，有些事情他自己可以想明白了。比如他可以表达他的愤怒不再害怕被报复了。尤其提到过去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他也知道他原本的生活还是挺好的。他开始能去完成自己设想的工作了。他还知道感恩，也知道他害怕的东西了。他知道所有这些感觉都与早年的创伤，还有妈妈的自恋有关。
我隐约体会到一种失落，阿桑会不会要离开我们的工作，这段关系会不会结束，我可能有点使不得他。他这个人还不错的，没有骂过我，但是用那种自恋的优越曾经无数次碾压过我；没有过于调皮捣蛋，但是让我也一直过得不那么顺利；他不会听你的又会听你的，这很矛盾又很可爱像个小孩，有时老谋深算也让我着实佩服过。
6这两天
阿桑说自己的自恋就像一个蛋。想让鸡生蛋，首先，蛋先孵出鸡来；蛋不能生蛋，鸡在壳里有一道缝往外看，有时觉得还是壳里好。
我觉得这个隐喻很好，也许我们有时就是那只往外看的鸡。这个蛋壳还是先不要丢了好，以备不时之需。
阿桑也没有说过要离开咨询，我也知道阿桑每周固定时间还是会来的。想想我跟阿桑的关系，我是我，他是他；我是咨询师，他是来访者；阿桑变了，我也变了；这个咨询应该算是有效的。阿桑没有那么重，我也还算很努力。
咨询继续，我也整理一下自己的经历：刚成为咨询师那会儿，感觉自己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到发现自己或许有很多问题，再到自己无药可救，最后又回到了我还是我。在整个成长过程中，除了要感谢我的督导和咨询师。更要感谢阿桑和他带来的故事。感谢我和他意识间的交流、无意识间的交流以及我们自己的意识与无意识间的交流。
7尾声
时间这样过也蛮快的。所有发生在咨询室里的故事也许终要落幕。两年来的时间不算长，但却可以容纳人格的成长。最初洪水般的情感，如今变成涓涓细流。看着窗外楼顶不断变幻的彩灯，红黄蓝绿橘紫粉，陷入回忆中再去回忆就显得如此美好。
我想起了高中时我是怎么喜欢上心理学的，因为那时我喜欢听一个女孩的心声，她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她给过我一个小番茄，奖励我在排球赛中的辛苦……
我给了她一副围脖手套，只可惜记错了她的生日……
此时午夜，已是零点。
注：文章情节已经得到当事人书面同意，故事内容及人物性格已经艺术加工处理